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实在是无语】整理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作者:vivianco 文案 最近爱上考据很严密的清穿,数字军团很有爱,可是八阿哥很悲催,总觉得他每次被呼唤,都像一只宠物:八哥,快点说:XX吉祥! 人家也算是龙子凤孙,总得让人家也叱诧风云一回吧!就算不能叱诧,好歹让人家护得住手足,保得了骨肉,平安一生吧? 一个失败者的重生!!一个单纯的奋斗过程,无兄弟不夺位!!本文不是兄弟文!!!!!无CP!!! 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禩胤禛未定名男主角 ┃ 配角:胤礽胤祥等数字军团 第1章 寿筵开处风光好 雍正四年九月初七日 原来自己注定是时乖命蹇,别人若是辞世,就算没有六月飞霜,至少也是黑云压城,至不济还有点缠绵的雨丝。眼前阵阵冒着金星,胸口仿佛塞着团团丝絮,出气入气都是难挨。 转头看看外间的天空,晴空万里,隐隐听得一阵乐声,“寿筵开处风光好争看寿星荣耀。羡麻姑玉姘超,寿同王母年高。寿香腾,寿烛影摇,玉杯寿酒增寿考,金盘寿果长寿桃。愿福如海深,寿比山高……”,寿筵自是好的,可惜不是自己的。 上月老九已经去了,想来他那样不耐烦的性子,在下面早已等的不高兴了,也罢,左右是个死,不如利索点,免得他在下面孤单,上刀山也得觅个相扶持。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日薨。 九月二十九日,诸王大臣议奏应戮尸示众。雍正帝谕“既伏冥诛,其戮尸之罪著宽免” 这便是自己,康熙的八皇子胤禩最后的结局了。 其实,不是没有不甘心的,但再不甘心,自己都是为寇的那个,史官的笔怎么会向着自己?一生成败不过由得他人评说了。愿不愿意都结束了。 飘飘忽忽的,是去阎罗殿吗?很好,九弟,哥哥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史实引用自《清史稿》,《起居注》,还有百度百科和各历史研究丛书 第2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胤禩一缕孤魂飘扬而去,不顾焚首扬灰之痛,算来不过是残躯,服下的那些水银也没有机会附骨,倒是免了雍正弑弟的恶名。别了,雍正四年的初秋薄暮。 浑浑噩噩,熟悉的刺痛又向胤禩袭来,十殿阎罗,自己在哪一位手上?定定神,却有千斤重担压在眉间眼前,使尽力气一挣,努力睁开眼,是谁恍惚立在芸窗下春光里?莫非是九弟,胤禩心头一喜,刚要出声招呼,只见得那人赶上前来,满脸堆着捉狎:“这才什么时节,皇侄儿你就已经不觉晓了?亏得是遇见我出来,要是日后你接你皇阿玛的差事你也这么怠惰,只怕御史的折子会堆满乾清宫。” 这深印在心底的声音,不用刻意想起,因为从不曾遗忘过,是胤禩那满是伤痕的回忆中唯一的孺慕:裕宪亲王福全!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穷途末路,胤禩已经奔波了太久,满心的惨伤哽在喉间却是吞不下吐不出。 胤禩忘了去追究所有的不合理,翻身把自己揉进最渴望的温暖怀抱。 康熙三十二年,裕宪亲王福全因追击噶尔丹失机罚俸的最后一年,康熙帝召他入宫商议二月巡视京畿事宜。出了乾清宫,却看见前廊下倚着罚站的康熙第八子胤禩,首若稚鸡啄米,想来是犯了春困。 胤禩平日端方温切,一向为福全所喜,见了这情状,免不了上前戏弄一番,却只见胤禩醒来一脸怔怔,福全又待调笑几句,胤禩已经把福全扑了个满怀,福全心内好笑:到底是小孩子,不好意思了吧?意思意思拍怕胤禩的后背心,口里道:“乖侄儿,倒懂得跟你皇伯父撒娇了,说说,怎么得罪你皇阿玛了?皇伯父给你说情去”福全心内突地想起,胤禩的生辰仿佛就是二月,又加了一句:“眼见得又要大一岁了,十二岁的男子汉可不兴娇滴滴地像个姑娘似的,咱们八旗可是马上得的天下,你这样将来如何放心让你去为我大清守土开疆?。” 胤禩问得此言,如遭电击“十二岁?”,满心满怀惊疑不定,手足无措,待要如何又不能如何,入目的是自己幼细却年轻的双手,再看向福全的脸庞,哪里有一丝老态,还是当年那个亲切和蔼,视自己为己出的贤王。 二月的紫禁城,阳光如蜂蜜般浓丽涂抹着万物,似乎也把雍正四年九月初八那日冰冷的艳阳盖过去了。 第3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 恍恍惚惚从福全的温情中醒来,胤禩已经侍立在自己的皇阿玛康熙身边恭聆圣意。 “朕观八阿哥你最近读书甚可,当得纯熟二字,可见是进益了!”康熙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的第八子,口中却仍是严厉。 胤禩忙正容躬身答道:“皇阿玛谬赞了,儿臣愧不敢当。”心底却涌起一股子酸涩,多久没有听见皇阿玛这样和熙的声音?天家无父子,难道自己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为什么还要渴盼这种温情? 不过捕风捉影,便锁拿自己,一言不称心,就拔刀相向,辛苦养育自己母妃也不过是他眼里的贱妇,亲自指给自己的福晋是他口中的妒妇。曾经的父子相得不过是笑话一场。为什么又要让自己再次经历这一切?胤禩低着头不敢让端坐在皇座的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惨伤。 耳边又听见康熙缓缓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自然是你真的有所得,才得朕的青目。”胤禩收敛好心神,急急跪下叩头谢了恩,年轻的额头再金殿中重重敲出沉闷的空响,一声声砸在他的心上,心里浮现当年自己回赠父皇赐诗的和诗:“ 父慈子孝应犹在,一夜东风一朝臣;曾习柳字千千行,亲情爱恨一梦遥”。当时只觉其乐融融,谁料到这诗一语成谶。以后的日子沉溺于父皇的恩宠,偏偏忘记了自己的父皇先是皇,后是父,父先为君,儿先为臣。如今再要谨记父子君臣的名分,不要再重蹈覆辙,落得前世的亲情爱恨一梦遥的下场。 康熙看着儿子温良恭让,心中更是欢喜:“这月是你母难之日,内务府已有了筹备,想来你也不爱那些金汤匙之类的,八阿哥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玩物?尽管讲了来,朕必赏了你。” 胤禩抬头看看康熙,跟印象中的父皇一样,眼里都是对自己的关爱赞许,温情脉脉。细细思量,父皇的严厉严苛严肃里不是没有对儿子的爱,只是这爱禁不起权利的倾轧。森严的皇权下血肉横飞的岂止是胤禩?先自己去一步的老九,圈禁的大阿哥,半疯的前太子。罢了,原是自己失了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了父精母血才有了这条性命,便是剔骨削肉还他又能有什么怨言?只是这次再不要混淆了君臣的界限,再不要对这慈父倾心相交。当他是君王逢迎侍奉,务要全了父子的情分,保了兄弟的尊荣,再不能拖累母妃和手足。 定了定神,忆得自己十二岁那年正是父皇盛年,唯一挂心的不过是噶尔丹,但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胤禩思忖一番,朗声回答:“儿子已经大了,并不想要什么玩物,可儿子想跟皇阿玛讨个恩典,不知皇阿玛愿意成全儿子不?” “哦?八阿哥你如今大了?呵呵,说来听听,要朕成全你什么?”康熙看看这个眉清目秀,平日里颇得自己欢心的儿子,心里暗暗有几分寻思:十二岁,正是尴尬的年纪,莫非是孩子大了,想讨几个身边人?还是想办什么差事?不禁有点懊悔先夸了口。 胤禩低眉敛目回了康熙的话:“皇阿玛,前些日子儿子懋勤殿见到了徐课教的临帖,深感羞愧,儿子的字笔画刚硬,欠缺雕琢,忆及二十八年皇阿玛南巡时,三阿哥有幸目睹高学士用笔,儿子实在羡慕,求皇阿玛将宫中古法帖赏赐些给儿子,让儿子好临摹习字,不堕了爱新觉罗家儿孙的志气。” 康熙闻言大喜,作为古今第一贤明的皇帝,康熙一向自许文武全才,作为父亲,也尤其重视皇子们的满、汉文书法,要求他们自幼刻苦习练。皇太子胤礽练习写汉字,每写一纸,必经康熙用朱笔点阅,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七子胤佑也都曾经在书法一途下过功夫,称得上是精于此道,胤祉一手好字更是在上书房众臣面前给康熙长脸。唯有八阿哥胤禩用笔偏于平易踏实,一向引以为憾,如今见八阿哥主动提出要苦练书法,心内自是欢欣鼓舞,果然是雏鸟音更好,清于五十弦,不由颔首笑道:“学书须临古人法帖,其用笔时轻重疏密,或疾或徐,各有体势。宫中古法帖甚多,朕皆临阅。宫里收着李北海书华山寺碑的法帖,字极大。临摹虽难,朕不惮劳,必临摹而后已。朕素性好此,久历年所,毫无间断也。就赏了你吧。” 胤禩谢了康熙的赏赐,亲手从首领太监梁九功手上接过法帖,走出乾清宫,并没把法帖交给自己身边的哈哈珠子捧着,而是自己一路捧着回了兆祥所。 胤禩打足精神敷衍完了皇帝,打算回到阿哥所,好好梳理下思绪。二月的紫禁城,春意还是淡淡,枝头新芽也不算繁盛,胤禩一路缓缓踱来,放眼望见甬道四近,春寒仍是料峭,微寒的清风抚过面庞,纷乱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宫墙那头迎面走来了着着杏黄服色的皇太子,后面跟着的正是刚刚提及的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七子胤佑。 第4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十九岁的皇太子胤礽身着杏黄朝服,头戴熏貂冬冠,长身玉立,嘴角含着丝微笑,领着弟弟们驻足等胤禩上来请安,胤禩远远瞧见他们,赶快把手中捧着的发帖递给身后的哈哈珠子,自己赶前几步,凑到太子跟前,打个恭礼,嘴里紧跟着:“给太子请安,给三哥、四哥、七哥请安!” 胤礽点个头算是回礼,等身后的兄弟们跟胤禩彼此见了礼,才慢悠悠地说:“老八,原来跑这来了,害得我们好找,镶黄旗的罗刹庙洋人递了请安折子,还进了些了稀奇玩意,你若再不出现,本宫可全昧下了。” 胤禩笑笑,心知这位太子爷素来有些瞧不起自己出身不高,兼之贪婪好财货,说这话哪里是跟自己商量?左右自己也不在乎那些西洋物件,何不卖个好?换个平安,免得白白被人惦记,这宫里可就更难得住了。胤禩堆上满脸笑意,恭恭敬敬地回话:“这是哪里话,哥哥若是喜欢,做弟弟的倾囊孝敬也是应该的,谈什么昧不昧的?” 胤礽合了心意,心里暗赞一下胤禩会看颜色,脸上的笑意更深,身后的皇三子胤祉早觑见胤禩身边哈哈珠子捧着的法帖,心知是康熙所赐,心内有些小小吃味,胤祉一向以文才风流自许,康熙却把这好的赏了胤禩 ,加之很看不惯胤禩对太子的巴结样子,有心难为下他,乘机开了口:“老八啊,做弟弟的倾囊孝敬哥哥很是应该,你也不只咱们太子爷一位哥哥吧?你把那西洋的孝敬了太子爷,再打算拿什么孝敬三哥哥、四哥哥、七哥哥啊?” 胤禩早见到胤祉的眼珠子已经焊在自己的法帖上了,这位三哥素习是可恶的,自命才高八斗,好些虚名,惯是拿糖作醋喜欢端着架子为难人的。不过是气不过自个儿拉不下脸讨好太子,就拿自己作筏子。 胤禩明白康熙赏赐的东西自是不能私相授受,但若拿这个理由驳回去,难免伤了自家三哥的面子,捎带伤了旁边的胤禛、胤佑,旁人倒还罢了,胤禛那出了名的小心眼爱计较,将来想要全了残生可就难了。更何况皇帝有赏自己藏着,拿西洋物件孝敬太子,倘若那位爷计较起来也是麻烦,后面更是事多。 胤禩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话,脸上虽是丝毫没带出来,一贯温厚的胤佑也瞧出了几分,只觉胤祉爱计较,心中怜惜这个弟弟出身低贱,性子虽好却处处被人打压,头顶层层的主子踩着他,稍有点好的就被人惦记。 胤佑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子爷胤礽却先开了口:“老三你是羞不羞啊,做哥哥的不记挂着怎么帮衬自家兄弟,光去算计兄弟东西了,你那里缺些什么,本宫赏了你吧。”胤礽早不爽胤祉成日里在书房跟自己较着劲儿苦学,活像要把自己给比下去,此时见他盯上了胤禩的法帖,早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胤礽是幼年开始就被康熙作为储君培养的人精子,胤祉话里话外的弯弯绕怎么瞒得了胤礽?皇阿玛平日里对自己赏赐丰厚,在诸兄弟之上,胤禩拿个法帖而已,何必受了老三的挑拨,兄弟间有嫌隙不说,还显得自己不能容人,更何况胤禩那么知情识趣,自己怎么也得给点脸面他。 胤祉没料到太子爷不往坑里跳,更拿出主子的气势压自己,一时间也无法,只得讪讪地回上一句:“哪里敢讨太子爷的赏,不过是跟八弟玩笑罢了。”心里更是恨上了老八,打桩也是动土,反正也得罪了,想想又添上一句:“小八可真伶俐,怨不得皇阿玛看重你,今日又得了太子爷的青目,哥哥羡慕啊。”说完向着太子深深施礼:“太子爷,弟弟原错了,不该惦记小孩子家东西,弟弟认罚。”胤礽看见胤祉服了软,做兄弟的在自己面前俯首称了臣,心内得意,懒得计较他话里话外离间之意,笑着点点头过去了。 一旁的胤禩闻言大怒,不就是想过个清静日子吗,怎么这么难?出身低贱又不是自己的错,要怪就怪康熙爷色令智昏宠幸了辛者库的额娘,才有了自己。为了皇位争个高低本是司空见惯寻常事,倒也罢了。可今日不过是张皇阿玛赏了法帖,这一点子恩宠都要被胤祉记挂着,在太子面前上自己的眼药不说,自己更是不声不响就被胤祉划到太子党那派,以后还活不活了?太子可是好相与的?跟是死,不跟也是死,胤禩恨不得扑过去一口口把对面那个笑得亲切的虚伪小心眼活活咬死。 一直沉默的胤禛低低开了口:“太子爷,那罗刹国洋人该等急了,咱们快点去皇阿玛那递折子吧!”胤祉接着笑道:“是啊,小八又不会跑,兄弟间要亲厚有的是时间,别让罗刹洋人等急了,回头把那些稀罕东西又收回去了,小八可白孝敬了哥哥一场,是吧?”胤礽大笑着应了,冲着胤禩说:“这话说的是,咱们不能耽误了正经差事,老八你受了皇阿玛的赏赐,可不得快回去好生练出笔风神飘逸,气气你那小心眼的三哥!”胤禩低头受了太子的教训,垂首待几位皇子离开才迈开步子往前。 胤禩重新把法帖抱在怀里,仔细盘算一番,现在不过是康熙三十二年,离太子第一次被废还又整整十年,刚刚靠上的这棵大树暂时不会倒,跟太子亲厚也不会碍了康熙的眼,自己更多了层保护罩,只是千万记得别得罪了胤禛,刚才自己低着头,就怕看见那逼死自己的仇人,神色上不妥,被人安一个怨望之名。 兆祥所里烧着暖暖的地龙,胤禩一进去,只觉全身那叫个舒坦,这才发现后襟那块已经透湿,也不敢大声换人服侍,自己宽了外褂,合目养神歪在在东炕上焐着后背。 门外传来了提提拖拖的脚步声,一个公鸭嗓子喊道:“给八阿哥请安,八阿哥吉祥”,胤禩直起身子,认得地下请安的是养母惠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 “娘娘着小人请八阿哥过宫小聚”那太监站起来传了惠妃的话,胤禩示意身边的小太监递了赏钱给他,胤禩也不敢在养母的人面前失礼,客气地问:“娘娘今日兴致到高,可是有什么佳音?”那小太监接了赏钱放入袖口,满脸逢迎地回了话:“皇上给各位主子赏了西洋玩器,娘娘这不记挂着八阿哥,要您也去挑挑?”胤禩心头一乐,刚刚孝敬了太子,这边又能得着赏,这世间一饮一啄莫非真的有定数。 收拾了仪容,胤禩跟着小太监回了钟粹宫,却碰见了一个他完全不想碰见的人。 第5章 彩袖殷勤捧玉钟 二月的晚晴,薄暮天气,钟粹宫前殿后廊的积雪已悄悄化去,独黄琉璃瓦歇山屋顶上还余了点残雪,在这样响亮的阳光下微微露出点绯色来。钟粹宫主子惠妃纳拉氏正端坐在卷草蕃莲纹御制紫檀木雕宝座上,面前独梃柱六方桌上零零碎碎堆着些康熙分赏的贡品,胤禩的生母良贵人卫氏也陪坐在下手,二人一起就着宫女的服侍逐件把玩罗刹国的贡品。一旁侍立的得宠宫人也跟着啧啧称奇给主子凑趣。明间里一时间莺声燕语,混着供奉的檀香瓜果香别是一番和乐融融。 迈进钟粹宫那曾无数次出入的彩绘苏式步步锦门,胤禩胸口涌起阵阵莫名的慌张,眼前的这一切会不会是个梦?自己的人生不是应该已经结束在那个冰寒彻骨的九月艳阳天里了吗!推开门真的还能见到自己藏在心里挂念的亲人吗?还在犹豫着,正殿门口侍立的太监已经打起了门帘,嘴里大声通传进去:“启禀惠主子,八爷到了。” 胤禩懵懵懂懂地顺着暖意向着里间移去,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跌了进去,好容易定住了脚步,顺顺当当请了安,一抬头,眼前就是自己久违的在圈禁时日里最想念的言笑晏晏,看着自己的生身母亲、养母都好生生活在面前,光洁如玉的脸庞不曾沾染一丝轻愁,前世的凄风苦雨恍然如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可为什么那切骨的疼痛并未减轻半分?心里的大石更是重重压向胤禩。 惠妃纳拉氏向来对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胤禩很是亲厚,等胤禩大了,见他温文能干,惠妃纳拉氏又存份了替儿子胤禔培养臂膀的心。加上良贵人平日里也颇为知礼,小心奉承,一言一行都揣摩了惠妃的意思才有,让惠妃纳拉氏很是满意,平日里也特特多安排机会让他们母子相见。 这时惠妃纳拉氏听见了小太监的通传,忙把手上的锡银宝石挂件放下,待得胤禩见过礼,把他搂到怀里心肝肉儿好一顿揉搓,就连忙吩咐宫人把年幼的胤禩安置在桌前挨着良氏坐下,全了他们母子骨肉至情,也给良氏卖个顺水人情。 母子连心,一旁的良贵人早已看见自家儿子眼底泛着绯意,神情也恍惚,只是不敢开口相询,虽说是亲生骨肉,天家规矩,低贱宫人没有资格抚养皇子,跟着自己倒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儿子过继给了份位高的妃嫔就跟自己再无关系了,现下贸贸然去关心反而是祸害了儿子。且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缘故受了委屈,良氏做人一贯小心谨慎,想的多了更是不敢开口了,心里盘算着既是惠妃纳拉氏没注意到,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防着好心办了坏事。等待会别了惠妃纳拉氏再计较。 胤禩坐定看着桌上,满满当当铺开来都是罗刹国的新奇物件,略略扫过一遍,暗笑道罗刹人狡猾,求人办事也占便宜,东西看着是精细,但都是不值什么的廉价手工艺品。不过宫里多是爱红的妇人,那罗刹鬼子还算有了心。 惠妃纳拉氏拉着胤禩的手要让他自己挑,胤禩瞧着左不过是些锡银首饰盒,镶银漆盒,几个西洋怀表,往年自己也得过,想来只在书槅收着白白落灰。 桌子中间放着两个华彩非凡的蛋雕音乐盒,胤禩心知那必定是要留给大阿哥的,自己也休得开口讨个没意思,一套木制套娃被胤禩印在眼里。 胤禩伸手拿过那个木制套娃,那股子熟悉的酸涩在胸口翻腾着,脑海里那场已然陈旧的夺嫡之争清楚地让胤禩明白天家无父子,可是自己的母亲何辜?被皇阿玛斥之“贱妇”,胤禩相濡以沫多年的嫡福晋郭络罗氏被和离。死后被雍正扬灰,连名字都被宗人府从宗籍上除去。养母的大阿哥早逝,雍正临朝后就由自己奉养,当日自己一去她更是没了依靠,思来想去,自己竟连至亲都护不了周全,真真是万事到头皆为空。 胤禩将七件套的套娃一个个拿出来,沿着桌沿排成一排,胤禩向着惠妃纳拉氏说:“娘娘,儿子喜欢这套娃娃,赏儿子半套可好?” 惠妃纳拉氏一愣,拿起帕子扶了扶额饰:“一套娃娃,值的什么?你若喜欢就全拿去,剩下你再挑几样,不然旁人见了可要说本宫小气舍不得赏儿子了!” 胤禩沉着声回道:“娘娘赏的儿子都觉得是恩典,才不理会旁人说什么呢!儿子就爱那套娃娃看着喜人,这大的半套四个娃娃儿子带回去放身旁,就像是娘娘您日夜陪着儿子,那小的半套还请娘娘放宫里,让娘娘时时得见,代替儿子守着娘娘尽孝心。这就是娘娘天大的赏赐。” 惠妃纳拉氏让胤禩哄的喜气盈腮,屋里地龙暖烘烘的,热气衬得她越发如人面桃花,旁边服侍的精奇嬷嬷紧跟着几句:“娘娘贤德,阿哥孝顺,”:“娘娘教子有方,”惹得惠妃纳拉氏捂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失了仪态。良氏在一旁丝毫不敢流露出异样,多多上覆着吉利话语。 胤禩待得惠妃纳拉氏整理好仪容,才接着说:“可是娘娘,这娃娃数奇,儿子拿走多的,恐怕娘娘那边的娃娃孤单,娘娘拿走多的,儿子这边娃娃又孤单了,儿子求娘娘给个示下。” 惠妃纳拉氏爱这孩子懂礼数有分寸,又一心体贴自己,转头看看面上与有荣焉的良贵人,心里明镜儿似的惠妃纳拉氏有什么不清楚的。 “既然让本宫出主意,本宫可不能白出这主意,八阿哥待会儿就留在这服侍本宫用膳,可好?但凡手脚慢一点就得受罚。” 胤禩知道惠妃纳拉氏只是玩笑,顺着她的意思凑趣:“娘娘有命,做儿子的自当赴汤蹈火,何惧执轻役?娘娘只管吩咐了儿子,让儿子往东就不往西,让儿子打狗,儿子绝不撵鸡。” 胤禩此言一出,别说惠妃纳拉氏,旁边侍立的宫人也掌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精奇嬷嬷大着胆子说:“八阿哥,你这学堂里都学了些什么,哪里听来的油腔滑调,笑坏了娘娘了,该打该打!” 胤禩笑一笑:“儿子素仰娘娘的深恩,知道娘娘宽宏,又疼爱儿子,哪里舍得让儿子劳累着?不过是给机会儿子沾沾娘娘的福气,儿子讲个笑话也是效法古人彩衣娱亲,让娘娘解颐,尽了孝道,哪里该打了?嬷嬷可不要吓我。” 众人复又大笑。 末了,惠妃纳拉氏说:“这娃娃数奇,本宫不占那大头,八阿哥你拿着那四个也不好,不如将多余那一个转赠良贵人吧,八阿哥你孝顺,良贵人也沾沾本宫的光。跟着本宫得儿子的孝敬,喜庆喜庆。”一旁的良氏自知这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人早坐不住,慌忙从凳子上挪下来,向惠妃纳拉氏叩头谢恩。 一旁宫人伶俐的已把良贵人扶了起来,胤禩亲手将自己分内最小的那个娃娃递给了良贵人,良贵人心内五味杂陈,喜的是娘娘宽宏,儿子伶俐,苦的是母子分离,酸的是一阵阵,辣的是一团团。 是夜的钟粹宫,鲈肥菰脆调羹美,熟油新作饼香。重生的八阿哥胤禩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过是在生母养母面前尽孝。低了杨柳楼心月,尽了桃花扇底风。原来快活时真的不知时日是如何过的。 第6章 门前流水尚能西 卯时,本是残睡未醒的时刻,京城钟楼敲了五声鼓,寒意更盛。紫禁城内城的内府苏拉早已穿戴好,点着白纱灯穿行在各宫之间,他们着的是毡底鞋,来来去去的频繁,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连墙头的麻雀都安然酣眠着。一道道白纱灯最后全汇成一大束,一齐向着隆宗门去。 侍读太子的詹事府詹事汤斌、詹事府少詹事耿介、吏部尚书达哈塔已经候在无逸殿皇太子的书房,等待着殿前皇子们结束拉弓射箭的练习。 太子胤礽接过执事太监何柱儿递上来的汗巾,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汗意,揉成一团随手一抛再丢还他。快步向着自己独自享有的书房无逸斋,受了课读师傅们的跪礼。年纪最大的詹事府詹事汤斌已经六十多岁了,由他领着众课读师傅站起来,侍立在东侧,聆听太子朗声开始《礼记乡党》首章的一百二十遍。起居注官德格勒、彭孙遹则手捧书简侍立在西侧。 太子胤礽背足一百二十遍之数后,旁边侍立的汤斌已得了信,无声靠近太子的书案,跪着捧接皇太子手上的论语,听他开始背诵,乡党首章不过是篇短文,太子又读了那么多遍,此时背诵起来一字不错,汤斌用朱笔在太子的书上点上记号,重画一段,请太子再读新书然后捧还经书,退回原来的地方侍立。 和皇太子书房的恭肃不一样,无逸殿西侧同样在读书的其他皇子可就不一样了。六岁的十三阿哥胤祥今年刚刚开始跟着众位哥哥一起读书,不过是习些百家姓、三字经之类的功课,他未进书房之先,敏妃章雅氏早已自己给儿子启蒙了一段时间。早早完成功课的他很是得意,偏偏胤祥的课读师傅法海还顾着十一阿哥胤禌和十二阿哥胤祹,没时间安排这奶娃儿阿哥。一个不错眼,胤祥已经偷偷离了座位,蹭到四阿哥胤禛旁边去了,胤禛正捧着本《礼记》向着一百遍奋斗,忽觉自己的衣角牵了下,一低头看见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拉着自己的荷包左摇右扭,原来是老十三胤祥。 胤祥待得胤禛俯身才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 “四哥,四哥,你那会打仗的白老鼠借我玩玩吧~” 胤禛看着自家弟弟那惦记的小眼神,脸上也带了点宠溺的笑意舍不得为难他:“师傅看着呢,急什么,晚间由你玩个尽兴。” 正说话间,外间已经传来了阵阵凄厉地惨叫,让人头皮发麻。 书房里的皇子们都停了下来,康熙身边的首领太监梁九功进来传了康熙的旨意,要课读师傅们领着皇子们到无逸殿觐见天颜。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皇子们出来一看,全都惊呆了,年纪小的几个皇子都躲到了师傅身后。 一群身强力壮、衣着光鲜的乾清门侍卫,在康熙的监督之下,将课读徐元梦掀翻在地,抡起竹板左右开弓。侍卫们先后轮换,结结实实的30大板过后,徐元梦早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痛苦得无语呻吟了。 众皇子都屏息静气,等待皇帝的发落:“徐元梦才疏学浅,教导皇太子乃是朕高看了你,着步军统领即刻领了旨意去抄家,将徐元梦的父母发配到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胤禩已经想起了缘故,记得当年这时康熙一时性起,去查看太子的功课,发现胤礽的策论颇多疏漏,一怒之下就责罚了胤礽的课读徐元梦,还将他的父母流放。明明是太子的错,皇帝却不肯承认自己的继承人有错,只是责罚课读不尽心教授,偏偏又派御医连夜去诊治徐元梦,以免耽误太子的学业,想来真真好笑。 也难怪后来太子不敬师长,现在是看着课读徐元梦挨板子,三十年后,太子胤礽更是暴虐,南巡途中对六十开外的侍读徐元梦破口大骂一直骂到他的父母,把他推到河里又拉出来殴打,可自家英明的康熙皇帝恼怒的不是太子胤礽的禽兽之行,反倒痛恨太子胤礽骂人徐不该背对着自己。 胤禩默默嘲笑着康熙的护短,果然在皇帝的心中,天地君亲师唯有君权值得屈膝,什么是亲?不过是束甲相向的对头,同室操戈的敌军!什么是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奴才而已。臣子是奴才,儿子是奴才,称心的时候得到皇帝口中甜言蜜语,不如意时是皇帝口中的猪狗牛驴。大阿哥谋害太子何尝又兄弟之情?雍正对自己又哪来的孝悌? 九龙夺嫡的那些年,兄弟几个不都像是乌眼鸡似的,看对方是对头,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下黑手,使绊子,不就是冲着那把椅子去的,坐上去了就是万人之上,再不受那些腌臜气,坐不上的人自然是任人鱼肉了。 可笑康熙还期盼雍正继位能够保全天家骨肉,却不知他今日让太子课读毫无道理地遭受暴打、抄家、父母被发配的惨剧,让这些旁观的皇子们在被眼前残酷的事实证明了身份地位的悬殊之后,已经学会把人性中不可缺少的亲情和友情远远抛到了脑后,把人性中不应存在的残忍和冷酷深深铭刻进自己的骨髓里。不谈雍正是否愿意保全,哪怕自己或是十四又何尝会领他的情,安心躬身下拜?同样是圣祖儿子,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来保全? 胤禩随着课读师傅们回到书房,犹自不能平复心情,康熙的冷酷残暴又一次提醒了他,绝不要再被那些温情脉脉迷惑,在皇帝眼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胤禩忽地想起,自家四哥初登大宝就下了一道谕旨,要求“皇子见师傅,礼当拜”。当弘时、弘历、弘昼等遵旨向老师下拜时,老师们深知曾经的往事,不免心有余悸,“固辞不敢当,遂行揖礼”。皇子与老师见面,互相作揖行礼,就成为了定制。 胤禩暗暗疑惑,莫非自家四哥也发现了太子不过是被康熙错误的方式培养失败,所以竭力避免在自己儿子身上重新犯错? 如果康熙也能像后来的雍正那样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否一切的血腥和黑暗就都能避免了呢?胤禩不敢继续想下去。 第7章 辞根散作九秋蓬 这天的夜晚,紫禁城内多了些翻来覆去的心思,寤寐难安熬干了心血。惊惧、担忧、敬畏、害怕、得意。种种的思绪缠绕着,让人不得安眠。 唯有小十三的心思最易懂,下了午课,惊魂未定的小阿哥一直牵着自家四哥哥的衣角,一路回到了阿哥所,满心以为素来疼爱自己的四哥哥会安抚自己。谁料到胤禛进了自个儿的院门,茶果点心没招待,连平日的耐心也欠奉,随口敷衍了小阿哥几句,就打发自己的长随哄走了小十三。 胤祥搂着长随的脖子,摇摇晃晃被抱回了自己的居所,发现各个阿哥们的院门都紧紧关着,里面一些动静也没有。“难道哥哥们也被吓坏了?”到底是第一天上学,胤祥早早就宫人服侍着起床,开始念书,加之受了惊吓,忙乱了一天,不一会儿小十三在长随温热的怀抱里坠入梦乡,忘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四哥那会打仗的白老鼠,也忘记了乾清门外满身是血的徐课教,更加忘记了自己的皇阿玛已经把徐课教的父母发配去了黑龙江。 可是有些人就没忘。 满身是血的徐元梦一直跪在乾清门外,大雨滂沱,他的官服溅满了殿前的雨水,混着不断沁出的鲜血,冷冰冰地贴在身上,雨声轰鸣着,他无助的嚎啕声传不到沉睡的皇帝耳中。 “皇上开恩呐,奴才奉职无状,罪该万死,可奴才阿玛一生廉洁,当官数十年家产不过五百金,请圣主明察。 奴才父母年事已高,奴才不能稍奉左右,反致父母待罪,奴才羞愧万分,求皇上让奴才代替父母去黑龙江披甲效力,以尽人子的本分。” 左右两名太医院的院判一直站在一边,心内同情着徐元梦,却也不敢多话。 左院判还是开了口:“徐先生,皇上派我们来给您治伤,皇上说了:明日里您还要去无逸殿内当差,若是因着伤痛耽误了,可不是又负了皇恩?” 已经恹恹欲倒的徐元梦听得这话,嚎哭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侍立的侍卫们却仿佛是聋了瞎了般,只是直直守着,连通传也不打算通传一下。 钟粹宫内满地灯火 惠妃娘娘、八阿哥正在进晚餐。侍立的宫人们立在身后小心地服侍着。放在正中间的是康熙帝赏下的御膳三品: 凤尾鱼翅、 红梅珠香、 宫保野兔 ,余下的不过是些常日里吃的 豆面饽饽、 奶汁角 、八宝野鸭、 佛手金卷 、炒墨鱼丝 、绣球乾贝、 炒珍珠鸡、 奶汁鱼片等,胤禩近日来着心体贴惠妃,惠妃一高兴,便让他平日里跟着自己吃饭,同大阿哥一样,所以胤禩分内的几样菜也跟大阿哥的份例菜一起归到了钟粹宫,虽然大阿哥后来失了圣心,但胤禩一直记着小时候惠妃对自己的照顾,也对他存了份保存之心,所以平日里来往也不肯避忌。 是以最近钟粹宫的晚饭热闹的很,可今天,大阿哥的份例菜已经摆上,却不见大阿哥的踪影,惠妃娘娘也并不候着他,想来母子俩个私下了有了什么打算。胤禩一面劝膳。一面谢了惠妃的布菜,嘴里挑着吉祥话说,跟惠妃你来我往,煞是有趣。 直吃得胤禩已经快要积食,惠妃娘娘还吩咐宫女给满满他盛上碗长春鹿鞭汤,说是冷天里要进补,胤禩想想自己虚不受补的身子,默默念着回去路上拾点冰陀子预备着,不然流了鼻血可就弄大发了,到时候让御医报上去,明日里那帮子阿哥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停了箸,惠妃才喜笑颜开打发了个贴身随侍去外廷寻大阿哥“手脚利索点,别等到宫门落了锁,可就进不来了,跟大阿哥说,我留着好汤给他,记着让人温给他喝。” 等那随侍走了,惠妃才转过头向着胤禩说 :“你大哥可不是这世上最心慈的?巴巴地心疼太子殿下挨了罚的先生,都这个点了,还猫在皇上那边,寻莫着给先生求情呢。” 胤禩一听就明白了,大阿哥的奶父是乾清宫随侍的二等侍卫关保,记得那时是他替徐先生向康熙通报,皇帝才赦免了徐元梦的父母。原来不是一时心软,是大阿哥的授意啊!也是,这世上哪有为了别人的家事无故去天子面前陈情的?白衣送酒的都是有所求的。 只是不知道大阿哥如此示好,究竟是卖个人情给太子师傅,还是留个暗桩给自己,抑或是留待日后太子失了圣心好借机上点眼药?记得后来康熙处罚太子就曾经责备太子不敬师长这一条,兄弟们也没少在康熙面前回忆当年太子失德冒犯师长这回事。 胤禩懒得去想大阿哥的心肠,这大阿哥一向野心不小,只是万没想到从如此早就动了心思,作了手脚,自己也当年吃过他的闷亏,这是又何必替这凡事想在人前的聪明人担心? 看着惠妃不知世事的眼睛,胤禩心里暗叹口气。脸上仍是带着笑:“这都是娘娘素日里宅心仁厚积的福气,才有了大阿哥这样能干懂事的儿子,大哥哥平日里办事能干,多得皇阿玛的夸奖,现下才有面子去求情,我们几个倒是看不过,可也没那份位去开口。娘娘得了这么厉害的儿子,哪天儿子我犯了错,皇阿玛要罚我,娘娘可千万记得叫大哥哥帮我求情,保全了儿子可怜的屁股,也不枉费儿子我平日里孝敬娘娘跟大哥哥!儿子这里先谢过娘娘的恩!” 胤禩说着就作势要起来行礼谢恩,被惠妃一把摁住。 惠妃伸出根指头,轻轻在胤禩额头一点, :“你个小滑头,不说学学你哥哥,好好在皇阿玛那求点差事来办,尽惦记着躲懒。只看见你哥哥在皇阿玛面前能有几分薄面,就不记挂你哥哥跟着皇阿玛出生入死办差辛苦?” 胤禩笑笑接着说:“儿子也想在皇阿玛面前寻点差事历练历练,一来给皇阿玛分忧,二来给哥哥分劳,就怕儿子我去了做事,不能每日承欢膝下,娘娘您太想念儿子,心里有忧思,岂不是儿子的不孝?” 惠妃被胤禩哄的红霞上面,乐得合不拢嘴,胤禩忙起身亲手拿起托盘上的茶盏,续了热水,恭恭敬敬递给惠妃。惠妃刚接过茶盏,外间已经在通传,“大阿哥到” 惠妃丢下茶盏,看着走进来的胤禔,今年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子,长身玉立,脸上带着精干的笑意,跪下给惠妃请安。胤禩见到他进来,赶忙立起身,给自己哥哥见礼。 胤禔显是已经如愿,满脸的安适,:“娘娘,什么事儿这么可乐?儿子在殿外就听见娘娘的笑声,也说出来让儿子同喜同喜么。” 惠妃看见这个得自己意的长子很是高兴,亲自给他解下了披风,:“刚刚从你皇阿玛那过来?光记着在你皇阿玛面前办差事尽孝,就忘了你额娘我记挂着儿子有忧思,可真不孝啊!” 胤禔一愣,不孝这个帽子一扣,他觉得很委屈,再看看自己母妃一脸端出来的计较,就知道母妃是在玩笑,忙顺着惠妃的话接:“这可是哪里来的无稽之谈,儿子对娘娘的孝敬之心,天地可鉴!娘娘快快莫要这样想,娘娘跟皇阿玛本是一体,儿子为皇阿玛办差不也是为娘娘分忧?这定是小人嫉妒娘娘您的儿子我,才造谣生事,离间我们母子情分,娘娘要是信了小人之言,儿子可不委屈死了。娘娘,要明察啊~~~~” 惠妃被亲生儿子可着劲儿的奉承更是喜悦,:“可不是小人嫉妒?你八弟弟就是那小人,我让他去皇上讨点差事做做,他说怕给皇上办差就误了给我尽孝,可不是个躲懒讨打的小人?” 胤禔看看旁边恭恭敬敬坐着,低头暗笑的胤禩,想着胤禩养在惠妃宫里,平日里也听母亲说起过他的温文小心,且跟自己一样都是母亲品级不高,没断奶胤禩就被母亲收养,自己是从胤禩就低了太子一头,虽然是个长兄,见了太子一样要君臣大礼,不禁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又想到今日里皇帝重罚了太子的课读,罚完了心内已自深悔罚得太重,又没个人求情,下不了台。自己示意奶父关保去求情,皇帝落了台阶下来,奶父在皇上那落了个会看眼色,不久又能晋升,自己也在太子那埋伏了个日后的眼线,怎么算都是大大的成功。若是再拉拢几个不得势的手足,日后也有个臂膀,小八自幼养在母亲身边,怎么着都跟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靠得住。 口气越发是和气:“娘娘,老八不过是年纪小,想多在娘娘身边自在自在,也不是不好,可别把娘娘孝敬的太好,娘娘忘了我这个不讨喜的大儿子,儿子可没地哭去。” 说完,转向胤禩 :“老八,马上皇阿玛就要巡视京畿了,你可愿意跟着哥哥出去见识见识?” 第8章 苦恨年年压金线 胤禩心知皇帝二月份打算巡视京畿,为了培养儿子们,这次他会把几个大点的阿哥带出去历练一番。估摸着掌着旗务的大阿哥已经接了旨意开始筹办,此时不过卖个顺水人情给弟弟。既全了兄弟的情分,也拉拢了势力。 胤禩脸上忙堆上一团真切的感激:“真的吗?大哥带我去吧,弟弟正嫌宫里住久了气闷,寻思着出去转悠转悠呢!” 惠妃斜斜看了眼胤禩:“刚才是谁在这口口声声说要给本宫尽孝的?这会子听说了能跟着哥哥出门,就把孝心都喂狗了?把本宫给仍后脑勺啦?”胤禩嘿嘿一笑:“儿子哪里是去玩?娘娘身娇肉贵,常年在深宫,世上好的有什么没有?儿子是想着出门去转转,有什么娘娘平日里没吃过没玩过的稀罕玩意,儿子觅了来孝敬娘娘,开了娘娘的怀,这才是儿子的孝心虔了呢!”大阿哥闻言也笑了,站起身,走到惠妃的背后,接过宫女手中的美人拳,轻轻在自己母亲肩头敲打着:“难怪近日看娘娘脸上总带着笑,原来是老八你的功劳,替哥哥我在娘娘跟前彩衣娱亲,哥哥我定不忘你这份情,一定好好照顾你。娘娘,你看小八这样有心,可得重重地赏啊。” 惠妃早笑得合不拢嘴,唤了两个掌事宫人进去内殿,不多会,一个掌事捧着个托盘出来。 惠妃望着胤禩说道:“前些日子,听皇上说八阿哥有心练字,本宫这也没什么好的,就随便赏你点笔墨纸砚,等你把字练好了,本宫的佛经就有人抄了。” 谢了赏,胤禩眼睛扫过托盘里放着紫檀木雕刻笔筒一个,内笔四枝,宜兴珐琅盒绿石砚一方,玻璃水盛一件,玛瑙石镇纸一件,玛瑙石笔架一件,黑红墨二锭,果然都是自己正合用的,估计惠妃已经备下多时,就等着机会赏给自己。胤禩一向感念惠妃对自己和自己母妃的照拂,此次再世为人更是夺得她的关爱,有心保存她就如自己的亲母卫氏,可是再想想大阿哥,这难度可就大了。 大阿哥虽说跟自己是同一个母妃抚养,可是天家无父子,况兄弟乎?大阿哥自荐杀害太子的时候,明明是自己妄想那金椅子,嘴上可也没忘记先把把自己给陷害一把,本来太子被废没自己什么事,愣是被大阿哥秃噜出来自个儿请相士批命,一句:“胤禩面有贵人之象”,自己就被皇帝厌弃提防了一辈子, 最后被雍正给整死,忆及往事,胤禩实在是不愿跟大阿哥牵扯太多。 现在想想那个相士搞不好就是大阿哥或是太子的一步暗棋?也有可能是胤禛的?不论是谁,都想着趁着皇帝大怒,把羽翼未丰却已经颇多雅望的自己推到了台前承担皇帝的怒火。自己冲在了最前面,陷害储君,希图大位,栽赃得实实的,辨无可辨。 皇帝还正当年,不论以后是太子复立还是改立别的阿哥,有了自己这个替罪羔羊出头靶子,再有什么也不会迁怒其他人,他胤禩一个人去承担天子之怒,别的阿哥安心逐鹿中原,况且康熙虎毒不食子,可但凡自己不死,皇帝只要想起自己,在君王心里那就又是罪名,又把别有居心的别人给摘出来,不论是谁下的黑手,端的是一步好棋。 正不平,又一个掌事宫女端着托盘出来了,胤禩一愣,还有? 赶忙接过,惠妃的声音又想起:“今日天也晚了,本宫也不虚留你,虽说春天近了,余寒犹厉,你回去时带上这几块皮子顺路去瞧瞧良贵人。”胤禩心头一热,忙跪下磕了个头,就领命去了。心里着实感激惠妃,不觉对大阿哥的记恨也去了几分。 良贵人已撤了席面,在侧厢独自诵经,知道儿子来了,分外欢喜。只是卫氏一向温良端重,也做不出来把儿子圈在怀里揉搓的举动,只是久久抚摩着胤禩的面庞,眼中隐隐泛着水意。胤禩心里也是激动,呐呐着句不成句,交付了惠妃赏的东西,母子俩好一番收拾,除了几块上用的好皮子,也有御制的养生丹药和诵经点的安息香,钗环首饰也有几件。 其中最让胤禩诧异的是一柄如意,白玉如意上雕的是百合柿子,谐音“百事如意”,如意柄上小小嵌着几颗彩色宝石,攒出桃、佛手加上石榴的“三多”纹饰,寓意多寿、多福、多子。如意虽然宫里尽有,但找到这样的好意头,想来惠妃也是很用了心的,不论她是否是存着利用之心,可对卫氏的这份用心也让胤禩动容。 温言安抚了几句卫氏,胤禩不想在自己亲身母亲面前也小大人似的,更不愿母亲像前世那样为自己忧心,为了成全自己的帝王大业,母亲居然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胤禩虽然恋栈那名位,但也万万不愿用自己至亲之人的性命去交换。 前世母亲的自裁一直是自己心中的痛,不论希望多渺茫,情况多险恶,也一直努力到最后,一直奋力不肯放弃,为的就是不让母亲的生命落了空,让母亲的牺牲变成一场笑话。兄弟们的回护他也不肯辜负,太子被废龙颜大怒的时候,是十四拦住了父皇砍向自己的佩刀,被父皇圈禁险恶非常时,老九老十更是日夜相随,饮食相伴,随身携带毒药,随时与自己共生死,这些人都是胤禩心中万万不能舍弃的骨肉,自己落败了,也害得兄弟们跟着陪葬。 烛光下,母亲笑语融融,那些腥风血雨惨不忍言的前尘往事胤禩决心要让它尽付东风,拼得两世为人定要护得母亲兄弟他们周全。雍正为人惨刻无情,妒贤忌能,得了大位要扭转这国库空虚,吏治败坏的局面,出身不过尔尔,立长立贤立嫡都不该是他,加之兄弟们恼恨他,四处宣扬他得位不正,雍正难免政令不行,抱负难得施展,为了巩固君权,推行改革不免要对朝堂对宗室一番清洗,这样一来手足们都是不明不白送死的命。若要保全骨肉,就不能让旧事重演! 胤禩这几日思前想后,早已想到前世输在锋芒太露,这辈子定然要小心隐忍,步步为营,再不能让别人夺了先机,拿自己当踏脚石! 第9章 汉家兄弟不相容 二月末,京城正阳门 皇帝祭酒完毕,御前校尉的警鞭一挥,浩大的皇帝仪仗开始了。先出现的是织着花卉的红华盖、黄华盖、紫芝盖和翠华盖,紧接着是身高一米八的壮汉,高举的‘九龙五色盖’护卫康熙皇帝走出紫禁城,盖上用金线绣出五抓龙,飘带上用金线坠底,上面分三层挂了四十八个风铃,有二十多公斤重。只是从乾清宫行到正阳门,那壮汉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五彩云旗在风中飘扬着、满是伞、扇、节、麾、氅、旌、幡、幢的皇帝仪仗,从正阳门出发经宣武门、广安门,开始了康熙三十二年的京畿巡视。皇太子胤礽、皇子胤褆、胤祉、胤禛、胤祺、胤佑、胤禩随驾。 所谓随侍皇帝巡视京畿,不过是君王为了历练儿子的能力,把他们带出去见见世面。京畿防务事关宗室安危,担任京畿防务的都是天子近臣,不是宗室宗亲也是心腹重臣,京畿的防务安排每月都上呈御览,人事大权更是牢牢抓在康熙的手足,皇帝亲自任命京畿防务总督、都统等职务。若是防务还需要皇帝亲自去视察督促,康熙爷的龙椅早已换人坐了。 日间,皇子们跟着康熙一同安排防务,听取京畿沿途官员的奏报,晚间跟着皇帝急冲冲的行路,虽是坐在马车里,也颇让人疲惫。康熙为了锻炼自己的儿子们,更是下旨禁止沿途官员进献食物,只让儿子们在沿途驿站就便吃些忆苦思甜饭,皇子们嘴上不说,各个都觉得苦不堪言。 尤其是皇太子胤礽,他在宫中进惯了每餐四五十品菜肴,眼下对着面前红漆小几上寥寥几道小菜,看来看去无从下箸,愤愤丢了筷子,命人传了自己的奶父凌普来。 前世圈禁的久了,胤禩就盼着能走出那高墙。现下每日里奔波独有他完全不觉累,难得能纵情,胤禩更是弃了马车不坐,日日骑马跟着队伍。晚间沐浴时发现两腿之间已磨得发红,反而高兴,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驰骋了一天,胤禩肚中空空,对着些应时清淡饭食倒没有不高兴,他一贯爱吃香椿炒蛋,苦于在宫中惠妃娘娘是蒙古来的,不喜中原蔬菜,没什么机会吃,现在尽情品尝自由的他很有浮一大白的兴致,偷偷吩咐身边的内侍拿了银子去打点酒,买点鲜果。 内侍拎着几瓶花朝酒和一个食盒进来,侍立的太监忙安排席面,温酒烫杯。胤禩见那内侍欲言又止,心里一动:“一路上顺利吗?” 那内侍想了想 :“回八阿哥,东西办来的很顺利,只是奴才在街面上看见凌普总管带着人,一路要人回避。” 胤禩点了点 :“凌普是太子殿下的奶父,又是内务府的副总管,自然架子大点,你们出去凡事尽让着,莫与他们争竞,知道吗?若是犯了,爷不不轻饶了你。” 内侍磕了个头,:“奴才一定谨尊八爷的教训。” :“恩,退下吧,辛苦你跑一趟,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先下去歇着吧。” 明间里,小太监们已布置好了席面,胤禩看见桌上金黄的一碟柑橘,想起内经有云:春阳升发春日宜省酸增甘,以养脾气,挥挥手让人把柑橘撤了,再取点蜂蜜来调着酒。一口口品着蜜酒,就着香醇炒蛋,心里很是舒爽。半瓶酒尚未尽,院子里夕阳渐沉,刚刚着了青芽的树木慢慢隐入夜幕,胤禩想了想,对身边站着服侍的那四五个太监说:“你们服侍了一天,也尽够辛苦的了,我这里自斟自饮很得趣,不用你们伺候了,让那吃了饭的来几个门口听命,你们下去歇着。”那几个太监满面喜色谢过了胤禩,退下换岗自去吃饭。 放下银箸,眼前小几上那碟柑橘堆得高高的,一个个朱红圆润,甘香扑鼻,观之可爱,随手拾了几个拿在手上赏玩。最后挑了个最是光滑趁手的袖在怀中,起身踱到院子里走走消食。暮色已深,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里一片寂静,深深吸一口春日醇厚的清冷的空气,抬头看看天,月色很好,半个圆月,玉梳一般。慢慢踱出内院门,一路踏着星光月色,恍若隔世。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胤禩最不想面对的人:未来的雍正帝皇四子胤禛。 再是不愿直面,胤禩还是挣扎着行了礼,客客气气问了平安,勉强絮了寒温,胤禩再想不到什么话要对这人说,便默默低了头,让夜色淹没自己的神情,等着自家四哥自觉离开。 胤禛看着夜色里面目模糊不清沉默不语的胤禩,深知他已经是不想搭理自己,这个弟弟素日跟自己不亲近,自已也不愿意跟他走得太近,一来瞧不上他的生母,位份低算不得什么,只是平日里宫中人嘴里以色侍人德行有亏的名声实在不好听,加之这个弟弟一向人缘颇好,几个小弟弟都爱跟他混,平日跟自己不甚亲近的德妃也待他不错,越发显得自己“喜怒不定”不得人心。 胤禛大婚娶了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喇那拉氏后开始当差,见惯了各部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员背地里蝇营狗苟的龌龊,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改换门庭,把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大清个海晏河清,为人处世越发偏于手段刚直,更是见不得胤禩这类左右逢源的伪善模样。 胤禛出来本是有正事,清了清嗓子 :“老八,刚才宫里贵妃娘娘派人送信了,说是皇阿玛添了儿子,太子殿下命我约着兄弟们一齐去给皇阿玛道喜!你年纪最小,偏偏跑的最远,让我好找,快随我去。”胤禩心底一阵冷笑:有什么喜克道,生下来的是十五胤 礻禺,现在你道喜也不知是真心假意,反正也不过是留着你日后一个个慢慢整死,还不如夭折在母腹,省的在你这皇帝哥哥手上零碎受折磨。 思及此,胤禩心底不可遏止的涌起一股子愤恨,慢慢抬了头,一脸小心的陪笑着说:“啊呀呀,这可是弟弟我该打,劳烦哥哥一路山长水远东奔西走的找,从哥哥院子到这外院,哥哥辛苦了,跑细了哥哥的腿,叫弟弟我怎生担当的起?” 胤禛听了这番鬼打墙的胡话,不禁嗤笑出声,正要接话,只见胤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又大又圆的橘子递了过来,胤禩本就长的酷似卫氏,面相清雅 ,又正是十一二岁少年最是面庞秀丽的时候,笑起来灿若春花。胤禛被那笑容吸引,伸手接过了。胤禩看他接过了,越发笑得灿烂了:“这个橘子可是弟弟我千挑万选出来的,本来想留到选秀时候跟上三旗的女子一争高低的,只是今日不该劳动了哥哥,就罚弟弟把这心头所好割爱了,哥哥千万好生进了,也不枉弟弟一番情意。” 胤禛平日严肃惯了,本来就是长兄,兼之养在佟皇后身边,一向规言矩步,小阿哥们都不太亲近他,更别提跟他撒娇了。哪里经得住胤禩这番痴缠娇嗔连消带打,咳嗽了一声:“偏你嘴里胡话多,一个橘子当得了什么?也值当拿来说嘴?” 胤禩也不接话,只是看着他笑,胤禛只觉手上的柑橘仿佛火中烫过,陌生地微微刺着手心。胤禩又黑又圆的眼睛盯着自己,脸上有点热热的,越发不知把手上的东西怎么办好。正尴尬时,旁边的胤禩已是等着有点不耐烦,伸出手,把那橘子抓了过来,胤禛只见一只细白的手夺过那朱红的橘子,迅速剥开皮,分开一瓣瓣的橘片,利落地撕下一根根白色的络子,又拉过自己的手,把分好的橘片摊在自己的手心里。 :“四哥,快吃,别辜负弟弟一番孝心虔。” 胤禛捡了片橘瓣,缓缓放入口内吮吸着汁水,很干,开春的橘子多半是头年冬天的陈货,买他的都是图颜色好看,味道并不好,可是胤禛心里还是泛起丝丝甜意,拿了几瓣让了让胤禩,他却甜甜笑着摇头:“统共这么一个橘子孝敬哥哥的,哥哥不嫌弃简薄都是万幸,弟弟哪能再分去点?哥哥全吃了,弟弟就高兴了。”胤禛看着自家的弟弟,他的眼神里仿佛在说,自己吃下的这个橘子是他全部快乐的来源。胤禛的心被着奇异的感觉搅乱了,不过并不坏,不是吗? 第10章 老树春深更著花 相携而去的两位皇子一路上兄友弟恭,说得好不热闹,远远就瞧见皇帝的院子里人声鼎沸,二人心知已经迟了,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们扶着腰刀向皇子们行了礼。那边厢等得焦急的内侍早瞅见了他们,尖着嗓子通报了。 进了屋子里,灯光烛影映着一屋子天家贵胄的明黄杏黄金黄,闪的人眼睛疼。胤禛、胤禩一进屋子就跪下给自己的父皇道喜称贺,胤禩低头的时候抓紧时间闭了闭眼睛,以免太耀目的光芒刺痛自己,整间屋子充满了无知单纯的喜悦,清楚结局的惨淡,胤禩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的融进这欢乐,既然不值得庆贺,他又不太想显得格格不入,只能选择静默。 胤禛起了身,度了座次,坐在皇三子胤祉的下首,挨着五皇子胤祺,胤禩没有跟着他坐在康熙右侧,而是安静地坐在左首的圈椅上,努力缩着身子,让自己躲在离灯火最遥远的角度。康熙端坐在桌前,拈着胡子笑眯眯地夸耀自己的第十五个阿哥声壮体重,皇太子胤礽、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满嘴的吉利话儿,这个恭喜皇上:“天家弄璋之喜,儿臣宝树有咏”那个顺势又说:“人云:桂子将荣,海棠必为之先发,儿臣今日沿途就看见海棠花都挂了苞,心里正奇怪呢,原来是应在这件喜事上。”胤祺汉话不是很通,只用满语说了句:“普天同庆”就接不下去了。康熙也不计较这十五阿哥现在还不过是个血泡子,这点子人种子还没过了三灾八难,更没出过花儿,能否成人都不确定,这些皇子们就能确定他定是芝兰玉树秀于林? 写喜报,分派赏封,康熙心情十分愉快,还顾不上让地上跪着回话的内务府大臣尚志杰,和内务副总管凌普起身。 等到皇帝从儿子们的歌功颂德中回过神来想起他们时,这两人的腿已经跪麻了,一咬牙利落起了身,整条大腿一扯一扯的疼,又不能在皇帝面前呲牙咧嘴,只能咬紧了腮帮子硬抗着,面颊两旁鼓起两团肌肉。 康熙身边的管事太监梁九功最是会来事,知道皇帝喜得麟儿心里欢喜,早早使着小太监们包好了上等的赏封预备给皇上赏人。都是服侍惯了的人,觑见了两人的神色,心里有什么不清楚的?有心讨好未来皇帝的他,借着发赏封的机会,走到凌普跟前,微微侧个身子,曲了右边膝盖固定好衣裳下摆,借着弯腰发赏封,手一伸,左脚就顺势出去,拿捏好力道正中穴道,凌普顿时觉得血气通畅,精神极了,心里明白是谁的功劳,也不做声,只是眼神沉沉瞄了梁九功一眼。尚家的早瞧见了,面上也是八风吹不动,心内不觉为以后的日子担忧。 尚家是跟着皇太极打江山的老臣,军功花翎在身,把持内务已经是第三代了,一向是天子近臣,得皇上的心,可宫内的意。只是今年皇上偏疼皇太子,怜他年幼失恃,唯恐底下人疏忽了他,就安插他的奶父凌普到内务府,方便他日常需用。 凌普仗着自己是太子的奶父,素来行事嚣张处处压人一头,进了内务府就想大权独揽。偏偏尚家在内务根深蒂固,尚家长子毕竟还占着总管的名号,凌普一时也动不了秤,却仗着太子的势力处处刁难。 太子为人贪婪狠毒,性子又妄尊自大,除了康熙,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成日以未来皇帝自居,稍有不顺心畅意,必定要害人性命祸及无辜。更在宫中私养男宠,纵着那些茶水房的膳食房的内侍到处要强。宫里阴私之事万没有瞒过内务府的,太子品性堪忧,尚家也是活的战战兢兢。想到将来奉他为主,心里就没个底,只恐一着不慎,就祸及子孙毁家纾难了。 坐在阴影里的胤禩眼色极好,梁九功的小动作,尚志杰的阴郁,都被他瞧在眼底。胤禩心里暗喜,细细盘算着这样的局面如何为己所用。上三旗的可是包衣奴才,天子的奴才,八旗中的汉姓少之又少,尚家能站在这个位置,又哪里是寻常人比的了的?尊贵的太子殿下,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奴才而已。 内务府的人岂是好得罪的?护着太祖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名,又掌管着内务,宫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有他们内务府不知道的,好不好,参到皇帝面前,有谁的好果子吃?谁还没个疏漏的时候?没时运的奴才,朝着北边睡凉炕都能被御史参个不敬君上。现下太子正是皇恩隆重的时候,尚家也只得隐忍,若是时机合适,这样得用的家族,怎么能不收为己用? 只是皇帝正是是春秋鼎盛的时候,算来至少还有二十几年可活,现在可不是布局谋害太子的好时机。若是太子早早倒了台,局面定是混乱不堪,莫又被那些浑水摸鱼的混账行子们装乖讨了好去。这太子非但不能倒,还得站的稳稳的!至少要撑过康熙四十七年,支持到康熙五十几年后,这样才压得住大阿哥,三阿哥他们,才能绝了老十三、老十四的念,自己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在背后培植势力,扩大影响力。可惜裕亲王福全去得早,不然多得他助力的自己当年不会惨败如斯。 思及此,胤禩心跳得犹如擂鼓,大大的惊喜冲上肺腑,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裕亲王福全是旧伤复发失于调养,康熙皇帝一直后悔,若是发现及时,着太医院请脉调治,裕亲王断不会英年早逝。就是从那是起,皇帝就下诏安排值宿宫女专职记录宫内大小主子的用膳睡眠习惯,更明令太医院,每月进宫给各个主子请平安脉,每位的脉象都由内务府的记录在案并归档。 若是有机会让太医提前给裕亲王问脉,是否就可以保全这位亲人?胤禩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整个击溃了。浑身微微颤抖着,恨不得生了双翅立刻飞回京城,制造机会让太医给裕亲王请脉。 胤禩抬起来,冷冷地扫过正跟皇帝谈笑的胤禛,心里满是忿忿:裕亲王宅心仁厚偏偏走得早,有人刻薄寡恩,居然能登大宝,老天爷果然不公正。我命由我不由天,既是让我重新来这世间一趟,那就必要随着我的心意来,再不能任人鱼肉了。 记得胤禛身子不好,脾胃肝都有毛病,从封了亲王就悄悄着人寻医问药,活到四十多当皇帝,子嗣都不旺,就那么数的出来的几个儿子,还过继了一个弘时给自己。 登基那会儿德妃同他闹的僵,后来封了太后也早早去了,那时胤禛哀思过度,饮食难进,忧思伤神,难以入眠,狠狠地病了好几场,宫里的太医院有自己安插的人,当时细细看过了他的医案的,不是长寿之兆。 这一世,何不让他多多出力,苦苦劳心,早早绝了他的大运,断了他的子嗣,这仇才叫报的扎实,才算替自己的母亲、兄弟、妻子讨回那一笔笔血帐,也不枉自己再世为人一场。 胤禩正盘算的欢,忽听耳边康熙发了话 :“怎么八阿哥从进来就一声不吭啊?莫不是有了小弟弟就吃了醋?” 胤禩心道不好,想必自己不能与君王同喜,犯了忌讳,也来不及细想就告了罪,嘴边是说熟了的一套谢罪词:“儿臣惶恐,皇阿玛新添了儿子,是大喜事,儿子寸功未建也借光讨了赏,心内羞愧,因此不敢做声。” 康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胤禩,你啊你啊,朕添儿子,你添弟弟,有功的自然是你皇阿玛,岂能让你有功劳?” 胤禩说完已觉不妥,待要挽回又不知道怎么辩解好,康熙更是把自己的语病挑明了说,脸上红的像个洋柿子。口内嚅嚅,平日的伶牙俐齿已经丢到十万八千里远,拉也拉不回来。 旁边几个大点的皇子们听完胤禩的回话就在微笑,只怕康熙会责罚,眼见得皇帝都笑了,更是放开了喉咙,太子殿下更是夸张,走下来拍了拍胤禩的肩膀:“老八,你真有那建功立业的心?早了点吧,不急,何不等你大婚后再努力,也好为我们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从皇帝到皇子越发是乐了,胤禩也意思意思陪着笑了两声,龙子凤孙的愉快笑声回荡在屋子里,若是说书人看到这情景,怎么着也得批一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天伦和乐,其乐融融! 第11章 杜陵寒食草青青 皇帝的仪从尚未离了驻跸,闻讯接驾的通州知府已得了信,连夜供备,招了几十名工匠在九眼四龙碑上又添新纹,恭贺皇家弄璋之喜。 康熙到达通州城外之时,通州知府已经率人在官道上等候多时,进上的九眼四龙碑、万民功德伞、道边的御书碑亭,各色齐备,满以为能得皇帝的褒扬,却不知大大犯了皇帝的忌讳。 念着他本是恭贺皇家喜事,康熙不好触自己的的霉头,倒没有雷霆大怒,却也狠狠地申诫了几句:“朕自恭登大宝以来,万事以民为先,但凡巡幸不过为了周知吏治,观览民情。朕添血脉,自是大喜事,孟子曾道:民贵君轻。况小儿乎?朕为君尚知体贴民情,一切需用之物,皆从节俭。若尔等地方官派取民间,扰害百姓,徒增滋扰累,有干天和,反为不美。” 通州知府唯有谢罪乞恩,康熙也不愿在这等糟心事上多纠缠,他这次出巡京畿重点是视察河工而来,二十九年的大旱给康熙的打击尤为深重,攘外必先安内,收成欠奉耽误了他歼灭噶尔丹的大计,更糟糕的是外患未消内忧又起,旱灾过后饥民流离失所,那年百官奏报上述说的饿殍满地更让立意做圣君的康熙很是灰心。所以这几年康熙格外重视河工,年年拨款户部,一来巩固民本,二来也为再次出兵厉兵秣马做准备。随意训斥几句,便命人传了水利官来回话。 很快淮套水利官目张鹏翮就在行营外递了牌子觐见,康熙随意看了看他,赏了平身,开始问话:“你上次的奏本说要开凿溜淮套,朕看了觉得不错,到底如何开凿,你现下就说一说开凿的办法吧?”张鹏翮不紧不慢奏道:“皇上爱民如子,不惜百万帑金,只为救济群生,黎民百姓们都齐声赞颂圣恩。” 康熙是务实之主,一向不耐那些繁文缛节,听着张鹏翮这一番歌功颂德的话后,已是很不耐烦。满以为他讲完那些官样文章总要讲到正题,只见张鹏翮安静低头垂手,再没有下文,康熙不由得眉毛一皱,耐心地对张鹏翮说:“你说的这都是无用的空话,我要问你的事是河工事务。现在大小官员都集中在这里,这河应不应开?怎样个开法?正好可以把道理向大家讲个明白。” 张鹏翮说:“我是奉皇上旨意前来督办河工的,但觉事关重大,所以还请皇上亲临阅视,亲自决定开不开!”康熙一听,勃然大怒:“今天朕沿途察看,见所河堤上所立的杆竿错杂散乱,问你竟然全然不知,你是专门负责工程的,此事不留心,什么事才留心呢?”张鹏翮本就心虚急忙跪在地上,去掉官帽,连连磕头请罪。 康熙已是七情上面,大声呵斥张鹏翮:“朕将天下河工托付与你,是天大的责任,是将百姓的性命给你周全。你为河工首领,安居署中,两三月不一出,惟以虚文为字,是欺瞒于朕,骗哄对天,辜负皇恩!来人,把他拖下去,打他五十大板,革职锁拿,等朕巡视完河堤,再交由六部议定其罪!” 初春的河堤上,星星点点的碧草已经疏疏织就了各式的图案,康熙带着河工主事牛钮等人上了河堤,亲自指示挖河建坝事宜。 康熙让太子胤礽从侍从那取了方天仪插在地上,又命大阿哥去定标,大阿哥胤褆仗着体格,亲自扛着数十杆将豹尾枪,顺着主事们做得标记,下盘定住,左肩轻耸,右手随意拿一杆豹尾枪,向下一掷,那枪就稳稳扎入土里,不一会儿就纵横竖立,康熙见儿子如此得用,心内高兴,环视诸子:“不愧是朕的大阿哥,果然堪作众阿哥的表率。” 旁边的皇子们知道这般孔武,只大阿哥能有独一份,自己没这能耐,只有低头羡慕的份,太子守着方天仪,跟着康熙亲视仪方向,虽是恩宠非凡,到底没得着这般人前出彩,已经不是味儿,听见父亲的亲口赞许大阿哥为表率,心里隐隐泛着酸意越发忌讳起来。康熙不愿几个皇子闲着,各自分派了任务,三阿哥跟着康熙几何代数都学得好,就拿着朱笔负责计算方形仪盘的数据,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负责分钉桩木,以记丈量之处,七阿哥腿脚不好就跟着康熙于尾处立在黄盖下。 这边厢三阿哥胤祉得了机会一展所才,大为激动,也不假手他人,亲自把仪盘放在膝头定方向,支着小内侍拿着皮尺东跑西颠的丈量,标下位置分派给三个阿哥去分钉桩木,时不时还跟皇帝争论下,全不顾旁边的太子越来越沉默。 五皇子胤祺看着忠厚,心里却很有计较,拿着地图一刻不肯多留拉了弟弟们就走。顺着大阿哥立的标记,找准位置,开始立桩。说是阿哥们立桩,不过是皇帝让他们见识疾苦,旁边的臣子侍卫怎会真的让皇子们挖土打桩?不过是河工都按着标记做好了,皇子们亲手把木桩立下,再随喜给一锹土便完了工。 胤祺、胤禛都静立河堤上,等着河工们完事,胤禩却独自跟着河工走,胤祺只当他小孩子去看热闹,左右有侍卫们跟着,便也由得他去不理会,只跟胤禛说些闲话。却不想胤禩一路跟着河工们下到堤内的洼地,伸手拿了把锹跟着河工一起开始挖土,侍卫们拦也不好不拦也不好,早有机灵的跑回河堤上回了两位大阿哥。 胤祺在河堤上早看见了,心道:这弟弟莫不是第一次跟着出巡?怎地这般心实?忙冲胤禛使个眼色,两人撩起袍角下了河堤。 胤禩只管呼哧呼哧地挖坑,挖好一个,就去侍卫手上看看图,找到下一个继续挖,那些河工们哪见过这等情景,只怕被这小皇子小瞧了去,都埋头苦干。已经开始第三个坑的胤禩早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也懒待回头,肩膀却被一双手扶住了。 回头一看,是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就在他身后温和地看着自己,胤祺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锹递给侍卫,:“老八,你年纪小,身子骨那禁得起这般劳役,快放下。” 胤禩也不跟他抢,笑笑:“皇阿玛在我们读书的无逸殿殿外种艺五谷之属,不过是想我们子孙知道稼穑之艰难,今儿难得有机会跟着阿玛亲历民情,与百姓共体时艰,怎能辞之以年幼?” 胤祺看着这个弟弟,个头不过刚到自己的肩膀,这时一脸小大人的样子说着话,实在有趣,胤禛在一边也掌不住笑了:“老八,你这是在变着法的说哥哥们好逸恶劳吧?” 胤禩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弟弟我就等着哥哥们下来共襄盛举呢!回头也好一同跟皇阿玛讨赏。” 说着便回身去侍卫手上拿了三把锹过来分了,胤祺胤禛相视一笑,便也接过一同呼哧呼哧地挖坑。 晚间,御舟上 日间皇子们的表现都很优异,康熙也把不顺心的人事都抛到脑后,决心奖励下自己的儿子们。通州近河,水土皆佳,兽多鱼鲜。皇帝派了侍卫们去附近的密林里打猎,自己就带着皇子们在船上捕鱼。所谓捕鱼,千万别想到什么独钓寒江的雅致,不过是康熙在船上撒网,两岸的官兵举着火把往来奔走,敲锣打鼓把鱼赶到渔网附近,等到收网时大鱼小鱼都有。 鱼虾满仓,侍卫们带回了狍子、小鹿,也收获颇丰,夜晚,熊熊的篝火燃起,康熙带着儿子围坐在火边,分发猎物。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每张人脸都是明亮的,康熙举起杯子祭过天地,心里很是得意,大阿哥孔武,太子能干,三阿哥精于学问,就连几个小的老四老五老八都能体贴圣意,康熙很是满意。 因是众人席地围坐,只太子挨着皇帝右手,皇长子挨着皇帝左手,三阿哥不喜太子,更不愿挨着大阿哥,便让老四老五坐自己上手,自己挨着老七坐。大阿哥趁便将八阿哥揽到自己身边,胤禩素来会说话,此刻扮个幼弟,自能哄的大阿哥眉开眼笑,却也不忘身边的四阿哥,添酒加菜,小意儿殷勤。 正是酒酣饭饱,推杯换盏之际,康熙已经开始点名了,从太子一路夸到自己身上,不过随着众,起身敬酒谢恩而已,胤禩并不想多突出。 可偏偏总有人不想让人如意,三阿哥今日出足了风头,仍是不畅意,此刻又催着皇帝赋诗以录今日盛事,岂止太子不平,大阿哥也忿忿了。 皇帝饮了几杯酒,胸中早就豪情万丈,三阿哥的话正合了他的心,内侍传来了纸笔,太子磨墨,三阿哥捧纸,康熙沉吟片刻,就要挥毫。 胤禩巴不得三阿哥树敌,觑见康熙落笔写了题目:网鱼,心中便有有了计较。低低回身同大阿哥说:“大哥,偏他有那兴致,难不成只他今日有功劳,把别人都看作什么?”大阿哥沉沉哼了声:“看这小子张狂到什么时候。” 胤禩又接着说:“大哥不长于此道,待会再寻别的机会,可别让他盖过大哥你去。” 大阿哥听得他言语之中的回护之意,很是满意:“老八你放心。” 胤禩又说:“偏他会网鱼?大哥你在军中替皇阿玛网罗的可不是这三钱不值两钱的鱼,可是实打实的将士,若没有大哥你,二十九年那一役,军中已是凋敝了。”皇长子心里一动,拍拍胤禩的肩膀,起身去看皇帝的大作,刚只写了六句:春日江水深千尺,捩舵移舟网亲掷。 溜洄水急浪花翻,一手提网任所适。 须臾收处激颓波,两岸奔趋人络绎。 小鱼沉网大鱼跃,紫鬣银鳞万千百。 更有巨尾压船头,载以牛车轮欲折。 康熙正在思考下一句转什么,旁边的大阿哥轻轻地说:“皇阿玛,这鱼好得,只是您更想网罗天下的人才,戮力同心让我大清朝海晏河清吧!”康熙抬头看看自己儿子,这几句说到了他的心里,作为一代明君,有什么比创一个盛事更值得骄傲?当下文思如泉涌,一首乐府很快就收了尾:水寒冰结味益佳,远笑江南夸鲂鲫。 遍令颁赐扈从臣,幕下燃薪递烹炙。 天下才俊散四方,四罗咸使登岩廊。 尔筹触物思比托,捕鱼勿谓情之常。 抬头看看大阿哥,温言道:“大阿哥你说的好,皇室气度,自该时刻把天下放在心里,纵是游乐,也不能忘了本分。”大阿哥得了这等评语,自是喜不自胜,便是太子见到三阿哥吃个暗亏,也很高兴,根本不计较是哪个出的力。 胤禛虽听不见傍边大阿哥说什么,但看见两人窃窃私语,只觉自己被排斥在外,很不舒服。忽然腰间被人捅了捅,原来是胤禩,:“四哥,皇阿玛命侍卫们将那些鲢鱼、鲫鱼全都切成段,浸在羊脂里,估计是要星夜送回宫去的,四哥,这鲢鱼本就肉细,浸了羊脂就更香了,呵呵。” 胤禛早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温僖贵妃身子不好,佟娘娘主持着后宫,自己是佟皇后抚养的,跟佟娘娘一向也亲厚,这鱼估计都由佟娘娘分发,这老八是算计自己呢。 抿着嘴凿了下他的脑袋:“就你是个贪吃鬼,回宫还早着呢,谁知道那些鱼留不留到那时候。” 胤禩嘻嘻一笑:“哥哥你又冤枉弟弟了,我可不是为自己讨,九弟十弟他们都在宫中没跟出来,游玩没他们的份,难道这鱼还不分他们一块尝尝?” 胤禛万没想到他是这番心思,暗暗中意他的手足情深,嘴里却不肯带出来:“我们哪里是出来玩,不是来考察民情,共体时艰的么?老八你怎么这会子不拿这个说嘴了?” 胤禩早看明白他的表情,也不接话,夹起块鱼肉,细细剔了刺,安在银碟子里捧给胤禛:“弟弟有不是,哥哥你教导了便是,何必跟弟弟这样计较?古有让梨,今日弟弟便让了这鱼请罪可好?” 胤禛本就不是真心计较,见他这样做小服低,哪里还端的起架子?笑嘻嘻接了鱼,还了他个果子,轻轻揭过了。 第12章 动人春色不须多 二月末,皇帝回京 康熙还来不及给皇太后仔细述说一路上的见闻,就病倒了。高热不退、伴随着间歇性寒战、夜间盗汗,太医院里大方脉科、小方脉科、伤寒科的院使轮番号脉,尚不能确诊,有的说是伤寒,有的说是邪风入体,有的说是神思欠安。每张方子都斟酌再三,一服一服的药汤灌下去,犹如清水浇石,毫不见效。 太子负责监国,还要守在康熙身边,早已疲惫不堪,逢着号脉的日子,康熙却连坐起身都难了,太子不敢自专,派人去慈宁宫送了信,终于惊动了皇太后。 太医院堂官李德立引着几名院使先在中庭行了三跪九叩首礼。礼毕,皇太后问那院使姓名籍贯年龄后:“皇帝身子久不见好,病要小心看。”太子入了内殿,轻倚在龙床旁,扶起了皇帝,康熙身子一片滚烫,触手之处,皆是冰冷的汗意,犹自强睁开眼,见是太子,微微点了点头。 皇太后命请脉,院使依次行至榻前,榻外设小几,几安小脉枕。太子亲自捧着康熙的手放枕上,旁边的小太监用素帕盖住,惟露诊脉之三部。院使先请右部,次请左部。约两刻许,又请看了皇帝的舌苔,片刻回奏:“圣躬脉息,左寸数,左关弦;右寸平,右关弱,两尺不旺。寒战壮热,休作有时。先有呵欠乏力,继则寒慓鼓颔,寒罢则内外皆热,头痛面赤,口渴引饮,终则遍体汗出,热退身凉。舌红,苔薄白或黄腻,脉弦。” 皇太后也不耐烦听他掉书袋,急急问 :“此病要紧否?” 院使回奏:“徐徐调治,总求节劳省心,不日大安。” 皇太后一时气结:“我岂不知?无奈不能。到底几时皇帝才能大好?” 那几个院使也不敢回话,只是回说要叙了病源再定方剂。 太后是宫里的老人,心里明镜似的,有什么不清楚,但凡是验方鲜有不用虎狼之药的,御医们给皇帝治病都怕担责任,下方谨慎之极,所谓合计方剂不过是个拖字诀,用些温补的药剂把命吊着,真正治病的方子从来不敢上呈,就怕病情起起落落要他们的顶子脖子。可这皇帝眼瞅着就快打熬不住了,太后是打心底地难受。 无逸殿里的皇子们这几日也停了课,由太子安排每日里在各个宫内请安,大点的阿哥去各部总领事务,小点的阿哥就轮流去跪经。 大阿哥胤褆近日很是不乐,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他素来跟太子不和,平日里仗着自己是长兄,又有军功在身,很有几分跟太子分庭抗礼的气势,现下皇帝病重,太子趁机借着阿哥总领六部之际将他塞到礼部去处理罗刹人建教堂的事项。回到宫里每日里给皇帝请安又有太子一旁守着,便是太后合计药方那也没自己插手的份,朝堂上明珠之势跟索额图相较还是不够有分量,目前的情况犹如困兽在笼,只能干着急却没处使劲。胤褆每每想到万一康熙就这么去了,太子登基,自己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难道真要冲着弟弟俯首称臣,三呼万岁?心火冲得他满脸都起了疙瘩,别人不计较,只当他是孝心虔,惠妃娘娘可心疼死了。 礼部的大阿哥、监国的太子、修书的三阿哥、户部的四阿哥、随驾的五阿哥、统着禁军的七阿哥,各个大点的皇子都心神不宁,独有胤禩丝毫不放心上,每日里除了跪经就是逗引着自家的几个幼弟,偶尔出宫去给裕亲王请安。 出巡京畿时胤禩沿途派了奶公着人好生打听好医生,都还没有音信。回宫后,原打算称病唤几个御医来,又碰上康熙卧病。胤禩也不好多些动作,只得细细默下了前世宫里几个调理单方,说是民间奇人验方偷偷献给了惠妃娘娘,打着给大阿哥进补的名号,哄得惠妃多多备下,然后自己顺了一堆送给裕亲王府里。裕亲王本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出兵染了点瘴气,好生调养就能大好,不巧当年兵败而归被皇帝训斥削了王爵,心内郁结难消,难免病情缠绵反复。胤禩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水晶玻璃心肝,字字句句劝勉都能落在裕亲王心坎里,几番开解,裕亲王也逐日地大好起来。胤禩心里也放下一半,离裕亲王去世的康熙四十二年还有十年时间,一定有机会留住这位伯父的。 反观卧病在床的康熙却得不到胤禩的关心,每日请安不过是虚应故事,如何请医延药,如何下针号脉,太子如何日夜侍奉,大阿哥如何烧香许愿,都如风吹过牛耳。自家父亲可是足足能在位六十一年,岂会这个时候就去了?何必枉操心? 再说了,胤禩可没忘记,康熙五十五年九月,自己得了伤寒病,情况颇为不妙,随时有挂掉的可能。三阿哥胤祉把这事上奏后,自家的皇阿玛只批了“勉力医治”四字,想来都觉得天家无情。几天后,御医再报病情加重,康熙在折上批道:“本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气不净再用补剂,似难调治。”语气中颇有讥刺之意。 自己夺位犯了天颜,失了父心,原来不该再奢求什么,可后面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怎能让人不心寒?热河返回西郊的畅春园之时,要路过自己养病的园子于是,康熙居然先传旨给料理病务的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若阿哥病笃失音,不省人事,则可令迁移。著诸皇子议奏。” 皇帝的意思昭然若揭,他是要把自己移回城里府中,怕万一在回畅春园的路上,自己儿子不巧死掉了太晦气。为此,康熙还星夜遣三阿哥前去察看自己是否弥留,几时身故。 每每想到这,胤禩都无法忘记自家的好四哥,父皇的好儿子胤禛,为了体贴老父亲的心,竟然在诸皇子私下讨论时不顾自己已经病危,建议连夜将自己移回城中,完全不念兄弟之情,想想都令人齿冷。只有小九胤禟愤怒的跳起来说:“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往家中,万有不测,谁即承当?”诸皇子听了不敢作主,赶紧回报康熙。康熙很不高兴,说“八阿哥已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令其回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无情最是帝王家。康熙只以自己为重,不顾儿子的死活要将儿子移回府中,还推卸自己的责任,胤禩再难对他有丝毫父子之情。胤禩病愈后,皇帝估计是心中有愧,立刻恢复了自己的俸银俸米,并特意派人询问自己病后想吃什么:“朕此处无物不有,但不知与尔相宜否,故不敢送去。” 作为天下最大的皇父,居然用了“不敢”二字,胤禩那敢承受,又拖着病体到宫门内跪求免用此二字。康熙却又反过来责备胤禩“往往多疑,每用心于无用之地”,“于无事中故生事端。”这就叫话不投机半句多,皇恩之情比纸薄。自己怎么做总归都不讨好。既然讨好不了,那又何必太用心?自有他的孝顺儿子太子近身伺候,只怕太子唯恐自己伺候的太好,又多了几年皇太子的位置坐,太不甘心。 这日胤禩又拿着几个稀罕扳指哄逗着小九小十拉弓射箭,他也没忘记,本是兄弟间最俊秀的小九后来耽于酒肉,成日家作乐,活活吃成个胖子,怕热厌寒,最后被雍正着人锁拿圈禁,几乎是被热死的。小九小十对胤禩实心得很,他舍不得他们再受罪,一有时间,就带着他们东游西逛,哄着求着骗着他们习字读书,拉弓射箭,就是怕他们不成事,日后被厌弃。就算不能入了雍正的眼,至少得让康熙给个青目,若是能让康熙给他们封个亲王,日后只怕谁也对他们下不了狠手。 小九爱俏,胤禩搜罗了一堆好扳指,新样荷包,背一章书就送一个给他,小十爱闹,胤禩就派自己的内侍去天桥下淘些竹蜻蜓、小鼓小锣,射草靶子连中三元就换一样给他。 兄弟们正热闹着,阴沉着脸的大阿哥带着几个属官一路急行出了宫门。胤禩想了想,丢了几样玩物给几个小兄弟自去戏耍,整整衣袍快步追了过去。 好容易在内庭二门那看见大阿哥的身影,胤禩加快脚步赶上前去端端正正施了礼,: “给大阿哥请安,大哥最近辛苦了,都这时辰了还匆匆忙忙的?” 大阿哥见是胤禩,草草吩咐了那几个属官,回过头来忍不住对着胤禩诉苦:“这几日请安,看着父皇情况很不好,有心多多侍奉汤药,太子偏偏只是把我往礼部使得团团转,那些罗刹鬼子,西洋人建教堂有什么要紧,值得批复了又再议 ,再议了发还继续议?” 胤禩笑笑: “太子这般作态,无非是想在父皇面前抓尖卖好,显见得只有他把皇上放在心尖子上。大哥你且放宽心,父皇乃是天子之身,又正值春秋鼎盛,心里有什么不清楚的,都是天家血脉,哪个儿子不是忧心忡忡,巴望着父皇早日大好?” 胤禔瞧了瞧胤禩一派轻松,心里仍是发急,老八还小,哪里知道厉害,胤禔早买嘱了太医院的人,偷偷把康熙的医案抄了份出来,自己私下发给自己得用的医官看过,都说是温疟。十疟九死,宫里御医们的方剂水一般下去,康熙却是日渐浑噩,完全没有见好的迹象。胤禔只怕康熙撑不过这回,自己的万丈雄心就都如白蜡向火。 胤禩知道大阿哥的心结,虽不想便宜了康熙,但也见不得惠妃这几日的焦心,连带着自家生母卫氏也减衣缩食,都只为了替康熙祈福。当下有心提点:“宫里那些怕掉脑袋的庸医,尽拖着不敢下药。父皇的病都是他们耽误的。大哥你现管着礼部,那些西洋鬼子也有些奇技淫巧,何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海上方儿,说不得就医好了父皇?” 大阿哥得了这话,仿佛得了金纶玉音,劈开头顶两扇门骨,一盆雪水浇下来,慌慌忙忙就别了胤禩,直冲向礼部。 当晚,大阿哥领着法国传教士洪若翰和刘应进宫,献上了西洋治疗疟疾的特效药品—金鸡纳霜。 不出几日,康熙皇帝便能起身处理政务,皇帝病愈,自然是大赏群臣,这次占得先手的大阿哥走路是越发昂扬起来,就连平日里倨傲的皇太后也仿佛突然发现了这个长孙的可疼之处,就连他脸上冒了浆的火疙瘩都落得个为君尽心的褒扬,送汤送药,时时关心,处处照拂,对着每日请安的惠妃也是言语和煦,慈颜以对。 第13章 肯使神州竟陆沉 皇帝大安,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不论是否心甘情愿,监国的太子将政务回报给康熙的时候,满眼是泪水“皇阿玛,你总算是大安了,儿子有愧,竟不得以身替之。” 康熙早已从太后那里得知自己的太子半夜还跪在菩萨前为自己乞寿,看着这个心爱儿子的眼神是越发的和煦了:“自古天道循环,生死有定,朕知你爱君敬父,臣子们满口都是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又有哪个皇上真的是活了万岁?朕的日子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你的手中,你是我大清的皇太子。怎可以轻忽自己的性命?再万不可提这话。” 康熙卧病时,被舅舅索额图深深迷惑的太子不是没有起过不良的歹意,现下闻言,太子胤礽心内那小小的一丝后悔统统被心里铺天盖地袭来的羞愧淹没。唯有嚎啕着匍匐,抱住自己父亲的腿,仿佛泪水可以洗刷掉一切的阴暗。 父子相得的温馨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不管皇帝是否是大病初愈,不管皇太子是否想默默忏悔,来自噶尔丹的策旺阿拉布坦的使者已经在殿外等了太久,大清帝国枉死的使臣理藩院员外郎马迪也不能再等待了。 哈密巴拜汗额贝都拉的使臣林伯克跪在金殿上,他的手心都是汗,可是他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慌张,自己身负着整个哈密维吾尔族的希望,汗王额贝都拉的嘱咐都在他心底刻着,如果不能成功得到清国皇帝的信任,谁去拯救被准噶尔欺压的族人? “臣,林伯克为白帽族使臣,臣族白帽族,给皇帝进贡已经很久了,朝廷天使马迪途径哈密,臣族不能保护,被盘踞在哈密城外的准噶尔乱军劫掠,马迪被杀,余众四散逃命。被蒙古人杀害。蒙古兵居无定处,杀人后即逃之夭夭。臣族居住在城里,不可能参与这种勾当。臣族力量有限,无法阻止准噶尔乱军杀害马迪,事后尽力寻找安抚天使余众,白帽族赠粮送马,派臣等护送他们至嘉峪关。” 策旺阿拉布坦的使臣带来更不好的消息,噶尔丹不仅杀害了马迪,还霸占了其侄策旺阿拉布坦的未婚妻,整死了策旺阿拉布坦的弟弟。更离谱的是,噶尔丹他也送了封奏折来,对于自己杀害朝廷使臣只字不提,居然要求康熙把女儿嫁给他为妻;甚至提出康熙“君南方”,而由他“长北方”-成立蒙古汗国的想法。 康熙紧紧地捏住手中的奏折,心内大恨,二十九年兵败的噶尔丹曾当着清军使者的面,跪于威灵佛前,发誓“永不犯中华皇帝属下喀尔喀以及众民”,如今才短短两年,他居然就胆敢刺杀朝廷的使臣。皇帝多么想一把把噶尔丹抓到面前一寸寸凌迟,可惜他不能。三藩之乱刚刚平定,前年大征,去岁大旱,国库空虚,实在腾不出手对噶尔丹用兵。现在不是让噶尔丹领略天子之怒的好时机。温言安抚了哈密的使者,赏赐了蟒袍、貂帽、金带,很好,白帽族将会是日后朝廷平叛的前锋。 深夜,辗转的皇帝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眠,守在门口的内侍战战兢兢,连靠在墙壁上都不敢。终于,皇帝起身走到外殿。 天上一弯明月,映照在飞檐的明黄琉璃瓦上,如同温润的明漆。皇帝看着月亮,慢慢冷静下来,饭都是一口口吃的,噶尔丹此虏不足信,亦不足畏!明日招来臣子们细细议了,绝不能让他继续放肆。 夜色里,很多内侍默默跟随着,康熙发现有个身影一直在往阴影中躲,皇帝看着那个方向,那个身影发现皇帝的视线,不动了,谨慎地近前下跪。 一个衣衫褴褛的太监,不。衣衫褴褛这个词或许严重了点,但确实很破旧,在宫里,穿着破旧的内侍,怎么会存在的? 首领太监大声呵斥 “大胆奴才,你怎么敢君前失仪?” 那内侍慌了,也不回言,只是不停地磕头。 “你起来回话”皇帝开了口 “为什么衣衫破旧?你的月钱呢?没有吗?还是赌钱胡乱花了?” “回主子话,奴才不敢胡乱花钱,只是奴才的母亲病了,奴才把月钱托人送出去了,还是不够,只好挪用了置办衣衫的钱。求主子开恩,奴才再不敢了。” 那小内侍不敢哭出来,只是不断叩着头,沉闷的空响回荡在空中。 “罢了,念在你是一片孝心,朕岂是那种不计人伦的昏君?免了你的罚。” 小内侍大喜过望,忙谢了恩。 次日,金銮殿 皇帝颁布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允许噶尔丹的策旺阿拉布坦在边境与清廷通商。 一道是谕令照八旗之例,借官银给宫内内侍供奉等人,朝廷三品以上比照办理。 畅春园 裕亲王已得了信,早早在书房等候,康熙带着太子和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走了进来。 “福全,再过两年,你带着大军去平了那噶尔丹吧!”皇帝的口气很是平淡,可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裕亲王已经听懂这里面的怒火。也不待裕亲王说话,皇帝又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四阿哥,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胤禛小声说了个数字,换得皇帝更深的一个叹息。 “罢了,若是户部的银子不够,来借官银的便从内务府支吧!” “可是,皇阿玛,儿子虽然不管内务,可是也耳闻黑龙江那边人参欠收,内务一直捉襟见肘。” 太子立马接上了话头 “皇阿玛,马上就是太后的圣寿节,前儿尚总管还在发愁呢!若是内侍再把银子借走,可有的饥荒打。” “如今噶尔丹步步紧逼,若不是国库吃紧,朕怎会如此受制与他?银价飞涨,就连宫内的供奉都卯吃寅粮,何况那些穷京官?都是大清的子民,朕已经顾不得哈密各部的周全,若是连朝廷的体面都顾不了?”后面的话康熙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胤禛还待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忍着,纵然是天潢贵胄,也有不能改变的天命。 大的阿哥们在畅春园议事,小点的阿哥自然在无逸殿读书。胤禩捏着只湖州狼毫心不在焉的描红,脑子里一团团的都是乱麻。昨日朝堂上的事情不断扰乱着他的心思,准噶尔的使臣?哼,他比谁都清楚准噶尔各部都是狼,噶尔丹算什么,再过几年康熙亲征必定会灭了他。策旺阿拉布坦才是那凶狠的头狼,表面恭顺,暗怀杀机,先是拉着朝廷帮他处理了噶尔丹,然后借着长年征战,准噶尔部牧民的生活非常困难为由头,上了折子诉苦:“牲畜已尽、无以为食,极其穷困,人被疾疫,死亡相继。” 康熙喜欢当仁君,马上派人赦谕:“今果穷困无食,不能归故土,其移近边汛,朕当厚加恩赐。如决计入降,益从优抚养。”康熙意在让子民安心生养,就准许互通贸易,予以接济。 结果策旺阿拉布坦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一边跟边境通商集聚力量,一边打着“得黄教得蒙古心”的旗号号召诸部。悄没声就占领了西藏,每一步都是策旺阿拉布坦先发制人,清朝在一步步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才取得了胜利。虽然策旺阿拉布坦叛变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清朝也没有降服准噶尔。 直到自家的四哥雍正帝即位后,才弄明白了策旺阿拉布坦在准噶尔一系列军事小行动的目的:“因图青海诸部,及西域诸番,暗遣人攻拉藏,杀之,掠据藏地。” 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胤禩对准噶尔各部的记恨非常深,不仅因为这场战争持续了整个康熙朝,劳民伤财,更因为它在康熙四十二年害死了裕亲王,在康熙六十一年拖住了十四阿哥回京。是不是没有这场战争一切都能改变?不论如何,准噶尔这般意图作乱都犯了胤禩的忌讳,天命都可以改变?还有什么是注定的?如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么就让河泽之怒提前降临。 晚上的钟粹宫 大阿哥胤禔随口提到的圣意比准噶尔更令胤禩愤怒,出借官银?康熙末年的国库空虚就是从这道旨意开始的,最具有讽刺意义的,那个康熙最看不上的明代的崇祯皇帝,当他在景山上吊的时候,他国库里的存银,是康熙死时的十倍。 朝廷一直在打仗,平定李自成余部的战斗,与南明小朝廷的战斗,还算是小的开销。康熙十二年开始的平定三藩的战争,前后八年。然后是对台湾以及西北用兵,那是大开销了,都要耗费大量钱财。更不用说持续了几十年的准噶尔各部平叛。 一个江苏巡抚,能有多少收入?130两。这是一年的收入,月进帐还不到11两。按一两银子兑换1680文计算,一天的花销仅为区区六百文。按这样的收入,不贪污基本上会饿死,皇子课读汤斌先生当了巡抚后,就是个大大的清宫,他吃的野荠菜,是他夫人在野外挑的。汤斌死后,囊中仅有纹银八两,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到。所以,做清官,并不容易。 康熙他总觉得读书人总是懂道理的,读了书就会有品行。但现实里文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养家糊口。文人一旦龌龊起来,比一般人更龌龊。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开了借官银这个口子,多少龌龊的官儿就能够明目张胆的贪污了?雍正即位的时候,国库仅有区区七百万两银子,打青海还要靠抄了江南织造曹寅的家来付军费,修皇陵都没银子运红土!那时掌管工部的自己,既要省钱办事,又要照顾雍正的脸面,都快累死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还罚自己跪太庙! 回忆往事,即便胤禩心怀怨恨,也不得不承认雍正是很务实的,当阿哥时一直主管各部事务的雍正十分清楚朝廷吏治的弊病,看多了文人的龌龊,他从不迷信德行的自律。雍正大概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中,最懂经济的一位皇上。居然有皇帝像他这样破天荒地建立了养廉制度,将各级衙门中费尽脑筋组织的各种阴私收入公开化、制度化。养廉的另一个意思是,别偷偷摸摸地搞钱。象汤斌这样的江苏巡抚,养廉可拿到二万两银子。即便是做清官,也不那么难受了。 敌人的确有优点,但是胤禩也不是食古不化的古董,择优而师,一条道走到黑了,就回头换条道走,何必重复自己的错误?这一世,胤禩绝对不愿意继续向他俯首。 “大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官儿拿惯了国库的银子,等到以后要用兵的时候,可不是个了局。” 胤禔看了看胤禩,不以为意 “那些穷京官儿能借的几多?老八,你太多虑了。” “大哥,听说湖广旱灾,米价飞涨,皇阿玛要挪内务的银子赈灾,还免了免广西、四川、贵州、云南四省明年地丁税粮。免了顺天、河间、保定、永平四府明年税粮。免了直隶、江南、江西、浙江、山西、湖广等省六十九受灾州县赋税。” 胤禔心内一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自己不管着户部,国库确实不清楚,看皇上的意思,准噶尔是一定要灭的,这些年一直灾祸不断,若是收成不好,皇阿玛再免了赋税,就更是难为了。这点子银子倒不怕京官借,就怕他们还不起。 “皇阿玛要做圣君,推行仁政,况且户部有你四哥那尖刻性子看着,料得也动不得多少。” 胤禩暗自瞧不上胤禔的短视,事关利益,就算皇子又如何?太子的门人正招兵买马,只怕马上四哥就会被人参个本,这国库银子肯定都随了风。想了想,换了话头“昨儿弟弟听说准噶尔那又不太平,大哥,万一再出兵,弟弟要替你押粮草,免得哥哥像裕亲王那样被粮草误了军机。” 粮草,正中了胤禔的心事,这个弟弟果然贴心,事事挂心自己,可堪大用!胤禔没有接话,心里却盘算着联络下明珠,好好计议下如何保住自己的军费。 “老八,难为你这样想着哥哥,来,我们兄弟干一杯!” 胤禔举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惠妃娘娘在一旁不好插口,后宫不得干政,朝廷的事自己儿子可以随意谈论,自己却没资格开口,只得静默着添酒劝菜。 第14章 自有春风为扫门 京城的四月草长莺飞,春风吹绿了江南岸,慢慢吹向了黄河的堤,通州的大堤已经完工,扛过了凌汛,保住了良田,这自然是上天庇佑,自然是皇恩浩荡。得了喜报的康熙皇帝这几日很是舒心,皇子们因了通州工程各各得了赏,也很舒心。学堂的课也没那么难熬了,每日的骑射不再对着草靶子,间或可以去猎场打打小鹿,日子都滋润。 唯有大阿哥胤禔特别失落,反对出借官银的打算跟舅舅明珠仔细商议过了,选了得用的御史上了折子,各部的心腹也预备着,打算着好好辨出个条陈,为了军务,为了国库,为了江山社稷,多大的好帽子啊。不怕皇帝不心悦诚服,给自己再得一局。 胤禔不禁为自己的聪明陶醉了,先前用西洋药全了自己孝子的名,再立个能臣治世的功,誓要压过太子一头。 大阿哥胤禔算来算去,什么都计算好了,偏偏忘记了盘算盘算自家父亲康熙皇帝的性子。康熙皇帝,那是什么人啊?不像他儿子雍正立心要当以平常皇帝,敢说自己用不起某些人,不似他孙子乾隆立意要做“十全武功”,可着劲的粉饰太平。 康熙可是一立心立意要当千古圣君的主,怎么会为了虚名小利罔顾民生国本?胤禔跟明珠的从长计议碰到了康熙这颗顽石,结果就是明珠铩羽而归,灰头土脸,索额图捻须微笑,尽得圣心。 胤禔到底不甘心,琢磨着既是官银自己管不了,好歹把日后出征的粮草稳拿在手中,虽然感念老八的一片诚心,大阿哥还是心里有数,哪怕再过几年开仗,老八也不过是年未及冠的少年,皇帝不会把粮草的任务交给他。这事,还得看老四的脸。 知道管着户部的老四性子淡漠,喜怒无定,巴巴备了几色玩器托着惠妃娘娘赏到四福晋那,指望投石问路,以观后效。结果人老四转手就全进给了太子殿下,那几日出出进进遇见,太子朝天的鼻孔里都透着腻歪。都说长兄如父,这小老四也太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了吧?就看准他的大哥一丝翻身的可能都没有吗? 礼物到了太子的手,太子自然是要回报的,不论是春耕还是恩科,但凡是胤禔提的奏议,太子必定是翻着花样地挑剔。胤禔想起了就忿忿,连带着吃什么都不香,脸上太后赐药好容易快痊愈的青疙瘩,眼瞅着又燎原了。 无逸殿内,几个小阿哥欢喜得不得了,自从上次康熙处罚过几个课读后,阿哥们在书房的行径简直可以用无法无天来形容。大点的阿哥都分管着政务,七阿哥宽厚,八阿哥温柔,小阿哥们就是掀翻了无逸殿的屋顶都没人计较。 屋顶自是没人去掀翻,不过无逸殿外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小白兔就遭了殃,打着艺农的旗号拔了玉蜀黍的是九阿哥,说要演练骑射,追得兔子满场飞的是十阿哥,十三阿哥跟着他们没少助纣为虐。总是无逸殿的破败,他们可是首功。 老九老十追着蝴蝶,胤禩引着十三放风筝,红鲤鱼从天上看,特别鲜艳,很适合胤禩用它在御花园里钓更大的大鱼。 “额娘,要那个大鲤鱼”十四阿哥胤禵 奶声奶气地腻在德妃娘娘的怀里撒娇。 “给娘娘请安,恭祝娘娘金安” 胤禩带着小阿哥,顺势从树影里出来,下跪、请安,他知道,大鱼已经把鱼饵吞下了。 没几日,卫氏便时常引着十三十四两个阿哥在德妃娘娘的永和宫出入,当然是带着惠妃娘娘托付过来的八阿哥胤禩。 大阿哥很是满意自己这个幼弟,对自己是贴皮挨肉的亲近,为自己殚精竭虑,处处着想,这不,为了粮草,又去替哥哥拉拢人心去了。惠妃娘娘倒也懂得投桃报李,枕头风吹了几遭,康熙终于要给卫氏升位份了。 良贵人接过了金册,抬了位份,心知自己是托了儿子懂事的福,托了大阿哥的青目,托了惠妃的提拔,虽然搬出了钟粹宫,依旧每日过来惠妃这边晨昏定省,丝毫不敢骄矜自傲。值扫慰和,恭恭敬敬,越发可了惠妃的心。宫里几位位份高的妃子都觉得卫氏还算知礼识恩,平日里遇见卫氏来请安格外颜色和煦,对她们不过是娘娘们做给那些下面的贵人们看,给个榜样让她们学。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卫氏上面有人照拂,宫里一贯跟红顶白,下面服侍的更愿意曲奉,卫氏的日子越发好过起来。 朝廷上,太子和大阿哥斗得欢实,宫内母妃顺风顺水,老九老十小十三小十四跟胤禩紧紧抱成了团,胤禩还是不满意,到底还想得到什么呢?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德妃娘娘欠安了好些时候,温僖贵妃派了院判每日里请脉合药,不巧贵妃娘娘紧接着也病倒了,皇上委了佟妃主理后宫。 现在宫里位份最高的就是温僖贵妃钮钴禄氏,钮钴禄氏是满洲镶黄旗人,是顺治时辅国四大臣之一太师果毅公遏必隆之女,孝昭仁皇后的妹妹,家势显赫。 先皇后孝诚仁赫舍里氏早逝,三年后,立了孝昭仁皇后,康熙称孝昭皇后钮钴禄氏是自己的“良配”,是“内廷之良佐”,虽然钮钴禄氏皇后去的早,封后仅半年就去世,康熙却为了她让后位虚置了很多年,佟佳皇后临死才封的后。佟佳皇后去世后,康熙再也没有封后,而是让孝昭皇后的妹妹钮钴禄氏进封皇贵妃总领后宫。 自从康熙二十二年温僖贵妃钮钴禄氏诞下十皇子胤礻我之后,遏必隆也动过母以子贵的心思,希望自己家能一门姐妹都封后,只是皇帝一心想让孝诚仁皇后所生的嫡子胤礽继承大统,碍于钮钴禄氏的显赫,反而一直压着不肯进封,平日里对自己的十儿子也不肯多加心思,由着他养成妄尊自大的性子,只着心他的骑射,嘱咐课教拿些人伦纲常的篇章多多教益,唯恐他太出色,将来跟太子争竞,尾大不掉反而不美。 是以平日里晨昏定省贵妃那儿,太子多推了不去,只委了太子妃石氏代礼,温僖贵妃也不是笨人,心底认定太子是对头,内务府的尚家就是温僖贵妃一心支持着的,防着太子的奶父独自掌握内务,事事随心,偶尔也打着母妃的旗号敲打敲打为难下太子。 如今温僖贵妃病重,内务府的尚家只怕失了靠山,又要巴结皇帝,日日延医下药,伺候的分外殷勤,康熙也准了十阿哥的假,让他每日里陪着自己的母妃。几个大阿哥们日日去请安,八阿哥胤禩一向心疼自己的弟弟,五百里加急送了好多封信催促各地寻访名医的奶父加快动作。 唯有太子面上是忧心忡忡,心底着实高兴,自己母后去世的早,母族人丁也不兴旺,只得舅舅索额图一人支撑,朝廷里佟佳家、那拉家各有千秋,早摆明车马作势跟索额图三分天下分庭抗礼,如今十阿哥也日渐大了,钮钴禄宫里宫外动作不断,拉拢了李光地一些老臣,为身份尊贵的十阿哥造势。 自己虽然是皇太子,毕竟是个“儿皇帝”在宫里不得自专,在朝廷更是人人盯着,唯恐自己不出错,一有机会那些家伙便捅刀子下黑手。太子心里隐隐约约盼着温僖贵妃不要好起来。佟妃虽然是孝懿仁皇后的妹妹,但她膝下无子,且年华已逝,若是她主管后宫,自己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主忧臣辱,揣摩主子的心思可是一门学问,太子殿下的奶父这门功课的成绩那是相当的好。贵妃娘娘要延医,可不就是宫里最大的事?内务府要认真,太医院的院判院使早中晚跑三趟,绝不姑息,贵妃娘娘要用药,更是要仔细,每张方剂要合计了又合计,每味药材掰开了揉碎了验看。打着忠于职守的旗号,内务府的凌普总管可着劲的折腾。 尚家的虽然知道凌普的不怀好意,但是宫里歪门邪道的弯弯绕多了,贵妃娘娘眼看着调养无方,十阿哥又尚未知事,这种灯下黑的捅刀子轻易拿不住把柄,胡乱出头只会坏了自家的性命。尚家的乃几代天子家奴,犯不着参合这浑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们去闹。 八阿哥胤禩每日里请安问药,不论是贵妃娘娘还是德妃娘娘一处不拉,嘘寒问暖,早瞧出来这里头的真病,太子诚心在捣鬼。他是真心心疼老十,不愿他这么年幼就体会丧母之痛。思来想去,还是得从太子身上下工夫。 十阿哥是个粗心人,爱着母妃,敬着兄长,八阿哥胤禩轻轻几句挑拨,就引逗着十阿哥去太医院大闹了一场,又砸了内务府的草药库。庸医挨了鞭子,掌库着了棍棒。都是心底发虚的,闹到太子那,这群见风使舵的反而满口子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十阿哥更是瞪起双牛眼冲着太子怒吼:“都是群混账奴才,医不好我的母妃,就是欺君,太子哥哥您主管中宫也不做声,弟弟我为君父处置奴才,也是本当应分,难道哥哥竟要为了这点小事罚弟弟吗?” 太子虽敢鞭打旁系的亲王,到底老十是他一体兄弟,端着太子的身份跟个十岁的孩子计较?何况康熙还活着呢,护犊子的性子也轮不到太子处置皇子。这事也只能高高挂起,低低放过。 这边贵妃娘娘闻得自己的儿子为自己发作了太子,心气平了,饮食也用的,用药也进的,身子竟日渐康泰起来。八阿哥胤禩就腾出手来一门心思去为难年少的雍正帝了。 德妃娘娘自从得了十四子胤禵后,把对四子的冷漠六子的怀念,统统化作关爱给了这个幼子。升了位份的德妃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抚养儿子了,这有多骄傲啊! 此时的八阿哥胤禩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阿哥,每日里摆着兄长的姿态带着几个小弟弟在宫里嬉戏,宜妃娘娘、德妃娘娘、惠妃娘娘都特别喜欢跟他亲近。 良嫔日日去德妃娘娘那儿请安奉承,八阿哥胤禩就专挑良嫔在的时候带着十三十四过去,撒痴假呆的承欢膝下,间或天真地问问四哥怎么不来请安探病?听得德妃娘娘心里发酸,人家八阿哥胤禩也是从小被抱养,怎么跟自家母妃亲热的不行,自家的老四瞎雀儿赶着旺处飞,跟着孝懿仁皇后长大,正眼不曾亲近自己,看见自己不过执礼,总是淡淡的,到底是身上掉下的肉,竟一点不贴心。连带着德妃娘娘看着进宫请安的四福晋都不太想搭理。 这日完了文字,大阿哥带着阿哥们去西山围猎。 无巧不成书,世间事总逃不过一个凑巧。这日不知小阿哥们怎么了,十三十四都不肯黏着平日里亲近的八哥,一路只是要他们的冷面四哥抱,不给抱就不依,胤禛只好身前一个,身后一个,一匹栗色马驮着三个皇子,也算是荣耀至极了。 日暮西山红霞飞,皇子打猎把宫归,大阿哥猎了只豹子,老九得了两只鹿,就连最小的十四也伤了只黄羊,都算是满载而归。快到紫禁城的时候,偏偏胤禛马后拖着的那只麋鹿被一旁侍卫的马蹄带过,受惊的麋鹿开始乱跳,胤禛的马受了惊也跟着不安分乱跳。 胤禛只来得及护住身前的十三,顾不得身后的十四眼看着就从马上摔了下去,还好旁边警醒着的大阿哥俯身一伸手把小十四揽进怀里,饶是他动作快,小十四的腿还是狠狠挨了几下马蹄子。旁边的侍卫们冲上前去七手八脚拉住受惊的马,扶着胤禛和小十三下了马。 等到胤禛醒过神来,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刚才多惊险啊,胤禛感激地望向胤禔,低声道了谢。 晚间的永和宫 谁也没料到病中的德妃娘娘居然耳目如此灵通,怒吼的声音那么洪亮。 “四阿哥,你怎么就忘记了十四也不过是个孩子。” “四阿哥怎么能让本宫唯一的儿子陷入如此险境?” “四阿哥想必是瞧不上十四出身寒微,本宫自是没有敏妃娘娘那样的蒙古娘家撑腰。” 跪着的胤禛握紧了手心,再伤人的言语都应该习惯了不是么?母妃的眼睛里只有十四,为什么自己还要心存贪念,痴心妄想母妃的疼爱呢? 钟粹宫里大阿哥正和惠妃一同计议着如何说合德妃同四阿哥“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多亏老八点醒了我,不然等到老四那木头桩子开窍来亲近我们简直是笑话。娘娘,乘着他们母子今日有了罅隙,明日我们各自去说合说合,岂不是两边承情?日后再有什么不怕老四他不给我行方便。” 阿哥所的八阿哥胤禩睡得特别香,早早睡了才有精力慢慢琢磨么。 第15章 北风驱鹰天雨霜 江南的雨如牛毛细针,带着雨渍红香,妩媚动人,打着芭蕉,惊了游鱼,点点滴滴合着离人思妇的相思泪,格外地缠绵。可是京城的雨就又是一番情景,遇着雨水勤的日子,那雨水竟不是一滴滴落下而是一捆困拧成柱状的砸向大地,伴着狂风沉云,轰鸣的惊雷,分外惊心动魄。 驿道上,马蹄在泥泞中飞驰,一架乌棚车碾过水坑,溅起了污浊的水花。密密的雨幕中,马车从南门一路入了京城。 云来客栈 未及收拾自己的湿衣,只匆匆抹了把脸,雅齐布派了几个小子进去上房伺候,自己就在房外侯着,待得“吱呀”一声门开了,雅齐布高了嗓门:“叶先生,打扰了。” 房里着青衫那人正端着茶碗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忙丢了茶盏起身相迎。雅齐布赶上几步把那人压回凳子上,“叶先生一路辛苦了,已经吩咐了厨房把晚饭送到这,叶先生早点休息,委屈一晚上,明儿个再做打算。” “大管家你太客气了,一路多承你照顾,日后定当图报。”叶姓青年拱拱手,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大管家,明日就要去见您的家主,也不知大管家您是何来历?不妨坦然相告。” 雅齐布站起来施个礼:“叶先生,实不相瞒,在下奉主上之名离京寻访名医,一路多少名医都不得我家主上青目,唯有先生是主上看重之人。我家主上待先生以诚,只是希望能让先生一展所才,我家主上也能得偿所愿,还望先生不要多心,安心效力即可。我家主上定然不会亏负与您。”说完,雅齐布就恭敬地离开了。 叶姓青年坐在那里呆呆思考了很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快太突然,总觉得一切犹如幻梦,醒来了自己就还是在苏州开着馆,每日生活都很平淡,规律地渡过每一天。 可是自从那天这位满口官话的管家拿着知府的名帖,督抚的手札出现在知县面前,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的胡县令堆上了一脸的逢迎笑容,倾全县之力,讨一人之欢。 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被官府委派了个入京随侍的差事,一路跟着这位大管家直奔京城,虽然是锦衣玉食,但是心内总是惊疑不定。 仔细想想,自己身无长物,那大管家已是气度压人,他的主子恐怕更是来历不凡,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既来之则安之,只是给自己偷偷定了规矩:但凡是伤天害理有违伦常的事宁可损了残年也不能奉陪。 吞咽着精致的晚饭,看看自己熟悉的菜式,知道是那大管家着意吩咐过了的,心里把得失都盘算了一遍,那青年便解衣就寝了,一夜无梦。 梆子刚刚敲过五更,云来客栈已经人来人往,二楼大间里的厅中,雅齐布已经梳洗好了,随从伴当都陪坐着喝茶,单等那青年起身。听见楼下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一个伴当站起来推开窗望下去,只见一个栗色着短打的青年飞马过来停在客栈前。那伴当冲雅齐布使个眼色,雅齐布走到窗前一看,认得那人是主子跟前一等得用的心腹,忙站起来准备迎接。 门被小心地推开,那青年步履轻巧直冲进来,冲着雅齐布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块令牌递给雅齐布,附耳对他说道:“主子让你悄悄把人带到别院去,赶紧安置好了,主子中午就过去了。”雅齐布接过令牌小心收到袖子里,那青年迅速转身离开。 说话间,叶姓青年已经出了房门,雅齐布比了个手势,自有随从去房间收拾物品,叶姓货物又被人运上了马车。 初初下车,那青年便被所谓别院给吓住了,跟他见惯了苏州精致的风景完全不同,在家乡,他也曾赴过盐商的宴请,拙政园,留园,网狮园,环秀山庄四大名园也曾赏玩吟咏,“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 “雨惊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才是他熟悉的园林意境。 可是眼前的建筑一味雄浑,他跟着大管家步入东门,刚过了宫门三楹,就看见二头高大的石狮子倚门无言,抬头望去,只见殿宇奇伟,宫门上悬着朱红的楹额,上面写着‘壶天小境’。进了宫门,正殿里左右都是云片石堆砌的假山。三所宫房都是南向,殿宇四周环河,东面有四角方亭一座‘涵碧亭’。南岸有倒座抱厦房三间,西北有水座三间北向。 青年仔细看来,这别院前后重湖,一望漾渺,园中楼台亭榭一应俱全,园墙为虎皮石砌筑,堆山则为土阜平冈,不用珍贵湖石。园内竟然有大量年代久远的古树、古藤,林间散布麋鹿、白鹤、孔雀、竹鸡,向左柳堤二十里,名花千万种,简直就是柳堤花海。 雅齐布指着水岸旁的房间安排给青年,打开那后窗,可以赏荷钓鱼。外面连着套殿,殿外是数十间游廊,都绘着精美的图案。西所一带皆是白墙,上嵌十锦假窗。前后河岸,密排垂杨……殿院后墙之外,修竹万竿。西所北墙外,以山障之,有三卷殿一座,。隔河北岸,尚有平台房三间。该园北墙内一带土山,墙外即长河。 雅齐布将叶姓青年请到偏厦里看茶,告了个罪就下去了。叶姓青年心里的不安越发沉重起来,什么人能在京城有如此的享受,必定不是寻常富豪权贵,这类人岂是自己招惹的起的? 茶过数道,叶姓青年但觉下腹微坠,停了盏,正想寻个方便之处,那大管家引着个人进来了,定睛一看,竟然是相知。 “生白兄,多日不见。” 那新进来的人穿着件湖纱长袍,面上一派倨傲,见到是熟人,收了几分寒意,勉强抬起手回了个礼。 雅齐布传了茶果来 “两位先生均是圣手,这次我家主上不远万里请了二位入京,也不过是希图二位先生能如传言,生死人,肉白骨,还望先生们勿要推辞。” 那薛生白素来眼高于顶,他出身河东郡系薛氏世居之郡,为当地所仰望的显贵家族。先祖是黄帝的裔孙奚仲,长年居于薛,历夏、商、周三朝,共64代为诸侯,周朝末年薛国被楚国所灭,奚仲子孙便以国名为姓,散居各地,承基均传医业。薛生白也是苏州的名医,成名在先。叶姓青年就是清代名医叶天士,此时刚刚年近而立,可是已经声名鹊起,不让他人。 在苏州时二人便时有争竞,只是都自持身份,不肯面上带出来,只是薛生白把自己的居处改名“扫叶庄”;叶天士把自己的居处取名“踏雪斋”。都暗含了一口气,互别苗头,想不到却有人不识眼色,把他们一起请来。 两人枯坐相对也无话,一个便闭目养神,一个低头沉思,雅齐布也不搭理他们。一会儿,门外云板敲了起来,雅齐布忙率人出去迎接。 不久就有褐衣仆人来请二位良医入内室问诊。叶天士原就差着那薛生白一个辈分,自然让他先行。正厅里花梨木圆桌前,坐着位贵人。 两位医生轮流请了脉,又请看了舌相,薛生白心下纳罕,眼前的人脉象还算平和,气血都不弱,只是情志不舒、气机郁滞,若是将养着调理就能气血冲和,万病不生,只怕一有拂郁,诸病就生焉。只是这种小病自家的关门弟子都能调养,焉用自己跟那姓叶的会诊? 叶天士也有了自己的想法,抬头看看薛生白,就静静侯着。雅齐布恭立在一旁不敢言声,倒是那贵人自己开了口:“不拘什么结果,只管讲来。” 薛生白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您的身子自幼生养的好,眼下不过是些小症候,大抵是受了什么夹磨,情志不舒导致五脏被七情所伤,肝失疏泄、脾失运化的虚症。平日里定然有口干口苦、头痛、急躁、胸闷胁胀这等症候?” 座前服侍的人大为惊叹:“您可真是神医,说得一些儿不差,那如何医治呢?” 薛生白点点头:“倒也无需特别下药,不过是气郁化火宜清肝泻火、解郁和胃,药方用丹槴逍遥散合左金丸,若是有便秘加大黄、芦荟,如还有目赤耳鸣的症候就加草决明、龙胆草,日常饮食以麦冬与菊花煎茶服饮代替茶水,清热降火。如能谋取,日日施针取合谷、太冲、睛明、太阳、风池、挟溪 ,待得秋冬进补得宜,便痊愈了。” 那贵人点点头,再看向叶天士,也是一般说法,也就不再多问,命人拿了房子煎药去。 那薛生白和叶天士也被留下来方便“时时问诊”,那二人虽不愿,却也无可奈何。两人这时同在异乡为异客,每日不过是循例问诊,施针下药,倒是在这里见识了不少珍奇的药材,罕有的医术珍本,两人都暗自高兴,点灯熬油的分析研究争论着,仿佛又回到了学徒时代。这样几番来往后,二人往昔的隔阂居然都消失了,大有倾盖如故的味道,俱在心里盘算要回去改了自己的屋子名字。 可是清净的日子总是会被某个晴天霹雳给打断,不然长的就不止是磨难,短的也就不成其为人生了。 官兵进来锁拿的时候,薛生白正拿着陈士绎的六卷《石室秘录》读的津津有味,叶天士在院子里,用这几日晾干的合欢花配着伍柏子仁,夜交藤,郁金浸酒,打算还原古方中的夜合枝酒。 直到二人被推到一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薛生白到底是经过事的,知道自己定然招了大忌讳,此时人生地不熟,兼之情况不明,索性一屁股坐在霉烂的稻草堆上休息。叶天士终是年轻心热,摇着牢门大声问:“你们因何无故抓人,放我们出去。” 喊叫了数番也没什么动静,叶天士仍旧不死心,把那木头牢门摇晃地吱嘎吱嘎,终于有个不耐烦的牢头模样的人过来,一皮鞭甩过来:“嚷嚷什么,嫌自己命太长?放心,有你们哭喊的时候,居然敢谋害皇亲,等着千刀万剐吧!”叶天士闻言一个激灵,瘫软在地上,就连坐着的薛生白,也是惊恐万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只看见了相同的惊惶无措。“皇亲?” 裕亲王府里正鸡飞狗跳,家反宅乱。 原来八阿哥的奶父雅齐布觅得了良医,按着裕亲王的意思,是让这两人循着正途进太医院,拿着苏州县官的印结,赴太医院具呈报明,经太医院首领厅验看后,再取太医院医士、医官保结,由堂官(院使,院判等)面加考试成为御医。可是八阿哥胤禩却知道这二人倘若进了太医院,一来耗时太长,二来有云“伴君如伴虎”,内廷治病,首重疗效,御医须得小心翼翼,谨慎从事,轻则遭到申斥,重则受到严厉惩处。三来太医院里相互嫉妒、彼此排挤、上下其手、结党营私等种种黑暗,更是难以尽述的。不若把两人放在裕亲王福全京郊的别苑花园,裕亲王就白龙鱼服以见,让良医得展其才。裕亲王福全岂不知他想得全是事实,那别苑也是自家产业,往来方便,也就允了隐姓埋名,每日去看诊。 服了数旬的药,裕亲王觉得自己身轻体健,很是高兴。偏不巧某日裕亲王跟着皇帝出巡,老兄弟俩起了兴致,裕亲王迫不及待要检验自己调养的成果了,豪言壮语就跟皇帝赛起了骑射,一番比试,输赢没结果,裕亲王却坠马晕倒在地,康熙跟这长兄一向亲厚,担忧莫名,招了太医,熏香、下针都没见人醒过来,御医乍着胆子回说句可能不好,可把皇帝急坏了,飞马接了亲王妃入宫,妇道人家惯来是螫螫蝎蝎的,心里藏不住事,嚎啕着庸医杀人,康熙闻言大怒,派了侍卫去拿人,才有了别院的惊魂一幕。 第16章 入云深处亦沾衣 这边厢裕亲王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却没有恶化的迹象,这一个好消息也并未让康熙放心,担心自己的夫君,慌乱的裕亲王妃言辞之中大有恼恨自家那个老八荐医不当,才害得裕亲王如此的意味。 康熙皇帝虽跟这长兄关系亲厚,但也舍不得难为自己儿子。自家那个老八不过十二岁,纵使有心害人也没那个胆子,更何况他跟裕亲王也一向交好,应该只是小孩子做事求好心切,哪里会有什么坏心? 转念又想到最近钟粹宫的惠妃老跟自己夸奖刚进的良嫔,莫非是跟裕亲王不合的大阿哥胤禔在背后动了手脚?二十九年,年仅十八岁的胤禔奉命随伯父抚远大将军福全出征,任副将军,参与指挥战事。跟裕亲王不过是在作战方式上有分歧,年轻人难免躁进点,又希图立功建业,后来被自己召回京城,莫非他就怪罪到自己伯父头上?小八养在惠妃名下,难免跟大阿哥交好,会不会被他煽动着做了错事? 康熙思索一番心底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儿子自己清楚,胤禔前面四个皇子均早殇,自己也特别宠爱胤禔这个皇长子,诸皇子中他也是比较聪明能干的,在皇子中年龄居长,替自己作事最多。每次随自己出征、巡视,都有所作为。这孩子心性聪明有余,魄力不够,这样的事他做不来。 消息早长了脚一般的飞传,不论是当差的大阿哥还是皇太子都被招了回来商议,宫里读书的八阿哥胤禩自然也听到了信。知道这事闹大了动静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认了算了。 才出了无逸殿,就看见自己的奶母一脸惊惧匆匆跑过来求情,原来皇帝命人锁拿了那两位大夫也没忘记是谁请的大夫,不好对儿子动手,那儿子的手下总可以动吧?雅齐布和主事的几个伴当都被拉在宫门外打板子呢!雅齐布的内人是八阿哥的奶母,知道这是还得着落到皇子身上才能求个人情,塞了点银子给上书房传话的内侍,就过来了。 胤禩仔细问了情况不觉跌脚大恨,怎么那出了名的叶天士居然出手捅了这等篓子?不是圣手吗?当年连天花都能治好的人,让他来治个忧思过损居然会惹个祸事,难道真的天命不可逆?心里暗悔,脸上也不敢露出来,安慰了自己的奶母,加快脚步赶过去。 请过安,才发现哭哭啼啼的裕亲王妃坐在下手,康熙、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都在。胤禩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且不起身分辨,只是一味磕头。已磕的脑门一片肿痛,才听见裕亲王妃淡淡地说了句情,皇帝虽恨他轻浮惹事,但看自己的小小儿子一句不说,磕头磕得山响,在上面早心疼得不行,得不得裕亲王妃这一声,赶紧让他起来,只嫌她心狠不肯早点开口求情。旁边侍立的内侍赶紧拧个冷毛巾替他敷着止痛。 眼门子前一片金星,胤禩知道也不严重,定定神还未开口,康熙已经替他圆了话:“你这孩子,做事完全不知轻重,一味逞能胡来,你皇伯父身份贵重,纵使是请医延药,自有宫里御药房的太医院判来诊治下方,哪里用得着你献勤?混账东西。”说完又转向裕亲王妃:“这孩子太可气,行事莽撞自专,下面人又曲意奉承,才有了今日的祸事。亲王妃也不不必忧心太过,亲王乃天湟贵胄,上天保佑,定能康复。” 那亲王妃平日里也素知胤禩肯在自己夫君面前尽心,请医延药都多得他力,惠妃那的好补药不知被他偷拿过来多少,就是这次,也是他一番好心,如今这点子孩子磕得脑门见红,皇帝又亲自开口讨情,若再纠缠,只怕在皇上跟前落不了不好,也伤了那孩子的心。便也见好就收,止了眼泪,收了戚容:“皇上 ,承您吉言,便是八阿哥也不过是好心帮忙,哪里怪得到他头上?小孩子家,有这份挂念的心我们都感激不尽,不过是庸医误人,怎会是他的错?” 一句庸医误人就下了定论,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皇太子在一旁突然开了口:“皇阿玛,八弟年幼原也可恕,只是那下人办事不力,着实可恼,不如打死算了。” 大阿哥本来打算静观其变的,斜眼看看,胤禩一听太子的话,脸上刷的就白了,暗自盘算着不能寒了这弟弟的心。:“皇阿玛,想来那下人也不过是蠢笨,打死也不冤,只是现今皇伯父尚未醒来,还是不要见血光的好,看着他是老八的奶父份上,留他条贱命只当替皇伯父和老八积福好了。” 康熙本也不想大动干戈,那主事的雅齐布是八阿哥的奶父,若是把他处理重了,恐伤了儿子的脸面,损了他体面,这儿子又一向乖巧能干,这回的事不过是好心办坏事,且动不动见血也伤阴骘,裕亲王还没醒来,不能做这等事。正好大阿哥说的话正中他的心事,便应了。下面的侍卫早去外面传话,停了板子,命守在外面的内侍将人抬走治伤。 挨着大阿哥的胤禩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手轻轻牵着大阿哥的衣角以示感谢。一会儿太医院的院使过来回话:“回皇上,查过了那些民间大夫的方子,并无妨克之物,药渣也都验过了,没有异常。” 一时大家都无话?没有异常,那是什么问题?胤禩看了看愁眉紧锁的裕亲王妃,大着胆子跪下开口:“皇阿玛,蛇钻的窟窿蛇知道,不如把那几个大夫传进来给皇伯父诊治,若有什么不妥,谅他们也不敢在殿前施展。” 裕亲王妃闻言大惊,康熙瞧了瞧这个儿子,心里也被他的胆色给震住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天牢里 薛生白和叶天士已经一日水米未曾沾牙,都是斯文出身,平日里也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等挫磨,都蔫头巴脑的歪在稻草上。 忽听见人声,一个侍卫服色的人开了牢门,把他们放出去,:“皇上传你们去给裕亲王看诊,你们可要小心行事,若是有半点差错,可就是诛九族的祸事了。” 二人此时也不敢多问,只是跟着走,一路进了裕亲王府。 薛生白一个箭步冲上去,拿了脉,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叶天士见他神色古怪,担心有什么大碍,也上去拿了脉,然后看着薛生白,一股子惺惺相惜的想法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计较,就被侍卫们压着跪下了。 旁边的人早等不及了,一直守在这等着回话的首领太监梁九功尖着鸭公嗓子问:“大胆,还不细细将亲王的脉案回过来?” 薛生白瞄了眼梁九功,憋着气回话:“这位没有大碍,不过是补品进多了,一时气血充盈,可能又劳累了,一时不调和才昏迷的。” 内室的裕亲王妃听见没有大碍这几个字,心已经放下一半,待要相问又不好出面,扯扯身后的嬷嬷,那嬷嬷赶紧出去:“那我家王爷何时能醒?” 薛生白不紧不慢说道:“你拿付银针来,马上就能醒。” 裕亲王妃大喜过望,遣人传来银针来,薛生白撸起袖子,嗖嗖三下,银针落在人中、神庭上,另几针落在风池、气海上,不到盏茶功夫,只听得裕亲王悠悠呼了口长气,便醒转过来了,一时阖府大喜,梁九功急忙回宫去报讯,这边庸医就正了名,改神医了,身上的褴褛也换了新鲜服色,五脏也得了祭奠,端茶送水有人,捶背捏腰有人。 这边宫里康熙皇帝也很愉快,听了大夫治疗裕亲王的手法,暗恨宫里的太医无能,妄自添了惊吓落了名声,看来要换个能吏去管理了。又想到今日八阿哥平白受了惊吓,忙命个有品级的内侍拿了几件玩器去阿哥所赏给胤禩,又命太医院派几名院判去给八阿哥胤禩的奶父雅齐布疗伤。 结果那太监扑了个空,原来大阿哥怕胤禩心里不自在,就带着他去礼部了。一路上也算是推了半分心置了七分腹。 “老八啊,到底还是不老成。”最后大阿哥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他们间的亲密对话。虽说老八是在为他拉拢人心,可是大阿哥始终不喜欢这个皇伯父,一个皇阿玛压在头上已经够郁闷了,还来个手握重权的伯父?唯有在这一点上,大阿哥跟皇太子是兄弟同心的。准噶尔这场仗谁打都行,就是别让裕亲王掌着兵权就好。但是毕竟老八还小,行事不周全也是有的,看来日后还要多点拨。 两人从礼部出发去近郊看看那个被罗刹鬼子改成东正教堂的寺庙,中俄尼布楚条约签订后,雅克萨战争被清军俘虏的东正教徒大约有一百余人。康熙把他们编入镶黄旗满洲第四参领第十七佐领,安置在镶黄旗驻地北京城东北角胡家圈胡同,给他们跟旗人同等的待遇,由国库供给住房、衣食,发给年俸,允许他们与大清子民通婚,并给予他们信仰自由。 罗刹的神父马·列昂节夫把康熙赐给他们的一座庙宇,擅自改成了东正教教堂,本来皇帝是打算让人把这个教堂给拆了的,适逢裕亲王昏迷,这事就耽误了,康熙也有些害怕不敬那些西洋神明,给自己兄长惹祸,恰好罗刹东正教会派遣托博尔斯克区主教伊格那提给马·列昂节夫送来了正式的教会证书,把他的小教堂正式命名为“圣尼克拉”教堂。康熙也就半推半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二人不过是总领事务,哪里真用他们会同着讲经济,安排工匠,做事的自然有礼部的主事和工部的主事,四周晃晃,大阿哥就瞧上了那神父的大胡子。胡子在罗刹人的观念里是“上帝赐与的装饰品”,又宽又密的胡子和肥肥胖胖的身子一样,是仪表威严、品德端庄的象征。可是大阿哥看他圆圆胖胖的,留着一把胡子实在可笑,就忍不住撩拨他,“剃了你的胡子可以吗?”那神父装着不懂中文就不搭理他,可是大阿哥偏偏跟他卯上了,找了个通译官过来又把自己的话说了一遍,那神父不好再装,想要驳回又没那勇气,只好说:“你要剃就剃吧,只是为什么呢?”大阿哥不过是好玩:“因戏而剃你的胡子,没什么原因。”那神父苦着脸不接话,大阿哥笑笑就过去了。 晚上回宫,康熙传了他俩来回话,大阿哥跟那罗刹国神父的玩笑居然已经竟传入皇帝的耳中,康熙大怒,斥责大阿哥玩笑着就要剃他人的胡须,当得悖乱二字,且有伤国体又有损皇恩,大阿哥被训得一脑门子官司,想来想去只有太子安插的人传了信进来,让他告这等刁状。 胤禩谢过皇帝的赏,陪着大阿哥回了阿哥所,才发现,皇太子送来个首领太监,名叫何柱儿,是太子身边第一得用的首领太监何玉柱的堂兄弟,说是太子怕雅齐布受伤了,弟弟这边没人服侍,送来个内侍给他能着用。胤禩才发现,自己是否看漏了一些东西? 自己这些时日从未在太子跟前放肆,一向小心谨慎?今日太子却要处置自己的奶公。莫非是哪里犯了他的忌讳?胤禩绞尽脑汁都不得其所,脑袋沉沉的就睡去了。 金殿上,花白胡子的康熙老泪纵横地述说皇太子的种种恶迹:皇太子擅自截取送给我的贡品, 皇太子擅骑御马,致使蒙古人深感愤怒, 皇太子把持着内务府 胤禩突然从梦中惊醒,是了,他还记得,裕亲王福全在康熙四十二年去世前,皇帝曾多次前往探望,关怀备至。当时随侍的努尔哈赤长子锗英的曾孙苏努曾传话给大阿哥,裕亲王在临终的时候,向康熙揭发了内务府的不法行为和太子胤礽的种种劣迹,把矛头直指索额图和太子党。这才有了康熙轮换御林军总管的举动,后来大阿哥们才封了亲王,四十七年有了第一次废太子。 那么裕亲王肯定是早对太子不满了,太子一定有所察觉,未必没有私下动手脚,也难怪裕亲王用着御药房的补药总不见好,今日自己坏了太子的事,看来日子要难过了。 第17章 时难年荒世业空 裕亲王的病一日好似一日,上自皇帝,下自宫内的内侍们人人高兴,即使是太子也是满脸的欢欣鼓舞,三天两头去请安看视,唯恐那民间的大夫不够用心或是太过用心。 当然世间事总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整个大清国,现在最不高兴的就是太医院和御药房了。千辛万苦进了大内,莫名其妙被民间来的几个草头大夫盖过了风头,落得个庸医的名号,任谁都会不高兴的。 更不高兴的是,宫里的娘娘们都听说了这件事,平日里除了养花斗狗就是刺绣弄猫的娘娘们可兴奋了,裕亲王府来了个名医?好家伙,听说能生死人,肉白骨? 这些可不在她们关心的范围内,娘娘们比着打听阿哥们去裕亲王府上探病的进展,不是关心自家的叔伯,而是想乘机讨点美容方子过来,神医么,治病可以,那么让他开点药方增白润肤肯定更见奇效。 可惜后妃们不能直接派自己的内侍去探望,难怕不是在深宫,大伯子生病也没有小婶子去探病的道理。可是这世上本没有道,走的人啊猫啊狗啊的多了,也就有了道。道理也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妃子们不能探病,阿哥们总要去吧?阿哥们身娇肉贵的,身边总得多几个服侍的人吧?捧扇子的,拿荷包的,牵马的,开道的,滴滴答答前后一堆灰孙子。这么多的内侍中总有那么个把跟娘娘们的宫里内侍有来往的吧?于是乎,裕亲王好转的快,可是却不妨碍去探病的络绎队伍。 裕亲王妃见自家夫君日日见好,早乐得心花怒放,哪里去计较这点小事?巴不得把那薛叶两人推出去做人情。这可苦了这两位。 薛生白一面拿颠箩筛着砂仁,一面冲着叶天士发牢骚:“可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巴巴递个方子来让我们裹丸子,四制香附丸,这种验方随便找个药店供奉都能照着方子配,还用的上我们?” 叶天士望着他一脸苦笑,放下手中的黄豆、花生 :“你可真没资格在小弟我面前发牢骚,你不过是裹个丸子,我这绞尽脑汁想的可是玉女补乳酥!” 薛生白觉得这名字耳熟,又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见过,一下起了兴趣:“玉女补乳酥?这是什么讲究?” 叶天士四面看看没人,凑到他耳边低低言语:“说是唐代杨贵妃传的方子,丰乳的!”薛生白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眼睛瞪得如牛铃大,:“谁让你弄的啊?”叶天士笑笑:“八阿哥拿来的条子,难道我还敢去问他替哪位求的?这位爷才十二,总不会是自己房里的人吧?” 正在宫里潜心习字的胤禩大大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描红。这几日的八阿哥尤其收敛,轻易触怒了皇太子可不是好玩的,现在还是康熙三十二年,太子圣眷正是在望,得罪了他就难得收场了。胤禩虽然后悔锋芒太露,却也暗自庆幸自己的鲁莽阴差阳错就坏了太子的毒计,救了裕亲王的性命。 自己两世为人不就是为了保全这些人而来吗?不过受点闲气,料那太子也不能真把自己如何,拼得这条贱命,跟这老天争个圆满,又有什么不敢失去呢? 这几日,胤禩在大阿哥那更是小心曲奉,唯恐大阿哥一个冲动,亲自出面接受太子的工作去给裕亲王下绊子,暗地里动手脚。每日打着探病的旗号,背负着为各位娘娘效力的重任,胤禩一日恨不得跑三趟。 他知道,若是那两个大夫接手了宫里娘娘的美容方子,那么就没有人胆敢在裕亲王的御赐药品内动手脚,一个不小心就暗害了自己的母妃,哪个阿哥这样大胆狠毒? 便是丧母的太子爷也怕自己的妃嫔中了这不长眼的暗箭,落个害人反害己,这几日胤禩细细盯梢,都没见凌普凌大总管往御药房、武英殿的露房乱跑,估摸着裕亲王终于能安心养病了。 是以不论跟着自己的内侍捧着哪些古怪丸药,稀奇膏方,八阿哥都安之若素。能说动阿哥做事的主子都是有位分的,这些后妃们到底自持身份,巴巴儿讨的不过是些飞燕轻身粉、西施瘦身方、赵妃美白方,至尴尬也不过是玉女补乳酥,那些房中助兴的添精的一些儿没有,肯定也是怕小阿哥嘴上胡咧咧,败了志气。 其实胤禩虽然只十二岁,前世里福晋管得严,但到底是个阿哥,这些也不是没经过没见过。正感叹间,门外三阿哥和四阿哥相携而入,房内的小阿哥们都站起来请安,三阿哥满脸笑容地转悠着看小兄弟们的功课,间或扶个腕,间或破个题,独四阿哥只是踢着门框子发呆。 七阿哥近日腿脚又疼了,就没跟着一块念书,五阿哥素来是跟着皇太后的,胤禩想想现下自己在这书房为长,怎么着也得一尽主人之谊,慢慢蹭过去招呼着:“哥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差事忙完了还不累,特特过来指点我们功课的?” 胤禛自从办差就出了这书房,性子又冷淡,便是大点的阿哥也来往的少,更何况这些娃娃弟弟?忽见少年郎胤禩笑嘻嘻走过来跟自己说话,容长脸儿,声音绵软,亲亲热热的样子,再冷淡的性子也热了几分,放下脚,:“哪里有那能耐?不过是奉命来的,老八,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可不要白白浪费了皇阿玛赏的法帖啊!” 胤禩扮了个鬼脸:“四哥就爱为难人,做哥哥的不说哄着我们弟弟开心,专挑人不爱听的说,你未必对着四嫂也这样?也难为四嫂每日对着你的冷脸不嫌冰的慌!” 胤禛看他鼓鼓的脸蛋粉白里漾着轻红,瞪着眼睛看自己的时候就更可爱,笑着伸手捏捏他两颊,换来更凶狠的一个眼神:“小孩子家家,操心那么多?我对你四嫂怎样也是你管得的?” 两人正调笑着,背后已经吵闹了起来,原来三阿哥胤祉一贯自诩文武双全,平日里被太子和皇长子压着不得施展,难得今儿都是小阿哥,免不得好为人师一番,指点指点。偏偏老九胤禟任性,老十胤礻我粗鄙,哪里肯听他的?一言不和便顶撞起来,胤礻我叉着腰,胤禟斜着眼,都不肯服软。 胤禛和胤禩忙过去说和,胤禛那边劝着老三,到底是稳重人就丢下了,胤禩那边两个小天魔星可不是好相与的。咕咕唧唧地不肯让,胤禩许了东又许了西,出尽百宝才安抚了这两位爷。那边二位阿哥等的人已经来了。 原来今日这两位阿哥可是有着正事才来,康熙二十三年时皇帝巡省东方,曾到曲阜祭祀孔子。登上圣人之堂,仔细巡幸了孔子庙里的车服礼器,金石弦歌,徘徊很久,不愿离去。皇帝看到孔庙多历年所,丹获改色,榱桷渐圯,于是决定动用内帑,派专人前往主持修缮工作。重修工程从康熙三十年夏天开始,持续一年,三十一年的秋天基本完成了,庙貌一新,观瞻以肃。 皇帝干了如此福泽百姓的大事,怎能不大书特书自己的功劳?今年十月这个工程就完成了,国务繁忙的皇帝没有时间去参加致祭,就亲自写下了《御制重修阙里孔子庙碑》的文章,称颂孔子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正人心,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灿然于世,与天地共终,实是先贤。” 交给三阿哥和四阿哥代替天子去观礼。这两位阿哥准备九月动身前往山东,但这之前,碑文要交给在无逸殿任课读的张英张大学士来修订。 张英过来见过了礼接了文稿,两位阿哥便起身离开,突然胤禛回头看着胤禩,:“老八,别说哥哥不照顾你,要不要跟我出宫去玩?” 胤禩一愣,这个四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和蔼可亲?俗语说:人改其常,非病即亡?难道自己每日的诅咒见效了?那也太灵的吧?到底是那个菩萨?回去庙里请一尊回来供着日日香火供奉。 “怎么,欢喜的傻了?” 胤禛瞧着面上神色不停变化的弟弟,不觉笑了。 “那可不,难得哥哥肯,自然激动?” 胤禩丢了手上的老九老十就要过去,却发现那两个家伙一个拉左襟,一个搂后腰,看那意思很有同生共死的感觉。胤禩也不在意,反正有四哥顶着天,塌下来也由他先撑着,不过带着几个小阿哥出宫,有什么累赘呢?拖着那两个粉团子就往前挣,后面的十三十四眼睛巴巴地瞅着,待要哭闹,却也知道自从上次坠马后德妃娘娘就看紧了,这次想要出去可是万万不能。胤禩也不是没感觉到背后那刺人的目光,但他实在是受够这苦楚,每日苦读自己学过的课程,装着天真无知跟弟弟们疯闹,虽然高兴,却也枯燥,现在有机会出门,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欢欢喜喜出得了紫禁城,胤禩才知道自己被自家黑心肠的四哥忽悠了。什么出来玩?不过是陪他巡视京畿的徭役工程?他就知道自己四哥没那么好心,哄弟弟高兴什么的,他几时去做过?若是他能学会这些,怎么会跟自己亲母妃闹到那么僵? 雍正高高兴兴当上了皇帝,居然连自己母亲都第一个不承认,不肯接受太后的封号,不肯迁居慈宁宫,不肯接受自己儿子的晨昏定省,病了还不肯服药,雍正在位未满一年,这位太后便郁郁而终,想来雍正心中也不是不难受的。他逼死嫡母的说法也一直在民间流传,加上杀父弑弟屠兄,雍正的名声一直糟糕,这当中当然少不了自己的推波助澜。可不得不说这中间雍正的处理方法的确不是一般的生硬。 摇摇晃晃坐在马车里,旁边的小九小十乐呵呵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个个研究着商铺的招牌和里面的货物,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八哥。胤禩很是郁闷,难得出趟门居然是拉自己当壮丁来干活的?估计自己拜错了菩萨,要不要跟着罗刹国的鬼子去教堂点点白蜡烛? 突然马车一个颠簸,小九小十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胤禩一惊,车顶盖上可是黄顶子,这次出宫又没有微服,侍卫伴当跟了一箩筐,前面还有小苏拉敲着锣鼓开道,哪个不长眼的在官道上拦皇子的马车? 嘱咐好小九小十不要乱动,胤禩走下马车就看见跪着“叩阍”的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原来清朝康熙皇帝起就允许老百姓上京告御状,叩阍的地方一般在通政司、登闻院,民间称为告“通状”和“鼓状”,旗人还可以到八旗都统、佐领处控告。 前面四阿哥也下了马,那几个人估计以为着了黄色的就是皇上,满口里念着:“皇上给草民伸冤啊”,旁边的侍卫早举着长枪过去围着,有心狠的已经拿脚开始踹了,这些当了侍卫跟着皇子的,多半是八旗的贵家之子,尚武的八旗贵家拿御前侍卫是进身门路,跟着皇子是荣耀也是责任,今日这一路护着好几位阿哥已经很忧心。盼着一路风当浪静,偏偏就有人来坏事,放着通政司的大鼓不去敲,偏跑这里,拦下了皇子的马车,若是有心怀不轨的乘机出手,要知道跟着几个龙子凤孙出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就不止自己的脑袋掉,一家子都跟着遭殃。,别说进身了,有没有命抱儿子都是问题。 胤禛忙呼停了侍卫,让那领头的人近身来回话,那帮子武夫才停手,八阿哥借机躲在护在四阿哥身边的侍卫堆里。 乡野之人,言辞都不通畅,磕磕巴巴讲了顿饭时辰,才把自己的冤苦诉完,听完了都不免心酸,这几人是江南的平民,皇上二十九年出征时加了江南的丁税,这两年只免了绅衿的丁银,官府贪腐,伪造了编册,将剩下的丁银摊到平民身上,一年就暴涨了五倍,但凡乡邻家,生儿养女不见喜乐但闻哭声,因为丁银又增加了。 在籍的人丁不堪重负,只有逃亡当流民,跑了的人的丁银又要加到没跑人的身上。官府说这是成例,叫做“里顶里,甲顶甲,户顶户”:“某户开除,必须某户顶补;倘户有十丁而九丁死、逃。又无新丁报补,即以一丁而供九丁之徭。户绝则累甲,甲绝则累里”。 在籍之丁日少,丁徭日重。如今家乡的良田多抛荒,流民四散又逢瘟疫饥馑,连孩子都贱卖了换吃食,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冒死进京拦轿告御状的。 躲在侍卫后的胤禩不觉握紧了手心,这就是我大清国的子民过的日子?难道这就是皇阿玛的太平盛世? 第18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胤禩原是办差的阿哥,不论户部工部他都掌过,一听就明白这里面的弊病,自皇太极带着八旗子弟入关后,爱新觉罗家族就沿用了明代的一条鞭法征派赋役,免除一切杂派和“三饷”。 自世祖顺治帝以来,八旗勋贵不满足于自己的税田,仗着身份大幅圈地,尤以鳌拜为首的手握兵权者为盛,皇阿玛亲政后废除了圈地后,便将这些土地还给了平民,老百姓安居乐业才有了康熙初年的太平盛世。 可是边疆始终不宁,大军未出粮草先行,为了支撑边疆的军需银子,兵部压着户部,户部压给下面,知府、县令层层领命横征暴敛,杂派无穷,“无日不追呼,无时不敲扑”。下面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打仗年年用银子,逢着兵部催讨户部要军费,各地官吏都害怕被催逼,往往少报多留。大部分官吏回报的户籍一户若有五、六个人,就只报上一个人。以至人头数量始终不准确,按人头收缴的丁银越发难征,逢着征兵就更是头疼。皇阿玛岂是这些钻刺小人能蒙蔽的?边疆初定,就宣布,以后的人头税就以当年全国的丁银额为准,以后额外增加的人口不再多征丁银。皇阿玛努力了几十年终于实现了世祖临终的吩咐“永不加赋”。 可是现在年成不好,税银难收,皇阿玛又准备储蓄实力为再次攻打噶尔丹做准备,想来派发的丁银一定极为沉重,前几日还听见大阿哥在耳边念叨着山西、甘肃、巩昌等地多有农民无法纳银,都逃亡成了流民,四出流亡的农民,任意行走,结成党类,若是不采取办法就会动摇国本,是抚还是剿?朝廷上还未得出结果。 胤禩想着民生艰难,不觉暗暗叹息。抬头再看,四哥已经亲自扶起了那几个跪着的人,吩咐跟随的内侍拿银两安置他们,又派了侍卫护送着去通政司递状子,满脸不忍的样子,胤禩心里冷哼一声。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心里挂着民生国计,嘴里惦着黎民苍生,偏偏把自家手足当猪狗般的折腾,再多念点佛经还不是要下血池?未必挂串佛珠就有副慈悲心肠?总是说别人欺心,论起装模作样拿腔捏调,谁拼得过他?废太子的时候号天哭地表忠心,夺位争储给别人下绊子的时候心狠手辣,皇阿玛还没宾天呢,就带着亲兵围了畅春园。又比哪个强点? 四阿哥目送着那群人远走,正翻身准备上马,忽觉衣角被人牵着,一低头,不知什么时候胤禩已经挨到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胤禛挑起一边的眉头,胤禩已经祭出一个无比天真的柔弱状:“四哥,刚才好可怕,我想跟着你一起骑马~~” 胤禛明白不过是自己弟弟嫌坐车气闷了,也不戳穿他,反正自从上回小十三小十四摔马后就没几个弟弟粘过来要自己了,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是大阿哥或是谁的布局,只是总觉得不会有人拿自己一父同处的兄弟性命来设圈套吧?现在还有个粉团子肯粘过来亲近,胤禛也不是不高兴的。 既然由得老八对自己撒娇,一向做事有决断的胤禛,伸手揽着胤禩的腰就把人带到马上,安放在自己身前,给他最好的看风景视野,伸手一抖马缰,双腿一夹,得得的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带起一串串清脆的声音。 居然被自己生平最大的仇敌一双铁臂牢牢搂在怀里的,胤禩满肚子的郁闷,就快要吐血而亡!自己不过想忽悠自己的四哥分匹马给自己骑着走马观花,赏赏暌违已久的京师。结果这四哥估摸着不过是想抖抖长兄的威风。可自己已经年过不惑,居然被他抱女人一样搂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这个仇一定要报! 憋着股不平的胤禛没有空理会怀里幼弟的忿忿,满心只想早点完了差事去瞧瞧那可怜老人们的情况。一路马作的卢飞快,还好长于弓箭的胤禛臂力惊人,不然怀里已然被颠簸得头晕眼花的小小阿哥就自己倒栽下去,马下冤魂又多一条,更是坐实了胤禛不容幼弟的罪名,见弃于皇帝,见背于兄弟,为世人所不容,轻轻松松八阿哥就报了深仇大恨。可惜这世上总有些事不能尽如人意的。比如相爱,比如复仇,这些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京城北面的工事进程已经一拖再拖,工部那边说户部工银没到位,户部说兵部抽走太多男丁,不论是什么让那城墙无法合抱,这件事就落在了四阿哥胤禛的头上。 面黄肌瘦的工人们缓慢的行动着,扁担压弯了他们的脊梁,麻绳子他们肩头勒出深紫的血痕,每一步都是艰辛,躯体随着每一个动作颤抖着,就连一贯天真不知世事的小九小十都沉默了。主管工事的官员除了推卸责任就是讨好逢迎,胤禛按捺住就快喷涌而出的怒火,勉强对答了几句,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办差的皇子,在哪个部都没有职权,随意干涉政务会造成很糟糕的影响。 愤怒的胤禛不咸不淡说着应酬话,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愁苦的工人,难道这就是那些文人嘴里时刻挂着的太平盛世? 不曾想他身边的几个小阿哥已经悄悄溜开。胤禩早牵着弟弟们的衣角远离了四阿哥,反正有侍卫跟着,不会走了大褶子。前世他忙于争着皇位,从来没有机会去真正见识自己努力去争的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就算八旗都支持自己,士林都赞美自己,可是如果让百姓都活在这种盛世下,那皇位便是坐上去了又有什么意义?这一世,他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开创一个真正的海晏河清! 绕着工地转了一圈,胤禩的心被种闷闷的酸楚淹没,老九低低地嘟囔着:“他们好瘦”老十试着去搬动一块石板,一向自诩孔武的他险些闪了腰。夕阳渐沉,工地边炊烟袅袅,几口大锅里升起了白烟,几个小阿哥蹭了过去,满心想看看这些辛苦的工人用什么果腹。走近了,拿着长勺搅拌的工人一见这些人全着着杏黄绣龙的服色,知道是皇亲,忙闪到一边,让他们近前细看。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的气味并不像他们平日吃惯的那些佳肴,银丝炭煨着的冒着香气的锅烧鸭子让人垂涎欲滴,水晶梅花包颜色讨喜,入口甜蜜滑顺,而眼前这颜色混浊的杂菜煮,浓浓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让人作呕,小十平日还算豪迈,已是脸上铁青,娇气点的小九已经冲到一边开始呕吐。旁边跟随的侍卫忙抱起了两位小阿哥,一面对着胤禩说:“主子,这都是下等人吃的粗食,快快离了此处,”就连旁边负责煮食的工人也露出一脸的不好意思,仿佛羞愧自己煮食的是这等粗糙吃食,引得眼前玉雪可爱的皇亲们身体不适,全是他们的错误。胤禩强忍着胸口翻涌的呕吐感,抓过锅里的勺子,旁边人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热烫烫一口杂煮就入了喉,霉烂的味道,糟糕的口感,勉强咽了下去,仿佛喉咙都被划伤,然后一阵胃里的翻腾,胤禩几乎是用喷的吐了出来。强烈的恶心已经让他无法站立,侍卫们赶紧扶住他,早有机灵的去请来了胤禛,跟着皇子出来还让皇子出了事,这责任他们可担不起,谁的个子高就让谁顶吧。 胤禛本来已经不耐烦听那小官逢迎,一个侍卫急匆匆来回报说那边几个小阿哥出了事,胤禛大惊,赶过去一看,自己三个弟弟都面如金纸,老八摊在侍卫怀里,老九眼红红牵着老八的手,老十正拔出马鞭在教训人。 待得问明不过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胤禛才放下半条肚肠,也来不及责问跟随的人怎么不看顾好,接过侍卫手上的弟弟,也弃了座骑不用,和弟弟一起挤在马车里。 半晌,胤禩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更加丢人的躺在了四哥的怀里,他赶紧用力闭上眼睛,催眠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幻梦。头顶上传来胤禛清冷的声音:“醒了就不要装睡了。”然后是小九的惊呼:“八哥,你醒了啊。”无奈地睁开眼,打算站起来,却被胤禛又按回去:“刚吐了的,别又乱折腾的难受。”胤禩含糊地应了声恩就罢了。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这么鲁莽,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敢乱吃?” 胤禩闷闷地说:“老百姓吃得,我怎么吃不得了?他们每年交那么多的赋税,被官吏催逼的颠沛流离,可是银子到了库里,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别说给兵部的军饷了,这些京城的防护工事如此要紧,居然被克扣地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拿不出,难怪流民要聚众闹事。” 胤禛摸了摸他的头:“你有这份体谅的心自是好的,但你年纪小,吃坏了肚子事小,万一染了疫症可不是闹着玩的。下次再这样我可不带你出来了。” 胤禩点点头,可是面上还是没有轻松。 胤禛看着这个较真的弟弟,又开始解释:“这几年连连闹灾,用兵也要银子,修水利也要银子,老百姓的日子是苦了点。”胤禩嘟囔着:“既是闹灾为什么不减免点?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总是不好的事。”胤禛听见这话也大为讶异,万没想到这个性子绵软又爱撒娇的弟弟竟这般有悲悯之心。想了想才捡着浅显的说:“倒不是皇阿玛不减免,田赋一直在免,收的不过是丁银罢了。” 胤禩知道自家的这个四哥一上位就推行“摊丁入亩”,把康熙五十年固定的丁银三百三十五万余两平均摊入各地田赋银中,一体征收,完全随粮起征。从此后 “保甲无减匿,里户不逃亡,贫民免敲扑”,无地少地的农民负担减轻多了。基本各地逃丁银的流民几乎绝迹,无地的“市民”、“乡民”、“佃民”都不再纳丁银,纳地丁银的人也不再服徭役,而“官有兴作悉出雇募”,从此基本上不再按丁派役,老百姓不再无偿为国家付出劳动,堪称德政。 何不现在就推他一把,只当为黎民谋?:“四哥,穷人家地少人多,富人人少地多,且有功名的还免了丁银,这实在不公平。”胤禛素日在户部查账追讨,早知这丁银收得不妥,流弊甚大,没想到自己家的弟弟也能看清这个,不免多看了他几眼,粉团子般的脸上黑亮黑亮的眼睛墨葡萄一样看着自己,里面满是求知若渴的幽光,胤禛倒也不好敷衍,却又不敢跟他正经谈,不觉笑笑:“八弟小小年纪倒知道民生疾苦。”又抬起头向着那两个小的阿哥说:“你们可要瞧着八阿哥,跟着上进啊。” 胤禩:“四哥你又在寒碜弟弟我了,不过是今儿见了那些人觉得心里难受罢了,皇阿玛说过要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我们生在爱新觉罗家里,自由锦衣玉食,哪里知道这下面的奔波。真要说去顾百姓的饥寒也是皇阿玛和太子哥哥的能耐。我们只有一旁山呼皇上如太阳之灿,臣如灯烛之微耳的份!除了万岁万岁万万岁就只有皇阿玛英明可以说了!”一边说着,胤禩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小九小十也学着他的样子打躬作揖地喊着万岁万岁,胤禩:“哥哥你们都是太阳,有哥哥们襄助着皇阿玛和太子哥哥,我大清朝肯定是鲜花着锦般太平盛事!”伸出手拉着小九又道:“我们这些弟弟们就是那蜡烛,在你们面前只有惭愧的份!”说着几个小阿哥笑成一气,马车里极是欢乐。 胤禛也被逗出了几点笑意,伸出根指头,弹了弹胤禩的脑袋:“就你嘴巴里野棉花扯得多!”想想这个弟弟这番玩话细思量起来也有点意思,但毕竟是孩子气的小心思,上不得台盘,不由得兄长脾气发作,借机说教起来:“太阳与灯烛各有其时,各有其用,不应仅仅凭借光之来判定它们的高低。白天有太阳照耀四方,到了昏夜则太阳无所施其光。就只有依靠灯烛之光来代替太阳的疏漏。天下至广,应务至繁。便是皇阿玛也有耳目心思所未到之处,事物不能周知之处,不论是谁,只要可以殚其忠诚智虑,为国家尽忠,正如太阳温暖了于灯烛那样。灯烛之功,难道就可以不重视吗?” 胤禩原本玩笑话,却没想到引出四哥这样一番话来,倒是他始料未及的。帝王所居之地一向被称为“日下”,哪怕胤禩只是个皇子,日常也听惯了“智烛千里”、“明察秋毫”这样的奉承话,在他心中雍正一向目无下尘,猜忌多疑,原来他也曾对自身认识的如此清楚?除了怡亲王他不是一言不听,一人不靠的吗? 第19章 马因识路真疲路 再慢的马车也是会到达目的地的,何况是不远的紫禁城。四阿哥胤禛多不情愿也必须回宫去面对自己制造的问题,几个水灵灵活蹦乱跳胜过初春蚂蚱的小阿哥是自己带出去的,回来的时候个顶个的蔫头巴脑似秋后霜打过的茄子,怎么着他也得去给宫妃们个说法,给太子个皇帝个交代。四阿哥胤禛可以去跟自己的皇阿玛皇太子哥哥交代,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跪父跪君也算是跪得其所,何况是自己犯了错? 可是揉着膝盖的四阿哥胤禛还是没有了结这桩事,儿是娘心头的肉,父兄可以说自己不过是鲁莽,宫里的娘娘们的鼻子估计已经气歪了,自己必须要给她们个交代!可自己是成年了成婚了的皇子,按理除了自己母妃那里,其他宫里的妃子面前自己是要避嫌的。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发愁很久,俗话说的好:家有贤妻夫祸少,说的就是四阿哥胤禛这样娶了贤妻而不自知的人。 阿哥所里做着活计的四福晋今儿一整天眼睛一直猛跳,不论是左眼还是右眼,拿着绣花针,架上绷着的是一幅雪青缎地彩绣百鸟朝凤紧身料,活计不难,就是配色的丝线太多了,眼睛容易花,旁边的宫女侍茶捧样,服侍得十分尽心。可是她的心总是突突地跳着,不知是什么信儿。等到她自己的夫君一脸烦难模样,她就明白了,不论跳的是左眼还是右眼,等着她的肯定不是什么喜信。是德妃娘娘又发什么话了?还是太子出了什么难题?抑或今儿办查遇见了烦心事? 等到满脸为难的夫君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时,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觉得手里细细的绣花针似千斤重。前儿才险些伤了十四弟,连带着葬送了自己在德妃娘娘面前的脸面!闭门羹她可是吃够了,今儿又把几个幼弟带出去?还让弟弟吐了个昏天黑地?八阿哥的母妃虽然位分不高,且性子温软,轻易不开罪别人,可是那毕竟是人家的儿子,怎么能不计较?还有九阿哥十阿哥都是宫里的贵主生的,九阿哥的母妃是宜妃娘娘,素来得皇帝的宠爱。十阿哥的母妃是执掌后宫的温僖贵妃,眼下贵妃娘娘刚刚痊愈,自家的夫君就去给她上眼药? 乌喇那拉氏不禁心里埋怨自己的夫君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嫁入皇家就没有各自飞的可能性,荣辱以共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自己的母家,皇上春秋鼎盛,若是自己夫君失了母妃的心又开罪了其他的娘娘,同床在旁成奸者那不是很容易?乌喇那拉氏停了活计,安慰了完全没意识到严重后果的夫君,自己心里盘算着怎么去消解头顶那些亲婆婆新婆婆精婆婆的怒气。 平日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虽然在自家正经婆婆德妃面前没有什么体面,但是良好的出身和谦和温婉的性格让她在仁宪皇太后和宫里的老太妃面前赢得了一定好感。这些可不是凭空就能有的恩宠,特别是考虑到四福晋的出身之后,她的受宠可就不止是运气,更多的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自身不懈的努力了。 要知道,出身内大臣董鄂氏费扬古满洲正白黄旗人的四福晋乌喇那拉氏,父亲是内大臣,康熙三十四年圣祖亲征噶尔丹之役,授大将军,目下担任“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是京师卫戎部队。掌京城守卫、稽查、门禁、巡夜、禁令、保甲、缉捕、审理案件、监禁人犯、发信号炮等要职。 这个位置,最是握着实权的贵人,唯有皇帝的心腹重臣才能委任,事涉皇宫的安危,不得不慎重。 手眼通天的隆科多舅不就是凭着这个位置成了四哥的隆科多舅舅?康熙皇帝在畅春园病重,隆科多奉命于御榻前护卫侍疾。康熙驾崩以后,园内的皇子、后妃以及很多重要大臣都被隆科多封锁在了康熙的寝宫之外,皇阿玛几乎是在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突然死去,而又未宣布继承人。在畅春园内,布满了隆科多的耳目。皇帝过世,他把守着宫廷,负责宣读遗诏,不论哪位皇子继位,他都可以凭借重兵拥戴之功必宠于新朝。 费扬古任步军统领多年,皇帝一贯优渥以对,时时有恩典,就是皇太子,阿哥们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诸多拉拢。俗语说位高权重,自然风险也大,隆科多舅舅后来得宠没有多久就圈禁而死,已经算是善终了。 太子的门人托合齐也曾经担任步军统领,其间,他凭恃康熙和太子的宠信,出行必用亲王仪仗,更是多有欺罔不法之事。参劾之人众多,可皇帝却采取宽容态度,始终未予深入追究。直到多罗安郡王去世时,托合齐于其丧事期间,纠集部分满族官员多次聚集在都统鄂善家宴饮,被人告发。 托合齐邀请的宾客包括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和八旗军官。这引起了皇帝的戒心。他认为托合齐一伙会饮是为太子笼络朋党,为了制造机会以武力逼迫自己传位给皇太子。康熙皇帝愤怒地认定托合齐等人为“乱臣贼子”,对病死狱中的托合齐采取了颇为极端的处罚手段,下令“锉尸扬灰”,不许收葬。又下令将涉及此案的八旗军官全部革职。对于齐世武,则用铁钉将他钉在墙上,呼号数日而死。康熙对待大臣少有如此之残酷,如对鳌拜,仅仅圈禁而已,对索额图虽然处置较重,但也没有施以极刑。可将这时皇帝的怒气大到了多么恐怖的程度。 而费扬古在此高位日久,不论是皇帝还是皇子,他都不曾得罪,最后还以军功封爵,就不得不佩服他有手段,有见识,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人。 所以四福晋乌喇那拉氏的家庭教育不可谓不优秀,通身的旗人家姑奶奶的气派,也学着汉人自小读书,通晓文理,未嫁之先便美名远扬。她出身内臣,自小便入宫服侍,小小年纪就得了康熙皇帝的高看,选秀的时候多少亲王妃、福晋入宫去求太后的恩典,想讨了给自家的儿子作个贤内助。可惜是皇帝喜爱她,钦点嫁了皇子。做了四福晋后,乌喇那拉氏也一贯低调做人,哪位娘娘面前都是小心奉承,不肯多言多语的惹是生非,并不曾仗着哪位娘娘在妯娌们面前要强。唯一交好的不过是太子妃瓜尔佳氏,除了心存隔阂的德妃娘娘,她自有办法在各位贵主面前说上话。 可是饶是四福晋也头疼着呢,应了夫君的命,带着宫人慢慢向着后宫行去,一路盘算着合适的路线,按着吃亏的程度,自然是要先去良嫔娘娘那里,可是按着身份,便要先去贵妃娘娘那里,按着各位主子的性子,宜妃娘娘是个直爽脾气,最好应付。 鸳鸯失伴飞孤零零吃完晚饭的四阿哥挥退了宫人的服侍,唤来了侍奉笔墨的,磨墨铺纸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准备自己的条陈。今日带着弟弟们去见识了那些黎民的悲惨人生,这也不是第一次四阿哥心内难受,但是他终于有了那个冲动要改变这一切。适才对着父兄是认罪,若是提及政务难免有转移话题之嫌,而且太不慎重,这样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建议,他要细细思量,慢慢琢磨。明日再去跟皇太子计议一番,然后联名上这条陈。 这边四阿哥夫妻同心,那边胤禩也没闲着,今日的事情必然会惊动一些人,但是他还是希望惊动得越少越好,特别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添乱子的大人物…四哥难得示个好,可不能轻忽了害他挨骂,以后再想套近乎就难了。自己这还很有点小心思要靠这个冷面四哥去成全的,若是让他生了罅隙,可就难得取巧了。一路上他提点着两个娃娃,许了一堆糖人自行船大风筝。 小十想着母亲刚刚大安,不欲她劳神,况且他也没什么大碍,这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贵妃娘娘掌着后宫,若是她不愉快了,估计德妃娘娘要受气,那四哥的日子可就难受了,这小十跟他的仇就结得狠了。若是贵妃娘娘明年去了,想解这冤仇都不可能。 宜妃娘娘那里他可就不想管了,一来小九今日也骇得惨了点,他心疼,二来宜妃娘娘是个直性子人,因着自己同小九交好,平素对着自己的母妃很是温厚,事事照拂,他不愿这事上伤了娘娘的心。三来,若是都没人去责怪自己的四哥,那么他老八的解劝之功,调和之情,哪个来领受呢? 宜妃娘娘果然不负重望,不但自己面沉如水,还特意命人请过来良嫔跟自己一起坐着,静候四福晋的到访。颇有点项王当年大摆鸿门宴的意思。不过宜妃娘娘还是太天真了,良嫔初初升了位分,又有个儿子要照拂,宫里比她得宠的后妃海了去,比她亲族硬气的更是大有人在,八阿哥虽说是受了惊,总归人是平安的,她怎么敢跟四妃计较?再说儿子早早叫人传了信来,让他替四福晋求情,良嫔明白这世上多种花总比多种刺好。 闻着宜妃有请,自是不敢推辞,但若要她开口可是千难万难。四福晋满口里小心话,宜妃只是酸酸应着,爱答不理,时不时还叹两句为人父母不易,又问着四福晋怎么入宫这么就肚里还没消息,大阿哥胤褆已经有四位千金了,皇太子的儿子弘皙也已经周岁了,怎么四福晋这就一点儿不着急?赏了点当归、阿胶,宁夏的好枸杞。又说听闻四阿哥最近饮食无节,又特特赏了他温胃散、温胃汤,恐他食滞了。 四福晋知道这不过是宜妃娘娘为着自己儿子,故意翻些新文为难人,装聋作哑,脸上带着笑一一应了,心里只觉得这宜妃娘娘七情上面,性子直,幸而是她,估计发落了自己就完了,若是换个娘娘,不做声不做气,脸上笑笑地,肚里阴阴的,自己可难受了。在思及上次德妃娘娘的闭门不纳,微微叹了口气。 良嫔只是端着茶盏不肯放下,间或给四福晋一个微笑,递过去块核桃枣泥的枣花饼,又进给宜妃娘娘块桂花山楂的喜字饼,既合了早生贵子的意头,又配了延禧宫的六安茶。宜妃娘娘嗜甜食,爱喝的是银耳汤,今日不过是特意冲了苦茶指望欺负下四福晋。良嫔的糕点正合她心。 宜妃娘娘的心气渐渐平了,良嫔才开口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宽慰四福晋的话,只是带着很认真的诚挚,言辞之间也给了宜妃很大的平衡感,毕竟小九不过是受了惊,小八可是被侍卫们抱着回来的,现在还躺在阿哥所请医问药要汤要水呢。 心里又感念着良嫔的好,亲儿子还躺着呢,自己一呼唤,就忙不迭地过来给自己充场面。赶紧地招呼身边得用的宫人拿着点补品跟着良嫔去探望八阿哥。 偏偏宜妃娘娘的宫人去早了,八阿哥还躺着没起身,恹恹地接了,谢了恩,那宫人带了几句宜妃娘娘的安慰,就自去回话了。良嫔拉着儿子的手,要说不说地就红了眼圈,胤禩忙打点起精神:“娘娘,儿子只是吃坏了肠胃,晚上就喝点米汤,净净的饿一晚上,就不碍事了。”良嫔看着儿子青白的脸,低声埋怨着:“你是龙子凤孙,那些不干净的外食,怎么可以轻易就吃了?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是事事不当意,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为娘的指望哪个去?”胤禩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妥当,只为了卖四福晋一个人情,白白惹得母妃难过,心里也自是酸酸的,母子俩对着红了眼圈,半晌无语,还是胤禩强撑着说:“娘娘不要难过,儿子今后一定万事小心,绝不叫娘娘您担惊受怕的。” 唯恐自己母妃太难过,胤禩一回要茶一回要水,指使得内侍们似蝴蝶飞,晃花了良嫔的眼睛,嘴里随意扯着些有趣见闻,哄着母亲逗乐。好容易哄得良嫔脸上有了笑意,又嚷嚷着自己累了,良嫔心疼儿子也就罢了,一步三回头的撤了。 那本应乖乖安寝的胤禩侯着母亲走远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带着几个宫人就奔向大阿哥那里。 大阿哥胤禔刚刚才从惠妃娘娘那回来,就看见传说卧床修养的老八正倚着自己的院门,脖子拉得跟长颈鹿似的弟弟。远远瞅见自己就急忙赶上来,大阿哥也加快了步伐,迎了上去,:“怎么不好好休息,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胤禩笑笑:“哪里有什么大问题?不过是趁机躲懒罢了,大哥,今日弟弟可长见识了。”大阿哥扶着他走进房里分主宾坐好,想着他的肠胃不好,特意嘱咐内侍拿个紫砂茶盏沏了碗红枣黄芪的代茶给他,胤禩端着满溢着甜香的杯子且不喝,只是拿手捂着取暖。 胤禩将下午跟胤禛的见闻略略说了一遍,重点落在了丁银的危害和浪费上,要知道,康熙皇帝把那准噶尔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国库实在是入不敷出,早就出兵灭了他了。如今隐忍着不过是打算厚积薄发。 可是胤禩深知用官吏挪用库银的事并没有解决,日后还是国库的大患。丁银的事情没解决,不但准噶尔难以平定,就是中原地区都会有内乱。 兵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所以准噶尔如此嚣张,就是瞅准了朝廷没有那个力量支持一场彻底的大战,也没有那个兵力常年驻扎在边境。若是国库充盈,举了大军,打得他再无还手之力,让他的人民改土归流,改他们的游牧为耕种,派了官吏常驻以礼仪教化,不怕边境不平。斩草要除根,越是由着它就越容易养虎为患,最后尾大不掉,国库的空虚若是早日解决,也就没有了最后连绵几十年的战火,裕亲王也就能保全,十四也能在身边为助力,或者朝廷的形势就大大不同了? 现在胤禩心心念念的就是国库:“大哥,我瞧那四哥的意思,大有跟皇阿玛上条陈的意思,你可别落在他后面,让他贪了功。”大阿哥沉吟一番:“八弟你还是太年轻了。要知道这丁银是传了多少代的赋税,不是我们皇阿玛拟定的。况且最近年年遭灾,田赋是一免再免,若是这丁银再收不起来,朝廷拿什么去打仗?又拿什么支付徭役来兴修水利,建筑工事?免了丁银容易,国家有事再要收取就难了啊!我在礼部办差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老百姓是过得苦,可是他们还是活着,若是我们不用兵,边境那我们的子民就是死路一条,勉强活着总会有希望,还是能熬到生活改善,毕竟不会年年遭灾,若是死了,就一点盼头都没有了啊!” 停了停,大阿哥呷了口茶,又说到:“你四哥上这个条陈也必不会自己单独出这风头,咱们上面不是还有位守着二跪六拜的辅国太子爷吗?他定会先呈给太子爷先瞧瞧,指不定还有李光地老学士的参详,扯上大旗一起上奏。” 胤禩:“那大哥你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大阿哥笑了笑:“太子呢,若是聪明就会上奏,多好的皇太子,心里装着黎民百姓,可是我还没说完呢,他若是不聪明,这个奏本就压下了。何必在皇阿玛心烦的时候给他添堵?不过啊,不论他上不上奏,我们都有法子。” 胤禩故作不解的望着他,瞪着双大眼睛,简直就是忽闪忽闪的星星,大阿哥伸出手呼噜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哥哥自有妙计!你事事把哥哥挂心上,哥哥都记得,日后有什么定然不会亏待弟弟你的。” 胤禩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回家自己琢磨,只可惜自己人微言轻,不得在皇阿玛面前直抒胸怀,眼看着那日后的大患就在眼前慢慢埋下伏笔,自己居然不能阻止,实在是充满了无力和愤恨。难道自己重来一次什么都不能改变吗?胤禩陪着大阿哥说了几句闲话,打定主意一夜无眠,定要琢磨个法子出来解了这远忧。 第20章 岂独伤心是小青 一夜未曾安枕的胤禩也并未想出什么法子来,白白挂了一脸疲色被赶到无逸殿去读书。虽说上辈子胤禩烦了练字,特特找人顶替了自己临帖去应付康熙,后来自家四哥就用这个给他安个不敬君父的大逆之名。可这辈子胤禩为着磨自己的浮躁性子,把这事情牢牢放在心里,日日描红临帖,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日子练下来,起承转合之间都有了几分飘逸之灵性。 正悬着手腕运笔时,小九胤禟凑了过来,摆出副神秘样子:“八哥,弟弟瞧着你这字啊,是越练越好了。总而观之,朴实大方,不尚虚华。简单的字像一啊、人啊、山啊、笔画之间简洁明快,复杂的字则欠缺雕琢,行笔既不浮躁也不拖拉,给人感觉平易踏实。” 胤禩听着他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点评自己的字,倒也好笑,停了笔,专侯着他的下文,小九本来是跟哥哥玩笑着的,看见哥哥认了真,得意起来,拈了拈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地拽文:“八阿哥您笔下字体垂直,笔画清晰稳定,提钩尖锐,书写有英锐之气,字体守中的人,还很善于权衡,竖笔笔直,您的自尊心一定很强,行动力就更强了,而且竖笔写得很长,粗细一致,这是八阿哥您有毅力,有恒心的表现。” 胤禩越听越觉着他是一派胡言,心中好笑,也不戳穿他:“哟,几日不见,原来哥哥我也是一书法名家了?听见老九你这番话,看来书法一途已经,哥哥我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努力的了吧?明日里皇阿玛来查哥哥功课的时候,弟弟你可要帮哥哥把这话回上去啊!” 小九正诌得带劲,摇头晃脑,口沫横飞,颇有诸葛亮在隆中指点江山的那点意思,忽听得八哥顺着他的杆子爬的比猴子还快,就怕哥哥爬的太快,不怕哥哥爬的高摔下来,只怕摔下来的时候连累到自己!谁都知道皇阿玛看重儿子们的字,自如其人,皇阿玛也是盼着儿子们修身养性陶冶脾性。八哥的字不过尔尔,若是自己这番话传到父皇耳中,挨罚的还是自个儿。 想着自己家皇阿玛平日那模样,小九那没阀门的嘴巴就硬生生地把奔涌前进的溢美之辞又拦住吞了回去,:“其实呢,八哥您的字还是有很多问题的,不,也不敢说是问题,只是还有些小小的细微之处需要雕琢,比如笔画较为复杂的字,如勒、家、等字,落笔前字的结构肯定没想好,字迹过刚拐角偏于方硬,哥哥,俗话说字如其人,笔画平直转折刚硬,为人傲岸太过,须知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啊!今日一言,哥哥谨记,他日或小有效验,勿谓弟弟言之不预!” 继承了宜妃容貌的胤禟生来容色清秀,这会子故作老成的说文解字,脸上别有一番得意。胤禩放下笔,两个指头捏着他粉粉的面颊:“哪里学来这些满口胡柴的话?还是阿哥呢,就这么胡咧咧?你打算卖卦吗?哥哥我替你做个招牌,扛着满街游!” 胤禟笑嘻嘻撸下哥哥的手:“哪是我卖卦啊?娘娘宫里分来个新宫人,说是精通术数,演算斗数都厉害,昨儿去请安的时候,她给我批的字相。可准了,哥哥你要不要跟我去试试?” 胤禩四周瞅了瞅,没有人看向这边,掏出荷包里的蜜炼黄精丹塞颗他嘴里,伏低身子说:“这些方外术士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连猜带蒙忽笼那些妇孺的,你也信?传出去可不把别人的牙笑掉?再不要随便让人给你批字批命的,犯忌讳。” 胤禟鼓起了腮帮子,正要反驳,胤禩呼地直起腰,大声说:“哪里来的妖人,走,哥哥去打翻她的烂招牌!” 胤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自己的八哥一阵风似的拖着走了。 走到了空旷的庭院,胤禟已被弄得摸不着头脑,哥哥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里的宽厚都不见了?胤禩放缓了脚步,示意跟着的内侍退后十步,才扶着弟弟的肩膀附耳说:“小九,你难道忘记去岁先生讲过的巫蛊之祸了吗?我不愿意将来宫里也造一座思子宫!” 胤禟心中一震,想起了课读讲汉书的时候一直感叹:汉武帝一世英明,到老了却被小人蒙蔽,逼死皇后,赐死太子,京城受此牵连诛杀了好几万人。等到真相大白时,汉武帝才知道卫皇后和太子刘据从来没有参与巫蛊案,这一切都是宦官江充苏文等人搞的鬼。汉武帝越想越难过,就派人在湖县修建了一座宫殿,叫作“思子宫”,又造了一座高台,叫作“归来望思之台”,借以寄托他对太子刘据和那两个孙子的思念。 明了哥哥是在替自己担心,胤禟将小小的脑袋倚在胤禩的胸前,低低回话:“哥哥放心,弟弟省的。” 胤禩意犹未足,这个弟弟,虽是身份尊贵,可是却不是什么能臣干吏,偏偏又喜好玄言术数,自己上一世也好这个。没事就请些道士相士来批字算命,不过是计算着究竟大位是否有份,现在想想都是空谈,不过买个安心。 还记得当年相土张明德当时在京师有点小名气,有很多王公大臣都请他看过相算过命。记得一开始是亲王普奇请张明德看相,后来便去了胤褆府上给他看相。自己也误信人言把张明德接到自己府上,他大概听说了太子恶名昭著,想拿自己当进身之道,大肆吹捧自己乃明君之相后,又将他那漏洞百出的刺杀太子计划贡献出来,还吹嘘自己有一帮子奇人异士,杀胤礽不在话下。 那时自己太得意,忘记了自己隔壁的邻居就是那隐忍的四哥,没多久,自己请人相面的消息就传到了皇阿玛的耳中,皇阿玛立刻下令将张明德凌迟处死,随后又下令将自己贝勒爵位革去。 第二天,皇阿玛又把兄弟们全部召集到乾清官,大骂自己,那些诛心的话语,不都是皇阿玛的恩典?“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从此皇阿玛就开始厌弃自己,处处打压防范,彻底绝了自己的登位之梦。这一世,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当年是自己连累的弟弟,现在保全弟弟就是他的责任,时时刻刻不敢轻忽。 摸摸小九的青皮脑门子,胤禩又想起了一个故事: “小九,还记得贤妇班婕妤说过:如果鬼神有灵性的话,就不会接受邪恶之人的诽谤;如果鬼神没有灵性的话,向它倾诉又有什么用呢?可见鬼神之说不可信。就算天意不可挪移分毫,你我皆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天意定了你我皆是龙脉所出,便有什么际遇也会遇难呈祥,你操个什么冤枉心?快快不要再提这些了,保得了你平安的只有皇阿玛,他可不是傻子,被他知道了,你的屁股就立时有难!” 小九难得认真地听着哥哥教导,最后却发现自己被他欺负了,挣扎着要讨回来,两人一路玩闹着就到了宜妃娘娘的延禧宫,初初进了门,胤禩就撞上了某个软玉温香,后面跟着的内侍赶紧赶上来扶住,却还是趔趔了一下,胤禩抬起头,只当是哪个宫人,定睛一看,人就定在那里木了。 眼前穿着黑领金色团花夹片金花金白鬼子栏干的盘金满绣褐袍,外笼着浅绿色镶黑边并金绣纹的大褂。襟前佩着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上梳着辫子,乌黑的头上正中插着几朵绒花 ,左边插着金嵌米珠喜在眼前头花,一张粉脸涨得通红的不是前世自己的嫡福晋郭络罗氏青蓉又是谁? 没想到还能再遇见,胤禩心底满是感慨,当年也是这样,自己跟着小九小十在宫外打闹,小十跟她闹将起来,谁也不让谁,是自己去说和的吧?两边都不肯服软,他就两边来回的劝,劝着劝着她就喜欢看着自己咬着嘴唇笑,自己也慢慢不敢看着她的眼睛,还是宜妃娘娘瞧出来了,去跟皇阿玛讨了恩典,成全了自己。 那时刚从战场回来,晕乎乎就是开府建衙,封贝勒,大婚,掀开红盖头的时候,自己究竟醉了没有了?已经不记得了,那时小九帮自己挡了好多酒,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肯让别人坏了自己的兴致。后来呢?太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然后就是夺嫡,再然后自己输了,她陪着自己被圈禁,被释放,被夺去一切名分,被和离,被雍正帝挫骨扬灰,死得孤零零的。连母家也受了牵连,安亲王被夺爵,从此再无世袭。 可能是因为她的母亲太受宠,她父亲额附明尚本人出身寒微,只是正蓝旗安王门下一个普通旗人,才能也不过尔尔,只是偶然得了和硕格格的倾慕,做了和硕额附也没有得到任何职衔。安亲王疼女儿,女儿说喜欢那个人,他就跟着喜欢,让女儿嫁给籍籍无名的门下也没脾气,一样疼爱女婿,娇宠孙子,连孙女都接进府里挨着住。 所以她才太天真,以为自己可以像母亲一样,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坚持了那么久,失去了福晋的名分也愿意做自己的妻子,可自己实在不争气。反害得岳父一族从此万劫不复,就算她跟自己不计较,安亲王在泉下不跟她计较,可自己总是要计较的吧? 她不是没有机会避开这一切的,她是安亲王最爱的孙女,她母亲是和硕格格。她的夫君本可以是更尊贵的皇子,可是她说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就愿意跟着自己,不离不弃。她也做到了。后来呢,雍正把安王佐领给二楼怡亲王十三阿哥,明尚一族是安王门下,雍正好心思,把她的父系攥在自己手里了么,绝好手段啊!自己都恨不得为他喝彩,自己那亲爱的四哥也是曾经让那拉皇后跟她密谈么,只要她愿意和离,就让她回到母家,远离这一切,可是她没有,她一直陪着自己到最后一刻。 而自己呢?到底是冲着她多一点,还是冲着她背后的家族多一点呢?胤禩不敢去分析自己的想法,他知道如果当时其他贵女背后是更有力的母族,他不确定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青蓉一片痴情,自己可还得起? “八哥,八哥”谁在唤他?能够这样亲热呼唤他的不都被那高墙隔开了么?或者被阴阳隔开了么?胤禩手心里满满的都是冷汗,“八哥”,心口好疼。 胤禟已是有些吓到了,哥哥这是怎么了?见了表姐就走不动路,平时不觉得他这么急色啊?青蓉姐姐的脸都青了,她要是告状怎么办?八哥,你倒是应我一声啊!急了的小九使劲掐着胤禩的胳膊。 等到胤禩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陷入了很不妥当的情况,郭络罗氏青蓉手中的丝帕都快拧断了,入鬓的长眉下冷冷的眼刀一把一把地丢过来,胤禩全都没反应。而身边的弟弟也急出了一头汗。他定了定神,把已然青紫的手从弟弟那解救出来,默默让出条路,一面垂首致歉:“唐突了贵女,都是我的不是。还请贵女莫要计较。”那郭络罗氏虽是娇纵,到底是大家出身,行止有节,虚虚福了福,帕子甩过了肩,斜斜飞个嗔怒的眼神,便带着随身的侍女离去了。胤禩听着花盆底提提踏踏地远走了,那垂下的头仿佛有千斤重,就是抬不起来。 “八哥,你瞧上她了?”小九窃窃地咬着自家哥哥的耳朵,心里好奇地似猫抓,胤禩看着恨不得长在自己身上的弟弟,故意逗弄他:“是啊,怎么办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是哪家的贵女啊?若是今年也小选,说什么也要去求贵妃娘娘的恩典,把她许给我。”小九一听这话就炸了毛,拉着哥哥不依不饶:“八哥,你可别被她那张漂亮脸蛋给骗了。我可是知道她的,不过是娘娘的近支侄女郭络罗氏,安亲王的孙女,常来请安的,脾气可不好了,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从来不拿正眼瞧别人!八哥你要是娶了她,就等着被她欺负死吧!再说了,我可等着将来有个又温柔又疼人的八嫂,就像太子哥哥的福晋那样天天都笑眯眯的。八哥,你千万要听我的!” 胤禩看着着急上火的弟弟,有心想继续逗,又怕惹急了他,乱嚷嚷出些不好的就糟了。反手把弟弟抱着,:“小九不担心,哥哥谁都不要,哥哥一辈子疼小九,连着你嫂子的份好不好啊?哈哈” 胤禟被胤禩牢牢抱在怀里,舒服是舒服,可是太丢人了!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要哥哥抱,挣扎了几番,却挣不脱,哥哥怀里又有股子好闻的淡淡清香,他便安心把头埋进哥哥的胸前,细细数着哥哥前襟的金龙眼睛绣了几种颜色。 怀里的胤禟现在不过是个十岁的奶娃娃,抱在手上一点分量都没有,哪里有以后肥胖而笨拙的模样?记得要让他保持下去,总要走在自己的后头么,轻易就被四哥害死了,让自己走得多绝望?那时自己也没到奈何桥,来不及问他怎么就丢下哥哥先走了呢?真是个没有手足伦常的兄弟,留下自己一个人。 夺嫡之时,太子困兽犹斗,父皇步步相逼,大阿哥的构陷,四阿哥的暗算,十三的密告都是最后推落自己的手。唯有胤禟,他从来不肯背弃,皇阿玛下令锁拿自己的时候,胤禟令人拿着锁链同行,以示愤怒。自己被圈禁之时,他身上都随时藏有毒药,唯恐自己被人下黑手遭到不测,他就要与自己同归于尽,托他以命相胁来保全自己的福,自己总算活了下来。自己被开释后,他还当着大家的面取出毒药,丢在地上,一派藐视之意。 于是他便失了皇阿玛的欢心,无论是封爵还是赏赐,小九总是落在和他差不多年龄的阿哥后面,更别说得到重用了。终圣祖一朝,小九除了在康熙出巡时随驾外,也就给嫁到蒙古后去世的八公主送过葬,给已故的大学士温达祭过酒,皇阿玛从不曾给他派过什么正经差事,也不曾委以重任。 小九的母亲宜妃郭洛罗氏为人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皇阿玛对她眷顾最深,是所有妃子里面受宠时间最长的一个。可是她的爱子却受自己连累,一生不得展抱负!每当念及此,胤禩就觉得是自己无能,委屈了弟弟。谁说小九没有才干?阿哥里面,九阿哥最有经济头脑,内务的生意;南方的盐槽,都是他的手笔,他也是雄鹰,只是没有机会翱翔而已。 忽然,胤禩想到了自己烦恼了几天的问题,户部有那么大的亏空,若是没有节流的法子,那么让自己来给户部开源吧!带上小九,小十,另走个蹊径去充实国库,既不耽误了战事也不堕了朝廷的颜面,不是两全齐美? 第21章 芭蕉分绿与窗纱 还来不及烦恼着户部的亏空,弟弟的前途,日后的出路,八阿哥胤禩就有了新的烦恼。康熙三十二年的春季雨水丰沛,各地的庄稼长势喜人,五月份刚过,南方的小麦就开始第一波收割,江苏、四川、安徽、湖北各省的小麦均是丰收,回报六月末的时候河南、河北、山东、陕西、山西诸省区也将大收。 各地的官员把这喜讯报了上来,自是天颜大开,赏赐嘉奖人人有份。朝廷上下,人人欢欣鼓舞,宫廷内外,各各额首称庆。本来八阿哥应该跟着一起高兴的,好容易熬过了大旱,迎来了丰收,国库得以充实,国力得以加强,多么好的兆头啊! 只可惜,底下的官员皆是逢迎之徒,借着丰收的势头,可着劲得往宫里进贡!进祥瑞的有,进万民伞的有,最令八阿哥恨得牙痒痒的是内务府的人不知去哪里搜罗了一堆珍禽异兽放养在御花园。 东华门内有鹰房,养了各类猎鹰一千余只,全飞上天,紫禁城的天要黑一半;御花园内特地设了鹿苑,放养了一堆梅花鹿,想来太后今年的膏方里绝对不缺鹿茸了;宫廷院落中还放养仙鹤及雉鸡、锦鸡,由养牲处苏拉喂养,虽说都是些浪费粮食的扁毛,他都忍了!这些统统都不是他的对头。 他只恨养牲处掌养鸟之事的大小苏拉为了讨宫妃们的欢心,特特跑到宫外宣武门的“雀儿市”,买了各种颜色艳丽声音悦耳的鸟类进来,雉鸡、锦鸡、画眉、百灵、火鸡、相思鸟、瑞红鸟、阿春鸟、金钱鸟、太平鸟,这些小鸟入宫后,先经康熙“御览”,满意后送养牲处饲养,留待日后赏玩;不满意,则送至京郊御园,或转赐他人。 这些鸟儿他也喜欢。偏偏贵妃娘娘掌着后宫,小十就独独留下了一堆八哥鸟,分赠了小九小十一小十二小十三小十四等等小阿哥,日日引逗着挂在游廊下那些八哥鸟说学逗唱,但凡有点进步就举了笼子带进无逸殿给大家取乐:“小八哥,叫一声!” “八哥,唱一个!” “小八,爷喂你口水!” “八哥,把翅膀亮一个给大家伙看看!” 口里唤着鸟儿,那眼睛必是望着胤禩的,嘴角一定含着几分窃笑。身子多半是在微微地颤抖,其他的几个大点的阿哥也捂着嘴巴偷偷地乐。就连课读的白胡子也轻轻飘动了几下! 胤禩每次看见自己心爱的弟弟们这样拿自己取乐心里就腻歪,爷也算龙子凤孙吧?怎么就成了只鸟?还是给人取乐的,敢情爷是给你们逗闷子的啊?亏得自己平日里把弟弟们当宝贝似的护着,这会子就吃亏了! 待要计较,这不过是小事,平日多少大过子都替他们担了,何必为这些坏了弟弟们的兴致?待要不计较,又腻味地慌。每次乘着弟弟们小憩,就向着那些扁毛冲过去,死命地折腾那些八哥,不过是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扁毛,每只居然要价数十两银,果然生在深宫内不识人间疾苦,也难怪乐天感叹:“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等到终于有一日,康熙皇帝一时兴起带着大臣们过来查考功课的时候,尚未听见阿哥们琅琅读书声,就看见无逸殿外整整齐齐挂着一溜鸟笼子,一群扁毛畜生们叽叽咕咕你方唱罢我登场,心头三把无名火起,唤了课读来好一通斥骂,又命侍卫收缴了这些鸟儿统统放生到西山去给皇太后祈福。 这才解了胤禩的切肤之痛,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家皇阿玛的英明和目光长远,当下就着课读讲解的《宪问》:“见危授命,见利思义,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谈论玩物丧志的危害性,末了暗讽为君者应修己以安百姓,岂能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大有将宫内的鸟雀一网打尽,一只不留的气势!可惜皇帝也是人,若是禁了雀鸟,那猎犬怎么办?没有猎犬,出塞的时候如何胜过蒙古的王公们?是以胤禩一番治世进谏的好文章白白得了皇帝几句夸奖也就丢开了。 看着怏怏不乐的弟弟们,胤禩到底也不肯落井下石表现的太得意,捏着自个儿的文章就默默下去了。五月阳和天气,夹道上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美人蕉、大丽花、蜀葵、夹竹桃、石榴、凤仙花,深深浅浅的红,层层叠叠的紫,各有各的风韵。米兰、茉莉、白兰花、栀子花、广玉兰、珠兰,浓浓淡淡呈芳,馥馥郁郁宜人,各有各的情致。胤禩一路行来,一路分花拂柳,捡着通幽处的曲径走,身后跟着的几个伴当险些跟不上。 才走到一处缓坡,坡下绿草如茵,他打算过去踏踏,才下了小坡,一座玲珑剔透,奇形怪状的假山就挡在眼前,都说太湖假山石好,以在水中久者为贵,岁岁为波涛冲击,皆成空石,面面玲珑。 眼前这一座假山高可二人余,的的是珍品,胤禩慢慢走过去,记起唐代吴融曾坐《太湖石歌》赞叹:“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万古生幽石,铁索千寻取得来,奇形怪状谁得识。”有心赏玩一番,却听得假山那边低低传出些人声,山洞里依稀透出是御茶房的服色。 胤禩心里清楚宫廷阴私之事甚多,入口之物关系甚大,随便牵出来不过是带累他人性命,何必作孽?且但凡作奸犯科者,都有些许小计谋,不然怎么得逞?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左右与他无干,又何苦多事?立刻转身带了人急急离开。 刚刚绕到内殿,又想起自己的行踪并未避人,若是嚷出来,依旧撕罗不开,索性也不走了,遣了个手脚快的内侍回去拿花瓶,自己就带着人在花园大大方方采花折柳。等到那内侍捧着两个钧窑缠枝莲联珠瓶过来时,胤禩已经满抱着各色长枝,累累的花朵引得蜜蜂蝴蝶高高低低地亲近。 胤禩很快插好了花瓶,不过是捡着骨朵饱满,颜色鲜艳的枝节胡乱塞进去,胤禩原也不懂这些,不过想着要跟自己的母亲还有惠妃娘娘共一句:“花开同赏”而已。看着两个伴当捧着的联珠瓶,胤禩很是得意,眼前五彩缤纷,花团锦簇,实在很喜庆,想来娘娘们肯定喜欢。正要走,背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八,你这是要干嘛?” 一回头,胤禩顿时头皮发麻,眼前这个笑得没有鼻子的人是谁啊?是谁啊?他真的是自家的四哥吗?他不是应该是个冷面王吗?他怎么能笑得跟花一样啊? 闷闷唤了声四哥,未来那不苟言笑的雍正爷胤禛伸出细长的手指拨弄了几下花瓶里的鲜花,又狂笑了一阵,才开口:“小八啊,花朵虽是美丽,也禁不起你这番糟蹋啊。《瓶花谱》曾言:凡折花须择枝,或上葺下瘦;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偃亚偏曲;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铺盖瓶口。取俯仰高下,疎密斜正,各具意态,全得画家折枝花景象,方有天趣。若直枝蓬头花朵,不入清供。” 胤禛一边细细解说着,一边伸手整理着瓶中的枝条,有的留有的弃,有的截枝有的取叶,不多时已有一瓶整理完了,跟旁边胤禩的原作一对比,一个是倩女新沐,一个如农妇垢面。 胤禩已经面红耳赤,自知落了下风,也不争辩,只是把另外一瓶亲自捧了,静候这位化腐朽为神奇。胤禛也不推辞,另是一番动作,这一瓶又是别种风情。 胤禛手上忙碌,嘴里也没停:“这插瓶花朵本是小事,只是小事也自有他的道理,花朵繁多美丽,但如果你一股脑都插进去,不分君臣,花朵反而不显。就跟为人处世一般,不能贪心占了满园春光,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花朵也是这样,想要它插得美丽,就要有主有次。插花时君要放在显眼的位置,臣应放在后或侧,短的花枝放在前,横摆直插斜放各施其法才有大胆创作。” 胤禩心里已经在泛着嘀咕了,凤凰无宝不落,自己这四哥今天是怎么了?巴巴地过来讨好自己,又七弯八拐一堆大道理,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预备着。 还没等他慢慢腾腾讲到正题,不远处一前一后摸出来两个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胤禩早看在眼里一个是御厨房的德珠,另一个是御茶房的亚涛,本来一个阿哥是不会跟这些熟悉的,可偏偏这两个人是康熙三十五年被康熙处死的,理由是秽乱宫廷,这就不由得他不熟悉了。皇太子一向有些偏喜龙阳之好的,这两个应该都是他心头的宝贝。不然也不至于上至天听,害了性命。 记得当年皇阿玛大怒,活活抽死了太子宫里服侍的十几个内侍,那一晚,凄惨的嚎叫声可是响彻内廷。胤禩还没来得及掩饰好心里的惊奇之意,身旁的胤禛已经停了絮叨,冷冷哼了一声。 胤禩抬头只见刚才还满面笑意的胤禛脸上满是不屑,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时,胤禛又开口了:“小八,你年纪小,平日里没事多读些书,跟着哥哥们学习办差,做事要分清主次,像上次那样去体验民情的事再不要随便干了,身子可大安了?” 胤禩忙躬身答道:“都全好了,多谢四哥关心。” 胤禛淡淡一笑:“跟着我出去受的委屈,我还不关心那不是白被你唤声四哥?” 胤禩憨憨一笑,也不接话, 胤禛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上次还多亏你在几位娘娘面前周全,四哥都记得的。” 胤禩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心思如此活络,一下子就猜到是自己劝慰母亲去宜妃娘娘那圆场的,赶紧把自己撇干净:“哥哥多心了,本来就不关哥哥什么事,都是我自己鲁莽惹的乱子,还害得哥哥担心,弟弟只有认罚的份,哪里有什么其他的呢?” 胤禛斜挑起一边眉毛,咬着下唇,坏坏一笑:“这样啊,原来不是小八帮的忙啊?亏得我还记在心里那么久,想着要报答你的。早知道今日就不该领着皇阿玛去看你们读书的,那些鸟儿白白放生了多可惜啊!应该让他们多挂几天,哥哥我也逗逗才行么!” 胤禩心里又惊又喜又害怕,惊的居然是自己的冷面四哥设局解救自己,喜的是那些鸟儿总算远离自己,害怕的是自己四哥自己了解,一向是人精子,被他惦记上了,不论是好是坏,自己的日子可就难得过了。 忙硬着头皮去牵冷面阿哥的袖子,“四哥,弟弟不知道是你为弟弟费尽心思,弟弟知错了,哥哥你何必跟弟弟计较呢?今日的事,弟弟铭感五内,来日必定犬马相报。” 胤禛本来也是玩笑,就坡下驴就放过他,随口问了句:“犬马就不用你了,皇阿玛养的百福比你听话多了,从不乱吃外面东西。我只是心疼这这两瓶花,放你书房真是糟蹋了我的心思,你这不辨良莠的无神大眼也不知能不能欣赏花儿的艳丽。” 胤禩不欲多讲一心盘算着还了这个人情,听得他这么一问,计上心头。 “本来我打算把这两瓶花分送给惠妃娘娘和良嫔娘娘的,既然哥哥也有功劳,我也不敢独自贪功,就分哥哥一瓶进给德妃娘娘好了。哥哥意下如何?” 胤禩听见了自家四哥唾弃自己不如小狗,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深知这个四哥一生遗憾是跟德妃娘娘的误会之深,母子二人势同水火。 就是现下,德妃娘娘也是三天两头看他不顺眼,时不时就给四福晋没脸面。也难怪后来母子不相容。雍正得登大宝,第一个不服气的就是他的生母,继位不久,太后就去世,坐实了他弑父杀母的谣言。德妃临终只想着小十四,可惜雍正也没让她见着,她就以被覆面不肯见雍正,给这位皇帝留下一生的遗憾。如今就让自己做回人情吧。 胤禛没想到这个弟弟真能抛出个自己想要的东西来回报,不是不渴望母亲的温情,可是自幼养在佟皇后名下,跟母亲没有机会亲近,等到佟皇后去了,母亲那又有了小弟弟,自己拙于言辞,性子阴郁,母亲眼里便渐渐跟自己有了距离,慢慢便是疏离,再后来几乎是不堪了。如今有机会在母亲面前尽心,他不是不乐意的,只是,母亲会心平气和的接受吗? 仔细想了一想, :“这本是你的心意,我怎好夺了去?现下天色还早,等我再插一瓶也来得及,既是我兄弟二人合力完成的,自然是要一起进的。”说着,就遣了名内侍回去取花瓶。 胤禩本来指望卖个人情给他,一来自己脱身,二来撇清自己,如今反而被他借机利用,心里大为懊恼,明知道他是打好算盘让自己去德妃娘娘那儿卖乖巧给他打掩护,也只能咬着牙上了,谁让自己先提的建议呢? 两人就捡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扑鼻子的是各种香花香草,金铃子在墙根鸣叫着,一派悠游,二人随意说着闲话,提起了即将到来的八月出巡塞外,塞外不比京畿路途好走,走一趟要一个多月,从遵化出发,经迁西县过平泉县大吉口,到了平泉县歇一歇,就出了关,沿着内蒙古宁城县黑里河到四道乡,渡了雅图沟就是达希喀布齐尔口最后在喜峰口接见蒙古王公们。 胤禩已不是第一次跟着康熙出巡塞外了,一切典章制度他也清楚,只是他毕竟年纪小了点,一向只跟父亲行动,不比胤禛已经大婚,有了一定的自由度,见闻也多些。听着寡言的胤禛絮絮叨叨倒也有意思。 不多会儿,那内侍捧了个银累丝花瓶来,胤禩一看就知那是回疆的供物,知道是皇后所赐的贵重物件,故意咂舌道:“哥哥你留着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曾给弟弟开开眼,真真是小器!” 胤禛手里忙着裁枝分叶,也不抬头,只是随意应着:“这值得什么,你若喜欢,我那还有一个金累丝的,明儿给你送去就是!” 胤禩本不过是调笑之言,哪知他这样认真,待要推却又怕他多心,待要不作声,又怕跟这四哥牵扯太多日后麻烦,如此伶俐的人就僵在那,一时无语。 胤禛手上忙乎着,耳朵也没闲着,半晌没听见声音,料得自己弟弟是吓着了,也不点破他,只是放柔了声音:“怎么,不好意思了?这可不是我心里八弟的性子啊?”也不待胤禩回话,他又接着说:“就只许你疼小九小十他们,不许我这个四哥疼弟弟啦?那可不成!” 胤禛看看手上的花,都不算鲜艳,遣了内侍们去花园深处采花,转头又对着胤禩开了口:“我虽性子冷淡,心里还是明白的,素日里你怎么样,我都知道,你心思玲珑,心肠虽软,可是胜在眼界开阔,将来定为社稷大所用。” 缓了缓,他轻轻附耳过来“大阿哥那人锋芒太露,终是不成的,你不要跟着他胡来。反害了自己” 胤禩听见此话,不由大惊,大阿哥的野心人所共知,自己跟着也无非是指望惠妃娘娘对自己母亲照拂一二,若是说跟着他如何如何,指望他称帝再如何如何,却是不曾指望。不料这个冷面四哥会特地来点醒自己。 思及自己以往对这个四哥是处处防备,时时为难,不料会有今日这番算是推一二层心,置了二三层腹的劝告,胤禩心里不禁有了几分羞愧之情。不是不了解他,连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十四都能处置的冷心冷面,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已是大大的情意了。 第22章 泉眼无声惜细流 负责去远处摘花的内侍们已经满载而归,二人也识机开始换了讨论的主题,为接下来的活动定计划。要知道彩衣娱亲是件力气活也是个智力活,不但要有勇气穿俗气巴拉的颜色衣裳,还要懂得适时跌倒哄高堂高兴的时机,尤其当你要讨好的人像德妃娘娘这样不好亲近时,方式方法很值得预先安排下。 胤禩以前在德妃娘娘面前不是没有努力给自家四哥上过眼药,前些日子给四福晋解围也不过是卖人情,顺便给自己以后铺路,但不代表他打算做他们母子间的和事老,眼下还要帮助这木头似戳一下动一下的四哥去效稚子依依状,难免有些尴尬。 永和宫里德妃娘娘正捧着碗牛乳慢慢啜饮着,这牛乳可是稀罕物,宫里只有皇太后和康熙皇帝每日有份,德妃娘娘不过凭借着自己诞下三个阿哥且酷好此物,才得了皇帝的特许,每日也分了永和宫一份,实是莫大的恩宠。 忽听得宫女在门外传话,说是四阿哥带着八阿哥来请安,德妃本不耐烦见这个儿子,无奈跟着个小八,前些日子自己儿子带他出去,惹了他病一场,虽说那良嫔不曾言语,但自己心底到底不舒服,想了一想,便许了都进来。 门外侍奉的粗使宫女将门帘打起,四阿哥胤禛怀里捧着一瓶花带着八阿哥胤禩一同进来了。胤禩未语先笑:“恭请娘娘金安,恭请娘娘玉贵,儿子替四哥恭请娘娘金安玉贵千秋吉岁。”一长串子念完也不等德妃开言,就推着胤禛近前去把花捧给德妃娘娘观赏,右手按在胤禛的腰眼上默默使劲,胤禛吃痛不过轻声嘶嘶着,只是不开口。 德妃也不接茬,由得他在这里冷场。胤禩手里更下狠手地使力,半晌胤禛才僵僵地说:“娘娘,近日可好?儿子见天气晴和,想进瓶花给娘娘赏。” 胤禩一听大跌,哪有这样跟自己亲生母亲说话的?古板生硬,一点感情没有,难怪德妃娘娘不待见! 待要不管吧,自己天生是个场面上会来事的,这么僵着自己也难受,便接过了话头:“娘娘,你不知道,本来是我在插瓶的,四哥过来了,见花开的好,就惦记着进给您赏赏,硬是从我手上把漂亮的花都搜罗走了,真不地道,哪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娘娘,你要给我做主啊!”一边说着,一边拉扯着德妃泥金洒竹叶的衣袖不肯放。 德妃本是个实诚人,跟胤禛闹别扭也不过是妇道人家小心眼子作怪,不过是怀疑儿子嫌弃自己位份低,恨这儿子跟自己不亲近,就连娶的媳妇也是皇帝钦点的,出身大家,媳妇进来请安先去太后那,再去佟妃那,最末才是自己。自己一点正经婆婆架子摆不得,郁闷而已。 如今见平日冷冰冰的儿子巴巴捧着瓶花来孝敬,又有胤禩在一旁帮衬着,只觉得怎么看这儿子怎么顺眼,心里很是高兴,嘴里自然要流露出来:“那自然是你哥哥的不对了,哪能为了本宫就抢弟弟的东西?该罚!” 胤禩见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知道德妃娘娘算是讨好到了点子上,口里说着该罚,却只字不提怎么罚,可见还是心里有儿子,知道要偏心的。德妃把两个阿哥拉到身边坐着,也不说什么,只是把桌案上的果子塞到他们手中,又命宫女去取了前日皇帝赏的台湾西瓜来切了分而食之。 胤禛和胤禩都知道台湾西瓜进贡每年不过几十个,通常春节前才陆续入宫,分到各个宫不过数个,这个西瓜肯定是德妃娘娘一直留着的,此刻拿来分食,足见她的愉快。 留了小半边让宫女存进地窖冰窟里,德妃娘娘把大半个西瓜都切了,特特把最大的一块亲自拿银刀剔了浮籽递给胤禩,笑着说:“刚才哥哥欺负你,现下罚他看着你吃最大的。” 胤禩心里知道这是德妃示好之举,不过他可没忘,自家的四哥最爱吃的就是西瓜了。 登基后,他坚持年年都要吃台湾西瓜。闽浙总督满保曾经奏报进呈台湾西瓜事宜,雍正朱笔批示:“赐籽西瓜,来年进八十个足矣。泉州、台湾西瓜免进;不需要。”雍正还特地强调,进呈的必须是“赐籽西瓜”,“其泉州本地之种所种,皆不必进,路远徒费,不中用飞”,至于泉州、台湾的本地西瓜就不用了。 福建巡抚黄国材也有折子奏报进呈台湾西瓜之事。雍正赐下出一些内廷瓜种,叫黄国材的家人长庆带回,并写了一道手谕给黄国材,说“发下瓜种”,送到台湾种植,来年进呈。就这样,每年春节前后,送台湾西瓜的福建官员,顺便把来年的瓜种带回,以备夏季播种,这几乎成为定制。目下自己当着他的面把最大的西瓜给吃了,他还不记恨自己一辈子?这事,绝对不能干! 胤禩正打算效法孔融让梨把这西瓜给让了,那边自己那爱吃西瓜的四哥把自己那块也推了过来,笑笑地说:“今日是哥哥不是,就罚哥哥看着你吃吧!” 胤禩可不敢领他这个情,忙回道:“娘娘的赏已经担不起了,哪里还敢领哥哥的?弟弟我人小福薄,哪里能享这些?四哥你就别糗弟弟了。” 说着就拿过案上的银刀,剔了浮籽,亲自捧给胤禛,德妃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弟礼让,一个个小大人似的,暗自捂着帕子好笑,也不拦着。胤禛本是真心让给他吃的,见他巴巴地高举着,也就罢了。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才接过来。胤禩抿着嘴心底有气,这是给我赔罪?这不是变着法的让我伺候他? 恨恨横了胤禛一眼,胤禩捧着那块最大的瓜埋头苦吃,特意哼哼唧唧吃的有声有色的,全不顾平时的端庄有礼。德妃喜道:“就是这样,大口吃,这才像个样子么!”德妃一直没动口只是看着胤禩取乐,胤禛也早就停了动作,从身后侍立的宫女手里接过了手帕,待得胤禩吃完,把他汁水横溢的脸蛋扒拉过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一遍,又回身在宫女手中的银盆里投了一道,净了手,才去服侍德妃娘娘。 胤禩一时傻在那里!这天要变了了么?还是自己在发梦?居然让那个四哥给自己擦脸?胤禩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咬下来,旁边的德妃跟胤禛低声细语,母子天伦其乐融融,胤禛时不时还侧首看看自己,手上递几个果子,时而牵牵自己的领子,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胤禩就恨不得喷血而亡。 诡异的团聚结束了,胤禛特意把胤禩送到他自己的院子里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胤禩一路上如梦似幻,直到躺平在床上也没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四哥怎么就突然跑过来亲近自己呢?难道自己又被人给误会了?自己不是回来报仇的吗?干嘛要跟仇人这样亲密下去? 好容易胤禩才闭上眼睡去,晃晃悠悠仿佛魂魄离体,自己来到了以前的贝勒府,恍惚间看见了成年的十七弟胤礼,穿着亲王服色来宣旨,依稀自己备了香案,接了旨,不过是给自己改名的命令,从今往后自己就叫阿其那,儿子弘旺改为菩萨保,九弟改名为塞斯黑。 原来自己已经是猪狗之流,却不知跟自己同父所出的雍正皇帝如何自许?好在青蓉去得早,挫骨扬灰也胜过今日如此侮辱,只可惜自己的独子弘旺,跟着自己就尝遍了苦,不过四哥真是心狠,连自己的亲儿子弘时也肯丢开,过继给自己一同受骂名,削爵号,看样子也活不过明年,哪个被自己家四哥惦记上的,还能活?是啊,自己不就是被毒死了么?小九走在自己前面,烈日曝晒干渴而死,只怕比自己更凄惨,小九,哥哥对不住你,哥哥没能登上那位子替你遮风挡雨,反害了你性命,哥哥无能啊? 正满心凄怆,胤禩止不住要放声嚎哭,只听得耳边不断有人在呼唤自己,一睁眼,是自己自幼随身的婢女白哥,正举着烛台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爷,您这是怎么了?梦魇着了?” 胤禩伸手一摸,自己已是满脸泪水,才发现做了个梦,一骨碌做起来,胤禩定了定神,:“没什么,不过是个梦吧,爷吓着了,你倒杯茶来。”白哥应了声,门口值宿的婢女忙去外间火龙那拿了温着的水壶,对了安神的槐花蜜递进来,白哥服侍着胤禩喝了大半碗,给他擦了身子,床下侍立的内侍早准备了一套亵衣过来替换。 胤禩闷不吭声由着他们撮弄,待到白哥要拿着衣服出去时才开腔:“爷不过是做梦,不许对着别人说。”婢女们只道是这位小主子好面子,都低低应了声是,心内暗笑。 胤禩再躺下却是睡不着了,人果然都容易溺于享乐,不过几月时光,难道自己就忘记了悲惨的过往?打算享受起这短暂的美好?自己的兄弟们哪个是省油的灯?小时都一起悠游过,一起摔布库,斗蟋蟀,上树捉鸟无所不为。谁跟谁又是没情分的? 可到了后来,大家都变了,大阿哥是真的对太子起了杀心,三阿哥也是立意要除掉头顶两座高山,自己四哥早年的愿望还是出家当和尚呢!真要他做皇帝,他不比谁心狠?自己若是此时落了下乘,难免不重蹈覆辙,自己就算再死一次也不过是一切还原,可是小九小十呢?他们的命运可是在自己手上啊! 记得当年,雍正就特别讨厌小九,雍正元年特意把自己传到他的营帐,逼自己起誓跟他断绝来往,后来也是先对小九下手的,自己不过是中毒,小九受的那份罪自己都不想回想,娇生惯养的他曝晒在烈日下,连口水都要不到,想到这,胤禩就恨自己今日心软去帮助了胤禛,应该多给他吃点苦头的。 第二日胤禛遣人将一个金累丝花瓶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盒子的小荷包,有万事如意各式绣件、双鱼婴喜荷包、广绣三羊开泰荷包、金绣蝶形荷包、本色绣天竹纹眼荷包、平金彩绣连环钱插盖荷包,胤禩知道这些都是各省的供物,还有的是自己四嫂的手笔。 虽说是送个好意头,可是他还沉浸在昨晚的梦中,恹恹接了来,意兴阑珊得命人拣进盒子放进柜子底封存,嘴上说是收了好东西要藏起来,其实不过是他不想领那个人的情罢了。 昨天吃了台湾的西瓜也不是白吃的,胤禩终于想到了如何增加户部的收入了。康熙三十九年的时候,福建总督进京带来了番麦(就是今天的玉米),由于气候适宜,产量高,番麦迅速普及开来,很快取代了原来这些地区的主要粮食作物粟。 番麦的生长期和冬小麦交错,在黄河流域附近的北方地区,可以和冬小麦轮作,达到一年两熟,大大增加了粮食产量,成为下层人口的主要粮食,是康熙朝最后二十年人口迅速增长的主要原因。全国各省都有栽培,产量远远超过谷子,往往仅次于小麦,而居粮食收成的第三位。 番麦现在在山东、河南、陕西、甘肃、已经开始种植了,只是还没有普及而已,马上八月份自己要随着皇阿玛出塞会见蒙古王公,应该会途径番麦的产区,到时候想法子把种子带回来试种,争取早日推广不就解了燃眉之急?户部不愁银两了,前线也能开战,边界得平,水利工程也能多多兴修,防着夏季的洪水和春季的凌汛,老百姓的田地就不怕被淹没,收成就好了,就会有机会安居乐业,想想这一连串的好处他就高兴,几乎忘记了西瓜是谁给他吃的了。 暗自盘算着的胤禩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只是运笔无意识的写着,全然不觉书房怎么突然安静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康熙皇帝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了。胤禩赶忙回身请安谢罪,康熙把手一摆:“八阿哥的字果然大有不同,前日课读来回禀,朕只当是虚比浮词,今日一看,你果然是全心在此,很好。” 康熙细细地问了几个读书阿哥的功课 ,大为满意,尤其是小九小十,平日里专好舞枪弄棒,不学无术的,这些日子跟着胤禩,时时被拧着耳朵教训,追着屁股斥责,虽不敢说进步神速,但也都能勉强敷衍过去。 皇帝龙心大悦,顺口就许了八月出塞带上这两个,可把大家伙的高兴坏了,尤其是胤禩,对他而言,二世为人还在重复那些相同的活动一直让他很郁闷,现在可以带着心爱的弟弟去以前没能一起去策马奔驰的地方,让他非常的快活。 唯有剩下的十二十三十四很是郁闷,看着哥哥们欢欣鼓舞,却什么都没有自己的份,待要哭闹又觉得没面子,只得怏怏地散了。小九小十牵着胤禩的衣襟,一副不离不弃的爱娇样子,胤禩只恨自己力气小,不然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多惬意?至亲手足,换命交情,他们就占去了他头顶一半的天空。是自己贴肉贴皮的宝贝,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宝贵!胤禩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为他们撑起片可以恣意的天空! 眼瞅着离八月还有两个月呢,第一次出远门的小九小十乐疯了心,一路拉扯着算计自个母妃那的东西,小九要带着自己的新得的齐梅针箭,这可是康熙皇帝围猎时的称手武器,铁质箭镞,杨木箭杆,杆首饰黑桃皮,箭羽以雕羽为之,栝染朱,说要射下大雕,小十要带上自己外公给的孔纯刀腰刀,此刀护手为铁鋄金镂空如意圆盘,内有四条可活动的奔龙,青玉柄,木质蒙金桃皮鞘,的的是吹毛断发的利刃。一个要带着自己的狼皮毡帽,一个要拿着自己的貂皮围脖,全然不考虑塞外八月猛烈的日头可以把人晒脱皮!再说了,别人不知道这两个的能耐,胤禩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小九就一娇生惯养的泪包子,小十就一仗势欺人的暴炮仗,还能真指望他们去草原大有斩获?胤禩打算暗地跟贵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多要几个一等侍卫,再从他们外家挑几个出挑的子弟跟着,一路上总得多几双眼睛顾着他们吧?万一风沙吹坏了小九,食宿气坏了小十,自己可就有的难受了。 这几日胤禩事事顺心,样样满意,除了跟四哥的关系让他纠结之外,基本上他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初夏的紫禁城气候凉爽怡人,大阿哥忙着排兵布阵,三阿哥四阿哥忙着孔庙祭祀,几个粉团子不过顾着数日子出去玩,贵妃娘娘惠妃娘娘宜妃娘娘都陆续有新进的瓜果赏赐,胤禩日日练字拉弓射箭,过着劳心不劳力的神仙生活。 可是乐极生悲而这个词不是无缘无故被人创造出来的,人生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当一个人事事都如意时,他的好日子必定会被大难给破坏掉,这个定律在几千年后被某格物致知的物理学家薛定谔给证明了,一件坏事你越是不想它发生,它越是会发生。重生的八阿哥胤禩在宫里最害怕的会是什么呢? 是康熙皇帝的猜忌,还是自家兄弟的打压,或者被手足的构陷? 第23章 一星如月看多时 宁寿宫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这几日身子不太好,夜里时时惊醒,说是梦见了世祖和太皇太后,那二位都脸色不快,似有怒容。 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世祖废后博尔济吉特氏之侄女,顺治十年八月,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被顺治斥之以奢侈,妒,积与上忤,废为静妃,次年五月碍于孝庄皇太后的压力,世祖将后妃博尔济吉特氏聘为妃,六月立为孝惠章皇后。 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本就是个安静的女孩,入宫时不过十来岁,看了自己姑妈的前车之鉴,又有皇太后的耳提面命,在世祖面前愈发谦恭和顺。而这时,世祖的生活中突然有了董鄂氏,于是满腔地热情就转移了方向。 本来就对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冷淡的顺治,就再也没有一丝好感给她了,幸而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从不仗着身份干涉他与董鄂妃的关系,更没有争风吃醋,而是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后宫,了度这青春如花的年华。 饶是这样,世祖还嫌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占着皇后的位置,顺治十五年正月,孝庄皇太后病重,皇帝乘机为难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打着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侍奉太后重疾不殷勤的旗号,诏停其宫中笺表,下诸王大臣议论废后事宜。三月,孝庄皇太后玉体大安,亲自将皇帝叫过来训斥,顺治才勉为其难恢复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地位。 是以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极其感激护着自己的孝庄太皇太后,畏惧自己的丈夫顺治皇帝,而这两个人都托梦表达了不满,仁宪太后忧思良久都不明白,就病倒了。 康熙皇帝八岁丧父,同一年又丧母,幼年由孝庄抚养成长,对自己的亲人尤其在乎,康熙十一年,孝庄太皇太后有病去赤城洗温泉,一路上,康熙对年老的祖母扶前围后,体贴入微。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为了祖母,曾步行到天坛祈福;陪伴祖母于慈宁宫,席地而坐,在慈宁宫处理军国大事;每次进药,康熙必先亲尝后,再为祖母奉上…… 孝庄太皇太后崩前,康熙帝虽晨昏定省宁寿宫,但与嫡母仁宪太后仅保持官方关系,至孝庄太皇太后崩,康熙皇帝和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母子恸甚,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哀哭不能起,康熙帝亦割辫哀痛以表孝思,自此,母子二人才有了更进一步接触。 康熙二十八年,康熙帝谕告大学士、内务府总管等:“朕因皇太后所居宁寿旧宫,历年已久,特建新宫,比旧更加弘敞辉煌,今已告成,应即恭奉皇太后移居。可传谕钦天监,敬谨选择吉辰,礼部详考典礼以闻。” 宁寿新宫落成,康熙帝率诸王大臣请太后入居。皇太后搬迁而皇帝亲自接驾,礼仪如此隆重,可见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康熙帝心目中的位置。 年初皇帝带着儿子们出巡京畿,正逢着太后升寿,来不及赶回去的皇帝奉书称祝,太后也派遣心腹送去了亲手制作的衣裘,康熙帝虽因河未冰不能穿上,仍上书表示待天寒必欢喜服之,又遣送水果干并土产至宫中,令总管太监顾问行请太后尝自己和儿子们打的鲜鱼。 这次太后玉体违和也是因着前段时间皇帝的疟疾担忧而致,皇帝尤其烦恼,深恐是自己累了太后,不但自己日日侍奉,还特地降旨要求宫里的妃嫔们也减膳节衣为太后祈福。 温僖贵妃钮祜禄氏虽是大病方愈,也不敢疏忽,除了每天安排妃嫔们轮值近身侍奉,她带着三宫六院的妃嫔一同去皇陵祭扫祈福,佛前许了吃长斋,抄经舍饭,很得皇帝的心。 后宫人仰马翻折腾了小半个月,太后也不见好转,仍是夜夜噩梦不断,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奏折都挪到内书房来批阅,晚上也不翻牌子了,后宫的妃嫔们可都着了急。这一日,几位位份低的嫔相约来到了温僖贵妃那儿。 “娘娘,太后凤体欠安,我们几个商议了下,打算轮流在佛祖面前跪经给太后娘娘祈福。”穿着石青色八团花卉吉服褂说话的是端嫔董氏,下手陪坐带着点翠银镶宝石金錾花是敬嫔王佳氏,襄嫔高氏插着根金镶珠宝松鼠簪、安嫔李氏头上是珊瑚流苏累丝金凤和僖嫔赫舍里氏梳着小两把,唯有手上笼着一串碧玺红宝数珠,今年刚升了位份的良嫔卫氏最为简朴,头上只有几朵通草绒花。 站着侍立的密贵人王氏虽说份位最低,但她年初时刚刚生下十五阿哥胤礻禺,是以站在了先册封的勤贵人陈氏前面。 这里说话的几个除了良嫔和密贵人有生下皇子外,其他的几位膝下都是荒凉,所以皇帝现在不翻牌子,她们尤其担心。敬嫔升位最早,就由她来向娘娘进言。下面的妃子个个踊跃积极表明自己愿为太后娘娘尽心。 温僖贵妃哪里不知道她们的算盘,给自己禀一声,就是在皇帝面前挂了靠,但凡太后娘娘有所好转都是她们孝心所致,就是有个万一太后不好了,她们也说得嘴响自己尽了心,日后皇帝也会记得的。 温僖贵妃钮祜禄氏这么多年早已明白皇帝一直记挂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为了确保太子元后嫡子顺利继承大统,康熙把大阿哥交给内务府总管噶礼抚养,三阿哥胤祉交给皇宫侍卫大臣抚养。就是为了避免大点的阿哥在宫里长大,日后培植自己的势力跟太子争竞。 自从温僖贵妃钮祜禄氏的姐姐先皇后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过世,皇帝再不肯立后就是防着皇后生子威胁太子的地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无子才得以升了皇贵妃执掌后宫,在皇贵妃的位份上多少年都不立后,临到死才封后。 这样看下来,皇帝心意已决,眼瞅着自己儿子继位无望,钮祜禄氏索性什么也不争了,由得那些莺莺燕燕争奇斗艳,抓乖卖巧。 温言夸赞了几句她们的心意,就由得敬嫔安排去了。是夜,就有人在静安殿那跪经祈福。木鱼扣扣,檀香冉冉。 等到八阿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各位娘娘已经排好了顺序,夜夜轮值念经拜佛不亦乐乎,康熙皇帝闻言龙心大悦,觉得后妃们能与他共体时艰,暗暗立心等皇太后大安后就好好赏赐的意思。 胤禩知道自己母亲身体孱弱,整夜整夜的跪经撑不了多久就会病倒,可是这是后妃们的集体行动,他也不想母亲格外特殊,被人记挂着,只好每日里晨昏定省,叮嘱母亲注意身子,特特挑去年围猎得的皮子,叮嘱内务府的快快做了给母亲御寒。又托惠妃娘娘买嘱了静安殿值宿的太监宫女仔细照顾母亲,才算放下半条心来。 谁知过不了几日,太后娘娘就听说了,请安的时候大肆夸奖了后妃的孝顺之心,马上刚产下着阿哥的密贵人就被免了值宿,又过几天敬嫔王佳氏便染了风寒休养去了,等到月末的时候便只有良嫔和僖嫔赫舍里氏两人值宿了。 胤禩心里憋闷,别人都搏了名声就撤,不但落了好,还做戏平白得了皇帝的亲候探望,讨好了太后,入了皇帝的眼,一举两得。怎么只有自家母亲个性老实,苦苦守着吃亏半点好处没有?每次胤禩提起要母亲放弃,良嫔总是笑笑转了话头,丝毫不肯让步,胤禩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直到七月底的时候,良嫔一日起来晕倒在床边,等不及太医过来,肚子里的胎就落了。胤禩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无逸殿向课读那告了假,胤禩守在依旧昏迷的母亲床前,细数数自己有多粗心,一直都遗憾着也习惯着自己的孤单,虽然一直把小九小十当作心头肉,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想到自己会有一个嫡嫡亲亲的手足时,心里还是激动莫名,终于有个人跟自己一起相依为命共同面对一切,谁知一个不注意就都成了镜花水月。 小产后调理不过是老路子,温僖贵妃娘娘瞧着小十的面子倒也不肯轻忽,惠妃娘娘德妃娘娘也多有赏赐,旁的嫔位们暗暗舒了口气,可着劲的探望良嫔,送去的补品从吃的到喝的都齐活了,可怜良嫔娘娘背着胤禩暗自伤心了很久,不止为这孩子。 不论胤禩多想陪伴自己的母亲,八月很快就来临了,太后依然没有大安,可是出塞巡视的行程已经迫在眉睫,蒙古王公们最近是皇帝很需要拉拢的那一群,准噶尔之役势不可免,那么蒙古王公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 良嫔已经出了小月,仍是挣扎着要去静安殿跪经,胤禩百般劝阻不了,甩了袖子走了。夏天的京城太阳下热气蒸腾着,宫内除了花园,但凡大点的树都没有,白亮的阳光黏在人的后背头脸不肯离去。 良嫔独自跪在静安殿内数着佛米,念一声阿弥陀佛数一粒米放入陶罐,一下午就积了小半罐子,便有殿内服侍的内侍收了去,这些佛米带着功德,是要衬在太后娘娘的粥米中煮食的。良嫔一粒粒地数着佛米,白净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她就快要无法忍受了,可是为了她的儿子,她必须继续忍受。 她知道出身辛者库之贱籍的自己是宫中妃子中地位最低的一个,本来她只能充当宫女,从事一些粗活、重活,不过凭了美貌得了圣宠,宫里上至太后皇帝下至有头脸的嬷嬷都瞧不上自己。 好容易生了阿哥,却被抱去认在惠妃娘娘名下,为了儿子的前途,她默默地接受,这么多年皇帝临幸绝不算少,也曾招了其他人的白眼,位份一直没有升,倒也罢了。末了借了儿子的光封了嫔,也不过得了一个良字。 卫氏虽出身辛者库,却也来历不小,‘辛者库’是满语‘辛者库特勒阿哈’的简称,意为‘管领下食口粮人’,即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她本是满州正黄旗包衣内管领阿布鼐之女,阿布鼐曾为蒙古亲王,娶的妻子是马喀塔公主(清太宗第二女)。 顺治五年阿布鼐袭其兄额哲遗爵受封为亲王,后因“负恩失礼”被削去爵位并被处死。家属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处。 出身这样的家族,她如何不知道妃号最常见的不过是是“贵、德、淑、贤”四个字,其次是“庄、敬、惠、顺、康、宁”等字。 那么良呢?《唐会典谥法考》载,理顺习善曰良,小心敬事曰良。 《经世大典》则曰,温敬寡言曰良,孝弟成性曰良,小心敬畏曰良。 《礼记》曰,为孺子室于宫,择诸母及可者,必求其温良敬逊,慎而寡言者。 良这个封号,论其尊贵,在嫔妃中是等而下之,远远不及德妃之德、惠妃之惠等字;论其涵义,冠以这么一个字眼的女子,不过凭着温柔寡言得宠。平日里的眼高眉低自己都忍了,本来就卑下,何苦去争那些? 自己如今升了位份,儿子跟着大阿哥出息着,越发碍了旁人的眼,那些母家有势力的,身边多财帛的,日日跟自己做对头。 南部大旱,太后病重,隐隐就有人说是皇帝不修德自持,惑于美色。自己停了洗换多么高兴,指望着再得一个孩子与胤禩作伴,谁知不到三个月,就有人下黑手。 静安殿内的香炉加了麝香,素羹里添了土膝根,未成形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太后面前还要告个罪,疏于心思。 良嫔心里不是不难受委屈的,只是女人为女则弱,为母则强,她深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无凭无据嚷嚷开了平白树敌,反落了下乘,给别人话柄,她只能装着不在意,牢牢捏着手心。 胤禩一路忿忿然,袍角都带风,险些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大阿哥,胤禔一把扶住冲进自己怀里的弟弟,却见他一脸不耐烦,小小的包子脸皱出个奇怪的花样,不由好笑,抱着着幼弟,把他举起来又放下,胤禩心内吃惊,也只好配合着他应景地尖叫两声。 胤禔待得揉搓够了,才搂着他寻了阴凉地儿并排坐着,慢慢劝哄着弟弟。胤禩哪里肯跟他说实话,不过是敷衍塞责,顾左右而言他,胤禔今日办差得了康熙的夸奖,心里高兴,也不恼他的推搪。 侧头看着胤禩随身的宫人:“狗奴才,一点儿不把主子放心上,就由得小主子愁眉苦脸的?须知道主忧仆辱,到底是哪个惹得你们主子不高兴了?” 旁边的宫人都是惠妃娘娘那里分出去的,自然服着大阿哥,也不隐瞒:“回爷的话,并没有什么人招惹主子,不过是主子劝着良主子不要跪经,良主子不听罢了。再没有别的了。” 大阿哥摸了摸胤禩的头顶,小孩子的脑门子热的很,微微刺痛着大阿哥的手心,他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实话,前几日惠妃娘娘已经跟自己商量过了,原先想着宫里这些阴私的事不好插手,何况无凭无据。良嫔虽说吃了亏,也没有丧了性命。 若是良嫔真有什么想法,他们也不想趟这浑水,最多也就是在背后抽一把,权当看在老八的份上。静观了几日,良嫔也没有要声张的意思,想着弟弟年纪也小不必让他操心,也就丢开手了。 母子连心,若是自己的母亲被人这样欺负,还打落牙齿和血吞,胤禔自认没那个涵养。半晌没有做声,只是把弟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软软的身子热乎乎的,胤禔这时倒也不怕炎热,搂着弟弟就不肯撒手了。 要知道胤禔大婚的早,嫡夫人伊尔根觉罗氏是从一品尚书科尔坤之女,两人感情不错,一直有生育,可是到了现在,已经四个女儿了,儿子的影子都没见着,都说生男弄璋,养女弄瓦,夫妻两人私下玩笑话,胤禔常说嫡夫人伊尔根觉罗氏就是瓦窑。 盼着儿子的胤禔全然不顾自家弟弟愿不愿意,都把他当自家的孩子疼爱了。胤禩已是不惑之年的男子,不过顶着张骗人的脸皮,如今真被人当小孩子看待,无疑让他不自在极了。 漫无章法地扭动着,可是腰上的手臂坚硬如铁,这双手臂,拉得开五百石的强弓,举得起三丈长的利枪,胤禩哪里挣得开。努力了半天没结果,也就丢开手罢了。头顶上却压上了个脑袋:“小八,你还小,有些事要多想想,你的母妃平日里何曾这样对你?”胤禩闻言心底一惊! 是啊,自己的母亲一贯温柔,何曾如此固执?定然是出了什么差池,这次的落胎肯定不是意外。 胤禩原是个精乖人,只是一时气性上来了,没有细想。等到他把近几日的事情逐一盘算了一遍心里就明白了,平日里母亲小心谨慎,何曾得罪过谁?不要说那些贵主儿,就是身边服侍的人,良嫔连重话都不曾有过,肯定是贵主们争风吃醋弄的鬼。不禁咬牙,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位下的手? 第24章 宝帘闲挂小银钩 侧身用力抱住了大阿哥,胤禩把整个脑袋埋在自己大哥的胸前,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背上,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顿时包裹住他全身,胤禔也不做声,只是拿手慢慢抚摩着他的脊背,良久,久到胤禩都感觉到自己扭曲的姿势让全身发麻了,闷闷的声音才从下面响起:“大哥,我不服。” 胤禔没有去看自己弟弟的神色,他只是盯着游廊西面高高的朱红宫墙,不知何时飞来一只乌鸦停在上面,时不时用乌黑的鸟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间或吱呀低鸣几声。 大阿哥近乎痴迷地看着那只悠闲的鸟儿,数着它左边翅膀梳了六下,右边翅膀梳了五下,难道这只乌鸦的右边翅膀不痒?看都没空看弟弟一眼,几乎是心不在焉地低语:“小八,你还太小了。” 胤禩抬起了头也不回话,眼底一片清明,身子略微扭动着,想在哥哥的膝盖上寻找一处舒适的位置。 待到坐得适意了,才缓缓说到:“大哥,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胤禔终于低下了头,看着怀里小大人样子说话的弟弟,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变得诚恳:“哥哥倒不怕麻烦,左右这后宫是皇阿玛的后宫,皇阿玛不会为这些小事跟儿子计较,可是良嫔娘娘会怕!” 胤禩知道自己大哥说的都是实话,后宫争宠本是寻常事,不过要做得不留痕迹定不容易。背后难保没有其他人撑腰,何况自己母亲身份不高,母族又无依靠,这次就算吃亏也不过是落胎,并未伤了性命。 皇阿玛十几个儿子,怎么肯为这个认真计较,平白插手宫闱斗争?温僖贵妃娘娘大病初愈也不肯为这伤了和气,可是,难道母亲就白白吃这个大亏? 胤禩不肯! “大哥”胤禩知道自己人小势单,若是没有大阿哥和惠妃娘娘的支持,要想伸手到后宫去干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万一做得露了马脚,难保他们事后不去找自己母亲的麻烦。 “我不想报复谁,不过想让他们也难受下。”胤禩抱着自己哥哥的脖颈伏在他耳边低语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好不好?大哥,我只能靠你了。”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胤禔几乎是微笑地问着问题。 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这几日感觉身体好多了,虽说精神仍是不济,不过可是没有做噩梦了,药也进的了,食物也克化的动。 说起来都是佛祖保佑,宁寿宫里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侍寝宫女说了,那些妃嫔跪经的日子,太后娘娘的睡眠就好得多,内务府和太医院院尹特特问了宁寿宫里的总管太监,但凡有人跪经的日子里,太后娘娘情况如何? 太后娘娘睡觉安稳些不? 安稳多了 睡得香甜些不? 蛮香甜 出气匀停不? 匀停 夜里口燥不? 好多了 起几次夜? 两次 喝几次水? 两次 翻几次身? 五次 夜里醒几次? 两次 咳嗽不? 没有 康熙皇帝原本不信这些的,每日里陪着老太后念经也不过是尽孝,而今见得佛祖有灵,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有所好转,心里也高兴。 响鼓不用重锤敲,温僖贵妃娘娘立马下了中宫笺表,着令三宫六院妃嫔轮流跪经,更要求贵人以上手抄心经、吃长斋、念佛米为太后祈福。独有产后休养的密贵人和小产的良嫔免了这功夫可以进肉食。 阿哥们闻得此言,也都纷纷附和,大阿哥请了白衣菩萨日夜供奉,太子殿下许了吃长斋还大愿,三阿哥备了部梵文的宝星陀罗尼经亲自抄写了献给太后娘娘,四阿哥求了太后的蜜蜡数珠来,日日带着做大功课,五阿哥在静安殿磕了一夜等身长头。 下面的几个阿哥还小,贵妃娘娘派了人来传话,让他们安心读书是正理,也不许他们吃斋抄经,白熬坏了身子还带累太后操心。胤禩乐得带着几个弟弟捡好的吃,脸上还得装着一副忧戚之色,可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皇帝是吃不垮的,也就成全了他们几个疯长的个头。 如此声势浩大的集体活动终于在七月的时候结束了,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大安了,康熙皇帝决定大赦天下,宫里也张灯结彩从七夕一直庆祝到盂兰节再到中元节,后宫的女眷乞巧,阿哥们祭魁星。 头先后宫念的佛米还积了很多,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许了愿心,将这些佛米衬在盂兰节派出去的平安米里,散给贫民和乞丐还有六十以上的老人。 中元节时,,因着今年后宫不顺,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特命内务府的赶出了大场的盂兰节广府神功戏给先祖的灵魂做功德。 为着要应了“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这三句,礼部着令京城地安门火神庙、西便门外白云观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举办“祈福吉祥道潮。 京城八百四十多座寺庙,广济寺、法源寺、拈花寺、广化寺、嘉兴寺、长椿寺等都举办规模不同的盂兰盆会和中元法会。 紫禁城里也早早搭起了盂兰胜会会场,各种各样的台、坛、福物台等,各有不同的摆设和用途,各有不同的意思。 大士台中,供奉著一个巨大的纸扎竹架纸糊的大士王,它头顶观音、额上双角、面目狰狞,一副凶恶得挺吓人的武将打扮,它一出现就能镇摄群鬼。烧街衣的时候,将它抬出来维持秩序,普渡结束后人们将大士王像焚烧,恭送大士王离开。 祭过天地祖宗,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命人把散下的祭品分给众人,中元节供拜的“五味碗”不过是鱼、肉、鸡、鸭和菜五种祭品,外加些糕、粿、水果等。每种祭品上都插着三角形的纸旗一面上书书写‘庆赞中元’四个大字,阿哥们哪里吃这种东西,拈了香便下去了。 大点的就陪着太后娘娘听戏,平安吉祥话儿论箩筐的说,小点的就跟着内侍们看制法船、放荷灯、莲花灯。小八小九小十自然是一路的,远远躲了其他人,凑在花园里放河灯。 胤礻我抓着个喜用馍馍也不认真吃,只是陪着哥哥们看内饰们放灯,百般无聊,伸出手拉着胤禩要说话,:“八哥,你说说,那些个娘娘们,平日里端着架子都当自己是天仙女儿,不过是一月不见荤,那些个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似的胡吃海塞?” 胤禩想起方才偏席上的妃嫔们,仗着皇帝注意力在戏台上,都是一付贪婪的吃相。肚里好笑却也不接话。 旁边蹲岸边拿草枝推着河灯的胤禟回了句:“老十你总是那么没脑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前些日子是谁闹肚子抱怨自己挨饿受罪难受啊?不过少吃了两顿你就见了我的饭碗冒绿光,好意思说别人?” 胤礻我被他说着了,脸上一时下不去,本就是皇帝特特养出来的呆霸王,伸出脚就给了胤禟屁股一脚,旁边的内侍也没拦住,胤禟就扑通一声掉落到水里,挣扎都不曾有一下,只见黑沉沉的湖面冒了几个泡就没动静了。 胤礻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他跟小九年纪相近,平日感情最好,不过是玩闹,哪曾想真的伤了哥哥,心里发急,口里却憋住了。旁边的内侍也急了眼,扑通扑通跳下去好几个,胤禩也想下水,被身边的内侍捉得死死的不放。 兄弟二人只好听着湖里哗哗的水声不绝,好在御花园的湖不深,不一会儿内侍们连拖带拽把人给捞起来了,胤禟已经是面色青白,牙关紧扣,胤禩忙推开内侍,撬开了他的嘴按着肚子控水,待到他吐尽了残水,才捏了他的口鼻渡气给他。 半晌胤禟才悠悠醒转,半眯着眼睛不住地呻吟,旁边的小十早自后悔的不敢动弹,只是紧握着哥哥的手心不放,胤禩见他缓过来了,就让内侍抱了胤禟,绕着小路打算先到温僖贵妃娘娘那儿去收拾收拾,大过节的惹出这等事,小十的屁股就不要要了。 一路上兄弟两个都不做声,一个是又愧又担心,一个是又担心又生气,一个握着胤禟冰冷的手,一个扶住他潮湿的头,一团奇怪形状的阴影向着温僖贵妃娘娘那儿挪动。 妃嫔们都去陪着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送神还愿了,宫里只有值夜的内侍,胤礻我素日横行惯了的,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他们忙得如蝴蝶飞,那些宫人只知在宫里若要能安生立命,闭紧嘴巴努力干活才是正道,也不敢深问究竟发生何事,安置了几位阿哥便退到一旁服侍。 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九,胤禩心底很是难过,既心疼胤禟吃苦,也暗恨胤礻我鲁莽,明明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还让弟弟受了伤害. 默不作声扶着弟弟坐起来,旁边的几个内侍跪捧着托盘,盘里摆着碗姜汤、几条布巾等。胤禩轻轻把弟弟拉到自己的怀里靠着,胤禟早已解开的头发散乱着,毛毛刺刺地扎着他的手脸,胤禩顾不得自己的感受,只拿布巾帮他擦干净头发。 那边给宫人统一完了口径的小十怯怯地走了进来,可怜巴巴地瞅着哥哥,胤禩本不想搭理他,低了头自顾自地做事,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小十不敢任性,只得轻轻喊了声:“哥哥”,见胤禩没动静,越发靠近了些,软软放低了腔调:“哥哥,我知错了。” 胤禩也不抬头,倒是靠着他怀里的胤禟开口求情:“八哥,老十也不是有心的。”胤禩权当没听见,只是用布巾擦着他的头脸,半晌胤禩才说:“你来服侍他把姜汤喝了”。 听不得一声儿,胤礻我赶忙拿起盘子里的姜汤坐在床沿开始服侍胤禟,胤禩也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胤礻我越来越心虚,背上冷汗直冒,才开口说话:“老十,你素日里莽撞,我从未说过什么,男儿自当有这气派,整日家畏畏缩缩岂是我们爱新觉罗家子孙应该的?只是今日你这就不是气派了!” 胤礻我一向梗硬的脖子慢慢低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送到哥哥口里的姜汤是一匙赶不上一匙,胤禟知道他心里愧疚,张口咬住了汤匙逼他抬头。 那边胤礻我抬起头,胤禩放下布巾,拿过弟弟口里的汤匙:“小九平日跟你何等的好?你却下这样重手,今日好在是在宫里,施救及时,若是八月出塞你也这么犯一回病,小九怎么办?” 胤禟看见弟弟满脸通红,有心帮他开脱:“八哥,我也没什么事,老十不过是好玩,哪里记得是在水边?平日里他哪有欺负过我?” 胤禩叹一口气:“他若是故意找你茬,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有心出手的哪里避免得了?就是这种无心之过才叫人难受,明明是感情好,偏偏还伤害了兄弟岂不可惜?难得你们兄弟融洽,他这性子不改,等他大了有你跟着吃亏的时候!” 胤礻我抬起低到发酸的脑袋,正色看着自己的八哥:“八哥,你看着,我才不是那种欺负兄弟的人!我知道九哥身子不好,这辈子我都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他,我也绝对不会欺负他的。” 胤禩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弟弟一脸认真的小大人样子还来不及笑,床上的胤禟已经听得不耐烦,伸出脚给他了几下:“谁要你护着了?我才是哥哥,自然是我护着你!”胤礻我也不做声,只是把手上的碗丢给内侍,自己趴在胤禟身上,拿脸蹭着被子。 外面的铜鎏金花瓶盆景自鸣钟当当敲了几下,时辰已经不早。胤禩看看弟弟已经恢复了差不多了,让宫人服侍弟弟穿了中衣,随身的内侍早从阿哥所把胤禩的狼皮披风送来,胤禩用披风把弟弟紧紧裹成一个大蚕蛹,又顺手拿了胤礻我一顶白貂帽子坎在胤禟的脑袋上,找了个身阔腰圆的侍卫背着小九。 胤礻我找不到事情做,只好替哥哥拿着鞋子,这边胤禟撅起了嘴巴:“八哥,我能走了,让我下来。”胤禩也不理他,退后几步打量了弟弟几眼,发现他被自己包裹的很暖和,满意地点点头。 出来了才发现祭拜已经结束,火把灯笼分了几路回来,胤禩忙命身边的随从把灯笼熄了,带着弟弟们躲到了游廊内侧,待得人群都各自散去才出来。 急急赶着路,胤禩只盼早定回去了了这事,可惜皇天大凡是不肯随人愿的。眼看着阿哥所在眼前了,偏偏有人打着火把拦着了他。 “这不是八弟和十弟吗?罢了宴就不见了人影,害得哥哥我好找?”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清国的皇太子胤礽。 胤礽慢慢向那背着人的侍卫靠近,火把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闪着某种奇异的好奇神色。刚才听见人来回报,说是自己的弟弟行为诡异,特特等在这里,果然看见了好戏。 胤礽想着自己的弟弟胤禩平日里从不肯跟那些宫女们嘲戏,本以为他是假作正经,现在看看他身后侍卫背着的那个人,怎么看也不是女子,估摸着他也有龙阳之好。胤礽早就认出那狼皮披风是开春皇阿玛的赏赐,心里暗自咂舌,果然是大方啊,皇阿玛的赏赐都敢给一个内侍用。 美人头上的白貂帽子是温僖贵妃娘娘做给十弟的,他也记得,到底是怎样的美人值得他们两兄弟这样宝贝?胤礽很是好奇。低头又看见弟弟藏在身后的手上拿着的仿佛是只鞋子,他默默地笑了。 白貂帽子下飘散着湿漉漉的发丝,沐后发丝的清香暗暗浮动,引得他不可抑制的开始紧张,胤礽几乎都在嫉妒了,自己身为皇储陪着太后和皇阿玛累了一个晚上,他们倒好,悄没影儿地躲起来玩乐。美人伺候他们两个,也累到了吧,不然怎么一动不动?不知这样被紧紧包裹着的是怎样的风情呢? 胤礽忍不住伸手想拨开那些散乱的发丝,想看看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刚抬手,就被一旁的小十打掉了:“二哥,你干嘛呢!” 胤礽非常不悦,一直微笑着的脸冷下来:“怎么,只许你们开心,看都不让哥哥看一眼?”胤礻我到底年纪小,没听明白自己二哥的意思。站在旁边的胤禩可是一清二楚,心头不禁大怒。 他虽然早知道自己二哥有这断袖分桃的兴致,也知道前日瞅见的几个男孩都是他的娈童,却没想到他已经无耻到这种地步,就算误会这是弟弟的男宠,也不能这样讨要啊!纲常伦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没等到胤禩想到什么反击的办法,侍卫背上的小九抬起了头,冲着自己的二哥甜甜地笑了:“二哥,你就这么想念弟弟我啊!才一会功夫没见,就在这守着啊?”待得胤礽看清侍卫背上的人是自己弟弟时,脸就僵在了那里,胤礽平日虽是荒淫了点,可万分没料得自己调戏到了亲弟弟的身上一时也不知如何收拾。 第25章 愿将黄绶比青毡 胤禟相貌本就像他母妃宜妃娘娘郭络罗氏,偏于清秀,此时捂在狼皮披风里久了,白糯糯的脸蛋上春意十足,眼睛里满是水色,此时含嗔带怒地瞪着人,别有一番姿态。太子看了心底微微起意,却也知是自己亲生弟弟,胤礽轻咳一声,故作可亲地去给小九理了理乱发,顺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就说没看见你,原来躲在后面淘气。” 旁边的小十已经不耐烦地啧着嘴,一旁的胤禩早把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泛起了愤怒,对着自己的亲弟弟还能这幅色迷心窍的德行,说他是畜生都是抬举他了。赶紧上前把披风重新搭在弟弟头上,望着太子笑笑:“小九一贯爱娇,这不就躲懒了,今儿天晚了,改日再教训他吧。” 太子倒也知机,只是轻轻捞起几丝头发把玩了下就撂下了:“这些小淘气是该收了,今儿也都累了,明儿有空多到本宫那坐坐。” 胤禟还没做声,小十就接了话:“可不是不疯了,跑你那边去?又不是只有哥哥你堪为楷模?我们这些没时运的弟弟有皇阿玛一个人约束着就够了,还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胤礽素知这个弟弟的,也不跟他计较,冲着胤禩点了点头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胤禩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带着人进去。本来在侍卫身上还时不时叨咕几句的胤禟却开始沉默了。 胤禩知道他心里不高兴,挥退了宫人,自己亲自服侍他解衣脱鞋,好容易把弟弟往寝宫里的床上安放好了,胤禩带着小十就要离开,偏偏胤禟一副呆呆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放心。 到底经了水,自己为了省事也没传太医来看看,左右也是漏了风的,不如去传个院判来给弟弟把个脉吧。 心里正思量着,小九忽然扯起了锦被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胤禩看着眼前华丽的五彩大蚕蛹,突然就很想笑。 试试去掀开被子,不曾想小九抓的死死的,胤禩也不敢很用力,只得放低声音哄他,软话说尽了也没反应。 倒是一直没有做声的小十闷闷地开了口了:“九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痛快,那个下作行子,不会让他白讨了便宜的。” 小九突地就坐了起来,已经满脸通红,一脸婆娑的都是泪痕,胤禩万没想到他藏在辈子下面闷不吭声的伤心。 还来不及把他拉到怀里好好的安慰,小九已经踢翻了被子,把床上的枕头、靠枕、迎枕统统丢了出来,砸在地上几声闷响。 服侍的宫人们低头只是收拾,胤礻我几脚踢翻了好几个:“拿着东西都给爷滚,怎么伺候的?还不下去?换了机灵的来?” 胤礻我自拿了帕子倾了些温茶水上面,小心地将小九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又把被子重新给他盖上:“我知道哥哥你委屈,那样的浑人也配得当兄长?皇阿玛怕是眼睛被屎糊住了,见天儿的要我们跟着他,跟着他能学着什么好的?尽干些恶心人的事。” 小九越发是嚎啕起来了:“那个混蛋,他把爷当什么了?暗门子的?去他娘的!” 胤禩心里暗自恨上了太子,禽兽不如的东西,这笔帐总有天要讨回来。 那边厢,小十已经搂着哥哥絮叨半天 :“我额娘早就说过他品性不端,御茶房的亚涛,御厨房的德珠,还不都是他的首尾?纵着那些哈哈珠子要人的强,哼,不过是侥幸生在了前头,也配在我们面前摆谱?” 小九早已止了哭泣,只是脸上的恨恨不减,他母亲是皇帝最喜欢的妃子,圣眷最隆,平日好强惯了,血统的尊贵早已刻骨铭心,今晚却平白无故被太子羞辱,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 胤禩看他们两人依偎着,默不作声出去,将寝宫里服侍的内侍宫人都召集起来:“今儿是宫里的大节气,你们服侍了一整天也受累了,你们九爷受了寒凉,小心服侍着,自然有你们的好,爷心里有数不会忘记。别胡乱琢磨主子的心思,口里胡浸,不然就等着吃教训。” 那些内侍宫人都是精乖人,早听见了门口几位爷有争执,都是主子,怎么地都不会如何,做奴才的想要活命,天聋地哑最是安全,都低声应了是。 俗话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做主子的要恩威并施才得人心,胤禩也没忘记让自己的长随拿出银钱来打赏,虽说不多也是个意思。 等到胤禩安了外,再进去看那两小孩已经不哭了,正神采奕奕算计着怎么报复回去呢,见他进来忙停了口,胤禩也不说破,只是开口催促:“小九,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再说。” 小九却从床那边蹭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八哥,我心里难受你陪着我吧。” 说着就拿脸颊磨蹭着胤禩的侧腰,一副软绵绵的爱娇模样,像极了老太后怀里抱着的那只白猫金豆儿,胤禩搂着温呼呼的肉团子,简直是老怀大慰,当年自己的儿子弘旺也是喜欢自己陪他。 这边兄弟相亲,那边的小十可就不乐意了,明明是自己哄着的九哥哥怎么见到八哥就把自己抛到后脑袋了? 一个扑腾就压在了哥哥的身上:“那我也要留下来,我也心里难受。”一边说着一边拧着小九的屁股,不让他乱动。 最后的结果是三个阿哥仿照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兄弟几个同寝一榻大被同眠,只不过唐玄宗此举不过是鉴于先祖唐太宗玄武门之变,避免外人说他们兄弟不和。 他们三不过是挤在一处更觉亲密。唯一遗憾的是小九这少了陈蕃之榻,三个阿哥身长不足五尺,正好共着一个枕头。 小九恨着小十强留下来分了自己的宠,催着胤禩睡在靠墙的那一面,回身抱着他,连脑袋都埋进他怀里,只留个大脊背给弟弟。 胤礻我几次三番拨弄他也得不到反应,待要使蛮力又恐触怒了哥哥,只好努力把自己的手围在哥哥的腰间,脑袋卡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大家都睡熟了。 等到胤禩被热醒的时候,已是晓星渐陈,后背贴着墙,半边身子已经木了,身上八爪鱼一样巴着的弟弟也一身是汗,却仍是熟睡,舍不得扰了弟弟们的美梦,他只是把被子略略掀开些,也就由得他们去了。 等到太监们的公鸭嗓子开始叫起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几日太子很郁闷,都说日子不顺是冲撞了什么,他是真龙血脉,鬼神回避,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殿神啊、井妖啊、花精啊缠上他,可是当其他的真龙血脉处心积虑跟他过不去的时候,他也只能忍了。 太子妃瓜尔佳氏猜到自己的丈夫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一个贤惠的太子妃最早学会的就是装聋作哑,她估摸着自家的丈夫肯定得罪了兄弟。 不然,一贯鲁莽的十弟怎么就那么好巧不巧就把整杯热茶泼在自己最心爱的石青五爪金龙八团八宝寿山水浪江牙立水纹的吉服褂上? 不然怎么宜妃娘娘最近看着自己满脸的不乐意,连自己带的宫人都被埋汰? 温僖贵妃娘娘虽说态度没变,可语气里的疏离有增无减。御花园里遇见九弟的时候,一贯乖巧的他只是行个礼问个安就走开了,全没有平日里的亲厚。 太子也知那日是自己失了分寸,想着弟弟们不过是出口邪火,本打算都忍了的。直到自己心爱的侍童哭着来投说被九爷十爷无故打了一顿,看着自己喜欢的白玉似的肌肤上横青竖紫的斑驳痕迹,太子终于火了。 当下消息就传到了康熙皇帝的耳中,康熙一贯宽容待下,哪里容得自己儿子如此放肆,胤禟、胤礻我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提溜过去的时候,仍是咬着牙关不开口,小十瞪着黑亮亮的眼睛:“儿子不知哪里有错,儿子是龙子凤孙,难不成打个粗使伙计还要治儿子的罪?” 康熙闻言大怒,直起肩膀 :“你们两个,朕一向教导你们不要像粗人那样随意骂人,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和欲望,年轻壮年时不可逞强斗殴。你们这样无辜处罚下人,确实可恶而又桀骜不驯!难道要等到你们骄横日甚的那天朕再来后悔?不如今日就开销了吧!” 说着便命侍卫们拿鞭子过来,康熙决定要亲自教训下自己这鲁莽任性的儿子了。从弟弟们被传招过去开始,胤禩就知道事有不好,丢了笔,赶忙带着人就去温僖贵妃娘娘那儿去搬救兵。 温僖贵妃娘娘全不顾十万火急赶过来讨人情的胤禩,手里的迦南数珠始终没放下,等他说完也不过淡淡一句“知道了,八阿哥辛苦了,看茶。” 胤禩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拜错菩萨请错神了,挨打的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她出面去求情自然不妥当。宜妃娘娘是炮仗性子,气急起来反不美。胤禩匆匆牛饮了一杯温茶就别了温僖贵妃。 一路小跑着,胤禩满心合计着能在康熙面前说得上话,还能插手家务事的人物有几位是自己请得到的,一不留神就冲撞到了今日的吉神——一等侍卫鄂伦岱! 鄂伦岱是谁啊?他是满洲镶黄旗人,佟图赖长子佟国纲长子,孝康章皇后亲侄子,孝懿仁皇后堂弟也。康熙二十九年佟国纲在征战噶尔丹中英勇殉国。算起来,鄂伦岱不仅仅是康熙的亲表弟,而且还是康熙的大堂舅子,因为康熙的第二个皇后佟佳氏就是他小叔叔佟国维的女儿,也是康熙的表妹。 说起来他虽是佟家人,可是性子实在桀骜又刚愎高傲,他的弟弟法海是佟国纲微贱侍婢所生,所以鄂伦岱一直看不起他,兄弟二人关系非常恶劣,势同水火,法海的生母死后,鄂伦岱不许其葬入祖坟,不但兄弟彼此遂成仇敌,为这个还跟父亲佟国纲关系恶劣,以至于佟国纲还奏请过康熙“请诛其子”,闹得举国皆知。 鄂伦岱对着康熙都能悍然不顾不知畏惧,纵容家人在皇家禁地开枪打鸟玩,等到自己四哥登基后,鄂伦岱就敢当着乾清门众大臣的面,将雍正谕旨掷之於地,又在元旦清晨在乾清门院内掀衣便溺,最后被诛杀。 胤禩知道这位远方的表舅是个急公好义不肯认输的,忙冲着他施个礼,鄂伦岱侧身避过了,瞧着这个小阿哥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虽说礼多人不怪,可这天家血脉的礼岂是好受的? 马蹄袖一甩,鄂伦岱脆生生一句:“给八阿哥请安”却被胤禩给生拦住了。待得听完了他的话,鄂伦岱恨不得把眼前这笨蛋给丢出去,自己的长子补熙比他还小呢,挨了罚都知道求情讨饶,这还用人教? 下巴朝宁寿宫指指 :“咳,我说八爷,普天下哪有比皇帝还大的?您有多少面乎劲儿不能跟那使啊?” 胤禩倒不是没有想到这桩,只是他母家身份低,在太后面前从来都没什么体面,如今哪里敢去那里讨情? 一时也不动弹只是拿脚蹭着地,望着自家的便宜表舅不作声。鄂伦岱只是桀骜,并不愚笨,看着眼前这位的神情有什么不明白的?有心想撩开,可那小眼睛瞅着的也不好意思。胤禩也知道等自己把太后娘娘搬来了也只怕都打完了,不如盯着眼前的人,左右他都有些打抱不平好出头,自己皇阿玛也让他几份。 鄂伦岱揉了揉已经乱糟糟的衣裳,把手里的活计扔给下属,蒲扇大的巴掌拍到胤禩的后背心,:“走吧,我的爷,今儿为您卖命去。” 胤禩见他接了口,心头放下块大石头,:“哪里用得着叔叔您卖命?不过是求皇阿玛卖您个脸面罢了!” 鄂伦岱斜着眼睛看看他:“哟,我算爷哪里四五门子的叔叔啊?您叔叔恭亲王常宁刚还在军机处议事呢!可别折杀了小人。” 胤禩也不搭理他满口的酸话,只要求得这个人去救下棍棒下的弟弟,说点软话认个野亲戚有什么不得了? 小九身子弱却倔强,小十更是不肯低头,这时必定是在吃亏,只盼早点到,哪里管得了鄂伦岱的心思? 面上却丝毫不肯露出一点不耐烦:“皇阿玛都得私下叫您一声弟弟,我叫声叔叔怎么了?”心里自己又加了句您若是救了小九小十,我叫您祖宗都成! 鄂伦岱一向只中意他看得上的人,从不趋炎附势,见胤禩一心只想着自己弟弟,倒合了他的胃口,当下也不做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到他们一行来到上书房的时候,门口就看见小九小十的随侍在挨板子,叫得嚎天塌地的凶,胤禩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心里越发担心。 凑到守门的侍卫那,央着他们通个信,门口站着的都是皇帝的亲随,哪里肯搭理小阿哥,欠个身请个安,一句皇命难为就打发了他。胤禩白白担心着急,在门口打旋磨子。 鄂伦岱本等是内大臣世家出身,哪里会怵这个?上去揪着领子就吼了起来:“奶奶的熊,跟爷爷我来这套虚的?欠敲打啊!” 大内侍卫谁不知道鄂伦岱出身“佟半朝,马半家”的佟家,不谈佟家的女人,先慈和皇太后是佟家的,前头去了的孝懿仁皇后皇后,现在的佟妃。 朝廷上老佟家的男丁也是大清国中央军和地方政府的中流砥柱啊,如果想打群架那真是爱谁谁呀。这位大人可是一等公佟国纲的儿子。虽说三年前一等公佟国纲参赞军务中鸟枪殁于阵了,可那丧礼办的,康熙特特下命众皇子亲往迎奠,并自为立碑制文!几个战死的武将有这等威武? 眼下他叔叔佟国维刚刚替封为世袭罔一等公,现管着内务。众侍卫哪里敢招惹他,忙堆上笑一五一十都说了。 胤禩听见说弟弟们正挨着鞭子,就顾不得那许多,乘着侍卫们跟鄂伦岱纠结的功夫,一猫腰就窜进了里面。 康熙正举着鞭子往小十头上招呼,胤禩看见小九已经摇摇欲坠,小十也满身血痕,心胆俱裂,忙冲上去护着弟弟。一道火辣辣的鞭子就抽到他的手臂上,康熙看见自己儿子冲进来,其实心里已经失悔下手重了,偏偏两个儿子都不服气,他也只得继续。小八冲进来的时候他本想停手,无奈收不回来。只得看着无辜的小八被抽出一道血痕。 康熙丢了鞭子,定了定神,斥道:“八阿哥,怎么不通传就进来了?朕的儿子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胤禩也等不及回话,只是急忙摸索着小十的身体,他一进来就瞧见了,小十一直故意挡在小九的前面,替他分了大部分。康熙见他不回话,倒也没说什么,他也想看看有没有把儿子给打坏,又拉不下老脸去看,只是丢了鞭子,示意内侍去传太医。 前脚内侍出去,后脚外面的侍卫就喊着鄂伦岱大人求见。康熙还没开口,他就咚咚咚的冲了进来,一进来看见地上的几个小阿哥,各个带伤,行了礼也不管康熙难看的脸色:“皇上,这么早就演练啊?八月还有几日,就等不及要让儿子见识皇上您的本事了?” 康熙早知道鄂伦岱的为人,此刻他挂念儿子的伤势也懒得跟他多说,知道他是来求情的,借他搭的台阶便就坡下了驴:“哼,是他们让我见识了吧!一个二个的不中用!” 胤禩见弟弟们不过是皮肉伤,知道父亲留了情,此时忙开口:“皇阿玛,儿子本是哥哥,没给弟弟们做个榜样,擅闯进来扰了皇阿玛,求皇阿玛只处罚儿子一个吧!弟弟们原年纪小不懂事,皇阿玛开恩就饶了他们吧。”康熙见儿子们见了红早后悔了,此刻更不会处罚无辜求情的老八。 “八阿哥你认个什么错?你当哥哥这榜样做没做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上您文治武功可是万世楷模!” 康熙知道他在讽刺自己,自家舅舅佟国纲刚殉了国,又不能把这表弟如何,竖起眉毛瞪他一眼算是小惩。 不一会内侍唤了软榻来,太医们把了脉裹了伤,便抬着两位小阿哥回了阿哥所,胤禩伤势不重就抱着手臂跟着走。倒是康熙看不过眼,命内侍用凉轿抬了他去。 这天晚上,很多人都很忙碌,大阿哥第一时间探望了受伤的弟弟们,除了温情还有愤慨以及诱哄;太子爷送来了好伤药,据说是太子自己身边人推荐的有奇效的,内服外用均有,可惜被扔到了角落;宫里的几位妃位主子当夜在太后娘娘那儿欢声笑语侍奉到很晚;康熙皇帝这夜很清闲,没有翻牌子睡在了畅春园。 第26章 芳林新叶催陈叶 因着阿哥们皮肉受痛,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肉痛的。一句孙儿们伤得重了,便把小九小十接过去宁寿宫歇着。 功课也不要了,骑射也不练了,日日跟着五阿哥摔布库。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也不忘日日对着康熙皇帝念着顾命大臣遏必隆的擎天保驾之功,先头孝昭皇后之仁德,如今温僖贵妃之温厚。 延禧宫那位宜妃娘娘近日牌子也翻得多,枕畔帐底小儿女一番痴态,皇帝也就默许了他们悠游。 离出塞不过几日功夫了,胤禩每日自为煎药尝膳,唯恐弟弟们好的不扎实,出远门受不住。不论是宜妃娘娘还是温僖贵妃娘娘心底都赞了他一个好字,只是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八阿哥虽然年纪小,但是该避讳的一样要避讳。当年的阿坝亥大妃可不就是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胤禩虽不怎么跟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亲近,但是他到底惦记着弟弟们,只好硬着头皮日日请安奉承,这一日又从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眉眼下坚持了下来,他赶紧退下去后殿寻摸自己的弟弟们去。 刚刚拐过去,就迎面看见了几个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近身宫女,她们穿着不过是普通的紫红春绸丝衣裳,青缎葱心绿背心,只是脚上的鞋表明了她的身份,这双五福捧寿鞋就是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身边宫女们通天的金字招牌。 不是伺候着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亲近宫人,是没有资格穿这样鞋的。这双鞋走在西二长街的甬路上,连老一点的管事太监都要躬身行礼,他们往甬路旁一站,问一声‘姑娘新禧’。 小太监则就要退到甬路旁一丈多远,两手下垂站好,低着头,当你走近的时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请个安,轻声问一句‘姑姑好!连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这就是威风! 几位宫女见着是八阿哥,知道他是来寻弟弟们的,微微福了一福,便有领头的姑姑脆生生回了话。 等胤禩找到弟弟的时候,气不打一处来。小九正拿着汉白玉杵对着石臼捣明矾玫瑰花汁,旁边的宫女接着他捣好的花汁注入五彩琉璃胭脂缸,内饰们把蚕丝绵剪成小小的方块或圆块,叠成五六层放在胭脂缸里浸泡。 小十就捡着成叠的丝绵隔着玻璃窗子晒。见着哥哥进了,两个娃娃忙飞过来乳燕投林状,只可惜胤禩身量未足,抱不得满怀。 低头看见小九两颊点染了猩红几点红渍,像戏里的丑婆子一样。胤禩按捺住怒火说道:“怎么想不过玩起这个?” 小十闻言冷着脸没做声,小九脸上笑开了花:“我看着好玩,八哥,等做好了分你点。” 胤禩一把把小九按在椅子上,直直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半晌回过头去,客气地让那些忙碌的宫人内侍换个场地。等他们都走远了,才低头继续按着弟弟。 开始小九还扭动着爱娇,待得看清楚自己哥哥愤怒的眼神才安静下来。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仔细想着,最近自己没得罪八哥啊,他这是怎么了? “你们是堂堂爱新觉罗家的阿哥,是生下来给人淘胭脂的吗?大丈夫怎么能效妇人之所为?还不丢了去?” 小九的胳膊被他紧紧捏着生疼,他呆呆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哥哥,眼睛里仿佛冒出的是火光,可以把人烧死。 胤禩牙巴骨那块咬得咯咯作响。旁边的小十也不做声,慢慢的,胤禟仿佛明了眼前这一贯疼爱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会发怒。抬起手,胤禩仔细地把弟弟脸上的胭脂一点一点的蹭下来,“小九,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忘了吗?” 胤禟突地就变了神色,咬住了嘴唇。 胤禩附耳过去,低低地说 :“难不成,你还想让他继续惦记着你?” 胤禩看着矮矮的弟弟眼里慢慢了悟的神情,脸上渐渐苍白,才放了手,低低说了句:“我看你们也大好了,明日起还是回学堂去吧。” 小九垂着眼睛小十挺着脊背都应了声是。 课读们早听闻了这两位小阿哥的行径,只当他们生性骄横,哪敢深管?读书解题都不过敷衍塞责罢了。 胤禩看在眼里也不着急,只是每日里都跟弟弟们共读段史书,讲解几句,又逼着小十练字,小九练骑射。 倒是几位大阿哥添了任务,康熙赐下了许多白扇面,嘱咐了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几个好生写了,方便皇帝赏人。 胤禩的字虽有长进,毕竟起步晚了,皇帝倒也赐了他白扇面,不过由得胤禩自己赏人,只是好歹赏赐图章的时候,也没忘记这个候补的儿子,虽没有寿山白芙蓉石的,田黄也得了块色泽圆润的。 原本要出巡的圣驾虽没有耽误,只是放慢了行程,本是五天内要经喜峰口、古北口、独石口、杀虎口、张家口出关的,这次却足足走了整十天。 一般出巡塞外,康熙都喜欢去离得最近的喀喇沁草原,女儿下嫁的翁牛特草原、姑姑嫁过去的巴林草原。 一路上,草原花香四溢,美景醉人。数百名蒙古王公也早早前来一路护驾,陪同行围打猎,八月上旬,就到达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罕王府。 本来出门前闹着要如何如何的几个小阿哥偏偏安静的不得了,只是猫在马车里不肯出来。巡幸队伍浩浩荡荡向内蒙古草原走来,经敖汉旗、奈曼旗、扎鲁特左翼旗,正是禽兽肉质最肥美的秋围好时节。 十几天下来胤禩坚持着骑马不肯坐车,他贪看当年没有认真看过的蓝天、白云、清风、明月、溪流、湖泊、高山、旷野,统统别具风格,坐在马上,远眺四方,目力所及,林浪似涛,碧波万顷,浩瀚无际。 八月火辣辣的日头的确灼人,几天下来,夜晚胤禩洗漱的时候,不时能从胳膊肘、大腿上撕下浮皮,手臂和脊背也隐隐作痛。暗自后悔出来前没有准备。 他也很想让弟弟们也过过瘾头,谁知小九挨了打,面子上下不来,不肯在哥哥们面前抛头露面。他也没有办法。 胤禩明白大清入主中原以前,不过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仅仅是因为祖先善骑射,靠了武备开国守土。 当年的八旗子弟何等孔武有力?就是靠了那样一支训练有素,骑射娴熟,威力强大的铁流劲旅,才有了大清的江山。 胤禩知道自家父皇在巡幸中也不忘进行骑射演练,决不单纯是游玩取乐,而是带有加强武备的政治目的。 皇帝年年把众多皇子带到科尔沁草原既有寻祖认亲的想法,也有让他们走出宫禁,观察社会了解下情,磨练意志增长才干,心系国家不耽于安乐,以便日后担当起治理国家重任的良苦用心。 胤禩不过是骑马赶路,担负着职责的大阿哥们就更难受了。清一色的面累丝锁子甲加一个黑漆皮盔,大热天都沁得出流淌的汗。 出巡塞外是没有内眷随侍的,晚间歇了的时候,小太监的手太粗,胤禩被他擦得直叫唤,正纠结的时候,外面的侍卫通报说弟弟们来了,胤禩忙挥退了小太监,披上衣服坐直了等他们。 小九小十神神秘秘地进来,看见他坐得端端正正的,相视一笑,全猴到胤禩的身子,胤禩一时吃痛不得,险些把他们颠下去。小九这才发现自家八哥有些不妥,也不许他推脱,小九小十二人合力扒了他的衣服,才看见红彤彤的后背。 一时大家无话 小九开始嚷嚷:“八哥,你怎么不吭声?这闷着明儿不化脓才怪” 小十沉着地拿手细细按了按 :“八哥,别急,我那有临出门前太后赏的好药膏,专是清热解毒的,你等着我派人去拿。” 胤禩由得他们在自己身上乱摸,半晌才问 :“这么晚了,来找我什么事啊?” 小九跟小十才想起了大晚上过来的要事,嘿嘿一乐 压低了嗓门 :“八哥,我听侍卫说,四哥在路边捡了只小狗,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胤禩不觉笑了,这两个弟弟不知怎的就是有些害怕四哥,难道真的是有所谓帝王之气?王霸还是王八,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事,自己居然当真了?呸呸,胤禩马上否定了自己。 一会儿珍贵的药膏拿来了,满满一捧盒。弟弟们很兄友弟恭地亲自帮哥哥上了药,哥哥也很客气地答应带他们去找很难亲近的四哥看小狗。 :“小九,你这药膏备了多少?” :“八哥,出门前,娘娘给了一箱子呢,别说我跟弟弟一起坐马车用不上,就是我们三每天拿着涂着好玩也够了。” “八哥,别担心,我额娘也给了许多,你都拿着吧。” 胤禩笑笑:“倒不是我要用,给哥哥我拿着送人情可好?” 小九嘟起了嘴:“哥哥你说得什么生分话,我的不就是哥哥的?还用得着讨?若要什么只管开口,何必说这些寒碜我们。” 说着就往他怀里拱,扭股糖儿似的不依不饶。旁边的小十粗豪地笑:“八哥你是想着大阿哥吧,分他一半都行。” 胤禩知道这两个弟弟一个任性,一个暴躁,偏偏对自己是一点外心没有,贴肉贴皮的好,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搂着小九儿腻歪,倒是小十经了点事,感觉比以前沉稳多了,不再遇事咋咋呼呼,开始会想事了。 :“我倒不是光想着大哥” 胤禩拉着小十也坐在自己旁边才说道:“你们这样想他的小狗,总不好平白无故去找他吧?咱们跟他又没什么交情” 这下子弟弟们更加服气这个哥哥了,事事都想在人前,做事就是周到! 左右手牵着弟弟们,满口都在议论那只小小的白狗儿,后面内侍捧着药膏跟着,一路上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胤禩却想起了自家四哥自幼就喜欢凌虐动物,以前就拿小白鼠分两边儿打仗,等分出胜负再把赢的那队杀掉,都不知是为什么。 偏偏登基后特别喜欢小狗,雍正不但亲为定式传谕制做之狗衣、狗笼、狗窝、狗垫、套头等,做成后又多次要求工匠们返工修改。 至于他喜欢的狗起名字叫造化狗、百福狗,特特着内务府的怡亲王亲自督工给造化狗做—件纺丝软里虎套头,再给百福狗做了纺丝软里麒麟套头。 这还不算什么,他把小狗当命根子,比兄弟儿子妻子都亲近,什么都想到了。还记得那年内务的太监雅图交来雍正定式的虎头狗衣一件,麒麟狗衣一件。 雍正看了对样式设计不满意,发回去重做,还下旨意说:虎皮狗衣上皮托掌不好,着拆去。再狗衣上的纽绊钉得不结实,着往结识处收拾。着将麒麟套头着添眼睛、舌头。其虎套头着安耳朵,再做猪皮狗衣一件,豹皮狗衣一件。钦此。 为喜欢的小狗,连帽子上要安耳朵都想到了,对讨厌的兄弟,怕自己舒服了每日来传旨意糟践,四哥也算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到了胤禛那儿,也不用通传,他果然就在庭院里逗弄那小狗,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相,不过是只土狗罢了。亏得他还抱在怀里不肯放。 见到弟弟们,胤禛放下了怀里不断扑腾的小狗,整了整发皱的衣襟,看了茶,小阿哥们也不客气,直接就要求去逗弄那小狗,胤禛也不好拦,淡淡就应了。只把老八迎进了屋里坐着。 初初坐下,胤禩就呼唤外面的弟弟们, :“胤禟,胤礻我,你们忘了什么吧?” 外面的两个小团子才蹭进来,路上已经说好了,是他们两个想给四哥送药才过来的。胤禩知道自己四哥特别讨厌小九,小十背后有遏必隆的钮钴禄氏撑腰,不怕什么。 宜妃娘娘可是在最后狠狠的得罪了雍正的,为康熙守灵的时候,她跪到了新君雍正生母德妃之前,这个举动让雍正非常生气,后来他直接认定是小九在计划夺取帝位后尊宜妃为皇太后,而雍正登基后也不忘让自己发誓跟小九断绝关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感觉四哥就是特别讨厌小九,这一世怎么着都要护着的弟弟,怎么能明知他有危险而不作为?哪怕自己会失败,也要尽量保全兄弟。 “四哥,我听八哥说今儿你骑马晒伤了,弟弟这有些好伤药,哥哥要不试试?”小九怯怯地看着自家威严的四哥,平日乱飞的眼风老老实实的盯着地面。 胤禩想着这小九,给他机会卖人情都不肯要,硬是要把自己搭上。 忙接过话 :“是啊,刚才我受伤了,小九拿过来的,一听我说四哥也受伤了,赶紧想着就送过来了,可见他是真心心疼哥哥。” :“是心疼我还是心系我这的小狗啊。” 一向严肃的胤禛难得微微笑了,心疼自己?那肯定是老八的意思,自己家那老九老十什么德行?胤禛不是不清楚的,不过既然是人情,就都受着吧。 :“哥哥谢谢你们惦记了,小狗已经洗干净了,随便玩,只是不许乱喂东西吃。” 胤禛温和地说着。 两个团子蹦蹦跳跳就出去了,胤禛转过头来看着弟弟, :“你受伤了吗?严重不?给我看看”说着胤禛就开始扒胤禩的衣服,胤禩一愣,没想到四哥没去计较小九的失言,反而关心这个,一时忘记了反应。 那边他的四哥已经解开了他的衣服 胤禩只觉得几根温热的手指慢慢在他背上拂过,本来消散了的疼痛似乎更严重了,只好咬着牙不做声:“你今儿骑太久了,穿的又是绸衫子,不档光,自然是会受伤的。” 顿了顿又说 :“铁甲虽说闷热了点,但却不会晒伤,不过你身个子小,现在就穿铁甲怕就长不高了,是吧?呵呵” 气流冲击着胤禩的皮肤,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胤禩忙直起身子:“那有哥哥这样的,弟弟好心来看你,你还嘲戏人?” “我刚才看了的,今晚星星特别亮,明日又是一个晴天,你就跟小九小十挤挤马车吧,你年纪小,怕什么丑?何苦要吃亏?” 说着,胤禛便放开了他。 第27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外面传来弟弟们跟小狗的玩闹声,胤禩也不好跟胤禛认真,整理好衣服便低头不作声了,胤禛看他只是专注玩着衣带,也不说话,料得是刚才唐突他了,胤禛一向在兄弟们身上情薄,自己心思又重,是以素日跟兄弟们不过持礼相待不见亲近。 唯有这个八弟见着自己亲热,这些日子也承了他不少情,胤禛也起了亲厚之心。这次出宫来,伤药什么的,不但太后有赏,便是佟妃娘娘也预备了不少,可都不及这八弟送来的心实。心里不是不念着他有心的。 “四哥,我是男子汉,不作兴娇滴滴的,不过是受点伤算得了什么?我可不跟小孩子挤马车。” 胤禩知道这个哥哥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也就仗着自己的年纪撒个娇了。 “你才比他们大几岁?就男子汉了?呵呵” 胤禛瞅瞅自己弟弟的小身板,心里把他跟小九小十放在一处看“四哥你瞧不起人,小九前年还射了两只鹿,哥哥你看着,这一路上多的是机会,就不许弟弟我射只大老虎?” 胤禛正拿着茶杯,听见这话也放下了杯子,胤禛自己目力不好,于弓马上并不擅长,他心里也暗自羡慕自己的大哥、三哥甚至几个小点的弟弟,可以和皇阿玛挽弓射箭一拼高下,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下过苦功,几个兄弟里,他还真不觉得小八能比自己强到哪去。这会子还能大话?不觉暗自好笑。 胤禩说完了才后悔,怎么就忘记了自己长于文治短于骑射?一时只好胡乱看向桌上,寻思着换个话题。却看见桌上文稿上正楷工整地写着:“李陵不负汉,梁公亦反周”、“大义相责,令速归劝阻”、“他日幸见天日,我之功成,则白尔之节;尔之节显,则述我之功”、“蜡书遣使负约于先,宠命加身,爽信于后”、“有怀莫剖,负谤难明”。 胤禩咀嚼着词句,总觉得似曾相识,再一琢磨,就想起这是陈梦雷的《陈省斋与李安溪绝交书》。 陈梦雷原与皇阿玛的心腹重臣李光地为同乡好友,康熙十二年的时候两人回乡省亲时恰逢三藩之乱,陷于耿精忠叛军之中。陈梦雷与李光地合署一道上疏,向朝廷说明情况,表示忠心,不料李光地删去陈梦雷之名,单独以蜡丸上疏求功。 康熙十五年皇阿玛亲征平了三藩之乱,耿精忠投降。李光地以蜡丸之功青云直上,可是陈梦雷却受耿党徐鸿弼的诬告,误会为“行贼伪命”的陈昉,被控“附逆”罪逮捕入狱论斩。 明明二人一同立功,李光地却独自贪功,陈梦雷被诬叛乱入狱后,也曾一再要求李光地为他作证辨诬,但李光地一直保持沉默。陈梦雷自是憎恨李光地,当年七月写《告都城隍文》,骂他是“欺君负友”之徒。 陈梦雷下狱之后,老母、妻子、儿女相继病死,悲愤之下就写了《与李光地绝交书》:“夫忘德不酬,视危不救,鄙士类然,无足深责;乃若悔从前之妄,护已往之尤,忌共事之分功,肆下石以灭口,君子可逝不可陷,其谁能堪此也?……向使与年兄非同年、同里、同官,议论不相投,性情不相信,未必决裂至此!回思十载襟期,恍如下梦,人生不幸,宁有是哉?”。 他对道貌岸然、卖友求荣的“年兄”李光地已经不抱任何“援手”的希望,更感叹“知人实难,择交匪易”,陈梦雷终于认识到了李“忌共事之分功,肆下石之灭口”阴险面目,李光地背誓负约,造成自已因蒙冤谪边而造成的“老母见背,不能奔丧;老父倚闾,不能归养”等种种人生不幸,整封信痛斥李光地的“指天誓日,厚貌深文,足以动人听信”的伪善和“以怨报德”的卑下人格。 通篇理直气壮,义正辞严,沉痛慷慨,声泪俱下,文采勃发,一泻千里,实千古之奇文!难怪这封绝交书从苦寒之地的沈阳传入北京,,即传诵士林,令“万人叹赏”;“上达九阍”,让康熙“疑团百出”了。终于下了恩旨将他改流放奉天尚阳堡。 可惜皇阿玛始终跟李光地君臣相得,不肯彻查此案,陈梦雷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不过胤禩也对这陈梦雷没什么好感,他还记得再过几年皇阿玛就会把他召回京城给三哥当老师,可帮着三哥干了不少事情,靠着自己的文名给三哥拉拢人心,最后怂恿着三哥把大哥出首的可不就是这个家伙?果然文人无德比无才还要不得。 嘴里却假作不知,问道:“四哥看的什么文章,也给弟弟讲讲?” 胤禛这几日都在看这书信,心里着实怜惜陈梦雷的才华 “这是往年的编修之文,当日他与直隶通政使李光地为同乡,不过后来两人际遇便大不同了。” “怎么际遇不同了呢?” 胤禩明知故问“既是同榜的,那应该都有本事啊?” 胤禛想了想,不过略略说了几句,毕竟不了解情况不能随意评判。 “四哥,我看他文章写得那么好,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人一定是被冤枉的,要是皇阿玛能够为他伸冤就好了,那我大清朝又多一个能臣。” 胤禩知道自家的四哥一向惜才,若他动了念,现下太子在京城监国,大阿哥也不会拦阻明珠那边的人出头,这事就成了! “说得容易,附逆岂是好求情的罪名?” 胤禛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着一定要把这书信上呈御览,怎么样都不能埋没了人才。 胤禩也不深劝,这种事不过是碰运气,哪能次次都灵? 次日,胤禩终于哄的弟弟们出了马车,陪着自己纵马游疆,大阿哥因管着行伍,没时间打猎,见弟弟他们性子足,特特让人把备好的小弓短箭多多地预备着,好让他们尽兴。兄弟三个一路走一路开弓,倒也收获了不少小白兔小獐子之类的。 中午的时候,康熙特地命人把那些猎物烧了分给众人,说是要尝尝儿子的成果,小九小十的脑袋终于可以仰得高高地骄傲着了。 唯有胤禩心里不乐意,上一世他就比不过小九小十,这一世他还是比不过。怎么着也是两世为人,胤禩打算弥补所有的遗憾,暗暗立了志一定要打个厉害的给他们看看。 用过了午饭,康熙召集了众侍卫和阿哥们,准备在路旁的密林进行一次大的围猎。先是侍卫们把密林围起来,前锋们带着猎犬进去进去把动物都赶出来,然后阿哥们和皇帝就在密林外侧等待着被惊动的动物们,挑着喜欢的开弓。 “九哥,你喜欢貂皮帽子不?我给你打一个大的来!”小十生平最爱此事,见着弓马之事就高兴。 “你可不傻了,五黄六月的,谁戴那玩意啊?再说了,我不会自己打?去年可是我打着了老虎,你还在梦里呢!”小九最是不愿被人看轻,这会子被弟弟一激,甩起马鞭就往林中冲去。指望打着个厉害的给弟弟看。 那边胤禩跟他也是一般心肠,追着猎犬就进去了,小九看见哥哥,放慢了速度等他赶上了两人并排骑。 林子里大点的动物都在奔跑,猎犬们围追堵截跑的格外欢实,梅花鹿啊、獐子啊、兔子啊,他们两人看不都看,都留着给别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林子里的狗熊。 驱赶着猎犬往前,终于,几条猎犬在一个山洞前停下来了,喷着鼻子,却不进去。 “进去,进去”不耐烦的小九拿出鞭子指示那些猎犬进去把狗熊赶出来,终于有一只褐色的冲了进去,只听见几声凄厉的吠叫和一阵撕咬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二人对视一眼,里面有熊,两人都举起弓,夹紧了身下躁动不安的坐骑,准备迎接敌人。 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一头比人还高的黑熊从洞里钻出来,嘴边还挂着血迹和几根褐色的狗毛。 就是这个时候,两人一起开始射箭,不过三五支,全都射入狗熊的身上,只可惜是小弓短箭,那熊似是被激怒了,拂开了身上的断箭直直向着二人冲过来,胤禩这才想起小阿哥们拿的箭头都不是精钢的,对上了黑熊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他赶紧招呼弟弟快跑。 “小九,快跑,向着东边,惊了马就爬树,熊瞎子不会爬树。” “八哥你呢?”小九紧紧抓着马缰没有动弹,他不能丢下哥哥自己逃命“你别管我,我们的箭伤不了他,你快回去拿阿玛的滑膛枪来救我,快去,迟了我可就没命了。” 小九这才恍然大悟,调转马头向着外边冲去。 熊瞎子已经向胤禩扑了过来,胤禩手一松,直接翻到马肚子底下,然后就听见清脆的骨折声,自己的坐骑被熊瞎子活生生地拍死了,胤禩放手落到地上,向着个斜坡翻滚过去,后面熊瞎子拍死了那马,却也知道没有找到元凶,还在一路搜寻。 胤禩回头看着那庞然大物仍旧步步紧逼,也不敢装死骗他,翻身起来就跑,背后的掌风贴着他的后脑勺而过,眼前正好一棵巨大的槐树,胤禩三步两步赶上前就爬了上去,抱着最高的枝子不肯放手,下面那熊瞎子见他上了树,还是不肯干休,知道自己爬不上来,那熊瞎子就抱着槐树开始猛烈地撞击,。 槐树根浅,三下两下就露了点浮根,熊瞎子见撞得有效,越发努力地撞击,胤禩抱着枝干心底发冷,本来是来打猎的,难道今日爷就命丧此处?堂堂的天湟贵胄居然成了熊瞎子的口中之食,没抓到大雁反被啄了眼就是说的自己吧?胤禩想想至少自己拖延了时间让小九可以脱身,也算是不负本心了。 槐树已经开始摇晃着倾斜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八皇子,八皇子”那是侍卫的声音 “八哥,八哥”那是弟弟们的声音 “八弟、八弟”那是哥哥们的声音 “胤禩、胤禩”这却是自己皇阿玛的声音 胤禩这才松下口气,忙应声 “我在这里,当心有熊” 树下的熊瞎子仿佛也知道来了援兵,越发卖力起来, 一个撞击,槐树终于倒向地面,胤禩也跟着掉落地面 熊瞎子向着胤禩直冲过来 “完了,这下子什么都不中了。”看着逼近的敌人,胤禩绝望的想着“嗙” “嗙嗙” 几声枪响,那熊就轰然倒在了胤禩的身上,胤禩可以问道它身上的气味,感受到它的鲜血流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马上的小九看见那熊向哥哥冲了过去,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开了枪。等到猎物被击毙了,他放下手里的枪,感觉从肩膀到口里都是麻的。 旁边的侍卫们干忙冲过去,挪开死熊,扶起了胤禩,一个魁梧的侍卫把胤禩抱在怀里,就去牵马,小九小十这才想到去看看哥哥的伤。胤禔看着浑身是血的弟弟忍不住怒气直冒的,他靠前去,伸出手检查弟弟的伤势。 胤禩拉住哥哥的手,虚弱的说:“大哥,我没受伤。” “胡说,没受伤哪里来这么多血,快别逞强了,让哥哥看看。” “真没受伤,都是熊的血!” 胤禩强调着 “谢谢大哥救我” “胡说什么呢,是小九救了你,被弟弟救,羞不羞啊?” 胤禔骑上马,把弟弟安放在自己前面,准备回去。 “八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的。”小九下了马,跑到胤禔跟前,看见大哥怀里自己八哥一身是血,不禁红了眼圈。 “说什么了,是你救了八哥啊,八哥谢你还来不及,你哭什么啊?小九真厉害,都能把熊给打死,明天我们再来。” 胤禩笑着安慰着弟弟。 “哼,还来?你是嫌我们担心不够啊?” 胤禔心疼弟弟受惊,可嘴里一点好话没有。“连皇阿玛都带着老三在那一边找你呢,就怕你出事,你个小混蛋,明儿起再不许你碰弓箭了。” 侍卫们拿火器放出了几声响声当信号,一行人就往大路上走。 眼瞅着快到大路了,那边皇帝带着三阿哥、七阿哥过来了,一脸忧心,大阿哥忙在马上施了礼:“回皇阿玛话,那熊被小九打死了,八弟未曾受伤。” 康熙近前瞧了瞧胤禩不像有事的样子,脸上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领着大家向外走。 晚间的时候,皇帝虽斥责了阿哥们的鲁莽,却也不曾有什么真正的惩罚,更是大大夸奖了今日大出风头的小九,众阿哥们也都满是恭贺之辞。皇帝已经被那熊皮赏给了小九,得意的小阿哥抱着大大的熊皮打了好几个滚。 晚间,被弟弟们围着的胤禩终于受不了那些温情的时候,他决定嫁祸于人。 “小九,你想不想四哥的狗狗啊?” 胤禩尽可能的诱哄着弟弟到了四哥院子里的时候,他并不在,不过这不妨碍侍卫们把阿哥们放进去在庭院里逗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跟他们混熟了的小白狗看见小九就不停的狂吠,这让小九很是郁闷。 终于小白狗被小九小十逼到了角落,小九嘿嘿笑着就伸出了手,正打算抱着的时候,那小狗却张开嘴狠狠地咬上小九的手指。 啊呀一声大叫,小九忙退到一边去,发现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一时火起,“什么玩意,也敢咬爷?爷连狗熊都不怕,怎么会怕你这只破狗?” 说着就招呼侍卫们把狗拿住,紧紧困了,吊在马棚上面,小九自己拿了把剪刀过去,胤禩怕他伤了小狗的性命跟四哥结怨,一路拦住,他只是不听。胤禩只好跟过去。 小九却只是拿着剪刀左一刀右一刀把那小白狗的毛给剪得七零八落,那狗儿委屈地呜呜低鸣,胤禩也没想到是这样,不禁笑了,就放手由得他去。左右没伤了性命,何必拦了他出气? 后面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把我的狗怎么了?” 胤禛原本乘着皇阿玛今日高兴,就想着把陈梦雷的冤情给回报给皇上,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看了那封绝交书也被打动了,自己再一解劝,皇帝果然派了人去直隶传陈梦雷来见驾,只要过几日就能让他沉冤得雪,胤禛心里特别高兴。 一回来却看见自己院子里一片狼藉,后面马棚里叫好声不绝。过来就看到自己的爱狗被倒吊在马棚上,小九正拿着剪刀行凶,小狗被吓得呜呜叫。 “九弟,打狗还要看主人的,我的狗自有我处置,你这却是什么意思?” 胤禛非常愤怒。 “不过是只狗,哥哥你这也要计较?我又没伤它性命?”小九还沉浸在得意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四哥的脸色。 胤禛心头火起,一把夺过小九的剪刀,拎起他的鞭子就剪了他的辫尾,“不过是辫子,我也没伤你的性命。” 胤禛冷冷地说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呆了,小九万没想到自己的四哥会为了只狗这样对自己,心里又痛又委屈,跺了跺脚就跑开了。 旁边的小十不乐意了,狠狠地瞪了四哥一眼就跑开了。 康熙的厅房里 胤禛跪在下面,康熙愤怒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今日老八受困,是小九去救的,他年纪小小,却这般有孝悌之心,朕甚感安慰。现在他不过是给小狗剪了毛,你居然就剪了弟弟的辫子,须知道体之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不孝的儿子我要来何用?” “是他先剪了小狗的毛,儿子以为” “就算他把小狗杀了又如何?一条狗而已,你就对弟弟出手?那狗伤了皇子的手,已是该死的了。难道在你心里,弟弟比不上一条狗?” “儿子只是一时冲动” “哼,喜怒无定这个词给你果然很恰当!” 第28章 帝子潇湘去不还 半轮残月挂在中天,胤禛躺在床上隔着帐子看月色,记得以前看东坡先生夜游承天寺,写到月光如积水空明,然后感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不过少了闲人几个而已。不由翻身起来,披衣坐在沉思,旁边伺候的内侍忙赶上前问道要茶要水?胤禛想了想,吩咐他们点起香炉,只用银丝炭,不用香,单捡着佛手、香椽挑熟透的放到香炉顶上,借点南果子的香味。 胤禛将架上陈梦雷的文集又拿出来细细翻检了一番,续了几道茶水,便吩咐掌笔墨的内侍准备笔砚,铺好纸,凝思了片刻,他恭恭敬敬将“喜怒无定”这四个字写了下来,看了一会,回头嘱咐身后的内侍:“明儿一早你拿了爷的字,去镇上寻人细细裱了送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母妃不算得宠,佟皇后又去的早,温僖贵妃每日除了跟太子做做对头也顾不上自己,皇阿玛早就说过;“朕为上天之子,朕所仰赖者惟天,所倚信者惟皇太子。” 皇太子在皇阿玛的心目中,占有的是任何其他皇子都不能比拟的位置。太子不仅处处受到特殊待遇,他的种种缺点与不端行为,都被皇阿玛所包容。今日之事若是二哥所为,皇阿玛必置若罔闻。 再想及皇阿玛之心并不看重自己,胤禛心里更是难过,母妃眼里只有幼弟,亲父儿女众多,自己母家无人,妻族也比不上哥哥们。太子殿下就不必说了,大哥的嫡福晋是尚书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贵女,三哥的嫡福晋嫡福晋董鄂氏是都统勇勤公鹏春之女,各个都是手握重权的一品大臣,自己的嫡福晋不过是内大臣之女,岂能跟他们比? 小一点的弟弟们,八弟九弟母妃受宠,十弟是温僖贵妃所出,母族强盛,便是十三的母妃也是圣眷优渥,十四有母亲疼爱,独有自己一人无靠。便是八弟跟自己交好,到底他跟九弟十弟亲厚些,今日之事,八弟一言都不曾为自己辩解过,想来他明日也要疏远自己了吧。想到京城的侍讲学士顾八代,想到他素日的温柔教训,难道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一个亲人会站在自己身边? 莫不是命里注定? 胤禛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八字排盘出来是戊午甲子丁酉壬寅,是不是时运不济才会如此? 这边胤禛睡不着,那边胤禩也没闲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烧饼,头发都要愁白了。胤禩知道自己四哥跟九弟不知怎的就是不对盘,上辈子还好,兄弟们面上总是和和气气的,就算闹也是等皇阿玛宾天之后才有的。好歹哥几个在圆明园做了二十来年的邻居,是不是的也曾相邀赏花饮酒,怎么这一世就如此的坎坷? 自己一门心思要兄弟相守,手足相顾,偏偏大的小的都不省心,难不成是八字犯冲?记得自己管着内务的时候,有拿过皇子的玉牒给相士张明德推算过,雍正的八字中天相于酉宫落陷守命,酉宫属金,天相星属阳水,红鸾也属阳水,入庙地空属阴火,辛干也属金,辛酉石榴木,是命木三局。 九弟是火命,火克木,难怪小九老是坏了四哥的事,这可怎么化解啊?听说今儿皇阿玛发了好大的火,四哥原本就是个没器量的,这笔帐又得落到小九头上去,不成,明日得想个辙把他们两个捏拢来。 次日起来,红日如火,出塞的一行人抵达口外汗特木尔达巴汉地方驻跸。已下嫁的大公主和硕纯禧公主和二公主和硕荣宪公主跟着大额驸班第和二额驸乌尔衮前来拜见皇帝。 这一日康熙带着儿子们去塞外行围时,特将这两个女婿带在身边,让他们与随行皇子一起帮助自己捕猎公鹿。快马奔跑了二十里路,打猎的队伍才进入山区,康熙一马当先猎获了一只五百多斤的公鹿。 山谷里有很多鹌鹑和野鸡,皇子们用猎鹰捉住了很多,侍卫们用弓箭射中一些正在飞逃的野鸡。 初初过了中午,康熙就吩咐按照鞑靼人很早吃晚饭的习惯开始了晚饭的准备,他亲手整理自己打死的那只鹿的肝。肝和臀部的肉在草原是被看做最精美的部分。一会儿山谷的草地上就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大阿哥、三阿哥、七阿哥和两个女婿帮着他。康熙开心地把鞑靼人古时收拾鹿肝的方法教给他们,并且把片片鹿肝分给其他的儿子们、女婿们和身边的一些官员们。 胤禩拿着铁叉烤鹿肉,眼睛却一直盯着一旁默默收拾的四哥,琢磨着怎么着为他们修复关系。手里的动作自然慢了下来,忽听见耳边有声音:“八哥,糊了!糊了!”等他一低头,好好的鹿肉已经成了黑炭一块,旁边的小九指着他的作品惋惜地说:“八哥,你在想些什么啊!全糟蹋了。” 胤禩羞赧地把手中那块黑炭丢了去,完全不想看自己的杰作:“我在想着尝尝九弟你的手艺啊!” 小九看看自己铁叉上色泽诡异的肉,犹豫了一下 :“八哥,晚上我还想你带我去看皇阿玛抓鱼呢!这个肉我们看看就好了,不然我们拿去孝敬四哥吧?” 说着,小九的眼睛里腾起了股恶作剧的光芒,胤禩连忙打断他的妄想:“小九,他是你的长兄,昨日虽说是他过了,皇阿玛也罚过他了,你也该心足了,做人切忌有风使尽舵,何必只图眼前快活?” 小九也没接茬,低着头只是翻弄着手里的肉,也不知他听进去几分,那边小十却开口了:“八哥九哥,肉烤好了,一起吃吧。” 抬眼望去,小十烤的鹿肉金黄油亮,看了让人食指大动,小九欢呼一声,就丢了手里的诡异杰作扑了上了,今日清晨大队伍就出发了,小九起的晚,不过匆匆在马背上嚼了几口干粮,现在早饿了。 胤禩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去,小九,拿去先分给给四哥一点。” “我不要,凭什么我先低头啊”小九鼓着腮帮子不乐意,伸出自己的手指头:“八哥你看,我的手还疼呢,四哥他可是全须全尾的!怎么不见他给我烤块肉吃?” 说着就回身抱住了小十,,作势在他头上香了一口 :“这世上啊,还是十弟靠得住!” 小十一把推开了哥哥, “你少拿爷爷我取笑,有的吃还堵不住你那张嘴?” 胤禩知道小九一向目无下尘,要他低头那是不可能的,也就罢了。那边大阿哥、三阿哥陪着两个额附聊得那叫一个欢畅。只有四阿哥一个人只是低头做事不作声。 去年康熙皇帝首先为下嫁二载的大公主照贝勒品级设立护卫,其长史带孔雀翎。同年十月,巴林淑慧公兰、二公主以及刚刚下嫁喀喇沁蒙古王公噶尔臧的三公主(皇五女),一并按照此例,分别以贝勒品级设立护卫,长史戴孔雀翎;额驸乌尔衮、噶尔臧各设三等护卫六人。这一措施进一步提高了公主、额驸的地位和待遇,为其后各朝沿用,尚了大公主的班第是康熙朝第一个额驸,胤禩可没有忘记这一特殊身份,班第原来只是蒙古科尔沁部一个普通的台吉,成为康熙之婿后,连续在京担任要职达二十余年,为他的仕途带来好运。康熙三十年、三十五年,班第两任内大臣(从一品),此后又先后担任蒙古镶白旗副都统,蒙古镶黄旗都统,满洲正蓝旗都统,五十二年四月休致前他还曾任前锋统领。 二额附乌尔衮是内蒙古巴林部鄂齐尔郡王之子,尚的二公主是荣妃马佳氏生的皇三女,前年才嫁到草原来。这是一段亲情与政治效果并重的姻缘佳话。乌尔衮的父亲鄂齐尔郡王为玄烨的亲姑、孝庄最喜爱的二女儿巴林淑慧公主所生,二公主下嫁姑婆的亲孙子,巴林部又出了一位清帝的女婿。玄烨不忘祖母生前嘱托,奉养姑姑的同时,又纳姑孙为婿,使两家亲上加亲,姻戚不断,也使巴林部与清廷的关系更为亲密。可惜孝庄太皇太后生前没有能目睹这一喜事,她若有知,必定深感快慰。(注释) 想来皇阿玛这次出巡打着要笼络蒙古各部的主意,为将来收复噶尔丹的战役安置好后方。 晚上,队伍到了承德,去年十月十九岁的皇五女被封为和硕端静公主,下嫁乌粱罕氏,内蒙古喀喇沁杜棱郡王札什之子噶尔臧。喀喇沁部位于承德(热河)以东,靠近直隶省。 的的的马蹄踏碎了月光,驿站的信使已经换了三匹快马才赶上了康熙的队伍。 “梁九功,传四阿哥过来。” “嗻” “四阿哥,宫里传来消息,七公主有喜。”公鸭嗓子报丧似的诉说着噩耗。 胤禛一听就愣了,七公主是皇阿玛的皇十二女,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今年不过七岁,平日里娇娇俏俏最是黏人不过了的。最是爱红的性子,每次都要自己抱,出宫前还缠着自己要小花鼓,要自己给她带蒙古的好新鲜玩意的?怎么说病倒就病倒? 浑浑噩噩就跟着人去见了皇帝,胤禛满心担忧又不敢在皇阿玛面前带出来,只是一一听命。 “七公主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子,自然你也上心。内务府总管图巴与总管太监顾问行递过来的奏折上说:本月二十三日,格格开始出痘发热。想来出痘的话,这几日也有个眉目了,明天你多留一天看看情况在跟过来。记得带封信给你的母妃,都说母子连心,你妹子病了,她必是不安稳的,你也要时刻体贴母怀才是。” 胤禛低头应了是,口里却是发苦,这痘症一向凶险,前面好多姐妹都没留住,不知道自己妹子有没有这个福气撑过来,暗自盘算要再带封信给自己福晋,让她进宫多打探一番。 坏消息一贯是长了脚的,第二日出行的时候,没有人惊奇四阿哥的缺席。大家也都合理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这日队伍就到了承德,胤禩向大阿哥告了假,带着几个小阿哥要逛逛,皇帝听说了,命侍卫多多地跟着,不许惹事,天黑前要回来。 正是八月,满街叫卖着瓜果桃杏,消暑小食,他们几人哪里吃这些,怕沾惹了不干净的。但捡着稀奇有趣的玩意儿看。那贩夫们见他们几个年纪虽小,衣着举止却是不凡,身后带着的侍从也个个威武,早知道不是普通人,加紧了奉承。 胤禩看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陶、瓷、玉、石雕漆制作的大罐、小罐、过笼、水槽等,切切嘈嘈之声不绝,便丢了众人过去,果然是卖蟋蟀的摊子。蟋蟀罐一般以一个大盖罐和10个小盖罐为一套,大者用于养,小者用于斗。他低头看着有竹根雕的、五彩瓷器的,还有各色陶土捏的,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精致有趣,但也别有一番朴意,顺手拿起一个小的,细细看上面的让梨图。 那卖蟋蟀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领青布衫子,面色微黑,见有人光顾自己生意,忙竭力推销,看眼前的少年年纪幼小,衣着华美,肤色白皙,眉清目秀的,不由得会错了意。 “小哥人,我这儿有好蝈蝈葫芦,你要不要啊?” 说着从摊子下面拿出一溜儿焦皮刻丝葫芦,结成多福串儿,里面蝈蝈儿叫得欢实极了,胤禩知道这些养不过秋,到了次年就越发残了声音,但觉那葫芦儿小而精致,解了一个下来把玩,上面刻得是九曲黄河万里沙的图样,有心买几个回去,那汉子却把手按了上来,“小哥儿,哪家的大人包着你啊?” 胤禩省得他的意思,不由大怒,飞起一脚踢翻了摊子,后面远远跟着的侍卫听见动静都赶上前来,将那汉子团团围住“你当小爷是什么人?放肆” 胤禩见他抱着头,显是怕了,也不欲多纠缠,拿了几个葫芦,从荷包里挑了块散银子扔给他就走了。 “八爷,是属下们的疏忽。” “八哥,那人怎么招惹你了?看我们去给你出气” “没事,乡下汉子粗鲁,当我是冤大头想骗我,哪有什么大事?” “八哥,你看我买的麦秸小狗,神气吧?”小九高高擎着一只碧绿的秸秆小狗,笑得得意,胤禩心头一动。 晚上,留守的胤禛已经赶了过来,带来了红纸上的小手折:“二十六日经大夫甄玉俊、陈天祥看视,报称格格已有喜事是实,拟于下月初四日,(出痘)第十二天送圣。查得,先前阿哥们出痘送圣时,需用轿三乘,马三匹,香亭一座,船一只,宝幡一架,伞三把,阳屏四个,以上诸物均为纸制。冠、袍、带、履三分,均用杭细绸制做。又,(纸制)金银元宝四百,饽饽一百个,猪一口,羊一口,酒一(大)瓶,细粉羹用饭。轿夫、持仪仗者及乐工等,全部服霄羽衣。从大内开始奏乐。大夫们斜背红绸缎,插金花。见今格格之喜事,送圣时是否照阿哥之例办理?于格格喜事有何降旨处?为此请旨。” 康熙见了奏折闻过,在另一张纸上做了朱批:“一切事项,俱照先前阿哥、公主们送圣之例,敬谨送之。” 七公主出天花后病情平稳,已安然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因而内务府的图巴等特以红纸缮折报喜,并准备在她痊愈时,举行隆重的“送圣”仪式。 胤禩听得这个消息,忙哄着弟弟们去打听妹妹的病情,顺便带着给妹妹的礼物。 他们兄弟一行过去之时,胤禛正吃着晚饭,看见弟弟们来了,只是点头招呼了下,皇子们自幼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四哥,听说七妹妹大安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说着胤禩便拿出了礼物“今日四哥守在那边定是心焦的,可是弟弟们实在不放心,还是要来麻烦四哥。” “自家兄弟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说吧。” 胤禛一路快马赶过来,受了暑热,身上难受,本也吃不下什么,不过略进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温茶漱口。 “听说皇阿玛赏了妹子东西,明日要送进京去。”小九已不耐烦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腻歪,直接讲明主题。 “不过赏了两副琥珀耳坠,两只玉兽,银盒子一个,怎么,你瞧上了?” 胤禛淡淡地说着,想着真要这样也不能给了他,宜妃娘娘多的是玩物,跟自己妹子还要抢一点小东西,哪怕再得罪他也不给。 “你把我当什么人啦?妹子的东西也抢?”小九深觉受辱,堂堂一个阿哥,自己母妃多得圣宠,平日里稀罕东西见多了,哪里会去跟初初病愈的妹妹抢玩物?口气里多了几分不善。 :“四哥你太小瞧弟弟们了。难道我们就必是不懂事的?” 胤禩看气氛要僵,赶紧打圆场,一边跟小十一起拿出了自己备的礼物,一一给哥哥过目“你看,这个是九弟买的麦秸小狗,多喜人啊?这个是十弟买的蝈蝈葫芦,想着七妹妹出痘必然是发热难受的,晚上睡不着,听听蝈蝈儿唱歌多美啊?这个是九弟买的金嵌米珠喜在眼前头花,四哥你知道小地方哪有好珠子?不过图个意头好,你说是吧?这个是”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胤禛就扑倒在桌子上,然后就是一团忙乱。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引自 《康熙皇帝一家》杨珍 著 第280-281页 康熙三十年(1691年),荣妃马佳氏生的皇三女,19岁的而公主受封为和硕荣宪公主,下嫁内蒙古巴林部鹗齐尔郡王之子乌尔衮。【这是一段亲情与政治效果并重的姻缘佳话。 乌尔衮的父亲鄂齐尔郡王为玄烨的亲姑、孝庄最喜爱的二女儿巴林淑慧公主所生,二公主下嫁姑婆的亲孙子,巴林部又出了一位清帝的女婿。玄烨不忘祖母生前嘱托,奉养姑姑的同时,又纳姑孙为婿,使两家亲上加亲,姻戚不断,也使巴林部与清廷的关系更为亲密。可惜孝庄太皇太后生前没有能目睹这一喜事,她若有知,必定深感快慰。】 第29章 终日路歧归未得 匆匆赶过来的随行院判尚未拿脉就知道这位皇子不过是着了暑热,看他面色苍白、汗出气短、四肢厥冷,等到拿了脉才发现他脉洪数,脉象虚细,小心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一色淡白,看来症状不轻,那边一直等候的阿哥们早已不耐烦了,“兀那大夫,我四哥到底怎么了?”说话的是小九,刚才就是他和八哥一起把四哥抬到美人靠上的,这会子手都酸了。 “回九爷的话,四爷不过是中了暑热,不碍事的。”那院判躬身答言“那怎么一直不醒啊?”说话的是胤禩,他记得自家四哥素来惧热,畏暑如畏虎,几次在热天休朝,那么是这次埋下的病因? “回八爷,暑热消散是个慢功夫,明日才能醒过来。” “知道了,我记得你们有制避暑的丹药,留些下来。” 胤禩故作漫不经心的说着那院判自从侍从手里的药箱中取了避暑丹五锭,裕暑丹五锭,恭恭敬敬捧给胤禩,旁边的小十早皱了眉头“怎么只给这么点?怕爷不配用是怎滴?” 那院判忙跪下回话 :“不敢不敢,只是这东西制作复杂,从宫里出来,带的都是有数的,是以不敢多呈。” 那边胤禩已经盘算好了,这时立刻出来解围 “这位大人快请起,你也是忠于职责,是我们兄弟担心哥哥,心急了些。”说着便伸手去扶起,那院判哪里敢受这个,自己轻轻巧巧就立起了身子。 “八哥,你何必对那家伙如此客气?”小十忿忿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道粗黑的眉毛几乎打成了结子“小十,我们是皇子阿哥,可这不代表我们永远是人上人,没必要无谓地得罪人。” 胤禩走过去,摸着弟弟的脑袋轻轻说着:“多少帝王将相最后不过是黄土一砵?生前赫赫,死后也不过是几把骨灰。” “八哥,你好没意思,我们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就算死了也是进皇陵的,你担心个什么?”小九不明白自己哥哥为什么无缘无故说些奇怪的话“就是,爷可是真龙血脉,才不用担心呢。”小十接着九哥的话,挺起了胸膛! 胤禩拍了下他的脑袋,无视弟弟的瞪视 :“真龙血脉又如何?床上中了暑热躺着的不是真龙吗?不一样要靠那院判治病?都别把这身份看得太重,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胤禩不欲把话说的太透,时日还够,他可以慢慢来教弟弟。 :“小九,小十,四哥中了暑热定是不舒服的,走,我们去给他弄点冰来。” 胤禩刻意让自己不要太泄露出情绪。 胤禛悠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发重,口里发苦,通体冰冷,还在神思渺渺间,就听见一个声音惊喜地喊着:“四哥,你醒了!”他慢慢转过头去,是胤禩,头上冰冰凉的,很难受,伸手去推开,却发现是胤禩的手,他正拿着块冰毛巾给自己敷头。 “我怎么了?” “四哥,你中了暑热,晕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围过来的是小九小十,胤禛看着几个弟弟都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再看向地上,堆着好几块冰块。 “四哥,你总算醒了,我们一直给你扇凉风,手都快断了。”娇气的小九看见哥哥醒了,忙开始表功。 “可不是啊,八哥逼着我们不停地扇,你看我的手都抽筋了。”小十也不甘落后,都是出了力的,四哥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胤禛慢慢支起身子,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定了定神,看见坐在身边的胤禩满头大汗,心里明白不过是八弟惦记自己“这种活计,让内侍们做就罢了,哪里能这样辛苦弟弟们啊,哥哥我受之有愧。” 胤禛瞅见九弟毛秃秃的辫稍,语气越发温和。 “我们也这么说,可八哥偏说那些人气味不好,让他们在屋里,你难受。非要我们自己动手。”小九也是个顺杆子上的人,故意嗔怒着哥哥。 胤禛心里大为感动,自己是有洁癖的,那些武夫虽说力气十足 ,可是身上腌臜,出了汗更是难闻,难得八弟还记得这个。微觉鼻孔里有些清气,抬起手一抹,仿佛是药。 “四哥,这是裕暑丹,大夫吩咐我化在水里给你用的。” 胤禩说着,又把一串手珠给他戴在手上:“四哥,这个是出宫前贵妃娘娘赏的,说是避暑热的,弟弟我身子壮,用不着,就给你了。”小十躲不过八哥的眼神,呐呐地说着。 胤禩看小十很听话,满意地笑笑 :“四哥,你拿着吧,这也是弟弟一片心意。” 胤禛看着手腕上乌黑的手伽素珠,心里泛起些酸楚,德妃娘娘对自己一贯置若罔闻,这次出塞,临行前自己去请安她都以身子不适推了,这些小东西还有谁给自己预备? 待要谢谢几句,胤禛只觉得胸闷呕恶,便吐了一地,满屋子都是馊臭味,旁边的小九小十大惊失色“八哥,怎么回事啊?” “没事,不过是暑热加重了吧?” 胤禩仿佛一点儿不在意身上的恶秽,镇定地站起来,指挥门外的侍卫去回报皇阿玛四哥病情加重。 康熙皇帝正在批阅着京里送来的折子,胤禛回报的七公主平安折被他挑出放在一边,不吉祥的话语或事物,向为他所忌讳。他曾教育儿子们:“汝等皆系皇子王阿哥,富贵之人,当各自保重身体,诸凡宜忌之处,必当忌之,凡秽恶之处,勿得亲临。” 凡是皇子奏报为大臣延医治病的折子,他一概不许他们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却没想到自己的四儿子这次居然将名字写在上面,这实在不吉利,估计今日四阿哥他着了暑热也跟这有关,他打算等明日儿子康复了再跟他谈谈这个问题。 外面的侍卫却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不是暑热吗?晚上御医还回报过说无大碍的,怎么这会子又加重了?”康熙一向疼爱儿子,此刻又惊又怒。 等他赶到胤禛的院子时,就看见胤禛晕倒在竹榻上,几个院判围着他下针,先以三棱针点刺双侧太阳,挤去恶血,气海、百会施艾条雀啄法灸,持续下断,太渊、复溜先刺水沟,深刺至齿,针尖向上,施以泻法。 好大一会子,胤禛都没有醒过来,康熙冷冷地问:“下午是哪个混蛋给四阿哥诊治的啊?” 一个院判忙跪在那里磕头请罪,康熙压着怒火问道 “下午你不是回报说没有大碍吗?这会子是怎么回事?” 那院判只是磕头也不做声,康熙肝火上涌,看见自己儿子躺在那里面如金纸,口唇青白,一个窝心脚就踢翻了那大夫,:“拉下去,给我往死里打!”康熙怒吼着, 屋里却跑出来几个阿哥们,见是皇阿玛到了,忙请了安,躬身立在一边,:“你们几个一直守着四阿哥?”康熙看到自己儿子,按捺住火气“皇阿玛,怎么办,我们裕暑丹也给四哥抹了,药也喂他吃了,怎么越来越糟糕啊?”小九抢在哥哥前面说话,他深怕皇阿玛把四哥的病情怪罪在这边,赶紧地澄清自个儿。 那边小十已经拿着鞭子作势要抽那个院判 :“都说庸医杀人,哼,上次皇伯父也是你们害的,这次又来害我们!” 胤禩白着一张脸,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身上的衣服如腌菜般,呆呆站着不做声。 康熙看着几个惊慌的儿子,一言不发冲进屋子,却看见一地的水,桌上还放着半盆没融尽的冰,转身又冲了出去。 “大胆的奴才,阿哥中了暑热,你居然还敢用冰!损了他的脾胃阳气,难怪他会寒湿内滞!这就是你们的本事?统统都给我拉下去杀了!” 院子里的大夫们已经施针完毕,听得皇帝的处罚,都跪在院落里,不敢出声。 “中了暑热不能用冰吗?”呆立一旁的小九愣住了,身边的八哥却跪下了:“皇阿玛,你罚儿子吧,全都是儿子的错!” 胤禩低头说着小九小十已经反应过来了,难道说是自己好心用来解暑的冰块害了四哥,两人忙挨着哥哥跪下:“皇阿玛,是儿子们的错,儿子以为四哥中了暑热要凉快,所以儿子去讨了冰给四哥解暑,儿子不知道啊!”小九一贯口齿伶俐,这会子更是连珠炮似的不停歇。 小十在一旁举起了右手:“皇阿玛你看,我们一直给四哥扇风,手都抽筋了,四哥还吐了八哥一身。” 康熙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些院判没有任何辩解,他们肯定是发现了自己儿子们的愚蠢惹了乱子,所以决定自己承担责任。 康熙看着跪着的几个小儿子,都不过半人高,衣着凌乱,满头是汗,八阿哥身上更是腌臜,想想他们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一片爱兄之心,难道自己真能责怪他们?只能责怪自己没有好好教导他们了。 康熙叹了一口气,示意侍卫们放开那些院判,让他们继续给四阿哥诊治,一边说到:“汝等见朕于夏月盛暑,不开窗,不纳风凉者,皆因自幼习惯,亦由心静,故身不热。此正古人所谓“但能心静即身凉”也。且夏月不贪风凉,于身亦大有益。盖夏月盛阴在内,倘取一时风凉之适意,反将暑热闭于腠理。彼时不觉其害,后来或致成疾。每见人秋深多有肚腹不调者,皆因外贪风凉而内闭暑热之所致也。” “你们四哥是中了暑热,多因机体正气虚弱,复于盛夏感受暑热或暑湿秽浊之气,使之乘虚而入,邪热郁蒸,不得外泄,致正气进一步内耗,清窍被蒙,经气厥逆,而呈壮热神昏甚至热极动风之象。此时应让他静静休息,以待元气回复,如何能用冰块这等虎狼之法来祛暑?” “皇阿玛,儿子知错了,请皇阿玛责罚孩儿吧!” 胤禩就等着康熙亲自为自己开释“弟弟们不懂事,都是听我的,皇阿玛你罚孩儿吧!”说着就重重地磕头。 康熙拉着了自己的儿子:“你也是一片痴心想自己的哥哥好,朕如何会罚你?倒是罚你日后多学点医理是正经,免得好心办了坏事。朕记得裕亲王府上的几个大夫就是你寻的,等回京之后让他们入宫侍奉吧,你们兄弟几个,就数你和你四哥身体不好,让他们给你们调治一番吧。” “皇阿玛,那些院判原没错诊了四哥,都是儿子的错,皇阿玛你饶了他们吧!” “虽是你年小不懂事,他们难道不改劝着点?就由着你们犯错,也是该打!”康熙很欣赏自己儿子肯负责任,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皇阿玛,儿子是皇子,他们是奴才,便是儿子错了,他们如何敢劝?说来说去不过是儿子年幼无知,留着他们的罚,让他们尽心替四哥瞧病倒是要紧的。” “恩,好,就把这些人的命都记在你名下,你四哥的病你就一总儿负责吧!” 胤禩低头应了声是,谢过了皇帝的恩,这事就轻轻揭过去了。那边胤禛也醒了过来,康熙走了过去,温言安抚自己生病的儿子,许给他种种的赏赐,让他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是夜,偏院, 小小的屋子里透出点灯火,漫出些声音 “八爷,今日多有托赖。” “哪里,倒是爷无知连累了你们,莫要放在心上。” “小人不敢” 小九小十为着自己险些害了哥哥还是很内疚的,小孩子哪有隔夜冤?早忘记了是谁剪了他的辫子,每日都去给卧病的哥哥请安,打了猎物也记得分给厨房给哥哥进补,也每日跟着八哥寻些书本四哥他解闷。胤禩特特去买了些描写兄弟一心手足情深的话本,指望自己哥哥能够有所触动。 这日,胤禛正坐在院子里看树上喜鹊打架,后面却传来了声音:“四哥,你病刚好,怎么就坐在庭院里吹风啊?” 胤禛一回头,是自己的几个弟弟们,他不禁笑了笑“我都全好了,哪里有那么娇弱?” “话是这么说,还是注意点好。”说着,胤禩就过来扶着他站起来,向着屋子里走。 “皇阿玛那边我说了,明日我们就动身吧。” 胤禛知道了为着自己的身体,队伍停了好几日,再不走,只怕就赶不及八月的会盟了。 “难怪今儿我看见大哥他们收拾东西呢,明儿就启程?太好了”小十在这里憋了几日,撩猫逗狗的好不无聊,听见说可以动身,高兴极了。 “四哥,你都好全了么,何必这么着急?才刚刚有点血色,禁得住赶路吗?” 胤禩温和地表示着关心。 “不碍事了,我今天还去给皇阿玛请安了呢?” 胤禛心里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了,病中一直照顾自己,事无大小都记挂着,难怪就连自己的母妃都喜欢他。回想起今天去给皇帝请安,皇阿玛拿了上次的奏折责怪自己:“嗣后不得在奏报此类事宜之末尾,写上你们的名字!” “奏报有关病人情形的奏折上,岂能写上尔等名字!” 胤禛觉得自己这次生病得到了以前多希翼的太多温情,心里着实高兴。看着弟弟说:“皇阿玛赏了好多微红京米熬的好粥,你们也尝尝吧。” “这米熬粥吃甚好,能克化,哥哥你病才好,拿这米粥吃是好的。我们就不跟哥哥抢了吧。”小十素来不肯贪嘴,这时越发不肯抢病人的食物。倒是小九撅起了嘴,胤禛笑了笑:“皇阿玛赏的多,吃不完白糟蹋了,小九你多吃点。”说着就唤内侍去盛来。 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兄弟几人彼此安了座,唯有小九吃的最香,其他的不过虚应故事,小九一面吃一面说:“此乃丰泽园稻田中上天所赐之奇稻,只是四哥,这米要是拿江豆水煮用,其色更红,味道也更香,下次记得啊!” “偏就你跟人抢吃的还要提要求,吃货!”小十讥讽着哥哥,也不忘搛起块他最爱吃的胭脂鹅脯给他。 “四哥,你猜猜今日皇阿玛接见了谁?” 胤禩就是为了说这是才过来的。 “我今日不过去请了安,哪里知道皇阿玛接见了谁?你这话倒也问得奇!” 胤禛知道自己的弟弟一定不会平白无故这样问。 “四哥,你猜!” “恩,蒙古王公?” “不是” “恩,京里的使臣?” “不是” “八哥,你别逗四哥了,是陈梦雷!” 胤禛闻言大惊:“这是真的吗?皇阿玛他真的派人去找了陈梦雷?还接见了他?”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小九从碗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皇阿玛给他平反了没有?” 胤禛更是着急,这样的一代大儒,若是进入朝堂,必定可以有所作为的。 “什么平反?皇阿玛不过让他当了三哥的侍读。”小十奇怪地看着自己激动的四哥。 “当了三哥的侍读?” 胤禛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失望。 “是啊,皇阿玛说三哥文采过人,要给他配个大儒,这有什么奇怪的?” 胤禩微笑着看着胤禛的失落,毫不犹豫再给他重重一击。 “论起武功自然是大阿哥,他随皇阿玛东征西走,论起文采除了三哥,兄弟中有谁能得了皇阿玛的青目?我们自是都不如他的,这样好的侍读我们哪轮的上?” 第30章 到头禾黍属他人 胤禛心里突然有种巨大的失落感,陈梦雷本来是他自己看中的人,巴巴替他在皇阿玛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如今反成了三哥的侍读,胤禛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样的难受,可是又能说什么呢?三哥岂止是文采好?论起骑射别说自己,就连擅长弓马的大哥他都可以平分秋色! 胤禩早瞧出了他的不愉快,想想也不愿把他刺激的太多,眼瞅着时间要紧张了,再不动身自己的事情何时才能完?拉着弟弟们就把话题岔了过去。 正说话间,康熙的首领太监梁九功在门外求见,只见他捧着一个托盘,鹅黄缎子盖着几端扇子,几个阿哥知道是御赐,忙站起来领赏,梁九功放下托盘,躬身笑道:“皇上亲笔写了几把扇子赏给几位爷。”说着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拿出两把递给胤禛和胤禩,旁边的小阿哥们却没有份,小九最是爱计较的,心里不是滋味,失望之下,将皇兄们得到的扇子反复把玩,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羡慕不已:“梁总管,为什么爷没有?” 梁九功笑了笑:“皇上只说了要赏给几位大阿哥们,奴才也奇怪着啊!” “九哥,难不成我们就不会中暑?走,我们去问皇阿玛要去。”小十本来不爱这些东西,却也见不得自己九哥不高兴,拖着他就走了。 倒是胤禛还记得答言:“公公辛苦了,大热天的这样奔波。” “奴才也不过只有这点子能耐,都是本当应分的事情!哪里敢说辛苦?” 胤禩在一旁没接话,只是出门前也没带银子,左看右看,就自作主张拿了胤禛撂在书架上的荷包,递给胤禛,胤禛接了荷包,也不打开,直接就塞在梁九功的手里,淡淡说了句:“公公多有劳累,喝杯茶吧。” 梁九功接了荷包,更是用力地向二人行个礼才告辞。 “不过是个奴才,值得这样小心吗?” 胤禛等他走远了,才看着弟弟说话,语气里满是不赞成。 “不为他,哪怕是皇阿玛身边的猫猫狗狗都值得我这样小心,不过因他是皇阿玛身边的人,瞧着他侍奉尊长的份上,不过是孝心二字罢了” 胤禩知道自己四哥的倨傲,是以选了个他最容易接受的理由。 外面大呼小叫的人除了小九小十还有谁?手舞足蹈走进来的小九小十举着新得的扇子分外愉快,“八哥 ,皇阿玛的扇子上所书之字,每扇比你们的多五、六十字以上,且字字华美,羡慕吧?”说话的是小九,他新得了赏赐,尤为高兴,这会子可以说上一筐子话。 :“是吗?给哥哥看看?” 胤禩就喜欢自己弟弟这样快活的样子拿着扇子,轻轻问了句 :“就给你们自己讨了吗?” “才不是呢,八哥你又小瞧我,我可是求了皇阿玛好久,盯着他写了十几付扇子,除了这两把,其他的都跟驿站送回去,十一十二十三他们拿得动扇子的统统有份!就连保泰他们的我都一并求了!”小九鼓起腮帮子,不满意被自己的哥哥看轻。 胤禩把手里的扇子递给胤禛,一把抱住弟弟, :“怎么会呢,八哥知道,你最是兄友弟恭了的?皇阿玛今日有什么让驿站送?” 小十突地就笑了, :“八哥,是皇阿玛刚得的鲫鱼,先香油炸了五十尾,打算恭进给皇太后,谁知被九哥这只猫给闻到了,可怜巴巴地望着皇阿玛,皇阿玛只好又命人去打了,今晚我们都有鱼吃,托九哥的福!” 胤禩怀里的小九被他说着了真病,身上的毛全炸了,瞪着这个揭自己底的弟弟:“就我馋?你不是一样在旁边流口水?有本事你今晚不吃,全给我吃!” 大一点的两个阿哥已经笑得不行了,胤禩勉强忍耐住, :“除了鲫鱼,就没别的啦?不可能,去了这么久,鲫鱼才没那么大的吸引力呢!” 小九的脸开始红了,旁边的小十就开始扮起了鬼脸 :“九哥,这个你就自己说吧,免得你又怪我!” 小九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 :“皇阿玛还赏了我们倒吊果,路上我跟小十分了一半吃,我本来留了一半给哥哥们的,可是半路上想起四哥刚刚大安,不能进。” “所以呢?”胤禛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就勉为其难帮四哥你吃了。”小九的脑袋已经全部埋进了胤禩怀里,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哦,这样啊,那四哥谢谢你了,可是八哥的呢?” 胤禛憋住笑,等他的下文“我拿在手上,想试试甜不甜,就帮八哥尝了一个”声音更小了“哦,那八哥谢谢你了,尝完了,剩下的呢?” 胤禩看着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已经知道那些倒吊果的去向了,还是想难为下怀里的小馋猫。 小九没有做声 小十已经在翻白眼了 :“八哥,别逗他了,不就是被他全吃了呗?还能有什么?总不会是乌鸦飞下来抢走了吧!” 胤禛和胤禩相视大笑,一起狠命揉着弟弟的脑袋。 第二日,轮着胤禛坐马车了,这次小九小十倒也有良心,骑着马远远的跑着,不在马车旁边刺激自己的哥哥。 一路行来,盛京城就到了眼前,胤禩心心念念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可惜康熙皇帝没有忘记皇子们的学业,刚刚驻扎,就命皇子们随着课读温习功课,胤禛捏着自己的狼毫,想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跟陈梦雷攀谈,寥寥几句,他就为这位大儒的学识所折服,心里更是遗憾。 胤禩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写字,每隔一会儿,他就抬头看看日头,期盼时间早点过去。 :“八哥,你怎么了?”小十注意到了哥哥的心不在焉,悄悄地问“没什么,我想事情呢。” 胤禩敷衍着弟弟,心里焦急的不得了,昨夜已经给大哥送了信去,他怎么还不来? 盼星星盼月亮,胤禩的脖子都伸长了,才看见自己大哥的身影,他丢下笔,也顾不上跟课读们告假就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他:“大哥,怎么这时候才来,弟弟等得急死了。” 胤禩忍不住要抱怨,在他心里,大哥已经是自己喜欢的亲人,过去的事他都不想再计较了。哪怕大哥出卖过自己一次,那也是为了自保,大哥的宠爱自己如何可以忘记呢? 胤禔把怀里的弟弟高高举起,爽朗地笑着 :“小崽子,只会欺负你大哥,皇阿玛吩咐我干活呢,巴巴地跑来还要抱怨?嗯?”说着就拿自己的络塞胡子在弟弟脸上狠命刺着,惹得胤禩咯咯直笑。 “说吧,想去哪儿?”闹完了,胤禔就把弟弟放下了,漫不经心地瞧着他。“现在还早,我骑着马带你,想去哪儿都行。” “大哥,我们不骑马,我们要坐马车” 胤禩狡猾地笑了。 一路马车摇摇晃晃地走,胤禩只是和大阿哥说笑,并不搭理他的问题,终于,马车停下了。 胤禔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青纱帐,迷惑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看这些。 胤禩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指着眼前的青纱帐直直看着自己的大哥:“大哥,这就是弟弟为你寻的粮草。” 胤禔抬了抬眉毛没有做声,等着听弟弟的下文,他知道这个弟弟总是可以给自己惊喜的。 “大哥,你还记得我们是为什么输了那场仗吗?” 胤禩看着那些碧绿的植株,眼底一片痴迷之色。 “粮草不足,国库空虚,我怎么会忘记呢?” “那些家伙狡猾又无耻,我们本应该狠狠地打击他们,可是我们后方空虚,国力衰弱,才让那些家伙杀了我们的朝臣,大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若是再要打仗,我希望自己可以跟着哥哥你上战场,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胤禩捏紧了拳头“可是这几年一直受灾,老百姓的日子也苦,我们没资格打仗。”胤禔继续着自己的沉痛,“八弟,你知道吗?宫里敬事房养的百灵,每只每月用红谷子一升,各食绿豆一升,每日各拌食鸡蛋一个;鹦哥,每只每月用绿豆一升、粳米一升;画眉,每只每月用江米一升,每只每日用猪里脊肉一条;锦鸡,每只每月用高梁二升、白米三升,每只每月用白菜四两、葱四两!”(注释) 胤禩没有做声,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可你知道我们的子民过得如何?去年大灾最为严重,京中无舍不漏,无墙不倾,人皆张伞为卧处,市中百物腾贵,且不易致,蔬菜尤艰,诚奇灾也。” 胤禔脸上扯出一个苦笑, “皇阿玛在玉清观、西城卧佛寺、功德林、普济堂设置粥厂,在六门外的孙河、定福庄、采育镇、黄庄、庞各庄、芦沟桥等六处设立粥厂,另外在京畿各镇也开设粥厂,可结果呢?” “天下有好官,绝无好胥吏。政入胥吏手,必作害民事。” 胤禔每次提起那些黑了良心的狗官,心头就是怒火万丈! “粥厂煮粥的吏胥、吏役克扣米粮,官员可以管他,而到了最后官员们开始吞没稻米,衙役怎么敢管?起初煮粥用的还是陈米,渐渐地掺和观音土充数,再后来就以树皮下锅,那些饥民们“嚼泥泥充肠,啮皮皮以香”,谁都知道观音土是不能充饥的,只能多受几天罪,然后死去,真是“嚼泥啮皮缓一死,今日趁粥明日鬼”。就在那些所谓救人活命的粥厂旁边,死尸和骸骨随处可见” “长椿寺前打粥妇,儿生六月娘十九。官家施粥但计口,有口不论年长幼。儿食娘乳娘食粥,一日两盂免枵腹。朝风餐,夕露宿。儿在双,儿亡独,儿病断乳娘泪续。儿且勿死,为娘今日趁一粥,掩怀拭泪不敢哭。” 胤禔低低念完这首《打粥诗》,脸上满是惨伤,“这叫我们如何征他们的口粮去打仗?” 胤禩自然不会忘记这首诗,那位一个十九岁的少妇,怀抱奄奄待毙的六个月的婴儿,打粥以延活命的惨状永远都不往让他忘记,饥民等待打粥之时,主官之迟缓,饥民之企盼;待到领粥之时,吏胥之豪横,饥民之怯弱;在回归路上,见向隅之老病同类,内心何其凄惨。这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大哥,你看” 胤禩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被自己捏的皱巴巴的《白山县志》,翻开递给了胤禔。 胤禔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上面赫然写着 “四十年前,人们只在菜圃里偶然种一二株番麦,给儿童吃,现在已经延山蔓谷,西南二百里内都靠它做全年的粮食了。” “六谷……高山民以此为主食。” 抬起头,胤禔已经明白自己弟弟的意思,心里抑制不住激动,指着那些高高的作物“小八,这些就是番麦?” 胤禩重重地点着头 “大哥,我派人问过了,番麦性子粗,不要大肥养它都长得好,而且它的生长期和冬小麦交错,在黄河流域附近长的北方地区,可以和冬小麦轮作,达到一年两熟,这些将会成为我们大清子民的主要粮食,有了这个,我们就不用再担心饥荒那些东西了!” 胤禔转身冲到田里,完全不惧怕泥土弄脏他的鞋子,他用手拂过那些茂盛的叶片,他几乎要大喊大叫了,他不用担心粮草了,他可以上阵去狠狠教训那些蛮子了。胤禔的心激动到无以复加,他甚至没有去关心他的皇阿玛得到这么好的消息会给他多少赞美! 胤禩看着几乎要疯狂的大哥在那里激动,眼里慢慢湿润起来,这才是自己的大哥,为了百姓为了家国而奋起的英雄,他不想去回忆那些圈禁的岁月,他也不想去考虑那些曾经的芥蒂,他看着自己的大哥跪在地里大声咆哮,觉得上天对自己实在不薄。 等胤禔从田里出来,满脸的泥土,可是他的微笑实在比将落的夕阳还要灿烂“小八,你这回可立了大功,走,我们现在就回去禀告皇阿玛,他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胤禔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幼弟,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他更高兴这个弟弟时刻向着自己,把自己的愁烦放在心上。 “大哥,立功的人是你,你才是办差的阿哥!” 胤禩缓慢而坚决地说着,他不想太早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哥,原谅弟弟吧,原谅弟弟要拿你当作自己的挡箭牌! “八弟,哥哥不会贪你的功!” 胤禔看着这个懂事的弟弟,不愿意利用他,更不想躺在弟弟的努力上获得什么,他是皇帝的皇长子,他有自己的骄傲。 “大哥,这本就不是什么功劳,我不过是寻章摘句而已,这些东西要真正有益于民生,还是要大哥你去推广的!我又不曾管着差事,何苦担这虚名?” 胤禩明白自己哥哥的自傲,绝不会接受别人施舍的东西。 “我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贸贸然去回禀皇阿玛,万一驳了回来,我没脸面事小,这东西不能推广,不能为我们所用事大啊!” 胤禔看着弟弟,思索了一番,仍旧不肯放弃地劝说着 “这个容易,你我一起去回禀好了。” “大哥,我不过是心疼你才去做的事,何必跟弟弟如此生分?不如这样,你去回了皇阿玛,等他要你负责这事的时候大哥你带上我,也给弟弟个历练的机会好么?” 胤禔沉默地看着弟弟温和的笑容,里面满是坚持,他叹一口气,弟弟笑得更甜了。 :“大哥,我们拔点回去给皇阿玛看吧?路上顺便去农家买点这个,给皇阿玛尝尝!” 旁边的随从们得了令,下到田里挑了几棵健壮的连根拔了起来,放在马车的后架上,两位阿哥上了车,又一路晃晃悠悠往回赶,只是在途中去农家买了点番麦饼子,几个番麦带回去。 胤禔拿着那本《白城通志》和一堆战利品自去求见康熙,胤禩辞别了大哥就回去瞧自己的弟弟们去。 屋子里胤禟正对着个屏风得意洋洋,看见自己哥哥走进来,丢了屏风就扑过去,:“八哥,你回来了,出去这么大一会子,也不带我。”说着就鼓起了腮帮子,胤禩就爱这个弟弟跟自己撒娇,笑盈盈把他搂着:“哥哥我是去干正经事去了,带着你干嘛?哥哥我哪里舍得你受苦?” 胤禩心里暗悔路上不曾预备什么给弟弟,这会子空手大巴掌的说什么都说不响嘴。 胤禟此刻见着哥哥高兴,也不计较什么,回头拿起自己写的屏风要哥哥点评:“八哥,你看,今日四哥把皇玛法的劝善要言抄写在屏上风,还特地请三哥的侍读陈梦雷帮他写了题跋,说是要进给皇阿玛作今年的寿辰之贺,我看着漂亮,也写了一个给你,八哥,你喜欢不?” 胤禩把玩着手里紫檀嵌玉的屏风,上面是弟弟稚嫩的笔法,心里一阵酸楚,果然还是小九最贴心,事事想着自己。他琢磨着,回去就把惠妃娘娘赐的青玉灵芝如意送给弟弟,不为别的,只求他一生事事平安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引自 [录入]宫廷养鸟by刘桂林 清宫各种禽鸟的食物大体分为两类: 一类是吃粮食、蔬菜的。例如:鹌鹑,每只每月用红谷子一升;瑞红鸟,每只每月用红谷子一升;阿春鸟,每只每月用江米一升;金钱鸡,每只每月用白米三升;【百灵,每只每月用红谷子一升,各食绿豆一升,每日各拌食鸡蛋一个;鹦哥,每只每月用绿豆一升、粳米一升】;火鸡,每只每月用高梁二升、白米一升、绿豆一升,每只每月用白菜二两、绿豆菜二两;【雉鸡,每月每只用高梁二升、绿豆二升,每只每月用白菜二两、绿豆菜二两;锦鸡,每只每月用高梁二升、白米三升,每只每月用白菜四两、葱四两】;洋鸭,每只每月用白菜四两、葱四两;太平鸟,每只每月用老米一升,豇豆三升,每只每日用白菜一斤、葱半斤、小鱼一斤。 第31章 最是秋风管闲事(上) 盛京城外往南几十里就是陈家墩,这里人口不过上万,陈姓最多,其次是刘姓,还有清兵入关时带来的满人也有定居的,多是下三旗不成气候的散众,这里近着大城,买卖有兴盛,这几年虽旱了点,收成也还满过得去,日子也颇过的。倒也算是乡野之趣,盛世之时。 八月正是田里活计紧要关头,人人皆忙,偏偏就出了点事。陈家墩里的富户不过五六十,多是陈姓,彼此沾亲带故,最远的也没出了五服,大家伙就共着一个祠堂祭祀祖宗,也曾公推出个族长料理些族务。 康熙三十二年五月 这日陈氏祠堂里满是族人,族长陈寿保正念着文书 “今有陈氏本服子弟陈天宝早逝,长子陈渔支撑门户,与继母陈刘氏、庶出弟弟共居,上旬陈渔因疾病身故,即由庶弟陈云为家主,全族共证。” 陈寿保读完了文书,拿起了朱砂笔画好押,看看没有什么差错便吩咐旁边立着的陈云杀猪祭天,正热闹间,一个青衣妇人却闯了进来。 众人还在惊诧时,她已经冲进了祠堂,直直立在陈寿保的面前:“族长,我侄儿死得冤,那贱妇生的兔崽子有什么资格继承我兄长?”陈寿保不禁大怒:“你是哪里的妇人,这祠堂也是你闯的的?还不出去。”说着,陈寿保就退后了几步,旁边的族人们有年岁大的都上来推挤那个妇女,也有认识她的低声全族:“长生他妈,你来这里做什么,快点回去。你都嫁出去了,这族里的事情那轮得到你来说话。 那妇人原也年岁不大,这时候拼命挣扎着大喊:“我纵然外嫁了,我兄长还姓陈,他走得早,现下侄儿也死得冤,难不成就看着姓陈的人被那外姓的贱妇害了?族长你怎么不管?” 旁边也有些与她兄长相熟的,颇知道些内情的,不禁开始同情这妇人,陈家墩是小地方,来来去去不过那么多人,彼此间又不是郎舅就是姑嫂,各家的事情都知根知底。 这黄陈氏父母走得早,是被她兄长陈天宝一手把她拉拔大的。为了这个妹妹,陈天宝吃得苦中苦,很晚才娶亲,起早贪黑卖力气好容易才赚得份家业,妹妹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陪送了二十抬,临出门前哭祭了父母好一大场,远远近近的谁不知道陈天宝上不负父母,下不欺老少?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陈天宝娶了老婆没多久,老婆就带着大女儿回娘家遇上瘟疫,染了瘟疫走了,止留个半大小子,陈天宝的家也散了一大半。亏得他为人好,乡亲们肯帮扶,隔年续了填房,谁料到妹妹又丧了夫,陈天宝哪里有二话?接了妹子回家养着。 勤扒苦做了四五年才又挣起一头家,结果自个又去了。他那填房也是本乡本土的,带着几个孩子也没别的心思,一咬牙就跟着姑子守了寡,关门闭户做点针线活计把几个孩子拉扯着,田地也不肯卖全租给外乡人种,指望着儿子大点好支撑门户。 眼瞅着那大儿子守完了几年的孝,快到接媳妇的时候,又一场大病去了。也算是祸不单行,族里人念着寡妇不容易,凡事也都肯照料,如今却没想到他妹妹来闹了这一出。 祠堂里跪着的是陈天宝的两个小儿子,一个叫陈云,一个叫陈丰,本来就带着父亲的长孝,又新添了兄长的孝,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岁,小的才十一,早听见自己姑母的叫骂,已是有羞又愧哭倒在地。 族长陈寿保眼见场面难看,只是把那文书封好交给跪着的兄弟俩,嘱咐他们收好回去交给母亲,另派两个族中的长老护着兄弟俩从后面离开,自己也一挥袖子走了。只留那妇人坐在地上哭号。 是夜,陈家,黄陈氏将屋里的杂物七七八八都掷到地上,披头散发嚎啕着:“我侄儿死得不明,我必定跟你争到底,就是族里不肯为我做主,还有县里、府里,我总归是要你们母子填命来的。” 陈刘氏也不理她,自收拾了饭食让儿子们去内室吃,等着姑子闹完了才淡淡说着:“姑子你也歇歇,你侄子已是去了,你闹也闹不活他,你若丢了那心思,念在死了的你哥哥份上,我还是照原样待你,难道我生的便不是你哥哥的血脉?做不得侄子养你的天年?你纵闹到衙门去,死的也是我,为这陈家传香火的还是我儿子,不会是别人。姑子你几日在家好生养着,过几日要祭祖,可别耽误了。” 说完,陈刘氏也不收拾地上的狼藉,转身扬长去了,留那黄陈氏摊在椅子上无力的哭泣。 康熙三十二年七月 鞭炮噼里啪啦炸起一朵朵鲜艳的花,这日是陈家的喜事,他们家的儿子考上了县学,向来不出二门的陈刘氏也穿了一身新布衣裳,站在门口拈香祭拜。指挥着儿子和小厮分猪肉米酒给来捧场的乡邻。 族长陈寿保特特穿了吉服,怎么说也是家门幸事,桑梓有福,他一定要到场来祝贺,正欢闹间,却来了一堆衙役,拿着锁链过来,陈寿保认得是自己村里的小子,在县衙当差的,丢了手里的酒杯就过去。 “小三子,今天过来干什么啊?”陈寿保低低地问 那青年衙役看了是自己的族叔,拉了他到僻静地儿 “叔叔,可不是失心疯了,天宝哥哥家里那位妹子三不知跑到县衙去击鼓鸣冤。说是她继嫂子害了她哥哥的前房儿子,这不,皇上出塞正停在盛京,县老爷怕她乱告状,就接了状纸,我们过来拿人去问话呢!” “这都是些哪里的村话?你天宝哥哥家里那个前房儿子五劳七伤的,终日病歪歪还好要人的强,惹了多少乱子?不是他那寡妇后娘守得住,那家早散了摊子!依我说别说害死这没影子的话,便真害死了也是为民除害。” “可不是吗?她哥哥留了三个儿子,就这个好赌钱惹事,她偏宠着,这会子告了这刁状,名目且大,皇帝老爷现来了盛京,县老爷为了出政绩,还不的重重地判,以正民风?” “哎哟,那个不晓事的女的,这里办喜事的不是她亲侄子?她哥哥对她不薄,何必害自己哥哥绝后呢?想必是怕继嫂子当家少了她的供养,指着这个名目拿捏她的。” “叔叔,你放心,那女的精着呢?状纸上单只有她继嫂子的名字,没有她侄子的。” 陈寿保放下了半条心 “行,你先吃点喝点,我让他们早点完事你好拿人,何必在大喜日子撞人霉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体面要留,不看那两小的,也看你死了的堂哥份上。” “叔叔,我省得的。” 这顿酒吃的也长,虽不是什么佳肴名酿,但胜在大伙儿吃得高高兴兴,流水席到黄昏才撤,那陈刘氏早得了信,不慌不忙收拾了下,头发重新拿青头绳挽起来,简短跟儿子交代了家里事,就跟着衙差走了,那衙差怜她是寡妇,把锁链扣在自己腰上,陈刘氏反笑笑说:“本家叔叔,你们当差办事都是不讲情面的,我受得住,就扣上吧。”衙差看了她几眼,叹口气就给她松松挂着,不肯苛待。她那两个儿子刚刚明白发生了什么,牵着母亲的衣角只是不肯放,那衙差停得会儿,等他们哭声小了就把那妇人带走了。 到了衙门,也不用县老爷重刑问话,那陈刘氏利利落落都交待了,道是自己身为继母,为了给亲生儿子争家产,便下药害死了前房儿子,用的是砒霜,是托家里仆人到县里假称毒杀耗子买来的,一切都是自己痴心,不与别人相干,也无同伙共谋。 县老爷高居堂上,心里惊诧不已,从来没有人犯到了堂上不喊冤的,越是杀人越货,越是哭天抢地闹腾地厉害。他接状纸不过是职责,却没想到有人犯来到公堂不用责问不用上刑就自己担了罪名的。 大清律有云:凡谋杀人,造意者(主谋)斩监候,从而加功者(大概就是被主使而实际执行的同谋)绞监候,不加功者(大概指没参与执行的同谋)杖一百流三千里。若伤而不死,造意者绞监候,从而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不加功者杖一百徒三年。若谋而已行未曾伤人者,造意为首者杖一百徒三年,为从者同谋同行各杖一百,但同谋者虽不同行皆坐。其造意者身虽不行仍为首论,从者不行减行者一等。 其尊长谋杀卑幼,已行者,各依故杀罪减二等,已伤者,减一等,已杀者,依故杀法。若奴婢及雇工人谋杀家长及家长之期亲、外祖父母若缌麻以上亲者,兼尊卑言统主人服属尊卑之亲,罪与子孙同,谓与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缌麻以上尊长同,若已转卖按良贱相殴论。 这谋害前房儿子乃是以母杀子,绝人宗嗣,灭大伦之罪,非常人所能为,而为者又怎能如此镇定?他望着堂下跪着的妇人,青衣素服,头上一无所饰,低头看向手里的卷宗,陈刘氏,陈家墩人,康熙二十年嫁给陈家墩陈天宝做填房,康熙二十五年开始守寡,七年来二门不出大门不迈,当得一个节字,如何就做出这等丧天伦的大恶? 想了想,县老爷决定再多问两句 :“陈刘氏,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可真是你干的?”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都是民妇所为,那砒霜包儿民妇也带着,大老爷你开棺验尸一验便知。” 陈刘氏从怀里掏出一个纸麻包,交给身边的衙役 “大人,民妇假作买耗子药去买的,分了三次才买齐,药店老板并不知情,药单在此。” 陈刘氏又掏出几张叠的整齐的药单呈上。 半晌,县官老爷丢了令签 “陈家墩陈刘氏谋夺家财,以母杀子,斩监候,着家人供饭。” 康熙在书房拿着儿子呈上来的番麦激动不已 :“这真是我大清之福,天佑我爱新觉罗的江山啊!大阿哥,朕一向只当你勇武有余,细务不足,没想到你居然能有这样长远的努力,不愧是朕的皇长子啊!” 康熙激动地在书房走来走去,让他烦恼了很久的问题终于看到了解决的曙光,他怎能不激动?派了侍卫去请裕亲王过来商议着,这边,这样贴心的儿子要怎么赏啊?他看着两个泥猴儿般的阿哥,一身的风尘,心里满是骄傲,果然是我爱新觉罗家的血脉。 “大阿哥,你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利国利民,你说朕赏你什么好呢?”康熙立心要重赏这个儿子胤禔:“皇阿玛,儿子是大清朝的皇子,自然事事为我大清朝着想,这些都是本当应分的,哪里好意思讨赏?” 胤禔知道自己贪了弟弟的功,如何好意思开口讨要,倒是要替弟弟讨点恩典,想了一番,编排了番话出来:“皇阿玛,你知儿子不长于细务,这些通志,都是八弟慢慢寻了出来的,辛苦的很,儿子倒是要求皇阿玛重重赏了八弟才是!” 康熙听得此言,越发高兴,原来自己的幼子也能干了?高兴地瞧瞧旁边的胤禩,虽然身量未足,但是一派从容之态,日后必为秀株。 “哦,是吗?八阿哥也出息了啊!朕实在是很高兴!八阿哥,你想要什么啊?” 胤禩知道哥哥是想给自己露脸的机会,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思,躬身回着:“皇阿玛,儿子不过帮补着大哥做点子小事,翻翻书而已,能有多大功劳?大哥都不要赏赐,儿子怎么好意思要?皇阿玛别羞着儿子了。” 胤禩微笑着说着“那可不成,你大哥我是办差的阿哥,领着差事拿着俸禄,做事是应该的,八弟你可是要为皇阿玛做白功?难道能讨皇阿玛的赏,还不趁机多讨点?以后等你办了差事,再想讨就难了。” 胤禔那肯放过,死命为弟弟讨赏。 康熙心里更是得意,自己的儿子大的能干,小的细心,难得他们兄弟之间还能兄友弟恭,厮抬厮敬,戮力同心为国尽心,得子如此,夫复何求?日后自己大行,皇太子也多了贴肉贴皮的臂膀,打虎还需亲兄弟啊!有了这样能干的兄弟,何愁大清朝不海晏河清? 正说话间,裕亲王已经赶了过来,康熙看见自己的兄长来了,越发高兴,想着自己手足齐心,今日自己的儿子也能这般,实在是祖宗庇佑。 转头看见胤禔胤禩还在那站着,忙命他们先去梳洗一下,胤禔梳洗完了再来议事。 却说裕亲王正着侍卫们下了今日猎的那几只公鹿的角,打算洗洗刮刮带回去,做一把鹿角椅子。裕亲王都盘算好了,椅子就用圈椅式,椅背用一只鹿的全角,角上的枝叉代替圈椅的鹅脖和镰柄棍。后背用两支鹿角作支架,当中镶黄花梨木板。 椅子的座面就用红木制成,前沿和两侧微向内凹,侧沿用水牛角包边,当中镶一道象牙条。椅子要大方,花纹就简单用嵌骨雕勾云纹坐牙就行了,座面下前后用两只鹿的回支角制成,角叉对称向里做托角枨,角根部分向外做个外翻马蹄。椅前的脚踏就用两头小鹿之角制成四足。逢着下半年圣寿的时候进献刚刚好。(注释) 胤禩匆匆回到自己的屋子,早有服侍的人上来伺候,内侍马起云最是伶俐,跟他也最久,挨着晚了都不见主子回来,知道必是跟着大阿哥呢,屋子里澡盆什么的早预备下了,都是滚水在里面,但等他回来兑冷水。 胤禩把自己埋进热水里,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爽,那马起云把手里的毛巾浸在热水里,低声问:“主子,奴才给你捏捏膀子吧?” 胤禩闭上眼,微微点头,马起云将热毛巾给他垫着头,稍稍扶高点身子,开始给他捏着肩膀,另有一个内侍拿着玉碾子,从水里捞起他的脚,慢慢研磨着他的脚心。 今日累了一天,胤禩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忽听见耳边有人轻轻呼唤:“八爷,八爷。”他才从梦里醒来,恍惚觉得屋子里一片漆黑。 “八爷,您眯瞪过去了,奴才没敢吵您,就怕您在水里泡久了受了湿气,就把您挪床上来了。” 胤禩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伸手捏了捏眉心,低低问着:“爷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爷睡了大半个时辰了,才将皇上派梁公公来赏东西,看爷睡了就叫奴才们不要叫醒您。说皇上说了,今儿晚上晚饭推迟,还要再等一会子呢。爷是再睡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起来?”马起云殷勤小心地问着“伺候爷更衣。” 胤禩觉得又有了力气,早有内侍进来点灯奉茶,刚起身就看见外间桌子上摆着满满当当都是御赐之物,马起云问道:“爷,那些东西您要看看不?还是收起来?” 胤禩扫了一眼,不过是些金玉之物,看着倒是喜人,慢慢过去,一件件看了来,白水晶菱花笔洗一件、恩,正好练字用。珊瑚朝珠一盘,不如送给大哥。白玉仙舟一件,华而不实。银晶三层盒一件、玛瑙鹤式水盛一件,怎么又是练字的?紫檀嵌玉小如意一柄、正好给小九带着玩,红白玛瑙笔架一件,给小十,他也该练练字了。还有荷兰进献的厢金小箱一只(内里是丁香油、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一罐),余下的不过是玛瑙连环、白玉碧玉连环、青玉虁凤卮、汉玉双喜壁、象牙花囊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呵呵 要积分的请登陆后留言,满了二十五字才可以送,别忘记了鹿角椅 注释 鹿角椅椅子百度百科 高131cm,宽92cm,纵深76.5cm 【椅为圈椅式,椅背用一只鹿的全角制成,角根连于鹿的头盖骨上。角上的枝叉恰巧代替圈椅的鹅脖和镰柄棍。后背用两支鹿角作支架,当中镶板。】座面用黄花梨木制成,【前沿和两侧微向内凹,侧沿以牛角包边,当中镶一道象牙条作为界线。座面两侧及后部嵌骨雕勾云纹坐牙,与鹿角圈背连接。座面下前后用两只鹿的回支角制成,角叉对称向里恰巧形成托角枨,角根部分向外又形成外翻马蹄。椅前另附脚踏,用两头小鹿之角制成四足。】此椅将鹿角的自然形态与椅子的造型及使用功能巧妙地相结合,显示出匠师大胆创新的精神和高超的艺术才能,成为清代特有的家具品种。 第32章 最是秋风管闲事(中) 这夜的晚饭很普通,不寻常的是比平日整整晚了两个钟头,每位皇子的面前要么多一碟番麦饼,要么多几个番麦窝头,康熙皇帝命令每个皇子先吃这些粗食,然后就是对大阿哥的夸奖褒扬,对自己的小儿子倒是一句没提。 胤禩心里暗暗放下半条肚肠,看来自己不在那儿,大哥比较厚脸皮。扫一眼皇帝旁边偏坐的太子殿下,那个脸绿的比番麦还厉害,举着杯子端着张虚伪的笑脸,实在好笑。 高高兴兴搛了几棵青菜放进小九的碗里,用眼神逼迫他吃下去,愉快地看着弟弟吞咽了那些他不喜欢吃的东西时皱起的包子脸,可爱的让人想去掐掐。 胤禩趁人不注意捱过去,拿出那柄紫檀嵌玉小如意默默系在小九腰间荷包上。 小九正吃着,微觉有什么动静,一低头就看见了,大是高兴,亲亲热热把自己最喜欢的砂锅煨鹿筋舀了一大勺给哥哥,胤禩也毫不客气的吃了,小九左手边的小十早注意到这边有动静了,巴巴地凑过来,胤禩从怀里掏出那个象牙花囊递过去,他就爱这个纹理细密,雕工精致,他把荷兰进的檀香油浸了丝绵放进去,一路上就闻到怀里的暗香,小十一贯好动,就把这个给他,压压身上的汗气。 小九眼尖早瞧见那花囊手工精巧,便拿在手里不肯放,偏要拿自己的如意跟弟弟换,小十心里其实无所谓,不论是花囊还是如意,他都嫌太女气,可是就是要哥哥跟他软磨硬泡,威胁恐吓,胤禩知道小十只是月份小,论起心智胸怀都比小九强,看他们兄弟别别扭扭地玩闹,索性丢开由得他们去。 再抬头,席上已经在热烈讨论,从此盛世无饥馑了,一时君臣父子齐齐乐陶陶,偏偏就有人要出来破坏这个气氛。 胤祉放下筷子,轻咳一声,:“皇阿玛,最近儿子跟着陈梦雷先生读书,论语他讲的特别深,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康熙停下来,想看看这个饱学的儿子有什么新见解 三阿哥得到了鼓励,开始继续 :“今日大哥得建奇功,实乃我大清朝的盛事,儿子也欣喜莫名,只是儿子担心治理天下,岂止是追求仓廪足吗?今日我到盛京府衙去查考春秋两季祠堂忠孝之道的讲授,却听闻一件人伦惨案。” 三阿哥顿了顿,:“几月前,就在盛京下面的陈家墩,一名寡妇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家业,居然给丈夫的前房儿子投毒。” 皇太子一看见机会,立马道来,“圣人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种大同社会,尧舜禹汤尚且不敢说自称,我们就只能遥望了。” “如今我们大清朝入关来,修文修德不过是期望大人世及以为礼,域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已…” “听得三弟这番话,皇阿玛,我们连小道都未曾达到,可见教化之力尚不足焉,竟出了这样的人伦惨剧,礼部不可谓尽心也。” 于是三阿哥一句“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皇太子一句“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一个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一个就接“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 二人一唱一和,你来我往,说得好不热闹。 大阿哥越听越不是滋味,难得立个功,怎么轮番着有人上来跟自己过不去?寡妇杀子不过是图财,年年有,处处不缺,怎么就该着管礼部的自己吃挂落?若是人人都能教化,那把刑部废了算了,何必见血光的?不吉利。 口里还不能带出来,大阿哥枯坐着,应和着,心里郁闷极了,好好的庆功宴就这么被人给唱走了调,他心里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胤禩早看见了自己大哥的窘境,偏偏这个话题光明正大,心里虽有句“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却也知论起义理自己不是三哥的对手,不如藏拙,一时又没有什么话头去把它叉开,只好看着大哥生闷气。 还是四阿哥胤禛问了句:“那寡妇怎么定罪的啊?”才从惺惺相惜的太子和三阿哥那把话题从帝王治理天下之策回到了现实中。 三阿哥想了下:“我看了卷宗,那寡妇是被自己姑子出首,然后公堂上招认的,县官判她秋后处斩。依我看,那寡妇姑子大义灭亲,应该褒奖。” 胤禛冷冷地说:“只判了处斩,太便宜她了!” 然后站起来,向着康熙认真行个礼,慢腾腾地说 :“继母之所以虐待前妻所生之子,甚至将其害死,不过是为了自己亲生子的利益,此等歪风不是一个处斩能刹住的,皇阿玛,儿子觉得这类事情并不少见,与其事后感叹教化之难,不如事先立下重典,为了防范这种人伦惨祸,彰明人纪,顶好是更定刑章。” 康熙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为了国事热烈地陈述观点,这会子看见自己一贯沉静的四子也激动了,更是有兴趣了。 胤禛抿了抿嘴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凡继母虐杀前子,以所生子抵法,倘若继母把前母所生之子殴杀、故杀,致令他丈夫绝嗣的仍照律拟绞以外,其余情况下不必治其本人之罪,而是把其所生且最为偏爱之子议令抵偿拟绞监侯。 “倘若是继母凌逼前妻之子,而致使其自杀的,就把继母之子杖一百,流三千里。” “若继母未生子,那么其母家,不得承受其夫之家产,而是把所遗财产,给死者的兄弟及死者之子。” 席间的众人都惊呆了,胤禛仿佛也紧张了,加快了语速 “这样那些悍恶继母有所忌惮,就不会肆为残忍之行。” 胤禩简直都想笑出来,这个四哥,曾经说自己深肖帝躬,果然那刻薄性子跟皇阿玛是一模一样,记得康熙四十七年后废太子,大学士王掞写好了遗书,冒死为太子哭陈,咆哮朝廷,侮辱君父,按律当死。康熙真拿这老爷子没办法,说,把王掞拖下去,交给他儿子看管,如果王掞有个三长两短,就拿他儿子问罪,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结果王掞只好不求死了。 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脑子怎么转的,能想出这么离谱的刻薄主意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做皇帝的不处置犯罪的继母,而是要以继母所生之子抵命,也亏他想的出来。 虽然继母是为了自己孩子而犯罪,这样的狠招绝对是釜底抽薪,能起到防弊的作用,可是万一那个继母不知这法令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虐杀了前房孩子,那继母无辜的孩子岂不就要白白丧命?这样何来体现仁爱?真是不知所谓! 胤禩突然觉得刚才空谈仁义治国,教化安邦的哥哥们都比自己这个四哥靠谱,他太爱憎分明,恶之恨其不速死,爱之愿其得复生,比如自己,比如十三。 大阿哥好容易盼的话头被打断,忙接上去, “老四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未免残刻,失于厚道,还得商量。倒是那个出首大义灭亲的姑子,值得褒扬,皇阿玛,不如下旨为她请个嘉封?” 康熙点点头 :“大阿哥你明日带着人去把案子复查一遍,若是情况属实,就嘉封那个出首的,既然说到了这人伦大义,就依得你四弟的意思,杀了她儿子,以儆效尤!” 次日,几个阿哥牵着哥哥们的衣角就到了县城里,大阿哥主理,坐在中堂,几个小阿哥坐在下手观看。 那妇人提得堂上来,神色淡然,大阿哥问她话的时候,也没有二话,一股脑儿都认了,画押按手印全齐活了,那妇人跪在堂下一动不动,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 大阿哥又命人去提了她的姑子、儿子来。 待到说要提她儿子时,一直安静的妇人才惊慌地抬起头,看见满目都是金黄,脸上一片仓皇之色,胤禩心头一时不忍,那样担忧的眼神是母亲为儿女的用心,他不明白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怎么会干出下毒这种事情?难道前房生的就不是儿女? 黄陈氏待到堂上只是呆呆地,那两个儿子,看见多日未见的母亲,险些要冲过去,却被衙差按住,只得互相依偎着依依哭泣,那妇人本来毫无表情的,此刻也两行清泪下来。 大阿哥早不耐烦了:“哭什么呢,早不杀人不就没这事了?”说着便宣读了判决,那妇人一直默默听着并无二话,当说到拿那幼子抵命,那妇人顿时如泥牛木塑般呆滞住了,就连那黄陈氏也傻了,那妇人挣脱了衙差的手扑倒大阿哥的脚下苦求:“大人,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我儿子的事,你为何要杀我儿子,青天大老爷,求求你杀了我,不要杀我儿子。” 黄陈氏也扑了过来:“大人,大人,我哥哥就这么几点血脉,是我嫂子杀人,关我侄子什么事?大人,大人。” 衙差把那两个妇人拉开的时候,陈刘氏的额头已满是鲜血,胤禩都快看不下去了,他跟自己母妃感情甚好,就是惠妃,多年养育也是早已如同亲生,当年雍正登基,胤禩就把惠妃接到自己府上安养,母子相得,十分融洽。眼见得别人罪母杀子,他哪里忍得住,正要开口时,那陈刘氏却改了方向,扑倒黄陈氏那跟她厮打“你赔我的儿子,你赔我的儿子” 那黄陈氏也像是傻了一般,只是任她打也不还手,还是衙差冲过去把她拉了回来,大阿哥已经火了,“刁蛮妇人,给我打,狠狠地打。” 衙差把那妇人按在地上,挥动着板子,那妇人吃痛仍是苦求。 堂下的两个儿子已经哭倒在地,突然,那个大的开始喊 :“大人,我母亲冤枉啊,不是她杀人,是我杀的哥哥,是我为了家业杀了哥哥,求您了,别打我母亲”说着就往母亲身边跑那个小的也开始喊 :“大人,不关母亲跟哥哥的事,是我杀的人,大人你就杀了我吧!” 一时间,公堂之上,嚎哭不绝 胤禩终于受不了了,看向身边的小九小十“你们要不去后堂散散?这里气味不好,仔细着了暑热?”那两个小的成日在皇宫,看到的都是端庄沉静的妃嫔,哪里见过这场面,根本不肯走开。 胤禛本就初愈,此刻已经有些吃力,听见弟弟们的谈话,就转头对胤禩说:“八弟,你不舒服么?你先外面散散,这里不是一下子能完的,这些虚热闹没什么看头。”说着把自己怀里的避暑丹拿出来分给他。 胤禩刚接过,那妇人却已挨完板子,向着石阶撞去,口里喊着:“别杀我儿子,我自与他偿命。” 衙差动作快,一把拉着了她,大阿哥几乎要气疯了:“刁妇,你纵使死了,你儿子的命也保不住。” 那妇人抬起头,喃喃地说:“保不住,保不住!” 继而就狂笑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 回头看向自己的姑子,黄陈氏 :“小姑,你还不说实话吗?我为你哥哥的血脉不惜一死,难道他就白疼你一场了吗?” 那黄陈氏已是脸色煞白,口唇翕动,待说不说的 陈刘氏越发大声 “小姑,我是为了保全你才认得死罪,如今他们要杀的可是你哥哥的儿子,你哥哥自小如何疼你都忘记了?你已经废了他一个儿子,难道这两个你也要害死?你想仔细了!” 一时堂上众人都惊呆了,那两个儿子更是嚎啕得更大声了“青天大老爷,开开恩吧,救救我母亲。” 大阿哥最先定下心神,拍了下惊堂木,大吼一声:“肃静,有什么冤情,陈刘氏你给爷从实道来!” 第33章 最是秋风管闲事(下) 胤禩坐在堂上,听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陈刘氏一头一脸的鲜血,鬓发散乱,眼睛里却透出精光,她伸出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重又跪在堂上,:“青天大老爷,小妇人确实杀了前房生的儿子,可是小妇人是逼于无奈。” 旁边的黄陈氏此刻却扑到她嫂子旁边跪着,大声说道:“老爷,是小妇人杀了侄子,我嫂子原是替我顶罪的,大老爷,你杀了小妇人吧。” 一时之间,众人都傻了,到底是哪个杀了人?是出首的还是认罪的?这案子越发扑簌迷离,那黄陈氏此时却对着她嫂子磕头不已:“嫂子,你一向对小妇人好,都是小妇人我猪油蒙了心,求嫂子你发发慈悲,我都知错了。” 陈刘氏也不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小姑子,脸上满是愤恨之情,到底是住了口,下面跪着的两个孩子却愤愤了,一脸不服。 一直默不作声的胤禛却突然发了话 :“到底是谁杀的,却也好查,把他们家那买砒霜的仆人叫来一问便知。”衙役领了命就去陈家墩提人,这边几个阿哥也听的烦心了,自让衙役看守着众人,他们去到后堂休息。 跟随的内侍们早早把后堂打扫干净,随身提盒里拿了好茶具茶叶,自己带的泉水,问衙门的小幺儿借了黄铜炉子,大阿哥怕热,只捧个冰碗儿吃着,三阿哥胤祉的内侍拿着把洒兰描金寿字竹节茶壶沏了壶珠兰,四阿哥胤禛因着才着了暑热,不用茶叶,只拿闽浙总督进的莲心和杭菊兑在个青花洞石花卉茶盅里抿着,胤禩和弟弟们共着把仿嘉靖款青花博古茶壶,喝的是两江总督进的银针梅片茶。 一时之间大家都无话,还是小十耐不住,撂了手里的青花仙鹤茶盅,大声说:“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啊?出首的来认罪,认罪了的拼命喊冤,三哥,这哪是你说的那什么人伦礼教,根本就是吃饱了撑着的。大热天的把爷折腾来看她们胡咧咧,有意思么?” 三阿哥胤祉没想到一下子被自己的弟弟迁怒,放下手里的莲瓣茶盅,笑笑回他:“老十你莫要燎毛猫子样的发急,你若不来,哪有这场好戏看?我觉着吧,这里面肯定还有内情。你且别慌,等她们慌了,再看。” 大阿哥早看他不对胃了“三弟,你那节妇崇德的谕旨打算什么时候宣读啊?昨儿皇阿玛还夸你写得好呢!哥哥我也一听就记住了,微言大义,除了三弟你,也难得有人写得这么入情入理。就等着贴出来以正人心了!” 小九素来见不得自己这个酸文假醋的三哥,此刻见大哥揶揄他,自己怎甘心落在后面,忙接上话:“可不是吗,弟弟我昨晚上一宿没睡,就在回味三哥你的文章,敦孝悌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和乡堂以息争讼,这句话我尤其记得牢固,这人伦大事可不是三哥您的所长?有了人伦,何必上公堂,今日之案子肯定只有三哥您判得明,待会儿去也不消问什么,只等你把那写好的谕旨大声一读,准保她们就被感化了。” 旁边小十也凑了来:“我也记得那句什么重农桑以足衣食,这个是大哥昨日立的功劳,后面的是什么讲法律以警愚顽,明礼让以厚风俗,然后就是什么务本业以定民志,训子弟以禁非为,这些可有的三哥你日后忙了” 胤禛淡淡补了一句:“后面不是还有息诬告以全良养,试窝逃以免株连么?这个案子若是草草结了,岂不太称了那些人的心?大哥,我们把那几个人犯隔离开分别审讯,我就不信查不出真相来。” 大阿哥深以为然:“四弟说的有道理,那两个妇人一个刁蛮,一个诡诈,若是串了供后面就难判了。还是分开的好。” 陈家的老仆已经被提来,一起来的还有陈家墩的里长和陈家的族长陈寿保。那两个妇人被分别押进不同的牢房候审。 那老仆人名叫陈忠,乃是陈家三代的老仆,到了公堂上已是涕泪横流“小的不敢隐瞒,确实是我家主人托我去买的砒霜,小主人死的时候也是老仆为他收殓的。” “大胆刁仆,如何起心要谋害自家主人?” “大老爷,实不关我家主人的事,那小主人成日赌博饮酒,每每醉酒就殴打小的,小的一时不忿才下的毒手。” 堂上的阿哥们更是奇怪,怎么又多了一个出头顶罪的?旁边的里长和族长也跪下回话:“启禀老爷,那陈刘氏嫁入陈家十数年,从来都是贤良妇人,后来守寡也实称得上节妇,小的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杀了那前房儿子,请大人明察。” 大阿哥不禁扶头叹息,本来一个简单的案件,几乎已经结案了,却被那四弟一搅和,什么幺蛾子都跑了出来。这下子可真麻烦,侧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弟,也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疑惑样,心里就觉得平衡了些。唯有四弟眼中神情专注,若有所思。 突然,小九开了口 “若是你杀人,为何你家人不出首你?可见你是骗赖。还不从实招来?”那老仆只是叩首,不再答言。 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胤禩在旁边却瞧出点门道来,他侧头看看自己四哥,冷冰冰地端坐着,只见胤禛淡淡地说:“仆役杀主人乃是重罪,我料你也不怕死,不然也不认罪了,只是内帏不修,始终是陈刘氏管家无方,就一同处死算了!” 那老仆也不接话,只是哀哀哭泣 胤禛看了他一眼,接着说:“继母杀子,丧尽天良,就拿亲生子抵命吧。” 此话一出,那老仆瘫软在地,呐呐无语了半天 胤禛继续说:“我知你一心保全你主人家,此事原不干你事,你若不说实话,吃亏的还是你主人家。” 那老仆想了一想,趴在地上叩首:“小的无语可答,此心唯有天表。” 旁边的三阿哥胤祉已是不耐烦,好好的事情被他们给弄得一团乱,刚才又被几个兄弟冷嘲热讽了半天,这会子把平日里的温文都磨走了一大半。 胤禩附耳到四哥耳边,轻轻地说:“四哥,你把那出首的妇人传来,让他们当面对质!” 胤禛点点头,转身让侍卫去提人,一会子,黄陈氏就过来了,那老仆看见她,眼里放出精光,大阿哥问道:“黄陈氏,这里跪着的说是他杀的人,你清楚这件事情么?” 黄陈氏却不敢看向那老仆,只是低头轻声说:“小妇人只知道自己杀人,不晓得其他人的事。” “你说你杀人,你下了多少砒霜,下到什么里给你侄子下毒?” “小妇人”那黄陈氏却结巴了起来“小妇人是下在汤水里的。” “什么汤?” “小妇人记得不甚清楚了。” 堂上的众人都听出这里面有弊病了,大阿哥忙命人带来陈刘氏上来“陈刘氏,你是怎么给你继子下毒的?” 那陈刘氏却不做声。 胤禛却站了起来 :“既然认罪的翻供,出首的认罪,这总归是个糊涂案子,那就糊涂办了吧,大哥。” 大阿哥已省得他的意思,点点头 “就拿那两个陈家的男丁斩首吧!” 那陈刘氏本来静静跪在地上,闻得此言,突然抬头,望着自己的姑子说:“萍萍,事已至此,你莫怪我,我原想全了我们姑嫂情分的,是你偏偏要出首,我对你一忍再忍,情愿拼了这条命不过是为了下去对着你哥哥好交代,现下他们要拿你侄儿们做法,我可顾不得你了。” 黄陈氏已是满面通红,低头不肯答言。 陈刘氏向前一点 :“老爷,小妇人要告我家已故继子,大逆不道,求老爷您为民妇做主,将这逆子逐出门墙。” 大阿哥没想到这妇人居然是要告状 “你家继子怎么大逆不道了?” 陈刘氏抿抿嘴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自先夫过世后,小妇人和姑子一同守寡,抚养孩子,谁知姑子将那孩子娇养过度,养成他一个飞扬跋扈的个性,处处惹是生非,小妇人不堪他的滋扰,他反殴打小妇人,是以小妇人要告他大逆不道!” “以子殴母固然有违人伦,但你也可以求告族里,何必下此毒手?”胤禛说道“你不过是想借此逐他出门,好减你的罪保全儿子,何必多言!” 一直低头不做声的老仆却冲着黄陈氏开了口:“小小姐,你说句话,都是你惹得乱子,难道真要你侄子填命你才甘心?” 黄陈氏终于抬起头来, :“回老爷的话,我嫂子是顾我的面子,不肯说实话。” 挣扎了半天,黄陈氏也没接着说,倒是陈刘氏淡然把话接了过去:“小妇人总是痴心妄想保全点清白名声留给孩子,如今他们命都快没了,名声有什么用,说不得小妇人要腆着脸自曝家丑了。” 那黄陈氏却说 “嫂嫂,丑事是我做的,我来说吧。” 她回头看看自己两个侄儿 “姑姑这辈子就做错这一件事,给你们蒙羞了,千万记得姑姑还是真心疼你们的。” “求大人把我家侄儿放回去吧,我岂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呢?” 大阿哥便唤人将他们带到外间。 那黄陈氏才开始说,一行说一行流泪,满面羞惭之色 “我家大侄儿从小被我娇惯着,凡事都依他,赌钱酗酒无一不精,家里渐渐供备不上。本来是要去年给他接媳妇的,只因手头不够银钱下聘就一直拖着。” “也是小妇人自己立心不定,大侄儿他少年浮浪,”说到这里,黄陈氏已是说不下去,堂上众人早已明白,胤禩 忙起身看着大阿哥:“大哥,我把弟弟带出去转转可好?”大阿哥笑笑,点头允了,胤禩就带着看着热闹不乐意离开弟弟们去到外间。 “八哥,你干嘛把我们带出来”小九鼓着腮帮子问 胤禩捏捏他粉扑扑的脸蛋“小孩子家家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怕你受不了你们的气味,着了暑热可不了得,你看上次四哥病了多久?这些日子了。脸上还是黄的。” “其实上次四哥是被我们害的,若是我们早知道不能用冰,估摸着四哥早好全了。”小十接着说道“我们又不是存心的,你说是吧,八哥?”小九推了哥哥一把。 “可不是,谁敢说我们小九是存心害人?”胤禩笑笑说道小九的脖子扬得更高了。 “八哥,你别当我们什么都不懂”小十突然说到“我知道你不乐意让我们听什么,无非是那姑母跟他大侄子有奸情么!” 胤禩不禁懊恼,巴巴儿把他们带出来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听那些肮脏的东西,怎么他们就全知道了?那自己矫情个什么劲儿? “八哥 ,你太不知事了,我们可不小了。”小九看着自己哥哥,惋惜地说着。 公堂里面 “黄陈氏,你与侄儿通奸,至如烝报,同人道于禽兽,那么跟杀人有何关系?” “这事被我嫂子发现,她苦劝我不听,而我那大侄儿又偷盗家中地契,打算变卖家业,远走高飞。” “大人,还有一事我未曾言明,”一旁的陈刘氏突然插话:“那日我发现他们有私,便苦劝我家小姑和继子,他不肯听,我便要跟他分产别居,他不但不肯,偷了地契不说,那晚上还偷偷跑到我幼女的房间,企图不轨。” “我家女儿嚷闹起来,他居然跟我发下毒誓,说是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他只要不死,我女儿终有一日给他得手。小妇人原本为了面子要死忍,可是小妇人怎能看着自己女儿被他糟蹋?是以小妇人下了毒手,不为争产,只为了求得一个安宁!” 说完陈刘氏便开始磕头 “小妇人杀人本是事实,只求不连累了子女,求大人开恩。” 那黄陈氏听得后话,目瞪口呆,脸上惨白一片,半晌才说:“嫂子,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瞒得我好苦。” 陈刘氏惨然说:“你兄长在世独疼你一个,难道舍得你受罪?通共一个死罪,我认了就完了,你侄儿子还等人看顾呢!偏偏你就这么死心眼。” 那黄陈氏喃喃自语:“嫂子,都是我不好。” 乘着众人不备,她一头撞向中堂的柱子,碰死在地上。 陈刘氏见自己小姑死了,越发吞声低泣,堂上的阿哥们也傻了,一时不知如何措处。 到底大阿哥经得世面多,稳重可靠,沉思了一会,慢慢开言:“陈刘氏,你下毒毒杀前房继子是事实,不过其情可悯,先收押,改日再判。”说着就挥手令人收裹了黄陈氏的尸首交由陈氏族长领回,陈刘氏收押在监牢里。带着弟弟们就先回去了。 路上,阿哥们都沉默不语,这个案子竟然是这样的内情,黄陈氏的失贞悖伦,陈刘氏的逼不得已,统统压在他们的心头。 “八哥,那黄陈氏死了吗?”小九轻轻地问道 “恩,是啊,自尽。” “那陈刘氏如何定罪啊?” “她总归是杀了人的,自然要偿命的。”胤禩淡淡地回答“可是她是为了救自己女儿啊!如果她不杀他的话,她女儿怎么办?”小十实在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对啊,八哥,法律不外乎人情,不如我们去求了皇阿玛,饶了她吧?”小九执拗地想要帮助那个妇人。 “小九,法律不外乎人情不是说用人情来治理国家,而是说即使执法上没人情可讲,但是法律条文中却包含了不少人情因素。比如判罪时有从轻和免责的规定上,考虑到案子其中的情有可缘的情形。才是法律上的人情!”开口说话的是大阿哥胤禔,他一路跟着也思考了很多,本来是一件简单的杀人案件,揭开表面,却看到了很多惨烈的伤痛。 晚上,大阿哥胤禔把案子的卷宗交给皇帝,康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多时辰,末了,抬起头,看着下面安静的儿子们,缓缓开口:“你们觉得这个案子怎么判比较合适?” 皇太子胤礽日间守着皇帝没到衙门去亲审,这时候他第一个说话“黄陈氏之污行引得此番大恶,应当枭首以告,陈刘氏不合私杀继子 ,应判她偿命,老仆为从犯,仗一百,流放。两子不知母恶,应无罪。” 三阿哥胤祉忙接过话头:“二哥说的极是有理,妥当极了。只是枭首是否太过?正民风以教化为主,这等酷行似不利于啊!” 大阿哥胤禔此刻内心纷乱,也懒得跟他们计较这些,由得他们争先。路上一直沉默至今的四阿哥胤禛突地开了口“皇阿玛,论此事之原因,不过是黄陈氏失德在前,陈刘氏姑息养奸在后,继而事态恶化,终至不可收拾,可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万事要防微杜渐,才能防患于未来,黄陈氏已畏罪自尽,而今之计,唯有将陈刘氏明正典刑,千刀万剐才能堵上悠悠之口,以正民风。” 旁边的小阿哥们都不在,只有胤禩跟着,心头大怒,那陈刘氏不过是护犊心切,怎么就这么狠心? “皇阿玛,那妇人也不过是舐犊心切,才出的下策,你就开恩饶她一命吧,可怜她的幼子比儿子还小,若是母亲也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胤禩急急开口求情。 “是啊,皇阿玛,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两个孩子已是无父之人,今日姑姑也去了,若是母亲再糟此酷刑,如何活命啊?” “皇阿玛三思啊,重刑不能轻易动用的!” 原本主张重刑的太子和三阿哥也被自己的弟弟吓到了,千刀万剐?太重了!纷纷出言求情。 末了,皇帝决定将那妇人仗一百,流放黑龙江,许她儿子跟随,阿哥们才松了口气。 晚上,胤禩独自坐在桌前习字,却听到内侍回话 “爷,四爷过来了。” 胤禩也不抬头 “就说我睡了,有什么要紧话明日再说!” “小八,今日怎么了?”胤禩一抬头,却看见自己哥哥已经满脸是笑站在门口了。他重重哼一声,低头不理他。 “小八,你可是怨恨哥哥下午说得太重?” 胤禩心里更是怒气盈胸,他丢下笔,“四哥,那妇人那样可怜,你为何还要求皇阿玛剐了她?我认识的四哥可不是这样的人!” 胤禛脸上笑意更盛,低低叹口气,一脸宠溺 :“小八,四哥有正经事找你帮忙。” 胤禩看着哥哥假笑几声 “弟弟又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如何帮得了哥哥啊?” 胤禛也不管他一脸酸意,自己走了过来,也不待人招呼,拿了桌上的瓜棱珐琅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坐在弟弟身边:“我记得小九他的外公三官保是盛京佐领,现管着这边,那娘母子流放几千里也可怜了,我与小九也不熟,小八你这么在意他们,何不托了小九嘱咐那些人一路上多多照拂,他们也少受点罪?” 胤禩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哥哥 :“四哥,你也觉得他们可怜?” “他们自然可怜,难道我就没半点人心?”胤禛反问着弟弟,脸上满是无奈“既是这样,你先前何必……”胤禩猛地就醒过来 “四哥,你是故意的!” “总算我的弟弟你还不糊涂!”胤禛吐了口气“皇阿玛最是圣明的,这样的事论情可悯,论律应杀!二哥只是不在那儿,他的处置完全没错。” “可是我们都在那儿啊!”胤禩难过地说着 “皇阿玛也不在那儿,所以这事应但以理求,你只是以情求,皇阿玛怎么会接受?” “所以你就故意那样说,然后激起皇阿玛的同情心吗?”胤禩已然猜到了哥哥的想法,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叫唤那么大声做什么” 胤禛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似笑非笑看着弟弟羞红了脸“现在能帮哥哥的忙了吧?” 胤禩扬着脖子,故作不在意的说:“知道了,我明儿就去找老九去。” “我这换了点散碎银票,你顺手给他们捎过去,孤儿寡母的,没有银钱傍身,这一路可怎么去的?”说着就拿出几张银票塞给他。 胤禩呐呐接了,半晌才说:“四哥,是我想左了,你别跟弟弟计较。” 胤禛哪里会跟他一般见识?好笑地伸手呼噜几下头顶,想起下午这个弟弟一直瞪着自己,临到完还拿眼刀子狠狠剜了自己几下就觉得可乐。他素来跟兄弟们不亲近,只有这个八弟走的近点,胤禛本不是爱解释的人,但就是受不了连这个弟弟也误解自己,巴巴找个理由过来搭茬,三官保自己也认识,其实何必走八弟的门路?不过是自己带个梯子来下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完了,一共一万五千八百 圆满了 注释 引自《康熙皇帝一家》杨珍 著 第341页 【裕亲王长子昌全(嫡福晋西鲁克氏生)、二子詹升分别卒于康熙十六年、十九年,所以,保泰实际上是福全长子。保泰之名为玄烨所起,大阿哥胤禔乳名保清,皇太子(二阿哥)胤礽乳名保成。】他为这个新出生的侄子命名保泰,取永保天下泰安之意,既是其内心的愿望,也反映出清朝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形势特点。【将自己侄子的名字与皇子名字相排,表明玄烨与皇兄的亲情,不仅他俩是亲兄弟,他们的下一代也是一家人】。 第34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咦,难道我不是巴巴来跟八弟解释的?爱计较的人可不是我啊!” 胤禛故意刺了弟弟一句,自己也是思来想去半天才过来的,原本几句话能说清楚的,胤禛就是不乐意,非要绕个大弯,其实,他本来以为弟弟可以理解自己的,那时自己说话的时候背上令人刺痛的目光也着实让自己难受了。 可是转念想想,八弟虽然聪颖过人,到底年岁小了,体察人心,揣摩圣意总是欠缺的,自己何必计较?若是不解释,由得他误会岂不是是糟糕?头先看见弟弟面红耳赤的样子,他已是满意极了,此刻还要乘胜追击,免得日后再有这等事,自己可没有事事解释的好习惯。手足间若是生了罅隙那多遗憾? “四哥,弟弟知道错了,你何苦抓着人不放?要打要骂都随便哥哥吧!” 胤禩知道他是刺自己呢,这个四哥,明明就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刻薄性子,偏偏要装出副宽宏大量的兄长气度,着实好笑,只是他也知道能让这个哥哥开口解释已经大为不易,他可不想得罪了他,只是做小服低而已。 “我可舍不得打你,既知道错了就不能不认罚吧?” 胤禛就是喜欢弟弟这付小心讨好的样子,看着得意极了,不免又追一局。 “弟弟自然由得哥哥处置。”料得也不会是什么大事,胤禩便爽快应了。 出了这样的案子,康熙也是心烦意乱,停了前进的队伍,打算多待几天督促盛京的官员们积极勘理各类案件,复查年内的种种判决,务求政令能够切实执行。他也挑着合适的案件让小阿哥们议论旁观,以便考察培育他们的能力。 恰好巴林淑慧公主偕孙媳二公主前来请安。她的孙子巴林和硕额驸乌尔衮,也和苏尼特多罗郡王垂基恭苏隆等一起朝见皇帝。皇帝忙着拉拢蒙古各部,为日后的青海战事增加助力,越发顾不上自己的儿子们。 阿哥们躲了每天的读书,不知道多高兴,康熙手上有正经事,他们的考察大业自然由几个大点的阿哥负责,做哥哥基本上也不会故意去为难弟弟,是以他们最近过得那是一个舒心。 除了胤禩,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四哥为什么那样得意了? 这几日他跟着他东奔西走,专挑最苦最累的活儿干,不是去查粮仓耗损就是去督办贡品,几日下来,胤禩好了没几日的后背又红肿了,他家好心肠的四哥就放他在下处休息一日算是恩典,胤禩也只好感动万分的谢了四哥的赏,倒在屋子里避日头。 才迷迷瞪瞪睡了一下,就胤禩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看,一睁眼,却是自己冷落了好几天的弟弟——胤禟,正鼓着脸蛋往自己脸上吹气,满脸写的都是幽怨二字,胤禩不觉笑了,伸出手戳戳他,见他脸上幽恨更盛,才懒洋洋地问:“怎么了,小九,哪个招惹你了?告诉八哥,八哥替你扎个草人。” “就是你欺负我了,还有哪个。”小九奋力把自己的脸蛋从哥哥手指下解救出来,开始控诉自己的哥哥。“你让我办的事我早办好了,也不见你来问问!你这几日都跟着四哥那个大冰块,完全不搭理我,就连老十都跟着大阿哥他们去看毛毛匠人不带我!” 原来重点在这一句啊?胤禩不觉好笑,小九小十是同年的,原就亲密异常,明面上看都是小十缠着小九,小九让着弟弟,实际上看多了就知道,最怕一个人寂寞无聊的就是小九,素日也都是小十鲁莽了,小九就闹性子,到最后还是小十来哄转了他的,看着反倒是小十更像个哥哥能容人。 这会子估摸着是自己跟小十都没时间搭理他,小孩子无聊了,胤禩不肯放在心上,却也知道小九面子薄,戳穿了肯定就跑了,难得弟弟过来陪自己,胤禩撑着起来,拉着弟弟坐在院内石亭里,吩咐内侍们去准备茶点。 “都是哥哥不对,怎么就忘了陪弟弟呢?”胤禩打叠起十二万分殷勤安抚自己的弟弟,那边却没人肯领情:“八哥,你哄十三他们那几个奶娃娃也是这口气,我可不小了,前儿还是我救了哥哥呢!” “是啊,是啊,我们小九最能干了。谁说我们小九是奶娃娃的?我们小九可是独力擒获了大黑熊的男子汉呢!” 胤禩心里清楚小孩子最怕别人轻看了自己,马上就改了口,弟弟正不顺气呢?何必惹他,刚才应该吩咐内侍在茶里加点杭白菊的,清火去内燥。 “哼” 小九见不得自己哥哥脸上笑开了花似的恶心样子讨好自己,他也坚决不承认自己被讨好的很高兴,冷冷发出个哼声就换了话题:“八哥,那个你吩咐我去照的盛京佐领三官保前儿来递了名帖,我见你不在就没见,这几日他都有送信来,难得你在,待会儿若是他再着人来,就一起见了吧。” “咦,你还没见他吗?” 胤禩本以为这点小事弟弟早就办好了,却没想到拖到现在“八哥,你不知道三管保是管着内务的采购的?难得来一趟,不让他放点血孝敬孝敬咱们?” 小九无奈地看着自己哥哥,怎么就这么实在?那三官保现管着黑龙江长白山所有的人参采购,富得流油的差事,怎么能空放过? 再说了有好处大家得,自己也不好意思占全了,小十背靠着温僖贵妃娘娘,且轮不到自己操心,八哥母妃位份低自然赏赐少,自己又还没有分封,部里也没挂着差事,手里怎么有钱?个人生日、宫里上下的打点哪里不用钱?算了,这个哥哥是心里没成算的,少不得自己这个弟弟为他盘算了。 “小九,他可是你外公啊!” 胤禩闻言大骇,自己是知道这个弟弟的,贪钱爱银子,日后连自己的老丈人、小舅子、笨女婿个个都压榨了个够,只是没有想到这时就开始冲着自己母族下手了! “八哥,你看他那副样子,也配在爷的面前摆外公的架子?”小九撇撇嘴巴,“欺上瞒下,不知道黑了国库多少银子,日后出了篓子,爷在皇阿玛面前保他一保也就全了他的体面了。” 胤禩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内务府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他也不是不知情,若说这些人都是清白的,他也不信,倒是小九想得通透,他也只好闭嘴了。 说着,小九的心腹太监何玉柱便过来传话,说是盛京佐领求见,小九侧头看了哥哥一眼,丢个眼神便说:“让他进来,爷正好今儿有空。” 待得三官保离开后,胤禩看着桌上一盘盘珍珠和油润光泽的红棕斑龙珠,不禁深深的叹气,从他们一到盛京,这三官保就贡了鹿尾八十盘、鹿舌八十个、汤鹿二十只、毛鹿八十只、鹿大肠四十根、鹿盘肠八十根、鹿脏三十二个、鹿肝肺十份、鹿舒满一百根给皇阿玛,皇阿玛说鹿肉吃了有好处,日日都让厨房烹了分给众位阿哥。 唯有四哥因才大安了,不适宜进补,才免了。胤禩知道自己血热,碰不得这些,就蹭着四哥的厨房,只说日间跟着四哥劳累了,就撒娇强分四哥份内的通睛鱼、细鳞鱼。四哥倒是不计较这些吃食,他名下的鱼一大半都被自己吃了。 昨儿统共只剩两个香水梨还都进了自己肚里,只留了酸涩的山里红,胤禩自己不好意思,就那蜂蜜浸渍了说到过几日给四哥做冰碗儿吃。 现下看到一桌子的鹿,胤禩的眉头可以夹死蚊子了,特别是那上好的斑龙珠,他更是见不得,那玩意性甘温,好处挺多的,补精髓,助肾阳,强筋健骨主治虚寒带下及久病虚损等症。只是小九一个毛孩子,他进这个是什么意思?背晦! 小九早瞧见哥哥的神色了,他有什么不知道的,笑嘻嘻挽了哥哥的手,指点着那些东西,“八哥,你别小瞧这些珠子,都是上用的呢,我外公说了,他在京里有个小铺子,没人照管,打算派几房家人去顾,挂在我名下,算我五成干股,日后这些珠子啊,皮货啊就从这里运进京里去卖。” 说着就从袖口里掏出几张银票,都是日升昌的花押,附耳低低地说:“我外公说了,头回见面,给点零花钱,八哥,你的份我可没贪,他是早预备好了的,你就给弟弟个面子,收了吧!” 胤禩倒也没跟他客气,只是斜着眼看着弟弟,一脸坏笑:“给了零用钱就一口一个外公的叫得蜜甜,恩~~”看见弟弟大不自在,他缓了缓才接着说:“看来哥哥我首要的任务是赚钱,不然再过两年只怕弟弟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小九被哥哥挤兑地急了,涨红着脸不依不饶地不肯干休,扯着他的衣角只是嚷闹,一时热闹无比,却不妨门口来了个人。 “八哥、九哥,你们在闹什么?”说话的是小十,他今儿跟着大阿哥、三阿哥他们去围场打猎,这会子满载而归,极是高兴的来献宝。 小九停了手,瞧着乐呵呵的弟弟,心里一阵发酸 :“哟,这不是大忙人十阿哥吗?怎么有空拨冗过来啊?”这几日回回他去找弟弟都普个空,八哥也被四哥带走,一个人无趣极了,现在看见弟弟过来,他心里高兴,只是不肯露出来,怕弟弟知道了得意,逞了他的脸,日后越发在自己面前昂扬了。 小十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九哥你说话我真不爱听,不就是几天没陪你吗?至于酸成这样?我也知道,杀了熊的是九哥,不是我。”说着便沉了脸,胤禩见二人要僵,那边小九也自悔失言,只是拉不下脸面低头,忙开口:“小十,你何必呢?没看见你九哥大派红包?还不过来,晚了就没你的啦!” 说着就伸手去拉他,小十一团火热的过来,没成想被哥哥尖刻了,有心要走又知道九哥必定要别扭很久,此刻八哥来劝他,赶紧就自己下台了。 :“是么,九哥有什么好事派红包啊?那我可要头一份的,要知道我盯着毒日头跑了这些天,好容易才打到一头老虎,皇阿玛说了,虎皮归我,我想着上次九哥你拿了我的狼皮披风一直没还,这个又够大,做两个你和八哥一人一个。” 小九吐吐舌头:“说了半天,不就是催我还你披风吗?没带来,过去就还。” 小十看看自己哥哥,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的,憨憨笑了笑;“谁要你还了,我是说那个旧了,不如另外拿好的做个新的给你,你着了水怕寒,有这以后就好了。偏是你心多,爱挑人的话。” 小九且不理他,只是跑到外面去看侍卫手里的老虎皮,想是刚刚才剥下的,小十赶着巴巴儿来献宝,还没有来得及去硝,斑斓的花纹里还有新鲜的血痕。小九呼噜了一回老虎脑袋,想着过几日自己也出去,也找头老虎打打,莫叫弟弟看轻了。 里面胤禩已经在招呼他了:“小九,快进来,你的珠子都遭了贼啊!”小九心里高兴,丢了手里毛茸茸的虎尾巴,一头进去一头说:“爷这好东西多得是,就赏了他吧!” 胤禩就知道他们二人不会闹很久,马上就想到了正题,正色看着自己的弟弟:“小九,那铺子你若喜欢,接了也行,只是何必让他们打你的名头?他们若打着你的名头倒腾些勾当,你饶在皇阿玛面前落了不是,还得不了实惠。现放着小十在这里,着他外公家要几房心腹奴才去看着铺子,一总经营不更好?” “干股你也分小十他外公二成,再分你外公他们二成,这样你那铺子京里就有人事事照拂了,难不成你个皇子阿哥还打算亲自去各部各关防打招呼?就是铺子日后有个什么我们也清楚,将来万一有个变故,不至于措手不及。你把铺子的收入每年再拿二成给进给内务府,只当是你孝敬太后娘娘的,岂不是首尾俱全?便是皇阿玛问起来,也是正经的在做事,再听见了你如此有孝心他必定高兴!皇阿玛开了金口,这事就算是万无一失稳赚不赔了。” 小九还没说话,小十就开口了:“八哥说的是,九哥,你看这些珠子,只怕比进给皇阿玛的都不差,若是被人有心做文章,皇阿玛就算不把你怎么样,你外公也讨不了好啊。” 小九虽是性子娇纵,心里却不糊涂,想了想才说:“八哥你倒是神猜,那三官保倒真有含含糊糊说过什么人参好蜂蜜的,想来那些都是进贡之物,他打着我的旗号卖了,银子他得了,日后有什么他往我身上一推,好不伶俐的个老货!”说着心里就恼了,旁边的胤禩暗笑他称呼改的快,只是不敢露出来,怕他面皮薄,认真着恼起来难得哄。 “小九,皇伯父现管着广善库,走,我们去探望他一下。”说着胤禩便从桌上挑了几十颗好珠子,一盘子斑龙珠,几把鹿筋自交给内侍捧着。 裕亲王这会子正在打点着皇帝发往京城的物品,见到他们过来,忙放下手里的事情,小阿哥们请完安,就猴在伯父身上嬉笑,福全自己的儿子保泰留在京中没有带出来,年纪只小小九一年,是以看着他们格外高兴,任他们揉搓圆扁。 胤禩年纪稍长,自不好意思跟弟弟们一般,只得坐在桌前,低头看见案上封得齐整几个包裹,都有火漆封口,猜到是送回京给太后娘娘和太子的,便淡淡问道:“皇伯父,皇阿玛又捡了什么好的给二哥送去啊?也告诉我们,让我们听了羡慕羡慕。” 福全随口道:“不过是些野味干果,你们又不曾少?新鲜的鹿肉给你们吃了,羡慕什么?” “不知道二哥他睿体如何?可有京里的信过来?” 胤禩继续问着:“你二哥有用篓子把皇上命送之果子送来,不过才文丹二个,山芡四个,九头柑八个,石榴四个,春桔四个,八阿哥你原不爱那些酸味果子,明儿皇上自然有别的分赏,急什么?” “我们几个小兄弟也有东西要随着送过去,自然关心下二哥会回什么礼过来,若是些果子,我们可不分给他。”说着,胤禩就把盘子里的珠子递给裕亲王“皇伯父,你看这些如何?” 裕亲王认得是上好的东西,点点头:“你们倒记得皇太子,不错。” :“皇伯父,这些珠子是进给太后娘娘的,后面那些斑龙珠一半是给二哥,一半是给你的。”说着就把盘子里的斑龙珠递给福全“伯父要是看得侄儿重,可一定不要推辞,侄儿们还有事求皇伯父帮忙呢?” 裕亲王知道八阿哥是故意说的,平日里多得他切切殷勤,竟比自己的儿子还把自己放在心上,此刻也不肯推却了。接了盘子说:“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惹了什么乱子让本王出手?” “皇伯父又小瞧我们,难不成我们就必定做不成什么好事?” 胤禩笑笑把自己的盘算说了,也不忘加上一句“皇阿玛虽说是节省开支,宫内减膳实在不是长法,不如开源。”说的裕亲王连连称是,直赞他有心。胤禩却说全九皇子的功劳。 又拿出把鹿筋:“皇伯父,保泰在宫里不得出来,九弟寻了点鹿筋给他做弓,皇伯父不要嫌弃。” 裕亲王的长子昌全(嫡福晋西鲁克氏生)、二子詹升分别卒于康熙十六年、十九年,所以,这保泰实际上是福全的长子。保泰之名为康熙所起,大阿哥胤禔乳名保清,皇太子胤礽乳名保成。康熙将自己侄子的名字与皇子名字相排,深深体现了他对自己兄长的爱戴,他在向天下宣布不仅他俩是亲兄弟,他们的下一代也是一家人。 裕亲王见他连自己儿子也想到,不禁深深感动,想起了大阿哥当时在军中的跋扈,皇太子对自己的蔑视,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侄儿心性好。 等兄弟三人抱着皇伯父赏的东西回来的时候,胤禩忽然想起一事:小十“你今天跟着大阿哥看见侍卫鄂伦岱了没有?” 第35章 尽日无人看微雨 小十望了自己八哥一眼,“一等侍卫鄂伦岱?我今儿就是跟着他一路才打到了好东西,头先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跟着大哥看火枪了,想必这会子也回来了吧,怎么八哥你找他有事?” 说着小十就扭脸看身后的跟着的内饰何玉柱:“柱子,你往侍卫们的下处跑一趟,把鄂伦岱叫过来,就说爷找他。” :“且等等,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他跑一趟干什么?”胤禩拦下了何玉柱的脚步,心里且没想好。 “八哥,你干嘛巴巴儿地想起他来了?”小九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哥哥,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八哥的心思越发是难以琢磨了,虽说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和煦,对自己和小十也一直关爱有加,可是小九敏感地发现哥哥心里想的事情比自己多多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温和笑着,跟自己玩乐的八哥了。 很多时候,除了在自己和小十跟前,八哥脸上的笑容就跟画上去的没区别,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八哥就学会了控制情绪呢? 小九也不是觉得八哥变得虚伪或是什么,可是他总感觉自己哥哥仿佛把心事都藏了起来,不再跟他们两个弟弟分享。以前兄弟们在一起,彼此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一起玩乐一起捣蛋一起做很多事情。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哥的行为不再那么简单易懂,现在,他根本读不懂八哥的心事,良嫔娘娘升了位分也不见他多么欢喜,皇阿玛病重也不见他多么担心,八哥有着他自己的步调。 以前大家都是懵懵懂懂的,现在小九却突然发现八哥变得沉稳了许多,讨厌的书法八哥已经不认为是苦差事,恶心的太子殿下八哥也能虚与委蛇,不论什么事务,八哥都能比自己考虑的周到。他不是嫉妒哥哥,跟着哥哥的步伐一点不难,小九也愿意一切听哥哥的,他只是觉得在哥哥的变化里自己仿佛不存在一般。 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八哥突然跟四哥亲近起来了,那个阴沉的像是隔年的老豆腐的四哥!小九有时候隐隐开始担心自己和哥哥也许会有一天渐行渐远,他害怕自己跟不上哥哥的步伐,他害怕被丢下。小九没有跟弟弟谈论过这些气闷的话题,胤礻我是个实心人,这类人的通病是粗糙,只是偶尔小九会有点伤心。 胤禩并没有发现弟弟的情绪,他伸手在托盘里挑拣了一盘粗壮的鹿筋,掂了掂分量,收在袖子里,笑着招呼弟弟先走,转身的时候全然没有看到弟弟失望的眼神。 今夜轮值的侍卫里没有鄂伦岱,他相约了几个侍卫准备出去见识下盛京的繁华,刚出院子就看见八阿哥带着人过来了,远远就望着自己挥了挥手,鄂伦岱心里一紧,难不成今日自家的皇帝老哥又在打儿子? 没听说今日哪个阿哥做了什么啊?心里警告自己再不可心软,人家父子之间,自己去凑个什么热闹?转头不是一样带了出来?上次去求情,过几日皇帝就找了个借口罚了自己俸禄,虽说宫里娘娘得了信,也找个由头赏了座金佛,到底心里郁闷。想着低头糊弄过去,看看左右也没有逃跑的路,只好立定了等他过来。 胤禩看见他,忙抢几步过去,笑嘻嘻看着他:“舅舅往哪里去啊?”鄂伦岱头皮一阵发麻规规矩矩打个千儿:“八爷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我是您哪四五门子的舅舅?别让人听见了笑话!有什么事您就说,我老佟帮得上就帮,说得上话就说,别搞这些虚的,我心里糁得慌!”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次次都是找您打秋风的?”胤禩笑着接了话:“就不作兴我有什么好处到您跟前?” 鄂伦岱也不做声,胤禩拿出那盘鹿筋塞给他:“上次辛苦您为弟弟求情,这是小九他舅舅送来的,特特要我拿了过来给您!” 接过东西,鄂伦岱拿在手里就知道是上好的东西,心里盘算着可以做把好弓,脸上已经带出几分喜色,嘴上却不肯让人:“哟,到底是阿哥,就是好东西多,只是平白无故收这么个好物件,我却不敢说能打着好猎物再分给十爷啊!” “您这就见外了,难不成皇阿玛跟娘娘素日都不是把你们佟佳氏当自己人来往着?逢年过节,只怕你们家库房小,装不了,这会子我们小辈的巴巴儿来孝敬,还好意思跟我们叫穷?”胤禩抿着嘴巴笑着。 想了想,鄂伦岱望着胤禩也笑了:“八爷,今儿还没用晚膳吧?”也不待胤禩说话,拿那蒲扇大的巴掌搂着胤禩就往外走:“让我们奴才也接您吃顿新鲜的吧!”胤禩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哪里是他对手? 跌跌撞撞就被带出去,也不叫骑马,鄂伦岱自己牵出匹马,飞身跨上去,把胤禩往怀里一提,冲着胤禩的随从大声说着:“你们八爷我带走了,放心,管全须全尾的给你们带回来,不叫你们吃挂落。”就带着几个相熟的侍卫一行飞驰而去。 跟出来的侍卫都是天子近臣,八旗的名门之后,他们的马匹虽不如皇子阿哥们,但也是良种,鄂伦岱骑术也精良,胤禩偎在他怀里到也不觉颠簸,只是他身上火药味混着汗味儿,那气味不太随和,只把胤禩熏得难受。 马匹刚刚过了盛京的县衙,就看见一列罪徒的队伍摇摇摆摆向着北门前行,胤禩冲着鄂伦岱大喊:“停下,让我看看。”鄂伦岱勒住了坐骑,近前看正是前日被判流放的陈家三口人,那陈刘氏青衣布裙,手上还带着镣铐,背上只得一个旧包袱,一步一顿走得甚是艰难,身后就是她两个儿子,满脸悲戚之色。 胤禩望着他们一阵心酸,还没做声,鄂伦岱已经翻身下马,也把他给抱了下去,一边低声问着:“这就是那天被逼杀人的妇人?” 胤禩点点头:“是啊,就是那可怜妇人。” 前面几个侍卫也拉马转了回来。看着那队伍,有前几日跟着去审案子也认出了那陈刘氏,站在一旁私语着,鄂伦岱回头冲着他们说:“今晚的娘们爷请了,把你们身上的银子都给爷。”说着就走过去挨个搜罗他们的口袋。 那几个侍卫也是热心人,浑身搜刮,连值钱点的佩饰也拿了下来放他手上,鄂伦岱捧着一堆银两细软,将大点的银块都放一边,拣出些方便携带的,从怀里拿出块绣花帕子包上。 早有眼尖的看见:“哟,老佟,这又是你哪个相好的表子送你的表记啊?”鄂伦岱粗声回了句:“你表姐昨儿送我的,还托你姐夫我带顿棍子给你这不长进的小子!” 胤禩知道他是想给那妇人,也在自己身上上下搜刮,可惜出来的急,两手空空,好容易看见自己辫子上打着几颗珠子当结,也不耐烦解开,直接扯下来,走过去递给鄂伦岱,鄂伦岱也不抬眼,接过去就包进帕子里,又扯着胤禩一起走过去:“八爷,你成日家能说会道,你去跟那妇人说话去,叫她莫要难受。” 那押队的衙役早瞅见他们两个,有见过胤禩的知道身份,早让队伍住了等着他们,胤禩和鄂伦岱匆匆过去,站在妇人面前,鄂伦岱憋了半天好容易说声:“兀那婆娘”,就结巴了半天,想了想把手里的帕子交给胤禩,自己捧着几十两银子去跟押队的衙役说话。 :“哎,押队的,这银子给你路上打点花费,尽够用了,不许勒索那妇人,爷的耳目灵着呢,到了黑龙江也有爷的人,若是他们有个一星半点差池,爷管定不与你们干休!” 那衙役惯是会来事的,见了银子,早笑得眼睛没了缝,小心接过银子,躬身说:“大爷您放心,我们都是本乡本土的,怎么会不照顾?说起来小人跟那妇人还沾点小小的亲,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哪还受的起爷的打赏?” :“你们押队山长水远的,本也辛苦,得点打点也是应该的,只是别跟爷虚应故事!知道了有你好看的!” 那衙役连连打躬作揖,鄂伦岱才满意离开。 这边胤禩对着那妇人也是没有话说,陈刘氏也只是一开始抬头望了他一眼,就低头不做声了,倒是旁边的两个儿子靠过来依偎着母亲,警惕地看着胤禩。 胤禩想了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那个小的,:“黑龙江那边天寒地冻,你们照顾好母亲,这些,你小心收着,路上花费大。”那孩子胆儿却小,只拿眼睛看着母亲,那陈刘氏仿若泥雕木塑,再无半点表情,那孩子也就怯怯地不敢伸手。 倒是那个大的突然伸过手来接了东西,朗声说道:“家中蒙难 ,只得忝颜受了赠。原也无以相报,只求菩萨有眼保佑恩公您一生顺遂。”说完就把东西密密收了,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给胤禩磕了三个响头就起身沉默了。旁边那个小的仿佛受教了番,也有样学样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说话间鄂伦岱已经过来,那妇人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胤禩只得高声叮咛着:“这位大娘,万望时时想着孩子。” 那鄂伦岱拉过胤禩往马匹那边走着:“这种事情见一次倒霉三天,不成,我得去散诞散诞。”也能拿那粗大的臂膀锢着胤禩的脖颈不让他回头。身后,那长长的队伍继续想着暮色中的远方行去。 再回马上,侍卫们开始调笑鄂伦岱新交的相好,一顿饭功夫,他们就到了条胡同中间,眼前是座砖木结构的小高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二楼有个匾额,写着“清泰坊”三个大字。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拿着手帕子迎客。楼上隐隐飘出些丝竹之声,好一派繁荣。 等行得近了才看清,胤禩初初被人抱下马,就顿生退却之心!谁说青楼里就是软玉温香的脂粉堆?北地胭脂,当然不如南朝金粉啦,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那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棉裤棉裙子,膨胀。那里有春风初试薄罗裳?生葱生蒜生韭菜,腌脏。那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不正腔。 那里有春风一曲杜韦娘?举杯定吃烧刀子,难当。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头上松髻高尺二,蛮娘。 那里有高髻云鬓宫样妆?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那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五钱一两等头,便忘。那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 可惜身后便是那群荤腥不忌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侍卫们,硬是把他半退半拉弄了进去,进的门去,脂浓粉香,底楼外间几个歌女正唱着小调:好个人人,深点唇儿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遗下弓弓小绣鞋,剗袜垂来,半亸乌云金凤钗。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痴娇不下怀。 曲儿缠绵,词儿柔媚,声音也清越,只是脸上着实不能看,胤禩也不是没经过没看过,此时哪有半分享受?心里暗叹:堪叹扶持多绿叶,枝枝辜负牡丹花。那老鸨见他们衣着华贵,早满脸堆了笑上来,矮着身子请安问好,大声招呼着红牌出来曲奉,一路引着他们过了门楼进穿堂,穿堂内两边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地上随意摆着几盆丝绸制的盆景,倒也五彩缤纷,春意夺人。 入得正堂,高高的屋顶上挂着更多的灯笼,四面的楼梯上垂挂着大红的帷帐,层层叠叠酝酿着春情,楼梯上或扶或倚,或靠或立站满了女人,院中衣裳妆束,以苏州式,而彩裾广袖,兼效维扬,燕瘦环肥,各有所长,头上梳着新兴的缓鬓高髻,鬓如张雨翼,髻则叠发高冠,翘前后股,簪插中间,俗呼元宝头,意仿古之芙蓉髻。 正堂内摆着几桌和酒,青楼规矩例有四盘四碗之和菜饷客,这时鄂伦岱他们就显是老手来,丢了块散碎银子给跟着的茶壶:“把那些漂亮的妞都给爷带上二楼包间里去,不要那干鸭子老猪皮,找隔壁顺芳酒楼给爷们整治桌齐整的来,拣他拿手的羊头蹄热乎乎地做了送来,还有芥末羊肚盘、要新鲜干净的,蒜醋白血汤多放些辣子、五味蒸鸡只拣一斤大小的做来、鸡太大就不嫩了,你说是佟爷要的,他就知道了!恩再要个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蒸鲜鱼。” 正说得热闹,看见胤禩闷闷坐在那,鄂伦岱就说:“八大爷,都出来了,就莫要这付样子,你可别小瞧这边,隔壁的师傅手里的红案那可是一绝啊!这里的小吃想来你也没尝过,再要个羊肉水晶角儿、三鲜汤、绿豆棋子面给你见见世面吧!伙计最后再上椒末羊肉啊!” 那茶壶大声应了是就自去置办了,没多久几个女子就摇摆着进来了,这个捏着帕子羞羞答答说:“奴家是丽贞!”,那个举着酒壶一桌子布酒,自己先举了杯饮尽,故作头晕倒在身边某人的怀里,低低说着:“小宝醉了,爷怎么还醒着?”一个轻轻巧巧挨着一个侍卫跪下来,捏着粉拳为他捶腿按脚,时不时还抬头媚笑一番。 胤禩前辈子虽说他成亲前宫里管得严,成亲后福晋爱吃醋,自己也眼光高,身边的侍妾也不多,但也不是没见过没经过的人,宫里那么多娘娘,哪个不是千娇百媚? 小九每次派人去苏州采买美人也没忘记胤禩一份,还都是挑好的给自己养在外面,是以看见眼前的,他不但没有被迷惑,反而更清醒。 北地胭脂,怎及南朝金粉?吾国吴姬越女,以婀娜胜,粤东珠娘,以刚健胜。十步之内,岂无芳草?可是眼前的北地女子?他只得一句:燕赵佳人,以壮迈胜! 那些女子也是久惯风流,看准鄂伦岱是出钱的主,他身上背后就粘着两三个,其他侍卫也都是御前当值的,模样身段皆是好的,引得那些女子没骨头似的痴缠。独有胤禩缩在最里面,一付半大孩子没见过世面的萎缩样,那些女子也不肯去缠他。 胤禩倒乐得受冷落,独自斟了杯茶喝了,那茶汤颜色浑浊,只是胤禩一路行来干渴难耐,想着不过村野小处,哪里有好茶?自是没有宫里的仙茶、陪茶、菱角湾茶那等色味,便是手里的茶壶茶杯也不过是普通的白瓷人物,便也不计较连斟了几杯下肚。 那鄂伦岱处心把自家的小外甥带来见世面,怎么容得他在一边安静?把身后给自己捶着肩膀的女子一把扯到胤禩那边,粗声说:“好好伺候,没眼色的婆娘,这才是贵人,伺候好了,爷重重赏你,伺候不好,马鞭子赏你!” 地下跪着的,腿上搂着的都奉承开了,一人一句惹得胤禩心烦意乱,待要如何,而已只怕堕了自己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盛京围场的描写引自百度 王朝在东北设立围场、牧场等采集贡品的基地。围场是驻防八旗演武骑射的场地,又是清帝巡视御围之地,还兼做采捕向清朝廷纳贡物品的场地。东北四个围场中,【盛京围场是东北境内面积最大,存在时间最长的围场。】其范围相当于现在吉林省的海龙、辉南、梅河口、柳河、东丰、辽源、东辽和辽宁省的西丰等市县境,【南北约240公里,东西250公里。】另外在吉林将军境内有一个围场,在黑龙江将军境内有两个围场。围场从圈定之日起,严禁旗民等潜入砍樵伐树、开垦、采集和捕牲。各将军派八旗官兵驻扎、把守。清朝廷制定严格刑律惩办违禁者,如偷采蘑菇蔬菜割草砍樵者,初犯枷号3个月、杖100,徒3年;再犯发遣种地或为奴。对于失察的官员,一律罚俸一年。在盛京围场内划设若干围地,有供皇帝巡视东北时行围用,占地11围。有供盛京内务府捕打“岁贡”占地11围;供捕鹿作为贡品的“鲜贡”占地14围。 在官地中划出牧厂做采集贡品、打牲之地。在东北有盛京大凌河牧厂、盘蛇驿牧厂,三陵养息牧厂三大牧厂。在现吉林市东北70华里的【松花江北岸设“打牲乌拉采贡场地”,专为皇室“围猎貂皮刨挖人参”之地,采捕珍珠、蜂蜜、鲟鳇鱼、松籽等供给皇室。划出专供皇室采集土特产的5处山场,如永陵龙岗官山,养贡鹿官山、四合霍伦贡山、枢梨贡山、安楚香贡山。还有194座山场作为清廷采集人参以及围猎场所。】 第36章 何曾吹落北风中 那边鄂伦岱喝着小酒,看着自己的表外甥被欺负的面红耳赤,心里得意的不得了,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恩,大胆玩女人算吗?鄂伦岱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深深觉得自己着舅舅非常称职,带着孩子成长,多体贴啊! 欢场女子最是识人,早看出鄂伦岱是付钱的大爷,一心媚着他,想着要把他口袋里的银子掏光,这时候自然是奉承他的。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去调戏那个小阿哥,一会就有大胆的将胤禩按到自己胸前,口里放荡地问:“小哥儿,奴家的肉皮杯儿味道如何?” 胤禩只觉那个女人手劲奇大,突然自己就埋入了柔软的肌肤中,扑鼻而来的是劣质的香粉味道,胤禩几欲作呕,忙推开她 ,狠狠地瞪着鄂伦岱。只可惜那个家伙已经拿丝帕蒙上了眼睛,正跟那些莺莺燕燕玩捉迷藏! 一时房间里浪笑声不绝,胤禩气闷地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生气,旁边那个女人也捉弄够了他,施施然走到门口,将上菜的小二放了进来,那几个小二也是经惯了的人,对房里的狼藉目不斜视,只是稳稳端着托盘,将酒菜摆放好就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那几个侍卫都是忙乱了一天饿到了的人,此刻闻了饭菜香,就把那几个女人楼着上来安了席,胤禩素日吃的清淡看着满桌子的麻辣菜色,一时不敢下筷子,旁边的鄂伦岱看着他小心翼翼扒拉着找青菜的样子就想笑,拿肘子捅捅身边的:“倩儿,给爷唱一个曲儿下饭。” 那个黑脸侍卫的脸刷就红了:“谁是倩儿啊?我凭什么给你唱啊!”鄂伦岱夹了筷子芥末羊肚丢他碗里:“谁说是爷要听,让你唱就唱呗,没看见孩子吃不下饭啊!” 那黑脸侍卫瞅瞅胤禩,小声说:“不会!” 鄂伦岱笑了:“那天是哪个王八羔子半夜三更的不睡觉鬼嚎?爷叫你唱就唱呗!爷就爱听你唱那个曹孟德追关羽!”一边儿说一边儿笑,旁边的侍卫们也跟着起哄,那黑脸侍卫越发不好意思了,胤禩坐在那本就郁闷,此刻见有人更倒霉,心里平衡了些,也笑笑说:“什么曲儿,我也想听!” 那侍卫看见胤禩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身边的鄂伦岱又丝毫不肯放松,想了想,只当是哄孩子吃饭的,小声唱起来:“曹孟德在马上一声大叫,关二弟听我说你且慢逃。 在许都我待你哪点儿不好, 顿顿饭包饺子又炸油条。 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 他一开腔侍卫们就都住了酒杯和筷子,只有胤禩含了口茶水险些呛到,这是什么调调啊?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鄂伦岱见他高兴,大声说:“小五子,声音大点,不刚吃了肉么?”那黑脸侍卫瞪他一眼,放开了喉咙继续:“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你曹大嫂亲自下厨烧锅燎灶,大冷天只忙得热汗不消。 白面馍夹腊肉你吃腻了, 又给你蒸一锅马齿菜包。 摊煎饼调榛椒香油来拌, 芝麻叶杂面条顿顿都有,又蒸了一锅榆钱菜把蒜汁来浇。 萝卜丝拌香油调了一瓢。有半点孬主意我是屌毛!” 待胤禩听完已是笑得快岔了气,伏在桌子上揉肚子,那些侍卫们想是平日都听惯了,只是微笑,旁边的女子们个个东倒西歪,明明人家原词是:“在曹营我待你恩高意好,上马金下马银美女红袍。保荐你寿亭侯爵禄不小,难道说你忘却了旧日故交!”怎么到他口里这些英雄就成了讨吃的黄口小儿? 鄂伦岱见胤禩总算高兴起来了,心里也快活起来,看着桌上的菜,单拣着稀奇的给他碗里布,胤禩尝了尝,味道都是好的,小九爱吃这麻辣的,小十爱吃羊肉,心里暗暗记着菜名,想着明日带弟弟们来吃。 酒肉几巡后,渐渐地眼前景象就不堪入目了,胤禩假作小解,起身出了门,绕过侧厅,独自去马棚牵马,一路上倒也没人拦他。刚刚解开绳子,突然一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胤禩大惊,猛烈挣扎,谁知那人力气太大,将他箍的死死的,胤禩只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双腿还在蹬着。 那人却将他摁在怀里,一个湿热的声音说到:“小哥儿,可不着了我的手?”说着就撕扯着胤禩的衣服,胤禩心知不好,极力扭动,那人火了,给他头上重重一击!胤禩顿时疼痛难忍。 正在将昏未昏间,胤禩觉得自己身上的禁锢松开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只模糊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将一人打到在地,然后就过来扶起他。 待到那人看清了地上人的面貌,不由大惊!这不是八阿哥吗?怎么会在这里,吴秀良是大阿哥身边的属官,今日跟着大阿哥来这里密会,出来小解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神情鬼祟的男人,他一路跟着却看见那个家伙对着人不轨! 吴秀良自家就有个小弟弟,哪里见得这个?冲上去就动手,谁知救下的却是八阿哥。吴秀良知道八阿哥跟自己主子大阿哥素来交好,若是今日自己没有一时激愤管下这闲事,只怕这八阿哥就着了道。可是这人救下了,自己怎么办? 为主子赴汤蹈火的是有赏赐,可是知道主子秘辛的估计只有死路一条,八阿哥平时看着温文,可也拿不准他是否受得了自己如此耻辱的时刻被奴才知道。可是真要把人丢这儿,万一再出个什么事,刚才自己过来这边可是几十双眼睛盯着,这阿哥出事自己绝对脱不了身。 叹了口气,八阿哥摊在地上,身形小小一团,不过跟自己弟弟一般大,吴秀良仔细检查了一下八阿哥的身上,只是扯破了衣服,人还好着,只是看着像收了惊吓,整个人木木痴痴的。 想了一想,吴秀良先把地上的凶徒用牛筋绳子捆住手脚,再挑了马房里伴草的棍子罩着自己的头脸就是几下恨的,待得摸到了血才住手。都准备好了他就解下自己的外袍把八阿哥的头脸全包起来,又把他抱在胸口,让他的脑袋朝向自己胸前,把那个人捆在栏杆上,从后门出去到街上。 大阿哥的几个亲丁正把守着那儿,看见吴秀良抱着个人出来,都以为是个妞儿,待到他走进才看见他满脸是血痕,不觉打趣他,:“老吴,什么女人这么带劲,瞧你满脸花的!爷呢?” 吴秀良一脸严肃的喝止他们:“胡咧咧什么呢,快进去给大爷传话,这边出事了!”说着就把怀里的人送到马车里安放好。 :“这是爷选的妞,神秘兮兮的,看都不让人看?”一个亲丁撇撇嘴:“快去给爷传话,耽误了我可不管”吴秀良说完就不做声了,那亲丁也是经事的人,见他神情不像寻常事,就赶忙进去了。吴秀良又想起来冲着他喊:“马房里捆着个混蛋,你去把他领来,只怕爷要亲自处置。” 大阿哥今晚会见的人正是刚刚给小九送了铺子的三官保,宜妃娘娘在宫里风生水起,除了贵妃娘娘,就是她了。皇帝甚至为了宜妃娘娘,特地提了郭络罗氏的位份,盛京的佐领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从大清入关后,就没有忘记过东北这块“龙兴之地”,皇帝特地把盛京设为陪都。 盛京围场是东北境内面积最大,存在时间最长的围场,南北约240公里,东西250公里。松花江北岸设“打牲乌拉采贡场地”,专为皇室“围猎貂皮刨挖人参”之地,采捕珍珠、蜂蜜、鲟鳇鱼、松籽等供给皇室。划出专供皇室采集土特产的5处山场,如永陵龙岗官山,养贡鹿官山、四合霍伦贡山、枢梨贡山、安楚香贡山。还有194座山场作为清廷采集人参以及围猎场所。 三官保手里握着整个盛京的贡品采买,包括朝鲜、安南、缅甸、暹罗、苏禄、老挝、巴尔山、爱乌罕、浩罕王国的贡品都从他手上过,今日大阿哥见他就是想着他手里的财源。盛京这块的皇庄虽收成好,到底一年不过几万银子,大阿哥正愁着往来大臣手里没有多少花费,内务府又不该自己管着,少不得要打打歪主意了。 两人正你来我往说得入巷,三官保也是个精乖人,九阿哥虽是自己嫡亲的外孙,毕竟年纪小,在京里难得靠他,如今有大阿哥送上来自然是要奉承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亲丁却在门外求见,进来只说是有事务,并不提是什么,大阿哥知道自己手下断不会无故来劳烦自己,恰好跟三官保也谈的差不多了,加上他实在看不上这里的女人,个个粗壮,不如他手指头告了消乏呢!正好溜掉。 待到他见了自己平日老实的属官一脸血糊糊的,大阿哥也只是奇怪什么人能伤了他,吴秀良虽是文官,可也是汉军旗出身,平日没觉得他手上功夫不行啊?看来日后要好好训练他,不然跟着自己反倒拖累人。 大阿哥再看看车扶手上捆着的人,比吴秀良还狼狈,心里有几分满意,到底没堕了自己的面子,有找回场子。 进到马车里,却看见座位上横躺着一个人,大阿哥揭开盖着的外袍,看见是自己晕倒的弟弟,衣服散乱,面色苍白,身上尽是脂粉香,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马上掀开帘子:“吴秀良,你好大的胆子!” 那吴秀良早从大阿哥进去就已经跪在马车前,此刻更是不停叩头,嘴里一言不发,大阿哥按捺住怒火回过身子去检查自己弟弟的情况,待到看到只是衣服扯坏了,身上并没什么痕迹,心里才舒了口气,“吴秀良,你上车来回话!”吴秀良忐忑不安的进了马车,伏在地板上努力用最精简的话讲述了今天的状况。 大阿哥听完了沉吟半天:“你看清楚是什么人把八阿哥带过去的吗?” “回爷的话,奴才只在马房看见八爷过去牵马,那个狗东西就过去了,奴才跟那家伙厮打起来,八爷就晕过去了,奴才不敢久待,就用袍子盖着八爷抱出来了。” “马房当时还有人吗?” :“回爷的话,不曾有!” 大阿哥看了看吴秀良:“今日你救了八爷,本该赏你的,只是你到底让八爷受了惊,功过相抵了,等八爷醒了再做打算。你也跟着爷久了,知道爷的脾性,今儿的事不许对外人提!知道吗?” 吴秀良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自己身家性命保住了,忙叩头谢恩:“这事情都是奴才手脚慢,八爷才受了惊,自然是烂在奴才舌头底下!” 吴秀良下了马车,后面却悠悠传来主子的声音:“那个狗东西栓好了,可别让他死了,爷自有处置!” 马车晃晃悠悠的,胤禩迷迷糊糊醒了的时候只觉浑身都是疼的,刚伸手出去,就有只手按住了自己,胤禩大惊:“你是谁,放开我!”话音刚出,那手就捂住他的嘴巴,然后就是他熟悉的声音:“混小子,总算醒了!” 是大哥,胤禩只觉得自己总算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些后怕、恐惧、伤痛一时间都涌上来,眼泪仿佛止不住的珠子就落了下来,上一世自己虽说是夺嫡的失败者,四哥百般倾轧,可是到底没有失了什么大体统,那些儿刁难也不过是让人心里难受,哪曾想现在自己会被人那样惦记?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胤禩觉得自己就要被人侵犯,可是却无力反抗,那种深深的挫败感狠狠打击了他。 大阿哥早看见弟弟的眼泪,知道他受了惊吓,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手,心里还在生气,这孩子怎么跑到这种下九流的地方来,还一个侍卫都不带,让自己陷入险境?若是今日吴秀良没有去马房,弟弟不就遭了毒手?大阿哥不想去想象那个画面,他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看看弟弟身上扯坏的衣服,大阿哥觉得自己真的算不上什么好哥哥,居然没有教会弟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轻轻将弟弟扶起来坐好,弯下腰低声说:“别难过,那个混蛋被哥哥抓住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胤禩没有答言,只是紧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车厢,努力忍住眼泪。 “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大阿哥了解自己弟弟,他不是这种寻花问柳的人,定是哪个不成才的奴才把他忽悠来的,却丢他一个人在那,险些就被人得了手。 胤禩知道这时不能把鄂伦岱供出来,大哥不会放过鄂伦岱的,可是若是鄂伦岱不服气,这事吵到皇阿玛跟前去,今天的事就曝光了,皇阿玛一向喜欢刚强的孩子,若是自己被欺辱的事让他知道,自己就永远没机会争夺大宝了! “大哥,我是自己来的,晚饭我听见侍卫们说有这么个地方,就想来尝尝鲜。” 胤禩努力想着说辞大阿哥看着结结巴巴的弟弟,知道他是在包庇什么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口里的话自然也不客气了:“尝鲜?你倒说得轻巧,若不是”顿了顿,大阿哥把口里的话吞了回去,虽说弟弟险些被别人尝鲜这是事实,可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胤禩也不是傻子,早看出大阿哥的心思,心里越发难过,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这样的自己凭什么说保护亲人?连自己都没有办法保护! 大阿哥见弟弟难受,叹了口气,本想说什么安慰下他去,只是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解开自己的披风,罩住了弟弟的脑袋,轻轻说:“今晚你睡我那去。” 大阿哥亲自为胤禩解开衣服,看着手底不自觉颤抖的弟弟,他的动作越发温柔:“你放心,这事没人知道,你乖乖安静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没事了。” “大哥,是谁救了我啊!” 胤禩忽然想起这个 “是我门下的属官,嘴巴很牢的,你别担心,那个家伙我已派人剪了他的舌头,等你明日有闲心再去处置他!” 胤禩没有做声,胡乱点了点头,就钻进被子去,大阿哥看看躲在被子里不肯冒头的弟弟。本来要离开的又留了下来:“不要害怕了,哥哥今晚陪你!” 握住胤禩冰冷的手,大阿哥突然有种心疼的感觉,这个温文的弟弟今日是被伤害到了的,他并没有告诉弟弟自己派人回去那个青楼,查查是谁带他去的,他不喜欢弟弟为别人包庇,弟弟这么小,自然是被奸人蒙蔽了。 “老八,记住了,以后什么时候都不可落单,今天这事就当是教训,到我这就算完了,你不用瞎操心些什么。改天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跟着你,再不许胡乱跑了!” 胤禩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往大阿哥的怀里拱了拱,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大哥,我错了,不关别人的事,我不该想着自己跑回来就一个人去马房牵马的!你不要罚我的侍卫们好不好?” “为什么要跑,是谁逼得你要独自跑掉?”大阿哥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第37章 不辞羸病臣残阳 胤禩情知这事最后瞒不过自己哥哥,不如自己说了,也好替鄂伦岱分辩一二,不然明天对出来他还是要吃亏,当下就把今日之事略略说了下,强调是自己独自离开的,鄂伦岱可没有存心不良丢下自己。 大阿哥听说,也没做声,只是拍着他的背说:“知道了,先睡吧,明日起来再理会。” 胤禩偎进哥哥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沉沉睡过去了,这一天也把他累的够呛。大阿哥却是盘算了很久才入睡。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后是一片凉凉的,大阿哥已经先起身了,胤禩的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拉开帐子就看见大阿哥的内侍守在屋里,见他醒来,一个个都赶上前殷勤伺候,跪着捧铜盆伺候洗漱的,上来梳头穿衣的,都是大阿哥身边的近人。 胤禩低头认得下面小厮拿头盯着的托盘上匣子里装的是自己的东西,想来是自己的人把用具都送来了。心底暗赞一声细心,衣服还没穿完,就听见院子里的嚷闹声,他加快了动作,急急忙忙用青盐擦了牙齿,拿过毛巾随意洗把脸,身后的发辫已经被梳好,就赶忙出门去了。 后院里槐树上倒吊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大阿哥正跟四阿哥争执着什么,他是做弟弟的,不好相劝,就默默走过去立在一边,想着自己怎样才能熄灭他们的怒火。 四阿哥胤禛一大早起来就听见隔壁院子里奇怪的声音,稍一打听就知道大哥昨天带了人回来,侍卫们都说大阿哥昨儿去青楼跟人抢女人,不但把那女的带回来金屋藏娇,还把对头的人给抓回来,吊在院子里打。 胤禛本不想管这闲事,自己大哥性情暴虐,动辄对人拳脚相向,自己做弟弟的怎好去管他的事?只是血腥气一直飘过来,想着这事闹大了毕竟不好看,胤禛便去找三哥,想着约他一同去劝劝哥哥,谁知那家伙是个油滑的,太极打得如行云流水,几句话就把自己撕罗开了,胤禛也不是长于口齿的人,甩甩袖子就自己来了。 进到院子里就看见树下倒吊着的那人已经是快不行了,满头满脸的上,血肉模糊,便是铁人也看不下去,胤禛本想给他说个情,争个表子,至于闹出人命吗?谁知大哥只是咬紧了牙不发话,满面的怒色。 两人正纷争着,就看见胤禩从大阿哥的屋子里出来,大阿哥丢了手里的鞭子,“老八,怎么不多睡会?起这老早,想是知道哥哥给你安排了好事?” 胤禩听见哥哥发话,忙给两位哥哥请安,笑着说:“太阳都晒头了,再不起来,哥哥就该笑话我了。” 胤禩一面说着一面看着那人,只觉得分外眼熟,回头冲着个小幺儿就说:“小福儿,跑一趟,把爷的侍卫都叫过来。” 大阿哥走进前,给胤禩理了理衣裳,“叫他们过来做什么,若是有半点用。”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想着四弟在后面,他为人最是性子夹生,事情被他知道了,只怕来日是弟弟的把柄。“好好叫来领顿板子再说。” “四哥,怎么这么早过来啊!” 胤禩情知四哥定是看了树下的人来解劝的,虽说胤禩自己并不愿意这样大张旗鼓的为难别人,只是这是大哥却是为了自己出头,此刻怎么着也不能拂了大哥的面子。 胤禛看见弟弟出来了,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哥哥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随意处罚人,唯恐弟弟学坏了,这时也不想说真话:“虽说这人冲撞了你大哥,该罚的狠,只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必定要夺人性命?” 胤禩听了他们说话,心里一暖,知道大哥说谎不过是在关心自己,保全自己的颜面,只是自己怎能总躲在哥哥后面让他保护?四哥是个记仇的人,若是答案在他心里被定了性子,以后多半没下稍! 那几个侍卫昨日就开始担心,自己主子被鄂伦岱大人就那么带走了,那个无法无天的主,皇帝都管不住他,八阿哥孤身一个跟着他出去不是处处受制? 等了一夜也没见他们回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等不住看了,巴巴去侍卫院子里问,鄂伦岱大人早回来了,还以为八阿哥自己回来了呢,两下一对质,完了,主子不见了,急得他们是着急上火,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鄂伦岱也担心啊,好好的带出去,原以为他是尿遁回家了,怎么就不见了? 多亏一大早大阿哥这边的内侍过来拿八阿哥的衣裳用具,他们才知道自己主子在大阿哥那,放下了半条心肠。再听说大阿哥包个女人回来,又捆了个恩客在院子里打,都嘲戏起来。 侍卫们不担心了,鄂伦岱却有意见,你们主子不见了,一个个都不肯出来担着,虽说是爷的错,你们也太没人味儿了,正嚷嚷着要他们请客罚东道,那边又来个小幺儿,说八阿哥要他们快过去。 鄂伦岱就跟着他们一块过去了,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阿哥僵在那里,脸色都是敷衍的,鄂伦岱素来是放肆惯了的,也不理论,走过去拍拍大阿哥的肩膀:“哟,大爷,昨儿那妞劲道十足?都把你淘成这德行了?”旁边的四阿哥胤禛脸上鄙夷之情更重,大阿哥也懒得跟他解释,重重哼一声只当默认。 胤禩没有听他们说话,直接让几个侍卫上去认人,:“你们仔细瞧好了,是不是那日我们在集市摆摊子那人?” 侍卫们本来只以为是大阿哥跟人争风吃醋,心里还有几分调笑之意,听得自己主子的话,心里一惊,上前去仔细端详了那人的模样,虽然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可是那五官赫然就是那日集市上对八阿哥无礼的家伙,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回八爷的话,就是那日的人。” 站着的几个人都听出内情来,敢情这人是跟八阿哥有仇?胤禩不想哥哥为自己背这个黑锅,打杀平民不是好名声,传进皇阿玛耳中,三阿哥再一挑拨,大哥就算不受气也要挨罚,本是自己无能,何必让别人盯着? 拾起地上的鞭子,胤禩自走过去,狠狠地抽打着那家伙,几十鞭子下去,那人已是痛晕过去,胤禩冷冷地说:“那冷水来,给爷浇醒了,爷要继续打!” 胤禛在一旁皱着眉早看不下去了,:“八弟,你素日的温文和煦都哪里去了?”此刻他早发现绑着的这人绝对不会是什么青楼恩客,,八弟才十二,哪里懂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是集市上冲撞了,弟弟娇气就求了大哥把人捉来出气。胤禛平日也疼爱这个弟弟,此刻也不赞成他的做法! “便是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这也够了,何必捉着不放?闹出人命来看你怎么收场!皇阿玛必是不乐意的。” 胤禩也不做声,只看着自己大哥 “大哥,昨天是谁救了我,我要见他!” 吴秀良本来这日该他当值,只是大阿哥说他昨日犯了错,让他在院子里反省,等着八阿哥醒了处置,还派了两个人看着他。吴秀良一夜没睡,只是绞尽脑汁回忆八阿哥的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若是他宽厚,免了自己一死,就日日给菩萨烧高香,若是他狠毒,要了自己性命,只盼他们还记得安置自己的妻儿老小,保得他们一生温饱,自己就算是死得不亏了。 突然有人来传,说是八爷要见他,吴秀良心里突突突突跳得厉害,手心里背心上全是冷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结局。 吴秀良一进院子,看见几位阿哥面色森冷,心道不好,赶忙跪在院子里,不停磕头,心里万分惨伤,耳边却是八阿哥温和的声音:“磕头做什么,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吴秀良哪里敢起来,低低说:“奴才吴秀良给八爷磕头。”只见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吴侍卫,昨儿是你救了我,何必这样多礼?” 吴秀良抬起头来,正堆上胤禩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面哪里有杀气?吴秀良只觉整个人都轻松一截。 “到底怎么回事?”大阿哥早已听得不耐烦了,难道这个人是蓄谋已久的? “大哥,你何必着急,我慢慢说。” 胤禩一脸微笑的把那天集市上这个人的调戏,昨天马房里他的暴行一一道来。 最后胤禩昂着头说:“我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不过欺我年小,纵我着了他的手,也不算堕了名声,终有一日要讨回来,只是今日他既然落在我手里,这事必要我来了结。大哥,就让弟弟来处置他吧。” 胤禛在一旁听得心里怒气万丈,瞪着几个侍卫和鄂伦岱是背上不停地冒冷汗,原来不是什么争风吃醋,而是弟弟遭了人的欺辱,胤禛看看自己脸色萎靡眼睛却依旧清亮的弟弟,心里万分心疼,看着自己大哥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敬重,平日只觉得大哥为人傲慢难以相交,脾性更是暴虐,谁知道他肯为兄弟忍了残刻之名。 想了一会儿,胤禛慢吞吞地对大阿哥说:“大哥,今日不过是弟弟被不长眼的拐子险些拐走,按律谋害皇子自然是该死的,大哥你说是吧?” 大阿哥也听懂他的意思了,点点头:“可不是,八弟年纪小,侍卫们护卫不当也该罚,只是后来寻回了阿哥就将功抵过了。” “哥哥,吴侍卫救了我,是不是该赏啊?” 胤禩笑着求人情,大阿哥看了眼伤痕累累的吴秀良,:“吴侍卫有功,赏” “大哥,虽说吴侍卫是跟你的人,他救的人是我,自然该我赏,大哥莫要跟弟弟争” 大阿哥瞪了弟弟一眼:“你不是我弟弟?他救了我弟弟,还不许我赏吗?就给他个双分子!” 胤禛看看他们二人兄友弟恭,心里只觉自己枉作小人,但还是想抹平这件事,这时也开口了:“老八也是我弟弟,论理我也该赏他,只是吴侍卫立此大功,得了彩头,就莫要招摇了!” 吴秀良此刻得以不死,已是万分高兴,哪里禁得住他们这样赏赐?此刻听见四阿哥的话,隐隐是番威胁,他反而静下心来,阿哥们要面子,受欺负也不能给外人知道,何况是这等丑事?四阿哥就算不叮嘱,他也万不敢外传的!只是他肯威胁他,就代表他们没有杀自己的打算,吴秀良忙磕头谢恩。 “佟大人,昨日多承您照顾!” 胤禩看着鄂伦岱满脸笑意,那鄂伦岱虽是个厚脸皮的也禁不住别人这样上下打量,自己也失悔昨日做事不老成,鄂伦岱倒不是那死扛着不认错的人,一掀衣摆就要跪下去赔罪。 胤禩赶紧拦住他的动作,外甥受舅舅的跪?天打雷劈的啊?等自己当了皇帝哪天受不起,只是现下若是受了,日后就有的人说嘴了。 “昨日原是我做事莽撞了,才着了小人的道,关你什么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若是没那事,这人盯上了我,终有一天不妨头就惨了。” 胤禩说着,心底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这人可不能留,回身就看见大阿哥已经把匕首准备好了,胤禩也打算自己动手,院子里的虽然都算是忠心的,只是难保日后一点风声不露,万一将来有小人去皇阿玛面前嚼舌,自己也是苦主,不会带累了大哥。 手起刀落,温热的血喷到胤禩的脸上,他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两辈子的第一次。 尸体自有人处理,胤禩洗了脸手,陪着哥哥们喝杯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九小十两个人一夜没见着哥哥,心里发了一夜的慌,虽然知道是跟着人出去,到底担心着,一大早两个人就相约了去八哥院子守着,却看见哥哥跟大阿哥四阿哥相携出来,小十还没有什么感觉,小九却一跺脚转身跑了。 等到胤禩想起没看见弟弟时已经是晚上了,想着时辰不早了,胤禩就没过去找他。第二日的时候,事情就糟糕了。 原也是巧,三官保悄悄派着几个人过来,一个给大阿哥请安,二给九阿哥送铺子地契来,胤禩就从大哥那一直跟着到了弟弟那。 小九看见哥哥过来,本来以为哥哥是来哄自己的,脸上颜色好看了几分,待得耐着性子听完哥哥跟那家人的对话,才发现哥哥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进来也不跟自己说什么只是跟那家人你来我往的热闹,小九越听越觉得不舒服,哥哥一付防贼的样子,那可是自己的亲外公啊,难道会害自己?实在没给自己留几分施展的余地。人前他不好给自己哥哥没面子,等那家人跪安了,小九才把手里的册子砸在桌子上“八哥,你凭什么这样怀疑人?难不成我外公会害我?” 胤禩没料到弟弟会这样跟自己说话,自己不过白嘱咐了几句,怕得是他们打着弟弟的名医招摇,日后对出来弟弟吃挂落,难道是自己太过多事?想来弟弟也是个有尊严有自己想法的孩子,自己虽然是哥哥,这样做事大包大揽,岂不是再说他很没本事? 当下就笑笑:“小九,是哥哥不对,哥哥总把小九当孩子,小九已经是大人了,是哥哥想得不周全,小九别计较,哥哥以后不会了!” 小九听他说话,心里更是郁闷,只当哥哥从此要远了自己,心里怒气更盛,索性把桌子赏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去,转身就跑了出去,留胤禩一个人发呆小十知道这几天两个哥哥间有点问题,却没想到九哥这样大的反应,他看看呆呆站着的八哥,心里只觉可怜,只说了句:“哥哥你别担心,我去把他劝回来给你赔个不是,” 一路追出去,小十知道哥哥跑不远,不过就几个喜欢玩的地方,果然在厨房看见了他,一过去就看见,九哥正对着个盐罐子掉泪,小十叹口气,拿手把他面上的眼里拂去:“你既然跟八哥吵翻了,难道不高兴?何必在这里流眼泪?” 小九听得他说话,猛然把头抬起来 :“谁说我们吵翻了?胡咧咧什么!当心我揍你”小九举起拳头在弟弟眼前晃着小十一把捏着他的拳头,正色看着他 :“既然不想吵翻,你何必那样说话,八哥那样难受,你也躲在这里哭,何必啊?” “你管我!谁说我在哭了?是油烟熏的!”小九一贯是个鸭子死了嘴硬的人,怎么肯承认自己在哭呢?太女气了! “是,是,是,油烟熏的!只是你为什么发作八哥,总要有个原因吧?”小十好脾气的哄着哥哥,这是他做惯的事,一点不费力气。 小九咬着嘴唇,满脸犹疑之色,小十继续哄着 :“我们几个兄弟好了一场,莫非这也不说?” 小九还是不开口,只是慢慢红了眼圈,小十仔细回想了下,没见八哥干什么得罪九哥的事,估计是九哥自己闹脾气吧? 一会小九委委屈屈地说:八哥最近总是粘着大哥他们,我心里不舒服!” 第38章 新松恨不高千尺 小十看着自己哥哥已经是说不出话来,这也能算理由?虽说平日里小十粗心,可是在自己手足上他可是加意用心的,这几日九哥别别扭扭的小十不是没发现,只是小九素来的性子就是敏感爱计较的,他只当九哥是哪里受了委屈,也没细问,哪知他是为了这个,不由啼笑皆非。 把小九拉出厨房,那地方腌臜,怎是哥哥能待的地方?小九甩开弟弟:“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有什么就直说呗!” “九哥,八哥跟我们从小玩到大,虽然我们三个不是同母出的,可论起来我们哪里不比别人亲厚?你看看四哥怎么对小十四的?就是胤禌是你同母的亲弟弟,只怕还没跟我的感情好。” 小九想起以前兄弟三人的悠游岁月,更是难受,他们三个年岁相近,虽然不是一母所出,可是气味相投,远胜手足,一个眼神就彼此心意相通,干什么都有默契,哪像现在,神神秘秘的,小九伤心兄弟间有了隔阂,此刻又被弟弟这样质问,哪里有好声气,当下也撩了脸子:“你也说八哥跟我们从小玩到大,论起来自是我们亲厚,你看看他,最近不是跟着大哥就是粘着四哥,哪里把我们两个放心上?” 正气愤着,背后却传来了哥哥的声音,胤禩虽不知弟弟为什么闹别扭,但他是真心疼爱手足,发了一会子呆,又把自己近日行止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得罪之处,想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就一路找出来,可巧就听见小九在抱怨自己冷落了他。 胤禩看着弟弟红了眼圈,也自心疼,只是着厨房可不是说话的地儿,拉了弟弟就往自己院子去。 正好几人忙乱了一早晨,还没来得及进早膳,索性让人把弟弟的份都拿来,兄弟三人一同用了。出门在外虽比不得宫里繁复,供膳的也不敢马虎了阿哥们的饭食。不一会儿就大盘小盘的送进来,填漆花膳桌上摆着:酒炖肉炖豆腐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鹿尾攒盘一品,竹节卷小馒首一品,饽饽二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珐琅银碟小菜四品,老汤膳碗五谷丰登珐琅碗金钟盖的老米水膳,另外还有额食四桌摆的是菜四品,羊肉丝一品,饽饽十五品一,盘肉八品一桌,羊肉二方一桌,盒子一品、包子一品、小饽饽一品、热锅一品、攒盒肉一品、菜三品。 胤禩看看满桌子的东西都是早早备好的温火膳,也没什么特别适口的菜色,也不肯勉强劝菜,抬眼唤了身边人说:“去大哥那那瞅瞅,有什么可口的菜匀咱们几样,想来大哥现在也出门办事去了,他带的厨子肯定闲着,不行就让他现做几样送来。”那内侍领了命就去了,胤禩使个眼色,旁边伺候的就安静退下,顺便把门给虚掩上,胤禩看着都出去了,胤禩先拿了个白地红花开光荷花茶壶自给弟弟们泡了壶青城芽,给他们各斟了浅浅一杯,看着小九拿起杯子,呷了口茶,才看着弟弟们说话:“小九,哥哥知道最近你心里别扭着,都怪哥哥,总把你当孩子看,是一心想着对你好,凡事都忘了跟你商量,小九,原谅哥哥好不好?”小九本是小孩子脾性,见不得心爱的哥哥跟别人好,闹个性子撒娇而已,眼下哥哥这样慎而重之的跟他说话,他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浮起层绯色:“八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别多心,我就是,”想了想也不好说是自己不愿意八哥跟大哥四哥他们一块儿完,脸上越发红起来,低头把茶杯里的茶全饮尽了。 胤禩看着弟弟这个样子,语气越发柔和起来:“小九,你知道八哥有多疼你的,你要是跟八哥生分了,八哥心里那可受不了啊!”说着就伸手去轻抚弟弟的脖颈,心里暗暗下决心,日后要多挪些时间跟弟弟相处,可别让彼此有了异心,那自己可就是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了。小十在一边早不耐烦了,:“八哥,九哥就是见不得你跟大哥他们好,嫌你冷落了他,羞不羞啊,这么大个人了?你当是宫里那些娘儿们争宠啊?” 小九眉毛直直竖起来,拿起象牙筷子就去敲弟弟的脑袋,小十也不躲,由得他敲,“你才像娘儿们的!我可是打死了狗熊的大丈夫,谁敢说我像女人?” “那个男的像你这样小心眼又爱计较,不过是少跟你亲近了点,就闹腾成这样,的亏是我和八哥,换个人你试试,你看三哥四哥容不容你这样?” 小九停了手,把脖子一扬:“他们,我还不乐意亲近呢!再说了我是跟八哥闹,八哥都不说什么,你吵什么呢?” “哟,合着八哥不是我哥哥了,就许你欺负他,还不许我护着了?”小十见哥哥有了精神,乐得跟他说笑,这几日都看他黑个脸,难受啊!难得现在八哥有空,兄弟相聚,说说笑笑的,把心里的结给打开了,岂不是好? 正说着,内侍们在门口通报了,三人就住了口,内侍们送了新样菜色过来,青豆小米粥儿、椒糖芥菜丝儿、糟鹅掌、小葱豆腐丁儿,蹄筋垛云,扬州硝肉兑翅儿、脆皮糖醋王瓜、凉拌小豆芽、干爆红虾、木耳炒里脊,还有一碟子宫爆三鲜豆儿、清酱烧豆腐、爆青芹、姜丝茄饼、糖醋菜心,满眼都是清素菜色,那内侍请了安回话:“八爷,大爷说了,要吃什么只管去要,别委屈了自己,带的厨子随您使唤。” 胤禩点点头:“待会儿我亲自去谢谢大哥!” 内侍们摆完桌子,胤禩就挥手让他们出去,看着这会子弟弟神情缓了过来,越发小意殷勤净了手,自剥了个红虾细细吹了,喂到小九口里:“小九,你这可是冤枉哥哥我了,我若不围着大哥转,这会子你吃得可只有那温火膳了,哪有这可口?” 小十看了笑笑:“八哥,可见你是偏心的,我的呢?” 胤禩还没开口,小九就发话了:“还说我像娘儿们呢,你才像22,一口菜也争!也不用劳烦八哥了,我来!”说着夹了一筷子茄子,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弟弟口里塞。胤禩看着他们嚷闹,也不拦着,只是给他们布菜。 待得他们闹够了,菜也凉了,刚好适口,兄弟三个也饿了,只是低头吃饭,待到几人都饱了,胤禩才认真地看着小九:“小九,我们兄弟从小玩到大,难得有我们这样亲厚的,哥哥是把你们放心尖子上疼,纵有想不到的,也是哥哥粗心,你们可别同哥哥计较,有什么要跟哥哥说,哥哥一定改听,小九,今日你把脸子一撩,哥哥挺难受的,以后若总是这样,你让哥哥怎么办?” 小九此刻冷静下来也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又想起自己摔门子出去时哥哥脸上的惊愕,知道是自己做得过了,又得了哥哥的温言安慰,早把几天前的不愉快丢到爪哇国去了,“八哥,我只是难受,你现在做事都不和我们商量了,你有什么不能同我们说的呢?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是老被你蒙着眼睛带着往前走,八哥,我不乐意。”小九对着自己最喜欢的哥哥决心把想法都说了,免得心里留疙瘩。 胤禩万没想到理由是这个,心底叹口气,他也知道对着两个手足自己没拿他们当外人,总是想着要护他们周全,想方设法的替他们安排打算,仗着自己是哥哥,做事又是为他们好,从来不肯解释,现下弟弟说出来,到提醒了自己,万不可躁进。 定了定心,端起茶壶给弟弟们续杯茶,淡淡说:“知道了,可是,小九,你知道哥哥是一心为你好,以后再不可这样生闷气!”那边的小十只觉得这两人螫螫蝎蝎跟老娘们似的,都不爽利,当下把桌子一拍:“好了,今儿说开了,再不许胡闹了,都是做哥哥的,还要个弟弟要说合,羞不羞啊?”说完了长叹口气,惹得小九又恨不得动手揍他。 三人正商议着今日去哪里玩,皇帝派了太监过来传话,说是今天要启程往草原走,让各位阿哥收拾东西。三人只好怏怏的守在院子着,虽说到了草原就有的玩,可是路上也实在颠簸。三人最近也难得相聚,就这么坐着说话儿也没趣。 突然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进来,说是皇上急着见八阿哥,三人狐疑的相看几眼,一同起身去了。 只看见哥哥们都聚在一起,鄂伦岱却是大咧咧梗着脖子跪在地上,抬头看康熙,一脸的铁青,见胤禩进来请安完毕,就指着地上的鄂伦岱说:“八阿哥,昨夜可是他带你出去的?” 胤禩见皇帝脸色不好,越发不想攀扯他人,低了头说:“昨日是儿子鲁莽,不关佟侍卫的事。” “是吗?那八阿哥是为何鲁莽啊?” 胤禩也不知道是哪里漏了馅,抬头瞧瞧大哥,大阿哥咳一声:“老八,我全跟皇阿玛说了,昨儿你跟着佟侍卫出门,路上遇着歹人,乘着佟大人不注意就要拐了你去。日后再出门,身边人可多带几个,万不可以身赴险。” 马上四阿哥也接上话:“是啊,昨夜佟侍卫一晚上没睡,把那歹人抓住了,回了话就地就处理了,这会子叫你来问问。” 胤禩听着四哥说话,却看见大哥的眼睛略略扫了三哥一眼,心里就有数了,不过是三哥眼红大哥最近受宠,巴巴找点事出来找茬。 康熙早看出来这几个在对词,心里更是火大,一大早跟三阿哥陈梦雷谈诗论文好不快活,陈梦雷不愧是大儒,说话论理一针见血,三人说得投缘,三阿哥就说请陈梦雷指点书法后自己颇有进益,康熙想着自己大儿子四儿子具有功底,唯有老八笔力欠佳,还待努力。便打算传儿子们过来练练字,结果三阿哥就左拦右挡,最后才问出来,大阿哥那边一大早在动用私刑。 康熙大怒,传了大阿哥来回话,谁知四阿哥也跟了过来,连自己那个不省心的表弟也蹭了来,个个都把事情往身上揽,一看这不对头,康熙另找了人审下人们,才知道是自己八儿子险些被拐,再一问是自家表弟带出去的,越发是心疼儿子。 胤禩不欲拖累别人,尤其是鄂伦岱,这家伙日后被自己连累的很惨,此刻定要保下来,忙跪了回话:“皇阿玛,不关他的事,是儿子硬闹着要出去的!”康熙此刻不怒反笑,这个儿子撒谎都不会:“八阿哥你硬闹着跟他去干什么?喝花酒吗?朕都不知道自己儿子这般长进了!” 胤禩脸一红:“儿子不是为那个,儿子听说那个陈刘氏昨日就流放了,想着她孤儿寡母的上路可怜,就求了佟大人带我,儿子想着帮她点银子,后来儿子就自己回来了,路上就被人盯上了!” 说着胤禩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提高声音:“原是儿子托大,也没让人跟,就被歹人盯上了,他从儿子后面动手,儿子没本事给皇阿玛丢人了,日后一定苦练,再不堕了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脸面。便是那歹人,也是儿子动的手,求皇阿玛罚儿子个不自量力吧!” 地上的鄂伦岱却说话了:“皇上,是臣没做好本分,皇上可别罚八爷,他年纪小,就把板子都打臣屁股上吧!”鄂伦岱是个实心人,一向爱憎分明,凡事认准就不会回头,本来就是他连累了胤禩受辱,心里也不好意思,三番两次胤禩又为他开脱,早把胤禩当自己人看,此刻看皇帝也没多少要人抵命的意思,就狠命的为胤禩求情。 小九小十听得说哥哥险些被歹人拐了已是脸色苍白,总算想到昨夜为什么哥哥不在了,这时也跪下求情:“皇阿玛,哥哥真的是去帮那妇人的,他身上钱不够,还问我们要的。八哥可不会去吃什么花酒,他最正派不过了的,皇阿玛,您别罚八哥。” 那三阿哥在一旁也不好干站着,本来他早上听见四弟大阿哥那边不对劲,只是告个状,扣个枉杀平民的帽子给大阿哥,坐实了他的暴虐,顺便四弟得个劝勉之功,大哥保准疑不到自己身上来,自己躲在后面多好? 谁知道扯出罗卜带出泥,大哥四弟争着往自己身上拉扯,还牵出个鄂伦岱,三阿哥已是头大,结果又把几个小弟弟扯进来,再一细问,大阿哥是为弟弟出气,谁不知道皇帝最是护犊子的? 现在人没阴到,反而打草惊蛇,加上大哥是为弟弟动手,只怕皇阿玛还要奖他,自己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康熙眯起了眼睛,多年帝王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情有内幕,当下也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佟侍卫抓的人,谁动手杀的啊?” 地下的胤禩忙朗声回话:“皇阿玛,儿子动的手,不敢推给别人。”康熙看着这个素日温文的儿子一脸的凛然,倒有几分欣赏他的胆色,不肯推诿倒是好的。 想了想,康熙缓缓开口:“既是八阿哥你自己跟出去又落了单,佟侍卫就没有犯上之事,只是让你落了单,这个疏忽职责却跑不脱,打他二十板子,罚俸三个月。” 鄂伦岱是侍卫里拔尖的,谁肯认真打?就是罚俸他也不怕,在下面冲胤禩是个眼神,让他放心。 康熙做上面什么小动作看不清楚?只是这事还要查,此刻只好装马虎,看看自己的几个大儿子,继续“八阿哥本是好心,只是不该草率行事,为人子女者怎可轻忽?万一真出了事,可是不忠不孝之人!不过被歹人害了,还是你本事不够,就罚你每日跟着朕多练习骑射吧!”说完又看着大阿哥四阿哥说:“你们是好心向着弟弟,只是也要念着朕这个皇阿玛,胤禔,你也是做阿玛的人的,试问若是你的儿子着了歹人的道,也不跟你说,自己就悄悄去处理了,你是乐意不乐意啊?”大阿哥忙躬身请罪,:“只是你弟弟没银钱了,就罚你包了他一路的开销算了。”大阿哥听得这句已知皇阿玛不生气了,忙笑着答话:“皇阿玛,老八花销虽不大,儿子可是养了三个赔钱货的,求皇阿玛开恩,体恤儿子,不如让四弟跟我一起负担吧!” 康熙听到这里也笑了,挥挥手让他们下去领罚收拾东西,皇帝自己要慢慢地查。 昨夜的事虽然几个阿哥都商量好了,可是毕竟天威难犯,康熙抓了几个内侍,略略一吓就都说出来了。 康熙听得实情,心头大怒,原来不是什么歹人,却是个登徒子,想着自己儿子年纪小,身形单薄却被人这样欺辱了去,难怪儿子要动手杀人,杀得好!细细问过,胤禩只是受惊人到没怎么样,才按捺住火气派人去把尸首重新起了来,拿了信物送去衙门寻访,下了密旨,找出这个人的左亲右邻,统统处理了!儿子们到底是心软,只杀一个怎么够? 再想想,康熙越发觉得自己儿子可怜可爱,大的兄友弟恭,都肯照顾手足,小的你谦我让,也会体恤兄弟,心里不禁得意,想着胤禩虽小,却有风骨,不肯受辱,也不肯拖累他人,小小年纪,有气度有担当。胤禔 、胤禛做哥哥的能护着弟弟,办事虽稍欠老道狠辣,日后还是能够教得出来,再想起胤禟、胤礻我几个天真烂漫,血性十足,个个都让自己骄傲,想着日后皇太子登基有这样的兄弟当左臂右膀,实在比自己当年要幸运的多。想着想着就满意的睡了,梦里孝诚仁皇后正望着自己甜甜的笑,是该笑,咱们的儿子多幸福啊,只可惜你不能陪在我们身边! 第39章 共看明月应垂泪(上) 太子在京都主持朝政,大权在握,可真的没有时间去想念他的皇阿玛,丞相索额图为皇太子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叔父,仗着自己是椒房之亲,且又世贵,侍士大夫向不以礼,一心巴望着太子早日登上大位,好再次让正黄旗扬眉吐气。 年初的时候,康熙一场疟疾,来势汹汹,索额图心里不是没有想法的,也暗暗跟太子密会,让他徐徐缓之,太子虽未明为,却也不曾斥责与他,想来自己与太子的心也是相通的。 谁知后来皇帝病愈,功劳最大的是大阿哥,索额图素来跟明珠不合,看着惠妃的儿子更是忌讳,皇帝传位无非是立长立嫡立贤,论起长来,就是太子也压不了大阿哥一头,何况皇帝还让大阿哥掌着旗务,带过行伍,越发是大威胁。 眼瞅着下面的阿哥们个个都大了,文成武就,各有千秋,索额图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侄女儿孝诚仁皇后去的早,四五年过去了,宫里的宠妃换了好几轮,马佳氏、佟佳氏、郭络罗氏、钮钴禄氏 、章雅氏哥哥都得皇帝的青眼,刚刚都有儿子。 太子这没娘的孩儿有谁替他说话?大阿哥有事没事就下个绊子,温僖贵妃那边更是时时盯着,马佳氏那儿子一天到晚把文武全才挂在口边上,太子爷活的累啊! 现在皇帝出宫去,带着一堆儿子,难保不一路上父子情深,那几个大点的阿哥没点子坏水冒冒? 是以索额图打着商议国事的旗号,日日跟太子促膝长谈,从梁武帝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祸,到隋文帝为炀帝所弑,再说宋祖之遥见烛影之类,种种所载疑案,岂非前辙,皆因辨之不早,而且无益于国计民生!就是怕太子爷享着大位忘了警惕兄弟们! 太子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尴尬,从小被当初储君培养,他早习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着兄弟们他自认比他们来得高贵,偏偏那些兄弟日渐大了,都各有心肠,都瞪着眼睛瞧自己,但凡有点不是就落到他们眼中,大阿哥拉拢弟弟们,三阿哥讨好皇阿玛,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计较,只是他放不身段去做,向来只有藤蔓缠着大树攀爬,何曾有大树去屈就藤蔓的? 索额图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抄录的信函,是年初皇帝病愈后发给自己的恩师高士奇的,太子接过那信,细看上面写着:“ 朕少年最不喜参,尔所素知。只为前大病,后赖此药复元气。所以,使人到长白山觅得八九寸长五六两重者十余根,上好者数斤,念尔江湖远隔,苦楚频躬,想是未必当年气相也。故赐南方所无蜜饯人参一瓶,上好人参一斤,土木参二斤。尔当宽心自养,不必多虑。 ” 信纸的背面抄着首诗:“ 故人已久别三年,寄语封书白日边;多病相邻应有意,呤诗每念白云篇。” 抬头看看索额图,太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本宫知道父皇病了这些时,身子不如从前了,只是现在说也太早了,何况为人子的总希望常侍在父母身旁,本宫出生即失慈养,皇阿玛却实实疼爱我。” 索额图点点头:“皇上对太子爷您可是没有话说,只是那些其他阿哥们,太子爷您还是要早作安排。” 顿了顿又说:“盛京那边带来了东西,裕亲王福全送他儿子保泰的可不只他的心意啊!” 太子眼睛闪了闪,他素日不大看得起这个皇伯父,总觉得他没本事,靠着血脉封了亲王,偏偏皇阿玛还总是敬着他,太子连自己父亲面前都不肯低头,更别说这个皇伯父了。准噶尔之战耽误军机后,裕亲王就管着内务府,样样都要依例来,太子很是不乐意。 而自己皇阿玛特特将裕亲王福全的儿子保泰接进宫,还按着自己兄弟的名字起名字就更让太子不爽了。保泰从小就被叔父养在宫中,在皇帝身边长大的,许是康熙也看出自己心爱的太子不喜欢这个堂弟,是以后来康熙没有亲自教导他,而是让比他年长四岁的皇四子胤禛“教其经书算法,率领指示行走。” 如今其他阿哥连裕亲王都开始拉拢,可见自己的形势多危急了。 索额图看打动了太子的心,他面上有些松动,就继续把自己了解的不太好动向一一呈上来。 “听说皇上听四皇子的劝,把那个掌院学士被革职降为通政使李光地的死敌陈梦雷给招到身边,给三皇子做伴读!” “九皇子这次独自拿火枪打死一头熊!” “那首赏给高士奇的御扇就是四皇子的手笔。” “若是皇上有意将陈梦雷带回来顺便起复了高士奇,岂不是当年左都御史郭琇白白严辞弹劾了他一场?太子爷您别忘记了,高士奇在内廷的时候可总是向着明珠和皇长子啊,他回来了,岂不糟糕?” “最近大哥他如何啊?”太子倒不担心那些小弟弟的动作,三弟为人酸腐好名,四弟为人喜怒不定,都不得皇阿玛的心,唯有头顶的大阿哥最让他耿耿于怀。 :“听说皇长子他为了给八皇子出气,打死了个平民!”索额图权倾朝野,安插几个眼线、打听点消息对他而言真的不难。 “本宫记得八阿哥他乳奶公是雅齐布吧?那次就是他去江南给我皇伯父请大夫的,皇阿玛不是重重赏了他吗?临出京前,皇阿玛说了,关税有问题,要查,就派雅齐布他叔叔厩长吴达理跟你门下的御史雍泰同榷关税如何?”太子拿着把象牙骨扇轻轻瞧着手心,慢慢盘算着,索额图看看酷似自己侄女儿的青年,心里很是高兴他的成长。懂得从微小的地方入手,制造意外,给敌人最出其不意的打击,非常聪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曾是对塞外草原的真实写照。科尔沁草原——那里曾经是孝庄文皇后的出生地,蒙语里是“最忠于皇帝的部落”的意思。正值中秋,是捕鹿的最好的季节。围猎的场面相当壮观,声势浩大,旌旗猎猎,康熙带领捕鹿的亲随侍卫,黎明前隐迹于山林之中,头戴制作的惟妙惟肖的鹿头,渐闻清角声扬,远林呦呦,消停枪声一响,鹿应声道地,康熙即兴赋诗一首:晓雾迷前岭,蒙茸露未唏。 林中呼鹿罢,山下射熊归。 水绕周庐曲,高原众幕围。 时平疆域远,万里尽庭扉。 夜晚,月挂中天,科尔沁草原立起帐幕摆开宴席犒赏为大清国,立下汉马功劳的科尔沁蒙古王公,除了科尔沁的王公外,还有奈曼,扎鲁特,敖汉等部落的蒙古王公也被请来了,康熙决心用这次机会笼络蒙古的姻亲们,三藩之乱多赖他们的骑兵,而准噶尔之事如果没有蒙古的支持想要尽快完成也是不可能的。况空前的那达慕大会是一场歌舞下的政治盟约会,通过宴请赏赐来笼络蒙古族王公的感情,加强边疆防御,布置防俄措施。 皇帝的姐姐固伦端敏公主和第三代达尔汗亲王额附班第以及恭亲王常宁的长女纯禧公主和内大臣蒙古都统科尔沁台吉额附般吉都赶了过来拜见皇帝。 晚上,蒙古姑娘们围着锅庄载歌载舞,负责保卫的裕亲王和大阿哥就没有那个福气欣赏舞蹈了,本该悠游的几个闲散小阿哥也没那个机会看看蒙古美人。 第40章 共看明月应垂泪(下) 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的长孙敦多布多尔济也星夜兼程赶到了草原上,康熙二十六年时,由于喀尔丹的侵扰,土谢图汗率先帅全部内附清朝,之后,其余喀尔喀各部也先后内附。前年大皇帝躬莅边外抚绥。举行多伦会盟的时候,为了表示对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的恩德,大皇帝亲口将和皇六女和硕恪靖公主许配给了他。 皇六女和硕恪靖公主的母亲是贵人郭络罗氏,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得宠的妃嫔。但是她的姐姐,就是在康熙面前圣眷优渥的宜妃郭络罗氏。宜妃自己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却没有女儿,而对于女儿缘较浅的康熙皇帝,对女也是十分喜爱的。因而宜妃也就对这个外甥女格外的看重,在她十三岁那年就得到皇帝“既娴内治,宜被殊荣”的评价被封为和硕恪靖公主,所以皇六女和硕恪靖公主的许嫁对土谢图汗家是极大的荣耀。蒙古各部因为得到了大皇帝的女儿而感到极其光彩。 这次敦多布多尔济过来拜见自己未来的岳父可没有空手过来,除了带来喀尔喀蒙古各部的盟书还带来了蒙古各部大汗家能歌善舞的格格们,自己娶走了大皇帝的女儿,那么将自己亲戚的女儿献给大皇帝难道不是亲上加亲,雨露共沾? 见惯了宫里的粉黛三千,就连侍卫们都对那些略为显得粗壮的蒙古美人没有多大兴趣,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着实让负责保卫的裕亲王和大阿哥觉得工作轻松,几个小阿哥坐在皇帝的身边,看着热闹活力却没有什么优美舞姿的表演,吃着席上的牛羊肉,虽然新鲜,可是除了烤的就是烤的,调料为了迁就蒙古王公,都是按他们喜好的放。 几个大点的阿哥还好,早早备好了细料点心放在袖子里垫饥,胤禩一大早起来就被弟弟们拉着跑东跑西的观赏草原风光,陪着他们走马看草原,骑羊观平川,以弥补这些日子对他们的冷落。疯闹了一天再回来已经险些赶不上宴会,灰溜溜蹭进位置,偷偷瞧瞧自己的皇阿玛,正忙着向蒙古王公们敬酒,暂且顾不上这边,赶紧低头做纯良状。 胤禩低头看看眼前的菜肴,腹内的空泛就去了一半,拳头大的肉块,脑袋大的面饼,满眼都是硬邦邦又硬邦邦,就连酒水都是入口刺激的烧刀子。胤禩上世是中了水银,呕血而死,哪怕又重活了一遍,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都刻印在他的灵魂中。重生以来,但凡进点冰冷的东西他就肚腹不调和,严重时经常呕吐,所以胤禩深深感激惠妃娘娘,自从某次在她那进了些桃李腹痛后,惠妃娘娘总是小心安排他的三餐,特地将自己身边用熟了的大宫女赏赐了两个,方便他日常驱使,平日要汤要水地伺候着,胤禩已经觉得很愉快了。 看着眼前的吃食,瞅瞅旁边拔出匕首兴致勃勃将烤肉和烘饼分而食之的两个弟弟表演你歉我让,胤禩轻轻叹口气,拿起碟子里的山里红,咬了一口,恩,很酸,他早已不敢吃酸的,只得拿在手里把玩着,想着晚上回去再让人整治点热食吃吃好了。 突然旁边的胤禛慢慢将身子倾过来,把他手里那大半个山里红接过去,:“老八,我记得你不爱酸的,何必勉强吃这个?”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儿,递给他:“小厨房里制的点心。” 胤禩接过来一看,满满一包都是他喜欢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栗粉糕、松酥卷儿、奶油小果儿、小梅花香饼儿,每样一两块精精致致摆得齐整,心里大为诧异,抬头看看自己四哥,自己什么时候得了他的青目? 胤禛昨儿一晚上都想着,大阿哥素日暴虐残刻,鞭打门下是常有的事,本来以为他又拿着那个冲撞自己的人做法,胤禛虽不是什么怜老惜贫的大善人,却也见不得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受苦。 一心过去解救他人的胤禛没有料到自己看不惯的大哥竟然会为了兄弟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而再细想往昔,大哥性子粗率却有老八做他臂膀,老八身后永远跟着小九小十两个跟屁虫。不论是立功还是闯祸,都有人同甘共苦,再想想自己,比太子还不如,太子还有皇阿玛的疼宠溺爱,而自己养母早逝,生母冷淡,兄弟们跟自己也不亲。不由得暗自伤怀,皇帝轮不到自己做,孤家寡人的日子却已经习惯了,胤禛真的不服气。 等到后来皇阿玛来兴师问罪时,别人不知道,胤禛却肯定是自家的三哥捅得刀子,看着大哥在御前拼命维护弟弟的样子,八弟挺起胸膛说出实情为大哥辩白,他心里真的是羡慕!细想想胤禩对自己也不是不好,只是自己总是太狷介,难得有这样的手足,总不成只有大哥是他哥哥吧? 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八九十几个不见了,处心去亲近弟弟的胤禛扑了个空,弟弟营帐外的草已经被他踩断了好几道,都等不来弟弟回来,胤禛只好去怏怏准备赴宴,细心的内侍送来点心时,胤禛特地又让他去打听了弟弟的口味,依样准备一份,想着晚归的弟弟弄不好就忘记了,做哥哥的总得替他想着吧? 果然看见他们兴冲冲的赶来赴宴,玩累了的小九小十没有看到胤禩对着桌案的意兴阑珊,胤禛虽然心疼弟弟没得吃,可是更高兴自己有理由去亲近这个弟弟了。 胤禩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藕粉桂花糖糕,心内狐疑,四哥是怎么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费奸即盗?莫非昨日哪里触犯了他?还是自己跟大阿哥太亲近了,犯了他的忌讳?胤禛看弟弟吃的细致,更加愉快地指挥内侍给他添汤添茶,心里满意极了。胤禩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满口子谢谢哥哥,一个不敢当,两个受不起,心里波涛万丈,脸上笑靥如花。胤禛此刻也不过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年,处处成婚,对着自己福晋都常常会沉默无语的时候,哪里看得出弟弟眼底的揣测猜疑?只觉得心想事成,事事如意,万事开头难,自己已然有个好开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跟弟弟培养感情的决心。 席上两位阿哥是同席异梦,裕亲王和大阿哥就是离心离德了,二人从康熙二十九年起就交恶,如今康熙特地让他们在草原共同负责保卫就是希望他们可以和解,能够在将来的再次战争中戮力齐心,共抗外敌。 只是美好的心愿总是在现实面前落败,裕亲王和大阿哥两人是王不见王,虽然不在部属面前公然对立,却是两个人默契的选择自己的负责范围,各自为政。 晚上,换班的统领来接过了号角,大阿哥劳累了一天,只想着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应付围猎,毕竟自己是年纪最长的皇子,必然是第一个出阵的,万不能倒了威风,让人小瞧了自己,还带累了皇阿玛的名声。 营帐里一片寂静,今日的饮宴大家是欢聚一堂,尽兴而归,大阿哥挑开帘子进去收拾了一遍就睡下了。 模模糊糊中,他觉得耳边有声音嘈杂,本能的拿起枕边的佩刀,也不喊人,只是悄悄的爬起来,静候了一会儿,待得看清了黑暗中的营帐,他却发现,营帐内伺候的内侍统统都倒在地上,大阿哥是战场上拼过真本事的人,知道事有蹊跷,慢慢退到床的内侧,将刀拔出来,随时准备着。 第41章 知在三湘五岭间 深夜里,土谢图汗的儿子敦多布多尔济和他弟弟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正带着人四处搜寻,他们这次郑重带来献给大皇帝的蒙古贵女,前年的多伦淖尔会盟大皇帝在行营大帐南门帐殿,召见蒙古各部贵族,解决了漠北蒙古之间内讧及在平定噶尔丹叛乱时各部之间的矛盾,使其“尽释旧怨”,“永无离散之苦,争斗之害”。 曾经的喀尔喀蒙古王公贵族为争夺牧场、牲畜和属众不断发生内,扎萨克图汗成衮和土谢图汗察浑多尔济因争夺逃亡属众发生战争,而后沙喇继任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就执杀扎萨克图汗而夺其妾。 康熙皇帝当时派遣了理藩院尚书阿喇尼,会同达赖喇嘛代表噶勒旦西勒图前往调停。目的是保卫边境安全,集中力量在东北对付沙俄入侵。 土谢图汗部代表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扎萨克图汗部代表沙喇与清政府代表阿喇尼和达赖喇嘛使者,四方代表会集库抡伯勒齐尔,在会谈中下令土谢图汗部"尽遣所收逃众",扎萨克图汗部也应如数归还,可惜四方商谈未达成协议,土谢图汗部仅以一半逃众归还扎萨克图汗。 一直到康熙二十七年,准噶尔蒙古噶尔丹乘喀尔喀内讧之机,率三万骑兵入侵喀尔喀;喀尔喀牧民在战乱中多逃住内蒙古,清朝政府将他们安置在乌珠穆沁、浩齐特、扎赉特、阿巴噶、乌喇特、茂明安、四子部落等各部游牧地的界内或界外。 噶尔丹进攻喀尔喀蒙古,喀尔喀的僧俗封建主有的主张投奔沙俄,有的主张投靠清朝,众议不定,众人请决于黄教首领扎那巴扎尔。 土谢图汗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认为俄罗斯素不奉佛,风俗与蒙古不同,语言和服饰不同于蒙古,因此投 靠俄罗斯不是久安之计。 赞同车臣汗部纳木扎勒首倡内附清朝的意见,带领喀尔喀僧俗封建主及其属民南下求援归附清朝。清廷令其掌管喀尔喀黄教事务,是为喀尔喀第一世哲布尊丹巴,蒙古称其温都尔格根。 土谢图汗部骑兵与噶尔丹在鄂罗会诺尔鏖战三日,察珲多尔济兵败后,联合其弟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吁请内附"。 大皇帝大为高兴,就决定对内蒙古各部旗,尤其是沿边诸旗在平叛中的功绩,予以褒奖,对“数力行走,侦探消息,以马匹助用” 的人员进行封赏。当时土谢图汗因为听从了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指点,率先向大皇帝效忠,得到的奖赏最多最好。 噶尔丹的进攻,使喀尔喀牧民的生产遭受破坏?大批难民生活贫困,他们失去牲畜和蒙古包。为了彻底的解决蒙古各部的纷争,大皇帝施恩南逃的喀尔喀牧民:一是赈济,发归化城、张家口和独石口的粮食,赈济难民;二是派出朝廷所属官员、从归化城和四子部落抽调官员前往管理;三是设临时扎萨克,管辖逃来之众。喀尔喀蒙古遂成为清朝的北部屏藩,防备朔方,比长城更为坚固。 康熙三十年的四月,康熙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及上三旗官兵,由张家口出边"抚绥"蒙古,派遣兵部尚书马齐前往多伦诺尔安排会盟礼仪。 外蒙古三汗随内扎萨克四十九旗王公贝勒贝子公等先期到达,先驻离多伦诺尔御营百里之外,后移至五十里之外驻帐。届时外蒙古汗济农台吉等三十万人列于右,以土谢图汗察浑多尔济为坐次之首,与众百官朝见康熙皇帝。 通过这次会盟在喀尔喀蒙古实行内扎萨克蒙古的设旗编佐制,在保留喀尔喀三部汗号的基础上,去其原有的济农、诺额之名,与内蒙古四十九旗一例编设,并对三部各济农诺颜等封以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爵。 草原各部都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各部落的生活都越来越红火,而其他的蒙古各部如札萨克图汗策旺扎布、车臣汗乌默客及善巴等,则心心念念想要更多的,至少要和土谢图汗比肩,可是已经没有第二次投诚的机会了,于是他们便送上自己部落美丽的嫡出公主,希望为大皇帝的后宫增加更多的美丽。 他们带来了兀良合温柔的札儿赤兀惕·阿当罕、塔塔儿部落娇艳的黑里真·奇渥温、札赉特诸部有甜甜笑容的札萨克·宝晴,可而是他们自家最高贵端庄的博尔济吉特·云绣却在饮宴后不知所踪。 不好大张旗鼓的寻找,这毕竟是大皇帝的营帐,可是他们还是绕着驻地的外围仔细寻找,大半夜过去了,仍旧没有博尔济吉特·云绣的消息,她的侍女都被打晕了,醒过来也只是说被几个黑影子袭击。 走投无路的敦多布多尔济担心妹妹,也顾不得被其他部落的耻笑,深夜向值勤保卫的裕亲王求救,希望他可以帮助他们找回公主。 裕亲王福全一听就知道是内鬼干的,营帐里的不是皇亲阿哥就是蒙古各部的王公,外人是不可能进来的,只是这事透着诡异,是蒙古各部的倾轧还是噶尔丹内奸的挑拨之计? 要知道,土谢图汗家族一直是忠实支持朝廷的各项政策,若是伤了他们的体面就是伤了皇帝的体面,是以裕亲王便回了康熙。 兄弟俩个都不想在如此敏感的时候声张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康熙便让裕亲王悄悄点了几十个亲兵,让土谢图汗家的人在外围守候,自己自带着人一个营帐一个营帐的盘查。 当晚没有入睡的可不止这些人,还有在席上吃不饱的胤禩和吃太饱的胤禟。虽然有四哥的点心垫饥,可那毕竟不是正餐,看完了很努力却不精彩的表演,认真地为很用力却依旧不精彩的布库加油后,回到营帐的胤禩非常饥饿,本来打算睡过去忽略这件事的他被自己的弟弟闹得不得安生。 小九在席上跟弟弟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豪爽,却忘记了小十本来就比他粗糙。吃了撑到爆的肉食,退了席全还给了大草原肥沃的土地,回去漱了几遍梅片茶才压下胸口的恶心。可是到了半夜他又饿醒了,翻来覆去只是难受,胃里仿佛伸出只手来想抓些食物去消化,想想只能起来找八哥。 前日跟着他吃的早饭实在是香,想着想着肚里的馋虫越发折腾,他也知道,自己指使不动大哥的厨子,悄没声儿就一个人摸到哥哥的营帐,正遇上也饿着的哥哥,可真是瞌睡遇见了枕头,两人一拍即合,带着几个上夜的就摸到厨房去。 他们俩倒也没好意思把厨子摇醒现做,只是知道今夜大阿哥上半宿要执勤,厨房里预备的夜宵肯定有多的,此时何必跟自己兄弟客气? 厨房门口守着的亲兵都认识他们,知道是夜猫子觅食,麻利就让他们进去了,厨房里蒸屉里好好收着几碟小菜,小九抓起把筷子就冲着那青芹爆羊肚儿下手,胤禩忙拍开他的手:“刚吐了的,这种冷菜怎么能吃?” 胤禩看了下蒸屉里的菜色,拿了几个饽饽递给弟弟,将那碟水萝卜凉拌王瓜丁儿给他配着吃,自己掏开炉门,等火旺了,将蒸屉里的鹌鹑蛋白儿紫菜汤放到锅里热着,把紫砂锅里炖的烂烂的粳米莲子粥重新上炉子,对点缸里浸着的牛奶一起煮,又把余下的一碟子火腿炖豆腐,一碟子香菇玉兰片重新放进蒸屉里蒸着,等小九几个饽饽啃完,粥也熟了,汤也热了,就着两碟小菜,兄弟二人吃的不亦乐乎。 小九吃着热汤热粥很是适意,满口里都是鲜香,:“八哥,你真聪明,怎么什么都会?连这炉子你都会生!” 胤禩看着吃得舒坦的弟弟,微微一笑,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拣下来,淡淡说一句:“以前学的。” “我怎么不知道八哥你学过这个!还有,这个粥配上牛奶味道真不错!” “既然好喝你就多吃点,都是宜于脾胃的,不伤人。” 胤禩温和地夹一筷子玉兰片,他一向喜欢这个,只是后来肠胃坏了,再用不得,至死都引为遗憾,现在能再试此味,的的是老天爷的恩典啊! 吃饱喝足了,两个人扶持着晃出去,彼此脸上都是懒洋洋的笑意,刚刚出得厨房,就看见不远处裕亲王福全带着自己的亲兵急匆匆走过。胤禩心里奇怪,皇伯父他不是负责营帐外围的保卫的?怎么带着亲兵在营帐地巡视?未及多想,小九已经扯着他的衣角说:“八哥,我们回去吧,好困。” 二人互相依偎着向营帐挪着懒洋洋的步伐,经过大阿哥的营帐时,小九笑嘻嘻地捅捅哥哥的腰:“八哥,你说明天大哥起来会不会以为是遭耗子了?” 胤禩点点他的鼻子:“是啊,就是一只肥耗子!” 小九撅起嘴巴:“我才不肥呢!八哥你是嫉妒吧!”二人正玩笑着,胤禩又回头看了大阿哥的营帐一眼,心里起了惊疑:阿哥们的营帐前都有四名带刀侍卫,怎么大哥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胤禩拉住小九,静静指着营帐,小九马上也发觉了不对劲,二人想想,走回厨房,点了几个孔武的侍卫跟过去,顺手在厨房拿了几只火把过去。 那几名侍卫都是大阿哥面前一等一得意忠心的,此时拔出了佩刀冲在前面,胤禩也带着弟弟跟了进去,火把点亮了营帐,大阿哥拔出了刀,正欲动手的时候发现是自己的心腹,后面跟着的是自家弟弟,才放下武器,呼出口气。 侍卫们点亮了营帐内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又把火把安在架子上,然后开始检查地上的人,大阿哥这才发现自己床榻下多了一个满头珠翠,身上的五彩绸缎衣裳镶满了毛皮的蒙古女人。地上的侍卫都是被人迷晕的,此刻被人一一摇醒。 众人正奇怪间,胤禩想起了刚才自己皇伯父奇怪的举动。 :“大哥,这个女人肯定是蒙古王公的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阿哥也是一头雾水低头细细思量一番,再抬头已是满脸狠绝:“我虽不知道她怎么出现的,难道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吗?” 说完也不及解释,指点了几个侍卫站到门口去守夜,有指派了几个去别的营帐里调几个人来,将这几个人悄悄送出去,。 等一切都安排完了,大阿哥才开口:“八弟,你过来的时候外面可有人在搜查什么?” 胤禩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必是哪路人马看大阿哥不顺眼,就掳了这蒙古公主来陷害大阿哥,谁都知道康熙皇帝这次来蒙古,就是为了笼络蒙古各部,加强清朝北部边防,同时要蒙古各部为即将到来的出兵准噶尔献力献策。蒙古各部带来的公主都是为了献给皇阿玛做后妃,一方面显示忠诚,一方面加强联盟。 若是蒙古公主被掳,这次的会盟必然留下阴影,现在公主在大阿哥的营帐,外面是裕亲王搜查的队伍,如果处置不当,皇阿玛为了给蒙古各部一个交代,为了维护他的帝王脸面,难保不会降罪大阿哥。 “才将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皇伯父带着亲兵在巡查。”大阿哥点点头,然后挑了最机灵的去看看裕亲王的队伍到了哪里。 “现在把这公主运出去太冒险了!” 胤禩担心地看着哥哥,刚才一番动作,难保没有有心人在一旁窥探,既然有人可以在守备森严的营帐里袭击蒙古公主,可见不是什么小来头,而且这样陷害大哥,除了自己兄弟们不作他想,只是不知道是太子爷还是三阿哥。 不论是哪个,这手都伸的够长了! “谁说我们要把她运出去了?”大阿哥咬着牙齿冷笑一下:“我干嘛要难为我自己称着别人的心?” “老八,过来搭把手!” 大阿哥自在那蒙古公主的后脑再敲一记,让她晕得更沉,然后把自己脱下的盔甲从架上卸下来,一一往那公主身上套。 旁边的胤禩和小九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三人合力将盔甲给那公主仔细穿上,末了拿大阿哥的青铜面罩扣在她的头上,然后把这人形盔甲拖到营帐的立柱上靠着。 刚刚处理完,裕亲王的声音就到了外面:“大皇子,可曾休息了?” 大阿哥满意地看看自己的作品,施施然回到床上做好,顺手把胤禩拉到自己身边歪着,一边大声回话:“皇伯父吗?我没睡,你进来吧!” 裕亲王一路搜过来都没有任何踪影不禁心中着急,匆匆去康熙那儿讨了旨意,从阿哥们的营帐搜起,看看有没有消息。先前就看见大阿哥这里鸦没雀静,连门口的守卫都不在,他心里已有几分怀疑,再加上敦多布多尔济和他弟弟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一直再强调他们把最美丽的公主带来献给大皇帝,他心底隐约怀疑是不是哪个阿哥见色起意就做了不老成的勾当? 这次随行的阿哥,小的那几个成日里多不知道什么叫女色,三阿哥一向斯文,四阿哥为人冷淡,说起来,值得怀疑的就剩下大阿哥了。 是以一路搜过来,裕亲王福全的心里是越来越没有底,蒙古各部其他的王公都带了女儿,不会这样拿别人的公主玩笑,难道真的是大阿哥?那朝廷的脸面就丢光了啊! 裕亲王福全进的营帐,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大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正在床上玩闹着,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裕亲王赶紧把四周打量下,都是大阿哥的侍卫,营帐比不得居室,这里没有家具,边边角角都藏不了什么,看着这样清白的营帐,裕亲王福全心里松了口气,即便他痛大阿哥有些不对付,他还是以大局为重,不想这种事发生在大阿哥身上! 等到他们走远了,胤禩背心上的冷汗都还没有止住:“大哥,这人怎么处理?” 大阿哥脸上欢快的笑容慢慢凝固 :“老八,天儿不早了,你们也别回去了,就在哥哥这将就挤一宿,明天再说话吧!” 说着就把弟弟们按在他的床上,强行拿被子遮了他们的头,胤禩憋在被子里闷闷的说:“大哥,你不说的我们就不问,可你千万小心,别被人拿住了把柄!” 大阿哥的声音淡淡的:“什么把柄?拿住了才是把柄,拿不住的那叫刀柄!不用担心你大哥,我自有分寸!”然后大阿哥也躺在他们旁边,和衣睡了! 第二日,胤禩他们醒过来的时候,不论是大阿哥还是那个蒙古公主都统统不见了,两个阿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也不敢四处打听,两个人就相携去给皇阿玛请安,顺便打探虚实,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向大阿哥回报。 二人刚刚走到皇帝的营帐前,就看见三阿哥带着他的新侍读陈梦雷走进去,胤禩懒得跟他多说,躬身性格礼就拉着小九进去给皇阿玛请安了! 才进去就听见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几个哥哥都坐在那里陪着谈笑风生,康熙坐在上席上满面堆笑,看见他们进来就招呼着他们过去看案几上的东西。 唯有胤禩留心到自己的四哥脸上勉强的敷衍神色。 第42章 秋来空羡雁成行 三日前的紫禁城,皇太子刚刚从宁寿宫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那里请安回来,想着皇阿玛亲手打点的各色礼物,心里十分高兴,他素来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哪怕兄弟们再多动作也不能动摇他在自己父皇心里的地位。 皇太子想着自己父皇在塞外酷热,心底最柔软的哪一块开始发酸,自己嫡母去的早,父皇一直将自己放在身边亲自教养,衣食起居样样都惦记自己,现在也该到自己回报父皇的时候了。 上次送去的果子听说父皇很喜爱吃,只是现今离得远了,就换些吃食送过去吧。皇太子将平时皇帝喜欢吃的喜欢用的都在心里过了一边,亲自那牛皮纸裹了又用黄绸布再包裹一层,拿细麻绳子系好,放在第一层,希望父皇会喜欢自己的心意。 包裹完礼物,皇太子提起笔写了封信给自己的父皇:“臣从来依恋膝下,习以为常。今自三月二十一日,奏章近二十日未畿回示,臣心寝食不宁,正在悬念之际,四月十一日辰刻,捧接谕旨。臣展诵时,不胜忭喜,罔之所措。又,塞外所产草物付来观看。臣在京闲居,皇父慈爱,将塞外之物远道寄来,臣何以克当!” 三日后的草原 原来今日京城来的信使随着驿站带来了宫里娘娘们的问安和礼物,宁寿宫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收到了康熙皇帝飞马送回去的鲜鱼和干果,心里很是感念皇帝的孝顺,听闻草原十分炎热,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亲自打点了些日用物事让人捎来给皇帝以及自己的孙子们。 宫里的后妃们也沾着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光,预备了一堆消暑解郁的丸药、除秽的手制荷包、水晶碧玺朝珠带给自己远游在外的儿子们。 是以皇帝很愉快的拆着自己嫡母送的礼物,并且把儿子们的包裹一一分发,几个皇子离宫多日,也自思念母亲,都拿了各自的包裹坐在那拆。 温僖贵妃钮钴禄氏给儿子预备的是太乙紫金绽和至宝丹,想是听说了四阿哥的中暑,几位后妃都不约而同送来了解暑的药品。 宜妃郭络罗氏的包裹特别大,她两个儿子五阿哥胤祺和九阿哥胤禟都出门在外,她比其他妃嫔更多了份忧心,前几日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收到了皇帝的信,特地在后妃们跟着温僖贵妃钮钴禄氏请安的时候告诉她,说小九一人就从熊掌下救了八阿哥胤禩,实在是爱新觉罗家的好儿子! 众位妃位面前自己的儿子得着仁宪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这样的赞许,宜妃郭络罗氏虽觉着脸面生光,可是到底担心自己儿子安危,到底是如何做得护卫?怎么让十一岁的小孩子去斗那大黑熊? 心里暗恨几句侍卫无能,儿子鲁莽,就巴巴地自己去寻摸称手的随身的轻巧兵器了。在自己体己里翻出了皇帝赏的厢金用精细小马铳,拿油纸细细包了随着礼物送过去。 小九自从上次打了黑熊之后就特别喜欢背着那杆火铳四处转悠看看能不能运气好再遇着一大家伙,好让自己立功。只可惜那火铳太重,他背了几日就腰酸背痛,默默丢了给侍卫,还让小十有了好几天的说嘴。这会子看见这轻巧的,可高兴了,拿在手上左右摆弄,恨不得当场有个东西给他试试手。 就连胤禩,宜妃郭络罗氏也没忘记,良嫔的位份不够,不能自己送东西,虽说惠妃纳拉氏自然会预备,但是宜妃郭络罗氏也念着他跟自己儿子一贯交好,但凡是吃食衣物也都带了一份。小九这几日吃着哥哥安排的小灶,正是思图后报的时候,豪气的撒手一挥,他最爱的蜜饯干果子就都给了自己哥哥。 惠妃纳拉氏给自己的大儿子送了点衣物,大阿哥一向深惧蚊虫,偏偏草原上最是厉害,搜刮了各个交好娘娘那去年外邦进贡的厚福水整整五瓶一水儿都送来了。 小九眼尖,早看见了,拿食指在鼻子上刮着羞羞,故意逗他大哥:“大哥,你这浑身香喷喷的,不怕外那些蒙古公主看见你都喜欢的扑过来?弟弟我真替你担心,就怕你腰力不够啊!” 说着就摇头晃脑的嘻嘻笑个不停,这句话正说着大阿哥昨夜的心病,他看着小九,微微笑着把青绿刻丝琉璃瓶子的厚福水拧开了一瓶放在鼻子下嗅嗅:“味道很宜人,九弟,你不试试?”小九几时看过自己大哥这样诡异的表情,忙握着手里的宝贝,默默转身去看八哥的礼物。 胤禩自己的母亲良嫔虽然没有包裹送来,可是惠妃娘娘那个大包裹里很多东西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母亲亲手绣的肚兜,自己晒的金银花茶,看得胤禩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幸福。 在座的人人欢欣,个个得意,唯有四阿哥低着头看着手里温僖贵妃的常例,太后的随喜,他手上的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德妃娘娘的一丝半点关心,胤禛心里一片冰冷。 皇太子终于等到了塞外的回信,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打开父皇的信件几笔朱批让他满心愤满:“所有送到朕处之物,须谨敬包裹后,经皇太子亲自验视才好,所送之物包裹松散,想是发送前并未经皇太子验看,送到时均已残破。凡朕送往京城物品,俱经朕亲自看视包裹。将此情形告知负责包裹之人,无脸小人,甚属不敬!” 明明自己亲手包扎过的细心检查过的东西,怎么就松散了呢?心知有人下了黑手,皇太子悄悄收起了信件,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都不能让自己的皇阿玛满意,自己是太子,是储君,监国之人,竟然可以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不用皇帝开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 小心打点了第二个包裹,皇太子这次没有让包裹跟着驿站走,他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属官,亲自负责押运事宜。满心指望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给皇阿玛看,结果几日后,属官得意洋洋回来复命,可是皇阿玛的信件又回来了,包裹依旧是松散的,连包装都破损了,皇阿玛这次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句:“若完好送到则已,若又有破损,嗣后勿得再送!” 胤礽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心里深深有种恐惧感,什么时候自己的令行禁止成了一个笑话?难道说自己的敌人们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明珠当权时自己时时都觉得受威胁,好容易他被皇阿玛处理了,现在又是谁在暗处算计自己呢? 皇太子在宫里纠结着自己的处境,可是这边为儿子轻忽自己而郁闷的康熙皇帝没有生气太久,带出来的几个阿哥都很让他得意,除了老四病了一场让他担心外,这次出行过程愉快,结果更是上好,蒙古各部都献上了忠心,这让他很快忘记了心爱太子的疏忽。 胤禩几个小阿哥拿着自己的东西高高兴兴说着笑话儿,大阿哥坐在康熙下手,笑眯眯看着弟弟们,时不时回头逗逗小九,惹惹小十,把手里的奇秀琥珀串子褪下了笼在胤禩手上:“老八,这东西驱邪镇惊,你见天带着也是好的。”又把弟弟的手腕子举起来看,恩,颜色黄红带金,配着弟弟的细胳膊挺可人的。 胤禩心里惦记着昨晚上的那蒙古公主,可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开口问,只是看见大哥脸上一派轻松的神色就明白他必然是都办妥了,心里安了一半,只是左右瞧瞧大家手里的稀罕物件,比来比去的说笑。 一个不留神就看见四哥那敷衍的神色,别人不知道,胤禩怎会不知道?他的心病无非是德妃娘娘的疏远。想想他也是可怜,自小在养母身边长大,偏偏养母去的早,生母跟他有隔阂,兄弟们也不待见他,孤家寡人一个,难怪日后养成那样的偏执性子,总是跟人拧着拧着不肯转弯。 心里叹口气,算了,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历经风雨之人,何必跟个十五岁还为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别扭小孩计较?探过身子,故意伸手去拿他案前的玛瑙扣银丝鞭杆头:“四哥,偏你不爱这些的就有娘娘赏赐,咱们看了可真眼红。” 胤禛看看弟弟,不住口的夸赞着,天一句地一句,胤禛不是傻瓜,知道弟弟是在开解自己,也有的没的一句一句接着,慢慢心里也松快下来,想着有人照顾自己情绪的时候已是很早以前,从自己大婚以来,皇阿玛就拿自己当大人一样的用。 虽然骄傲皇阿玛的信任和培养,可是看着弟弟们跟着皇阿玛玩闹,心里不是不羡慕的。大阿哥那样硬朗的人,在惠妃娘娘面前一样时有幼稚可笑之言,哪怕是太子殿下也有皇阿玛事事上心。 唯有自己,仿佛注定是孤寡命,连生母都不肯亲近。娶的福晋是名门望族,高门大姓,事事能做自己的臂膀,只是夫妻相处时被人仰视固然值得高兴,可是谁都想有被人照顾惦记的感觉,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被忽视,结果弟弟的无心关注让他真的是满心的热乎。谁能想到偶尔感受下被人在意居然可以这样美好呢? 胤禛看看手里的东西,也不是太糟糕,再看看身边的弟弟,更觉得生活其实很温暖。 三阿哥胤祉没有太在意看自己母妃荣妃马佳氏的心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思考,这几日在蒙古,跟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陈梦雷,他学会了很多知识,比如《后汉书·清河孝王庆传》里的记载:“因巫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为魇镇之术。” 陈梦雷更不小心告诉他蒙古喇嘛们信的是黄教,最是擅长星卜之术,能观天象,可逆人心。顺便感慨了一番武帝时的巫蛊大案,皇后太子皆受冤,尽横死。 第43章 愿得此身长报国 大阿哥这几日在草原上跟裕亲王共事甚是相得,让康熙十分高兴,裕亲王福全是他的哥哥,大阿哥是他心爱的长子,上次出征二人交恶已经让康熙很为难,现在两人面上和和气气的,康熙很是安慰,连着几日跟自己的三儿子比试都略胜一筹,跟蒙古王公的会谈也顺利到不行,塞外的空气很好,康熙简直不想离开了。 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消逝的太快,所以才有那句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的感慨,贵为皇帝都不能避免人生的遗憾,何况只是阿哥?胤禛早已学会不会一些自己不能改变的外物而为难自己了。 回程之前,胤禩拉着弟弟们把草原上的能买的玩意儿统统买了,小马鞭啊、小花鼓啊、蒙古袍子啊,马拉车驼,比过年还丰富。大阿哥笑话他是打算去户部经理边供,胤禩也不吭声,等离了草原才问大阿哥给惠妃娘娘带了什么没,大阿哥这才觉得自己弟弟狡猾的不得了,待要再派给人回头,到底不如自己选的有诚意。那指头点点胤禩的脑袋,作势瞪他一眼。 胤禩抿嘴笑笑,从马车里拉出一个大包袱,塞给大阿哥:“大哥,可是我先预备下你的份了,回去娘娘高兴了赏你什么,哥哥别忘了那可有弟弟的功劳。”喜得大阿哥直觉得这个弟弟贴心到了骨子里,抱起他来好是揉搓了一番才放下,又将跟着胤禩的侍卫内侍统统好一顿打赏。 三阿哥倒是没带什么东西,他一贯喜好的这里都没有,最得他意的是带了个侍读陈梦雷又问蒙古台吉讨了个喇嘛,说是要学习蒙语顺便研究佛理。如果不是胤禩还没忘记那个蒙古喇嘛叫做巴汉格隆的话,他大概真的会觉得自家的三哥真的是一心向学。 那一年难道不是我们最和蔼可亲的三哥多罗贝勒胤祉突然发难,向皇阿玛上奏说:“臣牧马场蒙古喇嘛巴汉格隆自幼习医,能为咒人之术,大阿哥知之,传伊到彼,同喇嘛明佳噶卜楚、马星噶卜楚时常行走。” 皇上本来就觉得废了太子心中不宁,总觉得太子另有别情,马上命人将明佳噶卜楚、马星噶卜楚、巴汉格隆并直郡王府护卫蔷楞、雅突等锁拿,交侍郎满都、侍卫拉锡查审。 巴汉格隆等供说:“直郡王欲咒诅废皇太子,令我等用术镇厌是实。随差侍卫纳拉善等,掘出镇厌物十余处,命交和硕显亲王衍等严拟具奏。” 魇魅皇太子胤礽诸物,就这么巧在于十月十七日在废太子居处左近被三阿哥带着人查获。皇帝从此厌弃大哥,昭告天下:“大阿哥为人凶顽愚蠢,不知礼义,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然后大阿哥一圈禁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有出来过,倒是三哥立此大功,终于在隔年再封诚亲王,果然是会踩着兄弟脑袋往上爬的人。记得最后三哥老是跟四哥争宠,四哥一上台,就以“胤祉与太子素亲睦”为由,命“胤祉守护景陵”,发配到遵化为康熙守陵。天知道他陷害二哥不比谁少用心?若没有这些兄弟们齐心协力拉太子下台,未必四哥就有机会登上那位置! 胤禩心里记着回京之后,除了对小九小十加强教育意外,还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大哥,千万小心三哥,那些蒙古喇嘛,有多远就离多远。记得大哥以前对罗刹人的洋教感兴趣,还说想受洗的,回去就催着他办了吧,洋教里的金毛罗刹会的只是算术历法,安全的很。 心里念着回京后的种种事项,他准备了大量的礼物,太后娘娘、温僖贵妃娘娘、佟娘娘、惠妃娘娘、自己的生母,但是还有几份他偷偷预备着的,没有让人知道的东西,是他预备着给宫里的皇女们的。 皇十四女是汉妃贵人袁氏所出,今年已经六岁了,康熙四十五年封为和硕悫靖公主,嫁与散秩大臣、一等男爵孙承运。康熙帝没有为这个小女儿建公主府,而是让她住在额附孙承运家,两人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的,他们的儿子后来娶了自己的独生女,哪怕皇帝将自己夺爵,革了女儿的郡君,他们也依然善待她,冲这个,胤禩就一辈子感念自己这个妹妹。 还有敏妃章佳氏前年刚生的皇十五女,虽然今年才两岁,可是她却是胤祥的胞妹,以后会受封为和硕敦恪公主嫁给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台吉多尔济。这个妹妹命运凄凉十八岁时嫁给科尔沁台吉多尔济。第二年年底就因难产去世了。可是八公主的额附多尔济却一直坚定地支持自己,最后被自己连累,于康熙五十八年因罪革去额驸称号,虽然后来皇帝仍给了他台吉品级,可是胤禩不会忘记他的。 礼物最丰厚的是贵人郭络罗氏所出的皇六女,再过几年她就要受封为和硕恪靖公主,嫁给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恪靖公主下嫁的喀尔喀蒙古,由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和赛因诺颜部组成。他们的部族首领也保存了“汗王”的称号。在康熙二十六年时,由于喀尔丹的侵扰,土谢图汗率先帅全部内附清朝,之后,其余喀尔喀各不也先后内附。使整个外蒙古也置于清政府的直接统辖之下。同时,也开启了清朝与外蒙之间联姻的序幕。 恪靖公主嫁给敦多布多尔济之后,被称为“海蚌公主”。 “海蚌”是满语,汉译为“参谋”、“议事”。当年的恪靖公主权倾漠南、漠北。她的府第就是归化城中的独立王国。不但不受归化将军、督统衙门的管辖,而且将军、督统还得给她跪安问好。并且她还有参政的权力,有皇帝监国的义务。 恪靖公主下嫁后,喀尔喀诸部没有再起内江,齐心协力将矛头指向搞分裂的噶尔丹。喀尔喀三部全体内附,此时才完成了大清朝大一统的版图,促进了蒙古各部与内地的文化、经济交流发展;使晋商大显身手,创建了北国商贸黄金网。后来的《公主府志》对恪靖公主有很高的评价:“外蒙古二百余年,潜心内附者,亦此公主。” 胤禩知道自己想要让噶尔丹早日被解决,这个妹妹的助力大不可少,何况她是小九的姨母所出,自己亲近起来越发容易。 晚上,胤禩慢慢踱到四阿哥那儿,四哥正在院子里看月亮,看见弟弟来了,淡淡一笑迎了出来,胤禩深深吸一口气,堆出最灿烂的笑容,猴在他身上搜索着,胤禛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安静地任他施为,虽然不知道弟弟在干什么,不过他感觉很好。 胤禩从哥哥的怀里掏出了他的荷包,把里面的散碎银子全都搜刮出来,然抬头看着哥哥:“四哥,不够。” 胤禛挑起一边的眉毛,好笑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哪个皇子阿哥会把银钱放在心上?:“小八,你做什么要用钱?”说着就打算去屋里找些银票给他,胤禛可不是个小气的哥哥。 胤禩捏紧了手里的碎银子,笑着看着哥哥:“算了,既然你是我四哥,做弟弟的哪好意思占哥哥的便宜,我就便宜买了吧!”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了精致的包裹塞到四阿哥的手里:“喏,别说弟弟对你不好,这是给德妃娘娘的礼物,记得带回去!” 胤禛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有种想落泪的感觉,不是没有人对他好过,佟妃娘娘对他是真的有关心,皇阿玛也是发自内心的在意自己,身边的奶母奶父,属官内侍,都是对他真的不错的好人们。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设身处地的安排过,他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些问题,一些挫折。皇阿玛的儿子中自己不算小,今年出生的十五阿哥才是父亲的老儿子。若是自己福晋争气,自己恐怕也已经做阿玛了。所以真的不应该为这些而觉得受宠若惊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回到京城没有多久,康熙就派皇子胤祉、胤禛带着御笔《御制重修阙里孔子庙碑》前往山东致祭。胤禛站在三哥旁边,听他声情并茂的大声朗读皇阿玛的碑文,眼睛只盯着那雕龙檐柱发呆,前檐飞檐三层,斗拱四重,黄瓦朱甍,巨形石柱雕刻双龙戏珠、海涛祥云,工艺奇巧,观瞻堂皇。出门前,辞了皇阿玛和德妃娘娘,得了几句温言嘉语,其实他还想去辞别下八弟,想许诺他自己会尽快回来,也会来礼物给他,只可惜三哥赶着起身,那些许诺他就统统留在了心里。 康熙三十二年十月十五日,罗刹国使者义杰斯一行到达了北京,由负责理藩院的大阿哥负责接待。 几天后,他们受到康熙皇帝亲自接见。义杰斯本来是荷兰的大商人,他申请从俄国财政部予支三千卢布现金和价值相等的貂皮及其它兽皮,到中国经商,罗刹国沙皇彼得一世批准了他的请求,并命令他持沙皇的国书出使中国。 “这些罗刹鬼子,膝盖弯不下去,脑袋里的弯弯绕比谁都多!”大阿哥已经跟这些罗刹国的使节纠缠了好久,深深觉得他们笑起来豪爽,做事情狡诈。 :“大哥,你别心急,忙中易出错,他们许是故意提出这些要求,惹得我们急了再谈别的,欲擒故纵吧!” 胤禩劝着火大的哥哥,哼,这些罗刹鬼子,肯定是听说了我朝西北的动乱,就乘机在边境生事,妄图再议划界!我天朝的疆土怎能轻易就让外人算计了去?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四哥心胸狭窄,以私利忘大义。他还记得当年隆科多、图理琛等人被派往边境就边境问题同罗刹国举行谈判。当时,尽管隆科多的地位摇摇欲坠,但他恪尽职守,仔细进行实地调查,态度坚决地要求罗刹国归还侵占的大片蒙古土地。 可惜,那时四哥已经完全不信任他,反倒因为莫须有的谋逆罪把他逮捕回京受审。七月,隆科多被逮捕回京后,其他谈判代表为了跟隆科多划清立场,向皇帝表现忠心,不再坚持隆科多的条约,不再坚持强硬立场,合约里做了许多让步,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布连斯奇条约》丧失了蒙古那么多的土地,着实叫人心痛! 这一世,怎么着都要守土开疆,尽了爱新觉罗家子孙的热血也不能将国土拱手相让! 第44章 弟兄羁旅各西东(上) 大阿哥这几日跟着罗刹鬼子日日跑着京城里东正教堂去看进程,以示大清朝对友邦的重视。户部和理藩院的大臣将罗刹国的国书翻来覆去的研究,企图在他们回程前为皇帝拟出一个最合适的回复,争取最大的利益和最小的付出。当然,罗刹国的人也是这么想得。 特使义杰斯是一位天生的商人,他擅长推销商品,不论是腐烂的羊皮还是生锈的马蹄铁,他都可以卖给合适的对象以合适的价钱。所以他才被沙皇彼得一世招揽来全权负责对大清朝的谈判工作。他知道谈判的首要任务就对敌人知己知彼,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清国谚语很正确,读孙子兵法对他的贸易谈判技巧的提高有不可替代的帮助。 所以,他每天装作大舌头跟着清国的皇子四处转悠,却一在打探清国皇帝对《尼布楚条约》和两国未定界的态度,沙皇得到消息,清国的西北边境告急,且清国这几年一直发生了大饥荒,若是能知道清国的国库虚实,那么再谈判,就有十足的把握了。 彼得一世是位英明的君主,值得自己追随,所以义杰斯放弃了自己荷兰的国籍,在莫斯科寒冷的郊外买了一座大房子安家。为了引渡居住在鄂嫩河畔的“罗刹国叛民”布里亚特人和温科特人,释放罗刹国以往的被俘人员跑到了遥远的清国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探明清国各地商品行情,外国商人来这边的经商情况,以及罗刹国货物在中国的销售情况,他甚至派了探子打着置办地产的名义偷偷“侦察”黑龙江流域的情况。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康熙皇帝的大儿子是个漂亮的年轻人,有着身为皇子的傲慢和自得,只要自己多结巴几句,多用肯定期盼的目光看向他,总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恭维和奉承总是会让人无法看清周围,而那个年轻的皇子单纯的不比张白纸强多少,而义杰斯不过是个鞋匠的儿子,他有今天的地位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他想,自己的任务很快就能圆满完成了。 直到那位皇子开始把他的幼弟带在身边,义杰斯才发现自己的轻敌。憨直的大皇子对那幼弟宠爱有加,虽然还不到言听计从,却也是句句入耳,而那小皇子一开始就对自己处处忌惮,这让义杰斯难受极了。 本来轮不到胤禩插手理藩院的外事,只是大阿哥这些日子回来脸色日好,对那罗刹鬼子的赞许之言是越来越多的,胤禩不得不开始怀疑那狡猾的金毛罗刹人给自己大哥灌了好多碗迷汤,让他失了魂。大阿哥失了魂没什么,可是理藩院的大人们手里多了些稀罕物件,胤禩就开始提高了警惕。若是让这罗刹鬼子贿赂了那些穷京官儿,难保他们不在议事时出些昏招,到时再想挽救可就来不及了。 于是胤禩挑了个大阿哥高兴的日子,磨着他把罗刹国的国书给自己看了看,看完胤禩心里暗骂他们无耻!那些所谓叛离的人是被罗刹国压迫的大清子孙,他们回来是投归故国,是大清的荣耀,若是把他们送回去,以后大清的名声还要不要? 胤禩知道皇阿玛最近的心思都在推广番麦,平定西北上,对罗刹国,他可没有很上心,可是胤禩知道以后他们都是问题,等到几年后平定西北的时候,罗刹国可没少找麻烦,不若现在就采取措施? 康熙皇帝正得了戴本孝为冒襄作的《菊石相对图》,康熙一向喜欢他的作品,宫里收着全本的《象外意中图卷》,年初的时候这位画家去世了,只留下了《菊石相对图》。皇帝拉着卷轴,细细观看那细腻的笔触,心里只是可惜自己的三儿子不在,没人可以跟自己一同欣赏这美丽的作品,心里很是遗憾,待要派人去寻太子,内侍却来回话说太子今日去理藩院接待罗刹人去了。外面却传话说八阿哥求见。 胤禩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小内侍们举着一副画作,皇阿玛正拿着西洋的放大镜仔细观看,胤禩跪下请了安,才起来就被康熙唤过去一同看那副画。 :“八阿哥,你来看看,这可是《菊石相对图》啊!”康熙激动地说着,并不指望得到相同的响应,胤禩低头瞧了瞧,山坡之上的奇石旁,秋菊盛开,一枯枝高挑,其上小雀正回头顾盼,呜叫声声。 他知道自己皇阿玛的眼光,此刻必定在心里暗恨三哥不在,无人是他知音。当下笑了笑,脆生生地说:“皇阿玛,儿子闻说戴先生师承陈淳之法,多用水墨,苍劲无脂粉气,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康熙抬头惊讶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平时并不觉得他多么喜欢这些的,想不到他也有所涉猎。 :“原来八阿哥你也爱画儿啊?“康熙一向喜欢自己儿子博闻广见,此刻发现儿子句句在点子上,心里很是高兴。 :“回皇阿玛话,儿子不过略略谬言,哪敢当得个爱字?何况儿子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自当为国尽忠为父尽孝,哪有爱画的闲心?” 胤禩故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重重的。 康熙果然起了好奇之心:“那不知道八阿哥你打算如何为国尽忠为朕尽孝啊?” :“回皇阿玛,儿子听说那罗刹国的使者来了京城,成日在四处转悠,儿子恳请皇阿玛让那些罗刹人见识下我大清朝的国威,免得堕了我们的名声,叫那罗刹国的小瞧了咱们!” “原来八阿哥你有这雄心,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只是你要如何安排他们见识我大清朝的国威呢?”康熙早已发现自己的几个大儿子都被那罗刹国的使者忽悠地团团转,只是难得有机会这样锻炼儿子,他也就没有插手,任由事情发展。那些理藩院的收受贿赂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留着在适当时机发难,取得最佳效果。但这不表示他对这些情况无知无觉,是以现在越发对这个儿子起了爱惜之心。 “儿子不知”胤禩坦然无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不想太早把自己的才华暴露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面前,儿子太优秀,老子还是有压力的。 康熙似乎被哽了一下:“八阿哥不知道?”他的语音拖得长长地,带着一点不相信和愠怒,康熙是个明君,不论是他自己还是旁人都不会否认这件事,只是明君更加受不了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能。自从大阿哥带着这个儿子发现番麦,他就对这个小儿子格外上心,想着要大阿哥是武将,三阿哥是文臣,四阿哥还看不出来,这老八足可以内廷行走,参知军机。 平日对他又多了几分关注,时时为这孩子的聪敏而得意,谁料得他今天给了皇帝一个多惊喜的开头之后又是一个多失望的过程。 :“回皇阿玛的话,儿子看皇阿玛喜欢的这幅画,笔力雄健苍劲、水墨挥洒淋漓。果然十分出色。皇阿玛你看你他的坡面及奇石是以淡墨渲染的,质感丰富。那一支菊花又写意生动,用笔酣畅。,兼工带写,笔法细致。可是再想想若是没有为宾的淡墨坡面哪里显得出为主的菊花傲霜之意?” 康熙仿佛这一刻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如一杆青竹,正是凌云破空时,却肯这般低头看到脚下的土地实属难得。不由放柔的声音,把心里刚才那一丝不满意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摆了摆手,康熙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得到了很令人得意的答案,相比于大阿哥的率直。皇太子的坚定,康熙觉得自己的小儿子聪明的过分,只是偏于温文,缺少霸气,可是当今的治世,霸气的皇子可不是社稷之福! 当天,理藩院的大学士就被召进宫里,细细谈了番政务,第二天,大清国的皇帝就在正殿招待了罗刹国的国使。 理藩院就他们提出的要求和其他有关事项答复说: 关于划分蒙古地区北部边境的国界问题,待定; 大清国国不能接受俄国提出的送回“叛离”俄境的温科特人和布里亚特人的无理要求,至于罗刹国被俘人员愿意返国的,业已遣回,留在大清国国内的都是本人已经归顺天朝了的,天朝没有必要归还自己的子民;大清国国不同意罗刹国侨民在中国建立教堂; 今后罗刹国国派遣使臣来华,人员限二百人,如由边境统领派出则限五十人。 当大学士等将罗刹国使节“进贡奏章”翻译进呈时,康熙皇帝特地施恩说:“外藩朝贡,虽属盛事,恐传至后世,未必不因此反生事端。总之,中国安宁,则外事不作,故当以培养元气为根本要务。”然后对他们大赏特赏。 胤禩看着皇阿玛接手了理藩院的功夫,非常高兴,他也乐意京城看见太子借机为难大阿哥,就算罗刹国多么重要,至于让大哥每天呆那里吗?还让那些罗刹国人多停留这么长时间,想想,应该找个时间去问问,小九的铺子怎么了,回京后就忙了,没有过问过这件事,若是小九能够跟他外公合作愉快的话,自己塞几个人去边境打探罗刹国的底细一点都不难。 胤禩从德妃娘娘那得到自己四哥捎回来的礼物的时候,非常奇怪,什么时候自己跟四哥这么好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呢,雷发达就病逝了。 雷发达是谁?雷发达是康熙初年就应召进京的,皇帝亲封的工部“样式房”掌案,三十年来,皇宫的翻新、改造、扩建都是他的手笔,这样能干的人,却在七十五岁的时候,突然病逝了。 第45章 弟兄羁旅各西东(中) 裕亲王福全自从上次晕倒后,康熙皇帝就免了自己哥哥的御前军机行走,只让他统着广善库,一是让他有时间将养将养身子,二是让自己的哥哥管着内廷银钱出入他也比较放心。康熙以前就怜老惜贫,设了公库给八旗子弟周转,系因“旗人每遇急需,即向人挪贷,以至每年所得俸饷不足补偿,愈至窘乏,于是特设公库、以周济穷八旗的不足。” 没曾想就有那些没脸没皮的子弟拿着公库批拨出去的生息银两只是花销,再不提归还的事,国库本就吃紧,眼下赈灾尚且缺着口子,少了这笔银子,更是为难,皇帝只好又立了广善库,将公库里属于八旗兵丁借欠的予以豁免;驻防旗丁公库运行状况良好的,收回原借本银,而以所盈利息作本建立广善库;属于官吏、官商借欠者,下令追回广善库之设。现下皇帝让自己的亲哥哥管着这儿,未尝没有打算震一震那些八旗的意思,自己家里田地取着租子,铺子做着买卖,就是不肯还银子,皇帝难道不吃饭了? 裕亲王福全刚接了广善库的统领,第一个来借贷的就是皇太子殿下的奶父凌普,说是奉着太子的 “令旨”前来支借银两,内务府那边缺银子已经延了宫殿的修缮,总不能让皇太子睡在雨帘里吧?是以往这边先挪用笔,等内务那边入了帐,马上还回来。 裕亲王明知这里边有情弊,内廷捞银子无非是内外的赏封儿,外官的孝敬,做工程的贪渎。皇帝让自己管着这广善库无非是想把银子收个口,免得那些八旗贵戚老有想头,时不时去太后娘娘那哭个穷,太后娘娘老实,公库里就是这样弄的精空。皇帝不是逼得没法,何必设这个广善库?还要自己来总理,无非是想把银子留着刀刃上用,不然谁管不了这几十万银子? 有心立个威,裕亲王福全却也不想和自己的侄儿,未来的皇帝正面冲突,打发了手下的油滑司官去接待,自己躲了出去。 皇太子近日得了可心的人,正是高兴的时候,头生儿子已经二岁了,白白胖胖会叫人了,看着很喜人,虽然五月时,侧福晋李佳氏生下的自己第一个女儿卒了,年仅一岁。可是侧福晋李佳氏肚子争气,刚刚太医回报说她又怀上了,李佳氏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女儿都从她这出,即使不是嫡母所出,太子爷心里还是得意了下。也谁知道总有不顺心的人来烦他。奶父凌普一向是他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出入消息都托给他管,偏偏今日在自己黄伯父那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太子素来好强惯了,便是自己皇阿玛面前他都是强项的那一个,那里受得了这种待遇? 带着人到了广善库,有心跟自己的伯父闹上一闹,却扑了个空,裕亲王知道自己这个皇侄儿出身高贵,性子骄横,哪里受得了这般逆他的意?上次出征西北,裕亲王福全已是后悔跟大阿哥交恶,现在怎么肯得罪这个阿哥?打着巡视旗务的名义,有多远闪多远,哪怕皇太子掀了广善库,无非是他们自家银子,自有他亲皇阿玛在紫禁城守着,何必自己去跟他对上?。 大阿哥送走了那批罗刹鬼子,心里很是松快了下子,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那些罗刹国的人后来满脸的纯良都是藏着阴谋的,那些曾经平常的叨叨句句都在刺探大清朝的虚实,这让他很不高兴,越发信了自己弟弟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日子大阿哥越发觉得宫里时光不好过,老三老四出门去拜祭孔圣人,皇太子的眼睛就盯着自己不放了,前些时候若不是自己弟弟一路跟着,险些被那些罗刹鬼子给蒙骗了,假使他们真得了什么消息传回去,这边合约重启谈判,大清朝落了下风,自己可不就是那千古罪人?想着他就恨得牙痒痒。 刚回宫里,心腹的内侍就过来告诉自己,说是皇太子在裕亲王福全那碰了一鼻子灰,守着广善库的大门怒骂了好大一会子,拿鞭子抽了好几个司官。胤禔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这个弟弟总是仗着身份胡乱出手,平日在自己宫里打打下人也就罢了,那些官儿可是正正经经做事的人,那是好打的?连亲戚也打,顺承郡王现在看见无忧殿都要吐几口唾沫呢!他要真坐了那位置,看来自己兄弟这么多个,不都没命了? 好容易送走了那些心怀不轨的罗刹鬼子,胤禩终于腾出手来去顾顾自家弟弟的铺子了,不过月半功夫,装缮一新的店铺就在正阳门起来高楼,正阳门本是最繁华的商铺地段,左右计二、三里,皆殷商巨贾,列肆开廛。小九铺子对面就是康熙六年绍兴人办的银号的“正乙祠”(因供奉正乙玄坛老祖,即赵公明),资本厚而信誉坚,存款取息极微,都人以其殷实可靠,往往不责息。有存款多年,往取而银之原封曾未动者。左近就是山西平阳府的“亢百万”一溜铺面,内务府皇商范家的产业。不禁感慨温僖贵妃家人着实待人以诚,尹德不愧当得恭谨诚朴这四个字。 小九本来只是做得好玩,待得真的看见眼前的漂亮铺面,再看看左右的老字号商户,心里可是得意极了,立心要好好经营出个名堂了。铺子里的掌柜是尹德托了情面从山西请来的,精乖圆滑,早看见门口的贵人了,赶紧丢了手上的活计,上去伺候。阿哥们摆摆手,让他自去忙。 小九瞅瞅隔壁的人来人往,自己铺面的冷清,不由撅了嘴巴:“八哥,你看这里满是钱铺、翎子铺、首饰楼、当铺、香货店、米碓坊、蒸锅铺,听说大小药铺,都足有三四百家。你又不让外公在这里买人参鹿茸,难怪这里冷清。” 胤禩看看自己弟弟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笑笑摸摸他的脑袋:“商贾之流到底是下九流的玩意,你可是皇子阿哥,难道守着这个吃饭?要知道咱们大清的商贸皆为山左右人操之,京里八旗自有粮草银子多所凭藉,哪个肯执这种贱业?你这对面的亢氏就号称数千万两!京里大大小小的靠着他们吃饭的老米碓房均为鲁籍。这些鲁人勤苦耐劳,取而代之,久遂益树势力矣。盖汇兑银号、皮货、干果诸铺皆山西人,而绸缎、粮食、饭庄皆山东人。” 小九嘴上撇起个小扭曲,可是耳朵还是竖得尖尖的,胤禩捏捏弟弟的耳垂,换来一个娇嗔的怒视继续说:“你想卖人参也得问问旁边的范氏肯不肯,人家是正经皇商,皇阿玛赏了他卖人参的买卖,你跑去抢,可不是给咱们皇阿玛没脸?显见的他养不起儿子要卖人参了!” “头先咱们看见的绸缎肆率为山东人所设,所称祥字号多属孟氏。初惟前门之泰昌为北京人,不过是因着兼办内廷贡品的缘故,不然一样争不过人家。” 小九从来不知道卖东西还有这许多讲究,狐疑地看着自己刚刚,他不是在忽悠自己吧?:“八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胤禩继续捏他的耳朵:“谁要我有个想做生意又不肯花力气的弟弟啊?我不去查资料,难不成看着弟弟赚不到钱又被人欺负?哎,我就是个操劳的命啊!”小九自然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去想过经理管事,既然有外公舅舅又有自己兄弟,还要他操个什么心?此时才发现这里面大有门路,暗悔自己的轻忽。 只是嘴上不肯认输:“皇阿玛也是的,凭什么将人参生意就委了内务府,还专供!难道我就只能卖些皮草吗?” 胤禩和掌柜的隔着厅堂相视一笑,拉了小九去后面做着,早有活计上了上好的茶,布了细点给他们,:“九弟啊,下次说话过过脑子,你当皇阿玛那样没成算?当年咱们八旗还在关外的时候,人家就是八大商家了,入关后,世祖皇帝为答谢他们,在紫禁城设宴,亲自召见赐朝服,编入了“御用皇商”行列。 前年就是他们范家担当了“承办、采运军粮”的官差,替皇阿玛省了不少银子呢。昨儿皇阿玛还说国库空虚,国内的铜斤严重短缺,打算允准商人赴东瀛买铜,内定的名单就是全给他们家做。你不服气也没用,想办法把自己的铺子先做起来,再想着去皇阿玛面前讨点朝廷差事好生办了,你还怕没机会?” 小九听了哥哥的话,眼睛一亮,可是仍是垮着脸蛋:“八哥,你说的轻松,一路过来你又不是没看见,勾栏胡同的何关门家布、前门桥陈内官家首饰、双塔寺李家冠帽、东江米巷党家鞋、大栅栏宋家靴、本司院刘崔家香、刘必通硬尖笔。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我还能怎么样啊!”胤禩端起杯茶,慢慢吹了会一脸坏笑地看着弟弟说:“小九你把哥哥我奉承好了,还怕没人教你吗?” 小九忙狗腿地端起桌上的盘子,高高捧到胤禩面前:“八哥,你就当疼弟弟,一总办了吧,到时候年底分红我分你一半。” 胤禩听了他的花,慢慢放出个笑,拣了块细点,死死塞进弟弟的嘴里:“原来哥哥也是你能用钱打发的啊!小没良心的!谁稀罕你的银钱啊!” 小九险些被呛死,忙拿了杯子喝茶,又被烫到,咳得满脸通红,胤禩到底心疼弟弟,用手给他拍着背,又把自己的杯子给他喝,等他安静了才说:“我拿你当手足才这样贴心贴肺的为你想,你倒好,拿银子打发我,真是!” 小九待得能开口了才说:“八哥你真爱计较,弟弟我最爱就是钱了,一般人我才不分给他呢,我稀罕哥哥才说跟你分,这也不高兴,你要我怎么样啊!” 胤禩瞪着这个弟弟,气到不行,恨不得再给他塞一块点心噎死他,想了半天才说:“今儿累了,就劳烦弟弟给哥哥捏个腿捶个背就行了。” 小九看着哥哥一副别扭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要笑:“后面呢,就这了?弟弟还想着要偷个油儿亲个嘴呢!”胤禩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把你哥哥当姑娘调戏了啊?小兔崽子!”作势要打,结果小九又一副任打任罚笑死过去的死猪模样,随便拍几下就撩开了手。 回到宫里就听说皇太子殿下的头生长子染了风寒,怕是要不好,大阿哥自是称愿,却也脸上丝毫不露,邀着弟弟还过去探视了一番,表了表手足关怀。除了德妃娘娘、荣妃娘娘两个儿子不在的后妃,个个宫妃都可劲地表达庶母的关切。 正从山东往回赶的三阿哥和四阿哥接到宫里消息的时候,噩耗已经不可避免,三阿哥遗憾地跟弟弟说自己准备的玩具算是派不上用场了,只可惜自己和弟弟也都还没有子嗣,不然就转赠自用都好了。 第46章 弟兄羁旅各西东(下) 这一次四阿哥没有忘记嘱咐自己的属官,拣着山东的特产办些回宫,话说跟着四阿哥的职官一向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也不敢置办太贵重的,免得犯了忌讳。 只得挑着少见又实惠的办,这边说得上名目的玩意无非是正沾化的冬枣、蓬莱的刺参、莱阳的麻黄梨子,福山的苹果,都是鲜货,买办各办了几大篓子囤着,四阿哥瞧了瞧,很是满意,又让他们挑好的上用阿胶另办了来进到内宫。 随意点了几个精干的骁骑校押了东西先一步送回宫里去,又特特选了个旗下的心腹包衣随行,密密嘱咐他东西送进去记得分派好,别落了薄厚让人小瞧了,那包衣领了命就跟着骁骑校快马加鞭上了路。 胤禛早在祭祀孔庙时去了尼山,那里是圣人故里。沾了造化灵气才有了圣人出世,胤祉本就爱这些,现在得了陈梦雷这样渊博的侍读,自然是要去沾一沾这灵气的。 兄弟二人就联袂而行,一路行来,胤禛很是羡慕自己哥哥,陈梦雷果然不愧是大家,字字珠玑,此时不过不惑之年,就有《周易浅述》这样微言大义的注经。 四阿哥年岁不大,可是早经离别,性子孤傲,世间种种少有他看得上眼的,独对易经顶礼膜拜,而陈梦雷注经大旨以朱熹《周易本义》为主,参以王弼《周易注》、苏轼《苏氏易传》诸家未有说者,及其所见与诸家不同者,则抒己见以申明之。 《易》之义蕴虽多,大抵为理、数、象、占四者。以“理、象、数、占”四者解《易》,恰恰合了四阿哥的想头,更是扼腕这等人才给了三哥,心里越发觉得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 沿途也顾不得自己哥哥,胤禛将心里素日看书的困惑一一道来,那陈梦雷也是好为人师的,兼之自己沉冤还待雪,也乐意接近这些阿哥们,细细跟他讲了,末了叹道:“现有类书详于政典,未及虫鱼草木之微,但资词藻,未及天德五道之大,缺陷甚多。若是有一部大小一贯,上下古今,类别部分,有纲有纪,勒成一书的集成,以大光圣朝之治,以资学者之考岂不是大好?” 胤祉一路只是微笑听着,此刻也激动起来:“陈先生所言极是,平日里典章虽多,但是却是山川草木,百工制造,海西秘法无所不有,没个分门别类的集子,查找起来,甚是不便,若是先生能主持这种目营手检,做个古今图书集成,便成不了圣人也是流芳百世啊!” 陈梦雷闻言就激动起来,哪个文人不想自己青史留名,做点令名给儿孙?两人马上凑到一块开始计较这事如何着手,全然不顾一旁备受冷落的四阿哥。 到了尼山,祭拜了那块灵石,胤禛找了个由头就跟哥哥分道扬镳了,他早就听说尼山这边出着好砚石,色呈柑黄,石上满是疏密不匀的黑色杜花纹,石面精腻,抚之生润。作了砚台,下墨利,发墨好,久用不乏。 想着自己八弟最近苦练书法,自己虽不能指点一二,也没有皇阿玛的好法帖,就想着办一块好砚台给弟弟。 寻了一整条街,都没个可心的,最终是他的二等护卫在老旧的铺子里发现个好的,是一方眉子坑金星、暗细罗纹的杜花砚,石色褐黄,遍布青黑色的杜花纹,想是匠人心思细腻,顺着料石的翻卷正面刻一月牙形的水池砚背,开墨堂墨池,砚额得杜花纹剔成浮雕,砚台背面又刻一副俞伯牙鼓琴图,砚台背面抄手处则挖成圭角状,小小几行隶书题铭曰:“月不求圆,圭欲其方,方圆之道,含柔吐刚。” 好哥哥五指托空抓着那砚台,轻轻弹几下这方砚台虽然不是上佳的木声,可是也有几分瓦声的意思,石质不老,这圣人故里果然连土石都有灵气。主子脸上的满意大家都看见了,早有跟着的家人去跟掌柜的讲价付钱不提。 宫里的大大小小主子都何家纳罕,收到三阿哥的礼物是常事,那孩子一向温文有礼且知进退,可是这一回是天上下红雪了吗? 那个成日里阴沉得老四居然还送了点新果子过来?德妃娘娘瞧着太后分赏过来的阿胶,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都说阿胶是圣药”,与人参、鹿茸并称中药三宝。可那东阿县城专用黑驴皮与当地得天独厚的狼溪河水熬制而成宫里不是没有,分到各个宫主位名下的不多,德妃知道这次太后是看在是自己儿子进来的份上才加厚了给自己的。 自己那个冷硬派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体贴起来了? 胤祉和胤禛回宫向皇帝回了差事,皇帝很是高兴,大大夸奖了两人就让他们下去了,因为达赖五世上疏给熙帝,请求赐给金印:现臣已年迈,政务大半由第巴主管,第巴也和我一样,仰体圣意,实心行事。既然第巴已主持主要政务,乞求皇上给印封之,以为兴宠。 与此同时,达赖五世之子第巴桑结嘉错也以个人名义上疏,表示愿交玉印,乞给以金印。皇帝敏感地发现这里面有猫腻,可是多次派遣京师喇嘛到西藏去了解情况,始终未能得到有关西藏一些情况的确切消息。可是康熙本能地觉得颁给第巴金印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做出决定,便命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 胤禛还来不及去问候自己的福晋就先去了无逸殿,巴巴儿把弟弟拉出来,胤禩手里的毛笔还拿着,惊魂未定被他拉到了宫殿的一角,:“托四哥的福,我们都吃到了好果子,怎么还有好的?” 胤禛这才觉得自己鲁莽了,几时送不好,偏要当着众人的面把弟弟叫出来,好在今儿几个大阿哥不在,不然下去又有话说了。 胤禩接过那方砚台,没有忽视掉自己哥哥脸上那淡淡的得色,心底叹口气,这个哥哥到底还是嫩了点啊,正容谢过了哥哥的拳拳盛意,就打算回去。胤禛得了弟弟的谢也满意而归,按说这事就圆满了,堪称兄友弟恭,一派和气。 惠妃娘娘宫里的七品太监一路寻了过来,看见两位阿哥,请过安,规规矩矩传话:“八爷,娘娘那预备了金丝小枣红白鸭子热锅,还有三爷来回来的好紫石房蛤干儿炖的汤,大皇子晚上也过去,娘娘吩咐说让您下学了别进大厨房的膳,到娘娘那一块儿尝尝鲜。” 胤禩恭恭敬敬应了,那太监满意而去。 旁边的四阿哥早听得清清楚楚,紫石房蛤是极难得的进上贡物,却没想到三哥会拿这东西做人情,胤禩瞧瞧哥哥的神色,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四哥,三哥可是花了血本的,太后娘娘那送的可是莱州玉凤凰,给皇阿玛的是益脾,安脏气,定六腑,镇五脏的木鱼石杯,署热天气泡茶七天,色、香、味不变。” “三哥送了你什么?” 胤禛脸上一派平静无波 胤禩看了看自己哥哥的表情,料想这事也难得瞒他,轻轻的回了句:“三哥倒没带什么给我,只是说我练字刻苦,将皇阿玛赏他的御制松花石砚双凤砚给了我。” 胤禛当然见过那块砚台,色泽净绿,细腻温润,纣绿无瑕,质坚而细,色嫩而纯,滑不拒墨,涩不滞笔,能使松烟浮艳,毫款增辉,发墨与端溪同,品在歙坑之右。再看看弟弟手中自己送的砚台,哪里及得那一个?心里失悔,待要讨要回来又觉得不好意思。 胤禩本是人精,看见哥哥脸上变幻的神色,有什么不明白的?深知自己的三哥算是被四哥给惦记上了,忙小心讨好地说:“四哥,我就爱这尼山砚台,质朴有余味,三哥送的,弟弟哪里敢用?” 想了想,此刻还是要换个话题 :“四哥,你送来的果子虽然好吃,可是还是美中不足啊!” “怎么啦?不够啊?” 胤禛知道弟弟是在安慰自己,也不做声,顺着他讲“皇阿玛定了六妹妹的婚期,哥哥你送的苹果怕是等不到她出嫁就分了,可不是你想得不周全?” 胤禩笑嘻嘻地说着“还想的够远的啊!” 胤禛也没想到弟弟说起了这个,不觉淡淡笑了“说真的,四哥,都说山东明水百脉泉那边的白莲藕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吃起来又脆又甜,怎么没带点?” 胤禩倒真有惦记的东西“莲藕有什么稀罕的?再甜它甜的过蜂蜜啊?” 胤禛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怎么不稀罕了,都说开封府外的莲藕可没有丝呢!” 胤禩认真地看着哥哥“莲藕尚且知道无丝,何况人呢?” 晚上,围着热气扑扑地热锅吃饭的大阿哥跟胤禩细细罗列着三阿哥的礼物清单,从金锡镶宜兴紫砂茶具到崂山璐石摆件再到曲阜楷雕炕屏,一边帮他算账一边唾弃他:“就显摆他银子多,派头足,正经还有个太子爷在头上呢,就轮到他四处封赏了?” 胤禩只是微笑着听大哥抱怨,时不时给他点个头,出个声,很是满足了大阿哥的心情,低头捞出个红艳红枣细细掰了,粘连果肉的缕缕黄色细丝延伸一二寸不断,映着牛油烛光,金光灿灿,难怪要叫金丝小枣,名不虚传啊。 三哥本来就是个毛小子,哪怕他小动作再多,都是没什么狠着的,这次这样高调,保不齐有人看不顺眼他,自有人收拾。 自己何必担心什么,倒是从明日起记得天天把四哥送的砚台拿出来用,写字画画都别离了,那家伙,最是小意儿着紧的,不犯着小事上招他记恨。 可惜,不论是围炉的大阿哥还是咬牙的太子爷抑或是半夜睡不着,在床上翻烙饼的四阿哥,都没有料到,三阿哥胤祉这次还真的是没安什么坏心,甚至可以说是问心无愧光明正大。 第47章 只知奉玺传三让(上) 过不了几日,三阿哥胤祉就上奏了康熙皇帝,说是要支持自己的侍读修书,请求皇帝允许他将自己的书房“协一堂里”藏书向陈梦雷开放,并打算在京城北面买座小房子以便他行事。 康熙正想着要笼络江南文人,闻言大喜过望,特从内务府调拨银两给胤祉便宜行事,给陈梦雷的修书之处赐名“一间楼”,雇人帮助他缮写各类图书。自此朝堂之上,皇帝每每详询修书事项,此时大阿哥等人才发现了自家兄弟那曲曲折折地心思。大阿哥本就不长于书牍,倒也罢了,只是太子气得牙痒痒,身为天下第二人,太子殿下最近的不顺心之处多了些,也难怪他心烦。 侧福晋李佳氏的女儿刚刚出生就卒了,好容易怀上了第二个,他们第一个儿子还没等到自己生日就去了,虽说是染了病症,可是胤礽到底心里难受,每日更是有机会就去顾着自己的侧福晋,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太子担心她伤痛过度雪上加霜。 这日胤礽专程到了李佳氏的院子陪她吃饭,李佳氏穿着老鸦绿的衣裳正端坐着篦头,听见通传,也来不及如何收拾,想着孩子去了也没心思如何装扮,梳个小两把,插着根银镶嵌宝石扁方,就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去门口迎接。 胤礽看见自己喜爱的李佳氏颤颤然行礼,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把她扶起来,温言说着:“不是早跟你说了不用立规矩么,你的身子当紧,跟本宫那么拘礼做什么?”李佳氏小心将自己的重量分点到自己夫君的手臂上,柔柔回了句:“妾身知道殿下是心疼妾身,可是妾身怎能自己不尊重呢?那么多眼睛看着,还是知礼点好。” 胤礽原就爱她温柔和顺,比起自己的嫡福晋瓜尔佳氏,他对李佳氏更上心,不然也不会一子二女都出自她了。松松将她搂在怀里,闻到一股子清香从她头上飘来,细细分辨是有零陵香、细辛、白芷的味道,恩,还有山夷,知道爱干净的李佳氏又在篦头了。 夫妻二人相携而入,分了主次安席,内侍们将太子的份例都传到了这边,李佳氏的小厨房也预备了上用的饭菜,当归黄芪羊肉锅子热腾腾地咕嘟着泡泡,两人对坐说说笑笑,极是融洽。饭毕,内侍去库料房讨了牛酪浆来,李佳氏才喝了没几口,就面色有异,碍着太子在对面也不好吭声,忍着咽了下去,就随手把盖盅撂一旁了。 等太子离了,李佳氏才扑到床上,让心腹宫女拿了铜盆,自抠了喉咙呕吐,宫女调了盐水给她漱口,李佳氏一边漱口一边示意宫女将那盖盅里的牛酪浆泼在盘子里查看,里面竟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李佳氏自拿了把骨筷将那些头发结捡了出来,丢入桌边的珐琅彩鎏金铜香炉里烧了,又抓了把苏合香放进去,才勉强止了心口的恶心。 那心腹宫女将手里的铜盆递出去,投了热毛巾给李佳氏净面,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侧福晋,您看要不要告诉太子爷一声,这些日子那些人做得忒下作了,哥儿已是去了,他们还见不得您肚子里这个,您还这样忍着,哪日是个头啊?” 李佳氏将头伏在桌子上半天没说话,良久才说:“谁不知道我肚子里是太子爷的儿女,你当那些人是为什么下黑手?” 顿了顿又说:“你说的我尽知了,只当他们害了一个就会收手,到底是我想太好了,明日我就去说给太子爷听听。” 哪个人不爱自己的血脉?皇室里更是如此,太子也不是傻子,不会像自己弟弟那样有事没事拿根鞭子耀武扬威,他本就是大清朝的尊贵太子,不需要特地表明身份。能在食物里动手脚的必是内务府里的,只是他可不认为尚家的会这样公然与自己为敌,奴才秧子有什么胆儿? 必是背后有哪个贵主买嘱的,不是那些有儿子的娘娘就是自己家那几个文成武德的兄弟,再不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嫡福晋,大婚这么久了,她肚子里一点动静没有,想来也是着急的。太子也不急,只是回了自己的皇阿玛想给自己奶父升点职务,方便他侍奉,凌普升了内务府的总管,纵查不出些蛛丝马迹,至少也护了自己妻儿。 这事儿还没水落石出,索额图派人传来消息说那边书房里侍笔墨的太监说,这些日子皇帝时时召见三阿哥跟他相商陈梦雷的编书事宜,又常常想念早被弹劾辞官的高士奇先生。 当年高士奇本事索额图的门人,机缘巧合下就得了康熙爷的青目,入了内廷供奉,不过十年光阴,就从一个监生宜人宦官之列迁了四品官詹事府少詹事,实在是多得殊荣,偏偏他跟索额图交恶,顿忘旧恩,思剚刃于其腹中。不得已太子只好授命左都御史郭琇弹劾了他,留待自己登基后再大用。 如今自己皇阿玛又想起来他,可见索额图在皇阿玛面前越发不如意了,太子不禁烦恼着这些外戚,怎么就没个中用的人呢? 索额图最近也心烦,皇帝对自己再不像以前那样事事倚重,皇太子虽然向着自己,可是毕竟还不是那掌势的人,四月皇帝赐了高士奇手敕一道,七月,又赐了高士奇御制扇诗一首,言辞之间颇有情意,只怕皇帝想要把他起复了。那高士奇早跟明珠勾结一气,他若回来,自己越发难过,此时索额图只恨康熙春秋鼎盛,不然自己终身靠着太子怎会这般事事掣肘? 倒是大阿哥最近乐呵呵的快活地不行,反正修书没他什么事,不如安心办好手中的差事,皇阿玛将推广番麦的事情交给了老五去主管,大阿哥总觉得这事是自己的首尾,且关系着以后的军务,就日日跟着老五转悠,指望着哪日就出来一堆粮食,全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放进国库里。 他也吩咐自己庄园里的牧长拿了种子去试种,想看看结果如何,特地派了两个护卫蔷楞、雅突专办此事,这几日听护卫们回报说隔壁三阿哥的庄子里放了几个蒙古来的喇嘛,牛羊都长的比这边好。 大阿哥就让人去打听来原来这三个从蒙古跟回来的喇嘛明佳噶卜楚、马星噶卜楚都是跟着巴汉格隆过来的。巴汉格隆是草原上的巫医,极其会调理牛羊之类的,大阿哥一向是个好强了,吩咐偷偷贿赂那喇嘛也把长膘的蒙药也拿来给自己庄子上的牛羊吃吃,他就不信了,读书自己比不过弟弟,难不成养的牛羊都要比他的瘦些? 八阿哥倒不知道自己大哥最近坎坷的心路历程,他只是忙着每天托着四哥送的砚台苦练书法,唯恐没有好事者去碎嘴他偏着自己四哥。小九的生意果然只是一般,亏得小九为了这盘子生意日日捧了帐篇子苦读到深夜,读正经书可没见他这样努力过,只是丢了小十一个人孤凄,心里郁闷。 胤禩不是没有点子帮自己的弟弟,只是一来他怕弟弟太招摇,毕竟才十一岁,总是会有人算计,二来他也不想让弟弟觉得自己小瞧了他,他倒不担心弟弟搞垮了铺子。自家弟弟只是初初开始,等他熟练了,保证是会盆满钵满的大丰收,自己只要等着去恭喜他就行了。 冬日渐近,日头也短了,十三弟拖着十四弟摇摇摆摆来书房的样子实在是可人,瞧着奶声奶气豁着门牙认真读书的弟弟胤禩就忍不住想笑,朝廷上传了消息过来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决定,五世达赖喇嘛自颁给册印受封以来,恭顺职贡有年,现以其身已老,政事皆由第巴主管,为第巴乞封,以求兴宠。 且第巴也表示感戴皇上恩眷,诚心乞请金印,有鉴于此,应同意他们的请求。于是,皇帝还是决定颁给第巴金印,印文是“掌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教弘宣佛法王布忒达阿白迪之印”,明确规定了第巴的权限只能弘扬教义,而不可主管政事。同时,收回明朝所赐的阐化王玉印。 胤禩心里叹气,康熙二十一年达赖五世就圆寂了,第巴·桑结嘉错秘不发丧瞒了十几年,第巴桑结嘉错一直对朝廷封锁消息,皇阿玛多次派遣京师喇嘛到西藏去了解情况,这些喇嘛不是被第巴桑结嘉错所欺骗,就是被他贿赂所收买,因而京城始终未能得到有关西藏一些情况的确切消息。 如今皇阿玛居然还封了金印给他,只怕日后尾大不掉。可是胤禩虽是知道内情,也不敢多说什么,他可不想被当成妖孽给被人收了。自己大哥名字叫褆,是敬的意思,尊贵的太子爷叫礽,自己的三哥叫祉,早夭的六哥叫祚,都是福的意思。 四哥五哥分别叫禛和祺,是吉祥的意思,七哥腿脚生来不好,皇阿玛给他起名叫祐,给了他神灵的帮助和护佑。 唯有自己叫禩,是拿来祭祀的人,他可不想真的为了大清朝的国运昌隆被送上祭天的天坛,是以这种人力无法挽回的事也就只好由他去了。想想皇阿玛儿子多了,的确有所偏好,也是人之常情。 哪像自己,只有弘旺一个独子,从小被自己宠到天上去了,后来也落个没下梢,就一个女儿,幸亏嫁了自己妹妹家,还算过的不错。这辈子若是再娶妻,定要寻个娴雅稳重的,再三妻四妾多置几个,又不是养不起。他也想怀着抱子脚头蹬妻,冬日闲闲含饴弄孙,把上辈子的遗憾都弥补了才得。定要把子嗣给护好了,别由得人糟蹋。 眼瞅着太子爷的奶父管了内务,把温僖贵妃娘娘气个倒仰,又病倒了,小十也歇了了心,常常去跟前侍奉汤药,皇帝也下了恩旨说要特许钮祜禄氏的在家庙祈福,可是她的病症还是一日重似一日,不过是拖日子了。小九也丢了生意跟着弟弟忙前忙后,唯有胤禩知道她不过是挨日子了,只是口里不说,凡是弟弟要的都想法子给他置办,还特定跑到裕亲王福全府上,挨了裕亲王妃几多白眼,把他的两名苏州名医召进宫去看视。 太子见头顶的大山终于去了一座,又隐隐发现皇阿玛打算让无子的佟妃总理宫务就更高兴了。自己侧福晋李佳氏的身子日渐沉重,等开春就要坐产了,他有什么不高兴的的?事事都顺心畅意了,在宫里宫外他的额头仰得格外的高,最喜欢召见自己大哥,看他对自己执臣子礼跪安。 大阿哥恨得牙痒痒,却也无法,好在冬日来了,礼部为了“阅武事”、“修国俗”,要按旧制在西苑北海举行“冰嬉之制”。大阿哥正好借了这个由头,日日躲出宫去,离了自己弟弟的眼。 第48章 只知奉玺传三让(中) 眼看日子一日冷似一日,转眼就是腊月,京城里多了儿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宫里大大小小的主位都在两把头中间戴上了应景的葫芦绒花,明间的墙上都应景贴了红梅花的消寒图,每日晨间起来晓妆就拿手里的胭脂日图一瓣,盼着八十一瓣梅花凑成朵杏花,就是春回大地了。 温僖贵妃娘娘即便是没有大安,也只得挣扎着起身预备冬节,东西六宫太监首领将贵妃娘娘为各宫钦定的宫训图敬谨张挂,钟粹宫里给惠妃选的是许后奉案,永和宫那位德妃,她挑的是曹后重农,咸福宫那位荣妃马佳氏被冷落了许久,意思意思放的班姬辞辇。 延禧宫里她特意放了张昭容评诗,恶心了一把宜妃,翊坤宫里住着敏妃章雅氏,近日颇得宠爱,想了许久就定了是婕妤当熊,祝她早日蓝田种玉,自己宫里就选了姜后脱簪,宜妃知道了硬是不忿了好久,难不成就只有钮钴禄氏家出皇后? 内外臣工也都写了向皇帝后宫祝贺的表笺,紫禁城各个宫里都要供奉如意,慈宁宫太后娘娘御座左右除了如意,还要摆上饰金箔锦锻的糯米聚宝盆,取招财进宝的好意思。 部院、侍郎、散秩大臣、副督统,俱纷纷呈进两份如意,翡翠、灵芝、沉香各式都有,只是众口难调,光分如意温僖贵妃就看够了下面各妃位的明争暗斗,不过是个意头,她情愿拿自己的黄花梨木柄雕花三镶白玉如意换个清净! 康熙腰上除夕那天要系的四个押祟荷包早已经吩咐宫里有头面的妃子们做好了,荷包内装上新制的金银锞子、金银八宝,拿可是太后娘娘赏儿子的压岁钱。除夕夜里皇帝要进的煮饽饽也得她亲手预备,小心往饽饽中包上金银。那天晚上,这几个必是要给皇上第一个就吃到才吉利。 除了温僖贵妃娘娘,皇宫上下人等也都纷纷忙碌起来,各有各的活计。宫里规矩大,大过年的事务多如牛毛,就连放爆竹有讲究,要等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清宁宫煮祭肉的大灶前祭完了灶神,亲王、郡王、贝勒等大员在内廷有值宿任务的,也都给假回家祭灶,到了二十四以后,康熙皇帝从寝宫出来时,每过一门,必鸣爆竹一声。 腊月二十六日开始皇帝就从日常起居的畅春园起驾回到宫中“封玺”,停止处理朝政,一直到正月初一的大典才重新“开玺”。 康熙每日里除了盯着阿哥们读书,就是每年的惯例,钦天监选定出行吉时去阐福寺拈香,然后回重华宫拿刻着“赐福苍生”的笔写“福”字分封诸大臣。然后乾清宫西暖阁,将写好的“福”字赐给王公、内廷。亲近的大臣如索额图、佟家的诸人除了赐“福”字还有加赐“宜春迎祥”、“一年康泰”这类四字吉祥语的。 后宫里除了温僖贵妃娘娘得了“福”字外,其他嫔妃不过按例得了如意馆的太监们双钩粉漏子漏出的来的“春条”,上面写着“福寿康宁”“福禄祯祥”“竹报平安”等吉祥话儿。 就算知道自己今年可能过不去了,温僖贵妃还是想跟皇帝一起团聚最后一个除夕,她心里总抱着希望,自己的姐姐是临走前封的后,若是皇帝肯念着自己,就算自己去了,丢下儿子也是放了心。 是以康熙三十二年冬天的清宁宫,早就被内务府的人收拾得满堂华彩,就算是太子的奶父凌普掌了内务,她也不担心他有那个狗胆坏了皇帝过年的兴致。 无逸殿里的阿哥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候了,终于可以期待将要到来的休息,看着道道门上黄绫沿边铜框的金红金武门神、五谷丰登蓝绿文门神、福寿双全仙子黄紫门神、还有粉粉白白的童子门神,脸上都带着笑,个个都满身喜庆。 书房里倒没有挂梅花图,康熙给儿子们御制了幅“九九消寒书”,用“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每字皆九笔双钩成幅挂在懋勤殿,题曰‘管城春满’。从头九第一天开始填起,逐日填廓,每字九笔,每天一笔,每填写完一字便过一九,句成而九九八十一天尽矣。 课读师傅们为了年节布置阿哥们写了一堆春联,阿哥们捏着鼻子想着年年不重样的吉利话儿都愁白了头。可胤禩每天对着上用的蓝边镶红条的白绢用满文写着那些:九天日月开新运万里笙歌乐太平 、 国逢安定百事好时际芳春万象新 、 喜看三春花千树笑饮丰年酒一杯之类的还是很愉快,这是他重生以后第一个年关,都说年关难过,他总觉得若是这个年能好好过了,定是个好兆头。 下了几场大雪,西苑北海里结了厚厚的冰,大阿哥总理的冰嬉终于可以开始了,书房里的小阿哥们最近看见自己大哥都特别亲近,甜甜地请安打千,不过为了跟着去看看冰嬉,顺便逃掉课读们总是摇头的那些春联。 大阿哥此时乐得做好人,上了折子给康熙说是要带着弟弟们阅武事、修国俗,皇帝也心疼自己儿子,大笔一挥,大阿哥就滴滴答答牵着一串金黄缎子裹着的胖胖娃娃们去了西苑。 太子爷自是不肯叨大阿哥的光,三阿哥云淡风轻笑笑举起手中的书卷很诚恳地表示了遗憾,五阿哥大义凛然地说自己要伴着太后娘娘念经祈福,七阿哥微微笑着不作声。大阿哥马上把头转向四阿哥,胤禛架不住自己大哥热切的眼神,心里叹口气别别扭扭地跟着去了。 正是天气晴好的时候,雪粉子从枝头扑扑地摇下来,北海那里一片晶光,两队八旗士兵正对练着转龙射球,松木搭成的冰床近旁搭了一个旌门,门上下各悬一皮球,上曰“天球”、下曰“地球”。 八旗兵丁每三人为一小组,都穿着冰鞋,一人擎旗做先导,二人各执弓矢跟在他后面,在冰上盘旋滑行。其后大队或擎旗或持弓矢,呈一字纵队尾随滑进。八支队伍宛若八条游龙在冰面团团旋转,煞是好看。每队通过旌门时,持弓者一射天球,一射地球,射毕仍旋转而归,凡射中者都能得到旁观兵丁的大声喝彩。 小九小十自从跟着康熙出巡塞外过后就特别喜欢这类东西,看来自然热血沸腾,缠着大阿哥要亲自上场演练一番,免得负了皇阿玛的拳拳盛意。 大阿哥自是要做人情,怎么肯拂了小兄弟的意?命人伺候他们换了轻便袍服,穿好了铁甲护具,阿哥们便嘻嘻哈哈分了几队开始玩。 小九拉着哥哥弟弟就要往上冲,胤禩忙好言哄了弟弟,说是自己着了风寒,经不得冻,小九虽然扫兴,却也不肯为难了自己哥哥,把自己跟小十预备着的手炉怀炉统统塞给哥哥,解下的狼皮披风,紫貂端罩把哥哥密密包裹起来,看着他在岸边临时搭的看棚里做好了,又派人飞马去宫里把屏风运来,免得哥哥坐在风地里看自己玩受了寒。 胤禩看着弟弟为自己忙前忙后,虽然被裹得像个毛茸茸的粽子,可是却从手脚一直暖到心底,到底是自己弟弟心疼自己。心里不由愧疚着不能陪弟弟同乐,倒不是胤禩真的着了风寒,只是他上一世曾在康熙五十五年冬天患了伤寒,病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着拐杖行走。 那个时候皇阿玛还下旨责备自己装病推脱公务,天可怜见,满腿已经溃烂化脓,每一动弹都疼的钻心。 可是第二年,皇阿玛去热河避暑,怕自己在京中为祸,硬带着自己随驾热河,自己这两只脚疼得厉害,夜里连觉也不能睡,没奈何偷偷请了西洋医生罗怀中来看治。 罗怀中说自己还在跑差事,动了刀就不能走动了,直到伤口全好了才行。尽管问题不大,内伤仍然很大很重,一旦触动了筋髓,就越肿越大了。那时自己疼得厉害他也只肯将脓血清一清,让自己没事找个暖和没风的地方躺一躺,那样疼痛会好些。 皇阿玛那个时候可没一点慈父之心,必要等到自己过了几个月得了空儿,才得了时间让那罗怀中给自己伤口洒些捻子,再贴一付巴西和里膏药,过了开春,左右脚伤口平复以后用西洋药罗丝麻尼治了小半年才痊愈。 直到现在,他看见自己的皇阿玛都觉得腿脚隐隐作痛,西海很美,可是他心里很冷。小心裹紧了身上的衣物,手炉怀炉都还不够暖。 小九跟小十在冰上欢乐地来往着,比着谁的姿势最古怪,谁的速度最惊心,犹如春天莺燕在柳枝上唱出的曲调那样圆滑顺畅,胤禩都没发现自己脸上浮起了淡淡的满足笑容。 被硬拉出来的胤禛早就冻得不行,只是又碍着长兄的面子,死撑着不肯去棚子里避风,最后还是身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使了眼色给跟着的奶父李登云。四阿哥自小跟自己的保母谢氏亲近,这个奶父从他出手就跟在身边,也就肯听他一两句劝。 李登云也早已冻得站立不住,阿哥还有个手炉怀炉,他们可是连件毛皮衣裳都没有,此时忙赶上前去说话,也不提一字天冷避寒的话,只是说:“四爷,您瞧瞧八爷独个坐在那棚子里冷清的紧,巴巴往您这瞅了好大一会子了。您不过去看看?” 胤禛已经看了那边很久了,羡慕弟弟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温暖的地方,这会子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一红,也不作声,抬起腿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人都舒了口气,总是可以去烤火了,九阿哥的侍卫拉过来的屏风看起来真不错。那么大肯定挡风。 胤禩愣愣地看着弟弟,直到身边有人挨着自己坐下,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四哥,脸上已经透出青色,胤禩也没做声,从厚厚的毛皮中伸出手,把自己怀里的炉子分一个给他,然后随意叙了寒温就安静了。 胤禛也不是爱热闹喜玩笑的人,默默接了手炉,陪着毛皮粽子似的弟弟看冰上激烈的比赛,大阿哥浑厚的吆喝,小九清脆的讥讽,小十粗豪的喊叫,隔着玻璃屏风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胤禛几乎被他们纯粹的快乐给感染了,偶尔跟身边的弟弟交换一块点心,共享一壶热茶,又分他一片披风让胤禩看起来更可笑,在弟弟嗔怒的眼神里揉乱他的鬓发,心底浮现几个温暖的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留在宫里的太子却接到了索额图一个大胆的试探,是的,所谓皇权,也不是一个人就能自专的。即使没了八王议政,他们还有那些真真假假的天下归心。 第49章 只知奉玺传三让(下) “太子爷,还记得皇上曾赞您,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吗?”索额图端着半冷的茶杯,眼睛里满是对太子的关切和忧虑。 “本宫当然记得,本宫可是皇阿玛亲自抚养教育的,自然强过他人。”太子的语气里除了自豪和骄傲隐隐藏着一丝不确定。 “那您肯定也听说了,皇上最近夸着三阿哥骑射言词堪与比肩?”索额图加重了自己的语调,他相信以太子的耳目,这样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放下茶杯,索额图轻轻地说:“若是那个时候,殿下没有坚持就好了。” 太子猛地抬头,他当然知道索额图在说什么,忍不住喝止他:“你说的可是我皇阿玛,是本宫的至亲,本宫便不要那个位置也想皇阿玛能平安,这样的昏话再不要提了!” 索额图只得将满心的遗憾都咽了下去,那时皇帝已然弥留,若不是太子执意要施救,只怕皇上早就大行了,太子便妥妥当当地登基,哪有现在这么些烦心事? 想了想 “殿下,眼看那些皇子阿哥们一天天大起来,只怕他们人大心也大啊!”索额图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的心病,无非是兄弟们日渐羽毛丰满,隐隐将他压下去,皇帝那句责备太子绝无忠君爱父之心的话可被那些人牢牢地记着呢。 “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啊?”太子也不着急,他知道,自家这位堂舅祖父比哪个都担心自己的地位,有他在,心里就安了一半。 “眼瞅着就是新年了,殿下也满了二十,是时候再次在祖宗天下面前为您正名了。”索额图觉得口里发干,他独自琢磨了许久,皇帝已经不信任自己了,这种为未来主子分忧的好事只得给别人做了,找一个心腹来出这个风头有喜有忧,只盼一切顺利吧! 在深宫享受一年中难得的悠闲时光的康熙皇帝,并不知道自己的皇太子和朝廷重臣正商议着算计他。他正陪着太后娘娘在宫里看“打滑挞”,内务府凌普初初上任,巴不得事事完备,今年雪又下得早,他早早派人在宫中空地上用水浇出一座高约三、四丈的冰山。那冰山一面呈斜坡状,一面呈阶梯状,打滑挞的就从一面的阶梯上山,然后从山顶滑下另一面,比试谁的速度快。 今日大小阿哥们都出去玩冰嬉了,凌普唯恐皇上看了这光秃秃的冰山无趣,早就命人去穿了八旗将士中善冰嬉者入宫表演。一身戎装的将士穿着特制的猪毛皮履直身从山顶急速滑下,动作十分惊险,太后娘娘看的十分入神且尽兴,康熙皇帝在一旁也为八旗的勇猛而自豪。 这边西苑大风开始刮了起来,天上飞飞扬扬飘起了雪,胤禩坐在棚子里隔着那屏风并不觉得冷,只是担心着自己的弟弟,可惜湖面上来回穿梭的弟弟们根本没注意到那一点毛毛雪。 宜妃娘娘是个细心人,除了屏风,还让侍卫们拉来了几个火盆,顺手又捎出来一坛茵陈加料五加皮,胤禩知道宜妃娘娘的独门方子,这里面必是添了地黄、当归、枸杞这样的温补之物,枯坐着也无聊,反正弟弟们也忙着玩乐没空享此佳酿。跟胤禛相视一笑,便吩咐内饰们去取了洁净的冰块来,架在火盆上煮滚了烫酒。 胤禛一生别无嗜好,唯独贪此杯中物,风地里虽然没有什么好下口的吃食,可是但就宜妃娘娘独门的私酿就够他高兴了。跟弟弟在雪中向火饮着佳酿,随意说着闲话,着实让他快活。 二人正自得其乐,就看见小九小十两个丢了手里的令旗,大呼小叫的跑过来,胤禩忙起身过去去迎接,留下胤禛独自一个。 出得棚子才发现外面很是寒冷,胤禩也一般儿穿着棉袄皮袄子,只是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没重量,只是看着欢欢喜喜的弟弟,这点寒冷算什么?不成想后面他四哥拾了他落下的披风赶了上来:“做什么跟慌脚鸡似的?看冻着了难受!”说着就把披风给他搭着。 小九手里捧着个物事兴冲冲过来 :“哥,你看我捡了个什么好东西!” 手直接举到鼻子下,胤禩一看,白乎乎的一只鸟儿,看着像鹦哥,那鸟估计是冻僵过去,一动不动,胤禩伸手去拨弄它头顶淡红的冠子。也不见动弹,旁边的小十站定了:“早跟你说这是只死鸟,巴巴拿过来干什么?不怕忌讳?” “你那什么眼神,鼻子底下的苍蝇你能认成蚊子,我说它没死就没死。”小九鼓着脸蛋反驳弟弟。 胤禩将那只鸟接过来,打算放在棚子里炉子那烤烤,若是活了正好,那鸟却在他手上微微动了,胤禩大为惊异,越发捂得紧了,那鸟居然扑腾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小九得意地说:“看见没?爷是什么人,爷说不能死就不能死!” 几个阿哥一同回了棚子,胤禛倾了点温水在盆子里,那鸟儿扑扇着翅膀倚着盆子就哑哑开了口,细听去竟是首七绝:“憔悴秋翎以秃衿,别来陇树岁时深。开笼若放雪衣女,常念南无观世音。” “八哥,你看,这鸟儿会说话!”小九得意极了,这是他一眼就看见的宝贝,特特抓了来给八哥的,现在这鸟儿如此伶俐,他比自己有本事都得意胤禛在旁边也惊讶极了,这样有灵性的毛羽实在少见,应该是那户人家的玩意,不当心跑了出来的。 低头看见胤禩正用手舀着水浇那鹦鹉,那鹦鹉扑腾几下翅膀,扫了几个弟弟满脸的水花,他也忍不住笑了。 “当年唐武后畜一白鹦鹉,名雪衣,性灵慧,能诵心经一卷。武后爱之,贮以金笼,不离左右。一日戏曰:能作偶求脱,当放出笼。那鹦鹉便口占一绝,前日读宋人笔记看到这个,只当是戏语,谁知道果然有这样聪慧的鸟儿,想来你们必是捡着那雪衣的子女了吧?” “真的吗?八哥,你把这只鹦鹉带回去养吧!就叫他雪衣好了!”小九听了故事越发高兴,胤禩心里也爱着鸟儿伶俐,轻轻应了声就拿丝巾把那鹦鹉裹好递给内侍小心看好。 细心调养了几日,那雪衣果然就好过来,胤禩也不锁它,只是拿个架子挂在窗沿下,随它来去,那雪衣似是通人性,倒也不肯走远,不过每日早晚飞去外间飞一时就回来了。胤禩每天为它换水添食,听它吟诗逗乐,倒也多个消遣。 吃过了腊八粥,转眼年关就到了,正月初一早晨天刚亮,康熙皇帝和后宫在重华宫共进早膳后,就上朝去等文武百官就齐集太和殿给自己拜年,温僖贵妃娘娘则在宫人的帮助下,将八只已屠宰好的整猪放入锅内,将其煮熟预备祭神。 待康熙皇帝从天坛祭天回来之后,隆重的过年庆典就开始了。辰时钦天监在午门上鸣钟击鼓,銮仪卫甩响静鞭,赞礼官高喊“排班”。汉满两名大学士跪捧贺表,由宣表官大声宣读。百官行完三跪九叩大礼就轮到康熙皇帝赐座赐茶赏“如意”荷包。 折腾完了文武百官,皇帝就要祭神,后宫里太监将煮好的猪肉端上来,皇帝割下一块,派太监送至宫外“神杆”上的锡斗子之内来供天神享用后就是年夜饭了。 宫里的年夜饭是听着纸炮来预备的,除夕这天皇帝出门、入门都放纸炮作前导,御膳房的就竖起耳朵听那炮声的远近,判断皇帝走到哪儿了,掌握煮饺子的时间,皇帝一到乾清宫,饺子就煮好出锅,即刻端上膳桌,太监立刻传:“送万岁爷煮饽饽一品。” 由外到里分成八路,有各式荤素甜咸点心,有冷膳,有热膳,共六十三品,还有两副雕漆果盒,四座苏糕、鲍螺等果品、面食。 大菜之外有果钟八品,及奶子、小点心、炉食、敖尔布哈、鸭子馅包子、米面点心等小吃分东西排列,还有四品南北小菜。 皇宫中的规矩,各个嫔妃都有自己的饮食标准,平时单独开伙。但唯有年夜饭,大小的妃嫔们也有幸来陪皇上吃饭。康熙看着座下美人如云,儿女个个都喜笑颜开,心里十分满足,只觉幼年失了严慈的那点遗憾也都消散如烟。几个女儿气度不凡,儿子更是丰神俊逸,不是不得意的。 席面上除了皇帝的家室之外,还有六桌八旗汉臣陪客,每桌冷热菜点一共二十四品,比起皇上就少多了,而且盛菜的碗也降格为瓷碗了。 年夜饭结束后,康熙皇帝就下令把自己吃过的饭甚至连盘子、碗、碟子、勺子、筷子一块儿都赏给亲近的大臣和亲王、郡王们,然后大家一起观看“庆隆舞”,康熙皇帝还特地为此行宴作诗:“今夕丹帷宴,联翩集懿亲。 传柑宜令节,行苇乐芳春。 香泛红螺重,光摇绦蜡新。 不须歌湛露,明月足留人。” 席面上的小九却低着头,满心不称意,胤禩知道他的心病,年底铺面的掌柜过来交银子,不过万余,这还是贵妃娘家一份不要的结果,小九自以为筹划稳妥,这个数目自然不会让他满意。 胤禩有心提点他,但也不好当着席上那么多耳目说话,只得左右替他遮掩着,小九倒也知机,知道今日是大日子,不过忧伤了一会子就好了,继续逗着小十不依不饶。 唯有太子心里忐忑,索额图已经派人递了信进来,说是全部安排好了,在明日的祭祀以前,嘱了礼部尚书沙穆哈来向皇帝进言,力求在新年里,在天地祖宗面前再次宣告自己储君地位的稳固。 太子早已惯了皇帝对自己的言听计从,这一次他也坚信不会有什么意外,自己是元后嫡子,出身最贵最得宠爱的阿哥,一出生就得到了皇阿玛的钦命,只是可恨那些兄弟个个同自己作对。八旗里的亲王也都百人百样的桀骜不驯,草原上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早已是往事可废。当年岳亲王安东还险些夺了自己皇阿玛的位置,难不成这起子小人还指望再来一回? 想到皇阿玛素日瞧不起唐太宗:“唐太宗定储位于长孙无忌,朕每览此,深为耻之。”太子就觉得自己现在的二跪四拜离日后的三跪六拜一点不遥远了,拿起杯子就冲自己皇阿玛开始祝辞! 第50章 唯有门前镜湖水 除夕夜,合家欢,第二日,便是新年了。 紫禁城内廷东侧,深夜了,依然是人声鼎沸,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架在各处,几名首领太监刘进忠、李进朝正看着人打扫。殿内高敞灿烂的浑金天花被满殿的蜡烛映照得闪闪发光、不加油饰的楠木巨柱与雕刻精美的莲瓣纹柱础辉煌而肃穆,室内皆以金砖铺地,镂刻着浑金莲花水草和纹天花。殿内陈设着日晷、嘉量、须弥座及龙凤纹望柱。 这里就是奉先殿,历代皇帝的灵位所在! 凡遇朔望、万寿圣节、元旦及国家大庆等,皇帝大祭于前殿;遇列圣列后圣诞、忌辰及元宵、清明、中元、霜降、岁除等日,皇帝于后殿上香行礼;凡上徽号、册立、册封、御经筵、耕藉、谒陵、巡狩、回銮及诸庆典,皇帝均祗告于后殿。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动着龙凤神宝座,他们知道这是尊贵非常的东西,若是磕了碰了,都是性命干休的事,就连擦拭着笾豆案的太监都唯恐手太重,留了痕迹,明日康熙皇帝来春祭,万一被挑剔,岂止是害了自家性命? 外檐的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下午已经擦拭完毕,刘进忠还拿着拂尘扫着灰,李进朝带几个高个子的太监负责铺设神龛和楎椸、前设供案、灯檠。又挑了几个伶俐的,把后殿的先皇的“神主”请出来安放好,再将隔壁寿皇殿供奉的先皇“影像”请过来张贴。 奉先殿前殿陈设的木雕罩金漆宝座上设有坐垫和靠背,有头脸的首领太监将供奉着已故皇帝的牌位安设于宝座的木座上,每个牌位均附上锦被一床、枕头一个。 上百人一直忙碌到更漏响了数声,已是丑时,领头的总管们查了查各处都没有异常,才放了那些疲惫的小太监们去休息。 等到人声渐远,幽深的宫墙那头才闪过了康熙皇帝的身影,后面跟着的是他的贴身侍卫和梁九功。梁九功先打好帘子,康熙示意他在外面呆着,便独自进了奉先殿,默默跪了下来。 除了天地神佛,康熙这辈子跪拜的就只有这眼前的祖先衣冠牌位了。天意从来高难问,神佛也玄远超凡,在现今康熙的心中,大概还是列祖列宗更可亲,更可寄语吧。 跪在先皇神位和供案前的康熙心里感觉极其复杂,以往每次过来都是暗自得意,总有些功业要向先人表功,而今天他却是惶恐迷惘。世组当年大行后是由自己为他设立灵位,康熙也一直希望将来自己某天山陵崩,是太子将牌位放在这里祭拜。 可是下午的畅春园里,当礼部尚书沙穆哈上疏建议在明日的祭拜中将太子的拜褥置于奉先殿内时,自己想的是什么? 索额图的心心念念自己不是不明白,可是为了太子有母族做臂膀,他忍了;明珠是能臣干吏,偏偏跟太子不合,他将明珠贬了,负了纳兰一番情意;不论是太子着杏黄,还是官员向他二跪四拜,康熙统统都允了,由着索额图一步步逼过来,可如今自己还没有如何呢,他们就等不得啦?回想年初自己病重,太子脸上虽无喜色,可是索额图呢? 事后心腹的回报,太后的闪烁,康熙不是不失望的,难道他们就打量自己不成了?就敢对自己的儿子下黑手了? 康熙不怕自己儿子登基,只怕登基的不是自己儿子,是索额图家的外孙!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不是给赫里舍预备的! 没想到的是,当自己拒绝将太子的拜褥置于奉先殿内时,为了怕儿子多心,康熙特地要求太子之制高于其他皇子,可以摆在槛外祭拜时,那礼部尚书沙穆哈居然深恐日后得罪太子,竟敢奏请将谕旨记于档案,以期为自己找到一个开脱,为免太子记恨! 康熙看着地上诚惶诚恐跪着口称罪人的礼部尚书沙穆哈,脸上怒极反而笑了,半晌没有说话,心里浮起一阵阵悲哀,原来这就是自己的臣子,心里巴望着自己儿子施恩,该不该说自己失败呢? 淡淡一句将沙穆哈革职,然后问着礼部诸人:“记于档案,是何意见?”这样刺心的质问,他们也不过是跪着说罪该万死,心里笃定康熙不敢真让他们去死。 康熙心里忍着没有说的是:“朕还在位,何必事事顾忌太子?”他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却更不想面对明日的艰难。 天无重日,国无二君!康熙暗暗下定决心,是时候清除太子身边各种势力的时候了! 元旦当天,皇太子胤礽穿戴一新,冠顶用东珠十三颗。礼服用秋香五爪八团龙缎。金衔玉版带饰以东珠。他已经知道了父亲的决定,可是他没有表达自己失望愤怒的时间。 今天他将要带着他的兄弟们参加祭祀,若是自己表露了一点点失望,让那些兄弟们察觉了皇阿玛的犹疑,那么今后的道路只会更艰辛,所以他要拿出最骄傲的神态让他们臣服!手里紧握着东珠朝带,这些都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给他最多支持的力量。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太子,从一出生就是,将来也是爱新觉罗家的继承人,这位置迟早是他的,不能心急,不能落了下乘,失了风度! 胤祉不是诸位皇子中今天起的最早的那个,可是却是最精心打扮的那一个,他亲自比较着手里的皇子薰貂朝冠和青狐薰貂哪一个更衬自己。 想到昨日畅春园的消息他就忍不住微笑,轻轻拨弄了下朱纬上的二层金龙,朝冠上十颗圆润的淡金东珠散着温润的光,朝冠上衔着红宝石缀朱纬,前缀舍林,饰东珠五,后缀金花,颜色很好。 内侍们递上了披领,皇子吉服俱是表以紫貂,袖端为薰貂,绣文两肩前后为正龙各一,襞积为行龙六,间以五色云的金黄色皇子朝服。 然后内侍又递上金黄色的缎里紫貂端罩,胤祉低头看看自己金黄色的绦带、朝带,侧头看看外面停着的金黄辔座,心底慢慢浮起阵不甘:难道自己就真配不上那杏黄色? 可当他想起礼部尚书沙穆哈,心里就又安定下来,不过是找人随意宣扬了下太子的残暴,小心眼,怎么就有人肯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讨好太子? 无非是念着幼主时日长,皇帝时日短罢了,却不知到时是否押对宝就是这个主子上位?就算这个主子上位了,是否还记得起这个过于忠心的属下? 真真是好笑,想着今日可以看见自己素日眼高于顶的二哥失望的嘴脸,他就迫不及待要早点出门了。 可惜他失望了,太子虽然没有跟着皇帝进入奉先殿,可是他的位置却是在门槛外最接近皇帝的地方,跟自己的兄弟远远隔开,胤祉跪在下面跟自己的兄弟们一块儿,根本看不见自己哥哥的表情。 齐奏韶乐,上香行礼,皇帝读祝文,至奉祝帛送燎止,走熟了的过程,太子今日却尤其觉得煎熬,分分秒秒都是不甘,往昔和蔼的皇阿玛听起来那么陌生而冷淡。 大典终于在午后结束,失望的人可不止这几个。 小九的愁眉从除夕前到元旦就没展过,胤禩再想打磨弟弟此时也不舍得了,拉了弟弟到自己那里,小心探问几句,很怕恼了他。 谁知小九竟是个不藏私的,估摸着也是烦心了许久,此刻对着哥哥就竹筒倒豆子般诉苦,无非是铺子经营不善,盈利欠佳。 胤禩且不做声,派人去请了小十过来,这边才给弟弟剥个果子,是他特意要人准备的,红彤彤的橘子,刚打开,一阵烟尘起来,仔细看里面全絮了。 小九皱皱眉头:“八哥,这样的东西都是样子好看,供佛罢了,哪里能吃?哪个不会伺候的给你的啊?还不打出去,我那有上好的南郡鲜货,待会儿送过来!” 胤禩看着他笑了:“你倒知道这是中看不中吃啊?我还当你不知道呢?”说完把手里的果子丢开,只是看着弟弟笑。 小九本是个伶俐人,此时早会过来了:“哥哥,你想糟枇我就直说,打什么禅机啊?” 胤禩伸手摸摸他身上,又瘦了,此时隔着大衣服都觉得硌楞:“小九,不是哥哥跟你打禅,你自小聪明,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要我教?不过是你眯瞪进去,转不出来罢了,我只好等着你想转来啊!” 小九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是我心大。”说完就低头不做声了。 胤禩就怕他这样,他还是喜欢那个肆无忌惮的弟弟,忙提高声说:“小九,你不过是嫌赚得不多,只怕是你去年忘记给财神爷爷上供,再几日就是财神寿辰了,哥哥帮你好好预备上,保证你今天盆满钵满!” 门外走进了小十,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今日撞着什么忌讳啊?二哥跟三哥笑得像卖笑的窑姐儿,比着露牙齿,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换了牙?” 胤禩和小九闻言都一愣,然后笑开了,胤禩心里极是觉得小十有本事,一进来就能打破僵局,马上就拉着小十坐,一起来商讨。 小十这几日忙着自己母妃温僖贵妃娘娘的病情,也自感疏忽了哥哥,难得兄弟同在一处,也一心帮着筹划。 “小九,你想着倒腾那些贵价货是没错,可是这几年遭灾,富户哪里有闲钱置办这些?便有也怕招了忌讳,其实你刚起步,又占着皇子的身份,何不做些日常的物件?虽是小利取薄,可是终究是长久之法,那些人参鹿茸的谁家拿它当饭见天的吃啊!” 胤禩看着弟弟,很认真地对他说。 小九眼睛一亮:“八哥,那我卖米算了,反正天天要吃的!” 那边小十瞥了眼哥哥,冷笑着说:“难怪九哥亏成那样,八哥快把你的股份撤出来,跟着这样的人,迟早亏精光!” 小九脸上似乎有些不服气,正要开口,那边小十却开口了:“京城里最大的粮商就是亢氏,他们一家就占了近七成的份额,九哥你如何插得进去?” 小九奇怪地看着弟弟:“奇怪,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十无奈地叹口气:“九哥你没发现你铺子对面就是亢氏的粮店吗?我特意让舅舅去查了你间壁那些商家,都是有资本的商人,才让你把铺子开那块的。亢氏资本雄厚,既收购也长途贩运,然后在自己家的粮店出售,东北那边的大地主多跟他交易,你如何插进去?” 小九还要说话,胤禩按住他:“小九,你看看,弟弟这样关心你,怕你吃亏,连你邻居都查的仔细,还不谢谢他?”小九心里高兴,偏偏拉不下面子承认弟弟比自己仔细,轻轻咳嗽声拿起壶给他续了杯茶。 那两人都是深知他的,这已经是最大额度的示好了,小十忙举起杯子喝了,冲哥哥笑笑,小九撇撇嘴,玩起了手指头。 胤禩知道弟弟不甘心,自然不肯让他失望,挥手让内侍们退下:“小九,你若真的有兴趣,也不是插不进去。” 小九迅速抬起脑袋:“我当然有兴趣,能赚钱的我都有兴趣,大大的有!”一面说一面挥舞着拳头,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胤禩就喜欢看见他这活泼样子,慢慢说道:“亢氏虽大,不过没有什么朝堂上的势力支持,总是会有麻烦的,若是你有机会施恩,自然他们也不会没有表示。” 小十皱皱眉:“可是他们一直在跟户部兵部送孝敬,没什么人找他们麻烦啊?九哥岂不是要等很久?” 胤禩端起杯子,喝一口,热度刚刚好,把飘进嘴里的叶子吐出去,慢慢说:“现在没有麻烦,不代表以后没有,等着就是,小九你若是不肯等,那咱们给他制造点麻烦不就完了?” “便有了麻烦,户部兵部的人也能解决,哪有我们出手的时候?”小九闷闷地说“那就弄些户部兵部解决不了的麻烦,他们这些年吃孝敬也吃够了!” 胤禩声音里带了点寒意,粮食为安国定邦之物,如何可以由得商人自为?十四弟不就是败在粮草上?总归要收到手里才安心! 第51章 桑竹成荫不见门 钟粹宫里惠妃娘娘抱着手炉兴致盎然地看着内侍们制香,自从胤禩将那两个杭州大夫请进来为温僖贵妃娘娘看诊后,宫里的娘娘们都愿意时不时派个人去温僖贵妃娘娘那探视,唯有惠妃娘娘独得了他们秘制的方子,实在得意。 昨儿太阳好,内侍们已经把加葵叶的鸡骨炭碾为末,拿糯米粥汤调和了用大小铁锤击成饼状,日头下晒了好久。选了上用的真腊沉香八两,檀香二两,牙硝、甲香、金额香、丁香各半两,麝香一两,片白脑子四两上捣罗细末,炼蜜先和前香,除龙脑外,同捣末入炭皮末、朴硝各一钱,生蜜拌匀,入瓷盒重汤煮十数沸,取出窨七日后入脑、麝为丸,大小任意,以金箔为衣。 制好的香丸统统拿贡绸包了,收在红漆蔗段锡坯的香盒里,又留了一部分,放在万春定窑香撞里,打算给胤禩袖在怀里用。 惠妃心里有数,自己生的儿子太粗糙,哪里用得这个香?倒是胤禩性子温和,知道自己今日制香,连忙寻了个吴郡新近造的南都白铜短颈细孔瓶送来,惠妃娘娘自是不会忘记他的。 内侍们已经拿纸灰和石灰拌和成团,放入大灶中烧红,然后取出研磨为极细的炉灰,细细铺在宣铜炉的底部。 炭卮烧透后,放入炉中,把炉灰拨开,仅把炭卮埋一半,待到香丸焚成灰后,才用筷子把炭卮埋起来,四面围起,上面用灰遮盖,灰厚五分。 早有宫女将磨好的砂锅片用来隔火,在灰上加砂片,片上又放香,惠妃娘娘亲自拿火筷子在炉灰上插几十个小眼,以通火气,果然这新香香味幽远,经久不散。 惠妃娘娘一直蹲着划拉着炉灰,等到香烧完了,才丢了火筷子,让内侍把剩下的炭块用瓦盒装起来熏焙衣服和被子。看着偏殿院子里花花绿绿一排排的大小衣裳,惠妃娘娘伸手从上面一件件拂过,仿佛拂过自己曾经青涩的那些岁月。 最近家里人进宫来请安,颇多疑意,她知道自己儿子有在筹划什么,从新年开始,就看见几个阿哥们聚在一起唧唧喳喳。 惠妃不想多问,不是因为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宗规矩,她只是信任他们,不论是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养子,即使胤禔性子偏于鲁莽暴躁,只要有胤禩守着,总不会走了大褶子的。 是以,那拉氏的大学士夫人担心的那些统统不会发生,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足够小心谨慎。而惠妃娘娘最近新添的爱好是去宁寿宫给仁宪太后请安,从春祭那天开始,皇帝就没有在后宫翻过牌子了,最常流连的地方是孝诚仁皇后当年的居处坤宁宫。 惠妃是从皇帝大婚前就已经入宫侍奉的妃子,她当然能发现皇帝最近的不对劲,怀念嫡妻? 当然,但那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而那天在书房里礼部尚书突然被革职早就引起了很多猜测,惠妃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内宫里消息虽然灵通,可是政务永远不会传进来,可是春祭当天太子可是跪在殿外的,这可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轻轻提一句,贵妃娘娘有恙,预备大节辛苦了,那边太后就慈眉善目笑笑,委了佟妃襄理后宫,惠妃娘娘笑得毫无机心,大大恭喜了她,道了烦恼。 心里暗暗着恼,不管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太后到底是向着自己嫡孙。生怕有儿子的妃子管理后宫慢待了太子,特特挑了他的姨母来掌凤印,还是个没生育的姨母,太后娘娘好成算! 温僖贵妃娘娘钮钴禄氏可不甘心,自己眼看着就要起不了身,就是挂心自己的儿子,皇帝近来来宫里探视自己,只说要安心养病,只字不提其他的,她也知道,断没有一门两皇后的道理。 只是苦了自己孩子,当年生了他后再无有孕,连给他预备个臂膀都没机会,那孩子生来单纯不爱那些小心思,成日跟着宜妃那古灵精怪的小子混,事事曲奉着,比对自己亲老子还孝敬到十分,迟早要吃亏! 温僖贵妃且没心思去担心这个,皇太子他心肠不够宽仁,自己不是没发现,小来只觉得他傲岸,如今想来,他如此残刻,将来必是容不得兄弟的,自己也没对他少下黑手,现今也顾不得失悔,总要想点办法给儿子讨条活路! 都统擢领侍卫内大臣尹德接了妹妹的心腹传出的口信,心底很是讶异,太祖、太宗几代皇帝都曾经赏识自己家族纽祜禄氏,祖父额亦都自十几岁起就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最终成为开国五大臣之一。 伯父图尔格、彻尔格和伊尔登都是能征善战的战将,在入关的战役中立下了赫赫的战功。父亲虽然没有军功,袭了伯父图尔格二等公爵受遗诏为辅政大臣。康熙六年,圣祖亲政,加恩辅臣,特封一等公,自己两个姐姐都入宫有了位份。 若不是受了鳌拜的牵连,加上康亲王杰书的打击,父亲怎会削太师又夺爵?三姐姐在宫里始终低了人一头,自己家族也衰落了,后来三姐封了皇后,家里不是不高兴的,父亲也托姐姐的福得了皇帝的赐祭葬,谥恪僖,御制碑文,勒石墓道。 谁知才到康熙十七年,孝昭皇后就崩了,虽然皇帝降旨推恩家族,敕立家庙又赐御书榜额,可姐姐没有儿子,谁知道将来是怎么样? 现在妹妹眼看着不行了,自己做哥哥的怎么说也得出把力,就算不能把外甥捧到那个宝座上,也不能让人小瞧了他! 新春还未结束,军机大臣、南书房翰林等内值诸臣也还在家里享受一年难得的闲暇,只是立春之前要写好的春帖子可要早点动手,懋勤殿的侍卫来催了好多次,案上只有几张春帖子,可叫内监拿什么呈进皇帝以庆吉祥?尹德拿着自己的名帖,挨个去亲族里讨教,谁也不想逆了皇帝的意,犯了他的忌讳不是? 小九自从那日得了点子,这几日就见天儿缠着哥哥给他商议如何求财,胤禩实在给他缠得慌就悄悄禀了大哥,说是要出宫转转,大阿哥也知道弟弟们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好动时候,拨了十几个身手高强的侍卫叮嘱要仔细安全就放了他们出去。 小九小十都换了服色,说是要摆个有钱大爷的谱,逼着侍卫去外头买了衣裳进来,挑了大红的棉袄,缎子靴子,手上套着拇指大的扳指,腰间带着一串指顶大的明珠络子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去了。 胤禩看着红扑扑两个奶娃娃也懒得告诉他们这看起来不像大爷,像足了大傻,只是看着侍卫们忍笑忍得认真就算了,自己也换了件寻常褂子就叹着气跟着了! 刚刚到了正阳门就看见人山人海济济挨挨,正是老百姓快活的时候,新年伊始,元宵未到,大家伙都欢欢喜喜地庆祝着新年。 还没挤到小九的铺子,就看见大栅栏那里有了纠纷,几个泼皮正在家药铺门口闹事,一个泼皮躺在地上大声呼痛,还有几个在门口喊着:“杀人啦,杀人啦!”身边的侍卫互相使了个眼色就要把阿哥们带走,胤禩生平不爱看热闹,也乐得跟着走,顺手拉着弟弟们。 就在他们已经走了几十步的时候,胤禩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回头问:“这药铺挂的什么招牌?”一个侍卫忙躬身回话:“回八爷,远远看着想是写着乐家老铺!不过是个小店,没什么特别的。” 胤禩点点头,脑海里闪过了什么,心里大惊:“爷要回去看看。”说着就转身往回走,后面的侍卫忙跟上来。 侍卫们在前面帮他开了道,等胤禩挤到药铺门口时,就看见一个中年人想是掌柜的在拼命打圆场,那几个泼皮只是不依不饶说自己兄弟吃了他们的药病没好,人反而不行了,咬定了要药铺赔他们一千两白银才肯写和解书,不然就一路把人命官司打到天上去! 胤禩瞧着地上躺着的人,摆明了是装了,真要死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喊痛?笑话,后面弟弟们也挤了进来,小十是个直性子,看了看地上的人就冲着那领头的喊:“什么死人官司,你是讹钱吧,你兄弟只怕活一万年给南极仙翁做王八驼碑都没问题,哭什么丧?” 那领头的是京城里有名的泼皮,父母去的早,自己东家讨西家蹭长大了,也不记得姓名,自己给自己取个绰号叫做“虎头大”,素日带着几个兄弟在正阳门这一带专门玩“碰瓷”,前几日讹了几个山西的客人,正是得意的时候,偏偏油水吃太足,积了食,就过来买了几丸保和丸。 积食好了,可心里不舒坦啊?凭什么花钱买药吃!就有了今天这幕。瞧那掌柜的都恨不得求饶了,商人么,都是怕事的,今儿可是一大票!人群了却来了管闲事的。虎头大瞧着这几个不过是小人儿,也懒得搭理,推了小十一把:“娃娃,前边张家的发果子呢,跑快点还干得上!”旁边胤禩大怒,手一挥,几个侍卫就冲上去把那几个人都按住,哪知道那个泼皮原本是不要命的。 更是大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青天打败日的行凶啊!”侍卫百般按他的口按不住,胤禩冷笑一声:“你还没死呢,喊什么?”那虎头大抬头瞪着他:“小公子,我是没死,我兄弟被庸医害了可不是快死了?你不管那庸医,反管我们这小民,可见也是不公!”说着就哭爹喊娘的闹腾起来。那躺地上的越发得了乖,高高低低地叫着疼。 旁边的人越围越多,胤禩倒没见识过这样颠倒黑白的,从袖子里拿出惠妃娘娘赏的香撞,小心打开,用随身的金三事挑了块鸡骨炭出来,照着地上那人的脖颈丢了下去,那人吃痛不过,跳起来啧啧大骂。 胤禩笑着说:“不是病的要死了么?我看你挺精神的啊!”虎头大看事败,咬牙呸了口口水,瞪着胤禩只是不做声。 那乐家铺子管事的却慢慢上来说:“既然不管小店药物的事,小的就心安了!”说着就递出张银票:“些少银两,给几位压惊!” 小九看的不耐烦:“明明是他们讹钱,你给他们银子做什么?钱多花不完吗?不如分爷花花!” 胤禩却知道,那些泼皮今日吃了亏,日后必来报复,掌柜的也不过是花钱消灾,求个安稳,只是胤禩安心卖人情给他们,自然不肯善了。 胤禩轻轻拉过个侍卫,附着他的耳朵吩咐几句,那侍卫领命去了,胤禩把弟弟护在怀里看着那掌柜的说:“养虎为患的故事管事的必定听说过,今日何必这样姑息他们?” 那掌柜的冲着胤禩行个礼:“今儿多亏这位小公子替我们铺子洗雪名声,还请铺子里坐坐,待我们奉杯清茶再走。” 胤禩也不做声,拉着弟弟就进去了,却也不肯让侍卫们放人,只让他们都捆在那里。乐家药铺里柜子可是整理的井井有条,几个伙计都是精干模样。 他们几人被请到后厅用茶,又是一番景象,黄杨木格子里摆着天南海北的摆件,架子上垂下藤萝遮住窗口红尘,墙上一幅仿的秋山图意境悠远,看着还带着淡淡的墨香。金鱼在瓦盆里悠游,蟋蟀在葫芦里唱歌,简直是闹市中的一座山庄。 不一会掌柜的恭恭敬敬拿托盘捧上了几盏茶,胤禩低头看看并不是寻常的茶叶,而是杭白菊兑了几颗枸杞,红红白白看着喜人。掌柜的奉了茶就躬身立着。 铺子的主人乐凤鸣也已经闻讯赶了过来,看见几人的座次就知道都是贵客,忙和和气气问了好,小九小十惦记着外面的泼皮,倒也没空跟他寒暄,唯有胤禩跟他随意攀谈了几句。 茶还没饮尽,那侍卫就带着几个胭脂石头胡同过来了,大家伙都是一愣 ,那侍卫回了话:“八爷,照您说的,俊俏的不要,找了几个四五等的土娼来了” 胤禩也不解释,点点头,起身邀着大家跟他一起出去,铺子外早围满了人,那些泼皮们人越多越提气,个个精神抖擞,要打要杀全无惧色,就等着看看那几个小公子如何吃瘪。 泼皮们看见人出来,口里的污言秽语越发多了,那领头的虎头大更是叫得大声,胤禩根本不在乎,一挥手:“ 给我拉下去,让他钻窑姐儿的裤裆!” 外面围着的百姓全乐了,虎头大也傻了,他堂堂街头一霸,今天要钻了妓女裤裆,以后还怎么在道儿上混阿?侍卫们忍着乐,不管他怎么咆哮蹦跳,硬按着他的脑袋从一个妓女的裤裆里钻了过去。 众人哄笑声中,侍卫把他拖了出来,虎头大气的破口大骂,胤禩微笑着一指第二个妓女 “来,再钻!”这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都来看“虎头大钻窑姐儿的裤裆”。泼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乖乖的认输,那就从此威风扫地,还怎么横得起来?如果不乖乖的认输,那就要钻妓女的裤裆。 待到众人都已经笑得不行了,那些泼皮眼里也流露出悔意,胤禩才轻轻走过去问:“今日爷放了你们,日后可还来不来闹事?” 虎头大看看被折腾的够呛的兄弟,知道遇到狠人了,大丈夫当断则断:“求爷饶了小的,日后小的一定带眼识人,再不犯了!” 胤禩知道这些泼皮虽然无赖倒也讲点信诺,立起身子让侍卫放了人,才回头看着弟弟说:“走了,热闹看完了,干正事去!” 路上,小九忍不住问:“哥哥,那铺子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帮他?” 胤禩翘翘弟弟的脑袋:“人家是有真本事,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小九嘟着嘴心里大不服气,不过是个小铺子有什么奇的?胤禩知道弟弟的心思,也不多说什么,心里叹道谁能想到这样一家小小的铺子就是日后鼎鼎大名的同仁堂呢?刚才在后堂就看见了那副对子:“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才有了后来的金字招牌。 虽说同仁堂的药丸的确功效非凡,可是他们乐家经商那手腕的的是一流!京城里二月掏沟之时,全城臭气熏天,污泥堆积,行人很是不便,尤其是夜晚,不留神,就会跌倒在污泥堆中,弄得遍身臭泥。记得从康熙四十一年起,他们就派人在掏沟的地方,挂灯为行人指路,每到天黑以后,到处是一片漆黑,唯有几盏白纱灯上写有“同仁堂”三字,不仅方便了夜间的行人,也在京城打响了同仁堂的名气。 逢着会试之期,他们又把祛水土不服的平安山药赠送给那些应试之人,那些应试之人少不得把同仁堂名声传到全国各地。日后这些举子若是考中后做了大官,自然少不了照顾同仁堂的买卖,或为同仁堂提供方便,或为同仁堂介绍主顾。 每年冬天,同仁堂都要开办粥厂,使那些饥寒交迫的贫民勉强能够糊口,施舍棉衣给那些衣不蔽体的穷人。每年夏天则向穷人发 放一些治疗预防中暑的药。穷人若是病死了无钱安葬,他们连施舍棺材都肯,这样的商铺如何不兴旺? 胤禩突然开了口:“小九你还记得那铺子的台阶吗?” 小九抬起头:“记得啊,真奇怪,别人的台阶都是向上的,他家偏偏是向下的!” 胤禩摸摸弟弟的脑袋,慢慢地问:“是啊,为什么啊?” 第52章 无数晚山相对愁 小九也是聪明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他店铺门口都是高高的台阶,顾客要登上台阶才可进店,刚才那药铺却在大门入口处,修了个下行的台阶,顾客进门之前要先“居高临下”。 :“想必是那老板觉得来药店抓药的顾客不是身染病疾,就是家有病人,心情不佳,所以进店时心情都是向下的。然后买了他的药出门时登台阶,心情就会由低到高,病情也能早日康复,心情就会越来越好,像这样的店铺设计还真是少见。” 胤禩看着弟弟说:“就是因为少见我才让你注意的,他们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日后必定能够成大气!” 小九撇撇嘴巴:“八哥你瞧着,我明儿也把我那铺子修个这样的台阶不久结了?” 胤禩又好气又好笑:“九弟,他那是药铺,自然如此,杀猪杀尾巴,各有各杀法,哪能生搬硬套?你那铺子卖的是高价货,台阶修那样,谁敢进去啊?不当你是黑店才怪!” 小九涨红了脸,狠狠扯着腰间垂着的络子,小十瞅见了也不好劝,只是问哥哥:“八哥,你昨儿说要我们给那亢氏制造点麻烦,怎么没动静啊?” 胤禩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怕小九尴尬,连忙踩了这梯子蹬蹬下了台:“大正月的怎么好去招惹人家?好歹过了十五再说么!到时候还得大哥出把力,这几日咱们都乖巧点,让他高兴点。” 小十乐了:“八哥你还有这好心肠?大哥这几日快活着呢,自从那日春祭开始就没见他消停过,跟吃了蜂蜜屎似的,你是没见他那轻狂样,就差让他当太子了!” 胤禩自然知道大哥为什么快活,礼部尚书的不识时务已经被大肆宣扬,那家伙临走前还给太子重华宫里递了奏表,真真是愚笨入心,太子爷此刻哪需要他来表忠心? 果然是误事之人,做什么都出错。胤禩只疑心这样好的离间计,居然是大哥使出来的,可见大哥也多了份城府,不再鲁莽了!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胤禩低声斥责着弟弟:“少胡说,大哥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可是立心当贤王匡扶国体的!”一边说一边使着眼色,小十轻轻哼一声就低了头。 早上他可就听说了,皇阿玛将元旦盛事茶宴联句举办的地点,由重华宫改到了乾清宫。往年不过是军机重臣和皇亲才参加的柏梁群臣联句,今岁变作康熙皇帝大宴百官于乾清宫,就连以往的满汉全席的酒宴,也改作以雪水、松实、梅花、佛手配的“三清茶”及果点待客。 看来皇阿玛开始担心儿子跟自己夺权了,帝心难测也好测,无非是想牢牢抓住手里生杀予夺的权利,免得任人鱼肉。 想着那样雄才大略的皇阿玛也要拉拢臣下他就觉得好笑!每次联句不外是借贺岁咏春颂扬皇帝的圣明睿智、文治武功,或祈祝皇帝嘉年永享、人庆年丰、国运昌盛一类的逢迎之词。若是吟诗作对能治国,那可就省事多了! 想着他也懒得操心,父子相斗虽说惨烈点,但一个是现在的皇帝,一个是未来的皇帝,哪个能劝?何苦为他们烦恼,倒是陪弟弟重要多了。 想着又去逗哄自家的九弟,胤禩四处看看,不禁感慨:京师市店果然素讲局面,一路走来雕红刻翠,锦窗绣户,招牌至有高三丈者,招牌下的纱龙角灯大如箩筐。茶叶店高甍巨桷,细隔宏窗,刻以人物,铺以黄金,绚云映日,洵是伟观。就连茶果铺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令人目迷五色。 忽然想起今日是初七,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 宫中备了七色菜蔬为佐餐,早上内务府的也分发了用彩缎金箔的饰物。人日这天要吃春饼,宋周密《武林旧事·立春》:“新春日献辛盘,以芦菔、芹芽为春盘,相馈贶。虽士庶之家,亦必割鸡豚,炊面饼,而杂以生菜、青韭菜、羊角葱,冲和合菜皮,兼生食水红萝卜,名曰咬春。” 胤禩瞧了瞧路边的食肆,定然有备办了,将脚步慢下几步,悄悄跟侍卫说了,那侍卫领命去了,胤禩又走快几步赶上弟弟们。 刚到小九的铺子里,那侍卫就提了食盒进来复命,胤禩揭开一看,麦面蒸制薄饼卷的整整齐齐排在盒子里,或大如团扇,或小如荷甲。 胤禩看着那侍卫说:“辛苦了,不知是些什么馅啊?”那侍卫躬身说:“回爷的话,奴才各样买了些,有羊角葱的、还有韭黄粉丝的、和菜夹酱肘丝的。” 胤禩自拿了一个喂给小九:“今儿竟是个节气,哥哥都忘了,虽说咱们现在不在宫里,没有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好歹吃个意头。” 小九横了哥哥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哥哥喂?” 嘴上说着,还是伸过头靠在哥哥身上,张大了嘴巴就着哥哥的手吃着,胤禩笑着哄他:“就是这样吃才香,别停住,吃这东西有讲究,要一气从头吃到尾,叫做“有头有尾”!这一年就顺顺利利的过去了!” 胤禩喂着小九也没忘记小十,左手把食盒推过去。 小十见小九吃的香甜也不禁跃跃欲试,抓了一个就往口里填,嚼了几下就皱起了眉头:“八哥,这是什么味儿啊?苦死了!” 胤禩自己拣了一个尝尝,就知道弟弟为什么皱眉头了:“小十,这个可是正宗的五辛盘,包的是小蒜、大蒜、韭、芸薹和胡荽,取这五种辛荤的蔬菜是想着春日食用,可以发五脏之气。别嫌味道重,全吃了,对身体好的!” 小十的粗黑眉毛皱的更厉害了:“八哥,我身体强壮的很,不用吃这些古怪叶子一样上马打仗下马安邦。” 小九立马站起身来:“十弟啊,你还是太嫩了,君子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你这畏难样子真是堕了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志气。” 小十挑起眉毛:“吃个破饼子也能扯一通,啰嗦!” 胤禩只是看着他们笑,忙着把口里的春饼咽下去,拿盏温茶漱漱口,然后将食盒递给侍卫们:“今儿大节,还劳烦你们跟着东奔西跑的受累,不嫌弃的话也用点应个节气吧?” 领头的侍卫接了食盒,满脸感激跪下谢了恩,胤禩就吩咐他们在前面自在,领着弟弟进了后厅。 盘查了账本。已经是晏了,胤禩突然说:“九弟,还记得三藩之乱后,合州土地极度荒芜,流民不附。合州三属县,只有丁口百余人,正赋十四两。” 小九有点不明白哥哥的意思,迷惑地看着他 胤禩没有解释继续说着:“当日于清端公初初到任,远近的流民都高高兴兴跑过去,旬日之间纳凉户以千来计,不到二年,合州人口骤增。” 小九小十都是惊讶,那样的情况竟然不到两年就解决了? 胤禩继续说:“于清端公不过做得是奖励垦荒,人人都在做?为什么他的效果特别好?因为他告诉那些流民,今天你们开垦的土地,统统是你们自己的,凡一占即为己业,后亦不得争论!” 小九小十已然明白过来:“八哥我懂你的意思,人都是有私心的,唯有看得到自己的实利才能用心做事!” 胤禩:“是啊,如今光你一个人为这铺子着急上火可解决不了问题,一个臭皮匠定强的过咱们瞎子摸黑。”小九点点头,心里有了章程,却不肯直接说,他要回去琢磨琢磨,想好了再跟哥哥商量! 外面的侍卫已经进来了,阿哥们都知道是来催着自己回宫的,乖乖跟着就向着紫禁城行路。 皇宫里,大阿哥正对着皇阿玛大谈政务军务,说道吏治用人之道,更是一副恨不得除恶务尽在求贤才的样子。 康熙怜爱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摇摇头,仔细跟他分析:“是人就都有长处与短处,焉有万全之人?南汉刘鋹曾有言:大臣们娶妻生子,事事就免不了为子孙打算,怎么可能对我忠心耿耿呢?于是下令凡是有能力的大臣以及进士状元,一律阉割,然后方可重用。” 大阿哥在文史上一向不过平平,此刻唯有呐呐听着。 康熙拿起案上的图书:“这样的昏君固然可恨,细想来也不过是没有治理天下的本领罢了。南汉刘鋹治国虽然糊涂,手艺活却是极巧的,他能用珍珠结为鞍勒,做游龙戏凤的形状,精巧异” “还能以鱼脑骨做托子,镂椰子为壶,雕刻精工,细入毫芒,名匠见了刘鋹所制器物,都诧为世所罕有。他被俘后,曾经用珠玉宝石编结成一条龙进献给宋太祖,赵匡胤看后感叹道:刘鋹好工巧,习与性成,若能移治国家,何致灭亡。” 康熙顿了顿,几乎是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说到底,他不过是不该坐上那个位置罢了!” 大阿哥听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皇阿玛的言外之意,心里慢慢浮起一阵阵的寒意,他不是没听到宫里的风言风语,自己是管着礼部,可谁不知道礼部尚书是索额图的心腹,他犯浑如何就算到自己教唆的头上? 满眼望去,谁不是皇阿玛的骨肉,难道就只有那个人才称皇阿玛的心?就只有他配得做那个位置?大阿哥心里不服,一百万个不服气,可是抬头看看皇阿玛那种一切皆知的表情,那种朕什么都知道,可是朕原谅你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大阿哥的心! 礼部尚书自然是被人利用,只是大阿哥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可是他有什么必要点出这件事呢?皇阿玛已经给自己定了罪也定了位!那么,就让那背后的人跟太子继续斗下去,大阿哥真的很想看看,到底最后会是谁赢! 第53章 不雨棠梨满地花 新春过后就是上元节,内务府总管凌普日夜拉着升平署的掌理商议如何讨得圣躬欢喜,不论是内学主理教戏的内侍还是外学的旗籍与民籍伶人,只要是出挑的,都选了来排戏。各项供奉、戏装、道具样样都要新制的,务求当晚鲜艳夺目。 又特特请工部的派了雷家的现任当家来,在宁寿宫的畅音阁搭了个高高的三层戏台:上层设绳索机关,可垂至下层;中层台面有方形池孔,将上、下两层连通。下层台板下,中央与四角有五个地井,与后台地下室的一口水井相通,用以增强音效。 三层戏台,或单独使用,或合演一戏,尤其是在演目连救母这种神仙戏时,三台合用,戏子行台上,神自天降,鬼从地出效果十分奇妙。 为了大节气,凌普除了应景献上的弋阳腔“升平除岁”、“佛化金神”,“碧月呈祥”外,还给太后娘娘准备了“膺受多福”、皇帝每年必点的“钟斯衍庆”、“忠义旋图”(水浒戏)、“劝善金科”。 整整半个月,紫禁城里远远近近都听得到依依呀呀的拉尖了的吊嗓子,偏巧宫里有年纪的主子都爱听戏,小阿哥们也只得死忍了。 也不谈凌普如何在宫中要张灯结彩,如何在西郊的圆明园预备赏灯、观烟火的新奇样式。阿哥们这三日已经吃够了各种咸甜元宵,小九小十已经宁可早点去读书也不想再在自己碗里看见这些形如满月的糯米团子了,不论是核桃山楂枣泥馅还是肉菜馅他们都吃烦了。 上元节唯一值得期待是当晚乐部排演了一个月的舞灯伎,鱼龙曼衍,炫耀耳目。楼前舞灯者三千人列队焉,口唱太平歌,各执彩灯,循环进止,各依其缀兆。 一旋转,则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转成‘平’字,以次作‘万’、‘岁’字;又依次合成‘太平万岁’字。所谓太平万岁字当中也。 舞罢则烟火大发,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天,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内,极天下之奇观矣。 正是清月可玩之际,皓月当空,长烟一空,楼下彩灯夺目,头顶烟火斑斓,映得众人脸上流光溢彩,明丽非凡。 筵席前陈设着御花园进呈的坑中温火逼出来的芍药花和牡丹花,花丛中以彩灯堆为鳌山,置织造府掌管的蟋蟀于其中。 开宴乐曲奏罢,唧唧虫声便从彩灯花丛中发出。春花与秋虫相映,笑语同虫鸣合声,君臣共饮美酒,其情欢洽,其乐融融。 几个小点的阿哥熬不过被乳母抱下去安歇了,席上的十几个阿哥们各有情怀。 大阿哥早端着杯子下了座位,混到相厚的贝勒们那一桌去挨个灌酒,太子爷端坐在次席,时不时讲个笑话给太后娘娘,又给康熙皇帝布几筷子菜肴,颇有储君的架势。 三阿哥正瞧着大臣们进上的春帖子,大冷天的拿着把玉管狼毫诗兴大发。 四阿哥拈着自己的筷子俯下身子敲着那些陶瓷、玉石、雕漆的蟋蟀罐子,惹得那些虫儿叫个不停。 五阿哥看着台下的跳驼队很是羡慕,这次不知凌普从哪里弄来一队白骆驼,一丝不带杂毛,翻身跪在康熙面前,他汉语一向不流利,此刻更是结巴:“皇阿玛,儿子想,下去跟,他,他们一起,过那个骆驼!”康熙看看身边的太后娘娘,看着这个憨厚的儿子,点点头:“去吧,赢了朕赏你酒喝!” 康熙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的,这个儿子被太后娘娘抱去抚养,除了一口的蒙语,基本不通文墨,康熙自负才华横溢,自己儿子却无法左右其授业,虽然尽了孝道,仍是有亏父慈。 低头看看席上诸阿哥,老七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这个儿子生来足疾,也是他心头大憾。正想着,台下传来阵阵叫好声,太后娘娘从孙子下了台就一直关注,这时更是一叠声问人:“下面怎么了?快报上来!” 早有口齿伶的内侍报上来说是五阿哥大胜,连跳七匹骆驼,太后娘娘更是喜盈于腮,康熙听了也是欢喜,忙命人将阿哥送上来,满斟了美酒给他,五阿哥跪下来,一口干了,又咚咚给太后娘娘和皇上磕了几个响头:“恭祝皇太太千秋安康,皇阿玛龙体富康!” 康熙更是高兴,看着个子长大的儿子,笑眯眯地说:“五阿哥啊,你也大了,身边也该有个人服侍了,皇额娘您说是不是啊?” 太后娘娘素来喜欢这个孙子,这时商量他的终身大事自然上心:“老五是不笑了,是该操办了,皇上倒是真心疼儿子啊!” 康熙笑着说:“是啊,看着满眼的儿子,朕都觉得自己老了,岁月不饶人啊!七阿哥跟五阿哥同岁,干脆一起办了吧,大大办一场,大家伙热闹下!” 座下的温僖贵妃娘娘忙起身接旨。七阿哥也丢了手里的碗碟出来陪着哥哥谢恩。一时之间父子同乐,煞是温馨。 小十呆呆地看着,突然扯住胤禩的袖子:“八哥,你看,皇阿玛打算让五哥七哥大婚了!” 胤禩早知道这两个哥哥是同年大婚,甚至是同年当了阿玛,不过五哥家是儿子,七哥家是丫头罢了。 小九一听也急了:“八哥,不知道皇阿玛会赐婚哪一家的女儿?” 胤禩想了想说:“左右不过是些满大臣的贵女,你们操心什么? 小九一下涨红了脸:“八哥,你真是没成算,眼瞅着开年你就虚岁十四了,也是要大婚的年纪了,就不怕哥哥们把好的都挑走了?” 小十也点点头:“八哥,娶谁都好,宜妃娘娘那侄女儿可千万别要,脾气太坏,她家门风不好,惯会仗势欺人的,八哥你老实,娶了她可不就见不到天日了?” 胤禩也来不及好笑,五哥七哥指的福晋不过平平,皇阿玛那种人,自然连儿子的婚事也是要好好算计的。 算算自己兄弟们的岳父老泰山,最厉害的自然是太子妃的母家里,堂兄弟间督抚、将军若干,到了雍正朝还出了石礼哈这种专门和皇帝宠臣玩儿互参的筒子。 余下厉害的就是阿灵阿、马齐诸人,可看看这些人的女婿都是谁,十七弟、十二弟、十五弟!小毛孩子一堆! 让他们的女儿嫁这样的皇子,只是为了示宠亲贵,对阿哥们的前途根本帮不上忙。其他相对有权的是四哥和十三弟的老丈人步军统领内大臣费扬古和尚书太子太傅马尔汉。 可他们娶的福晋都是家里的幺女,大婚的时候老丈人们都老大不小的岁数了,皇阿玛精着呢,等小儿子长到能动心思的时候,老丈人早就归田甚至归天了。更何况马尔汉为人老实,费扬古还是包衣,都在皇帝的手心里攥着,怎能容得他们帮着自己女婿挑战权力? 当年自己娶了明尚额附家的女儿,丈人出身寒微没有任何职衔,只是正蓝旗安王门下一个普通旗人,安亲王爷岳东疼女儿,将自己的岳母嫁给门下由着她耍主子脾气。自己福晋就随她母亲,染了外家恶乱之习。想来皇阿玛这门亲事指的也极其放心吧! 记得五哥跟七哥指的福晋出身都不高,想来皇阿玛也知道自己儿子有短处,不肯让岳家挑剔吧。 正想着如何答言,四阿哥却悄悄伸过脑袋来取笑:“原来小八也春心动了?可要哥哥我替你说项说项,就跟皇阿玛说大新年的要雨露均沾,别冷落了其他儿子?” 胤禩斜眼看看自己的哥哥,一脸坏笑,也拉不下脸说什么,待要反驳也一时找不到话说,想来想去只得一句:“四哥怕是自己嫌夜晚冷,想弟弟我礼尚往来?难道四嫂子还不够?” 胤禛没成想被弟弟倒打一耙,旁边的小九小十立马开始起哄,小九嘻嘻指着园子一角“四哥,你老泰山可正在那边守着,你就敢嫌弃老婆?就不怕老泰山现跟你拼命?” 几人闹得欢实,早被皇帝看见了,高声问:“四阿哥,你们高兴什么呢?说出来让太后和朕也跟着乐和乐和!” 小九不待别人开口就自己站起来回话:“皇阿玛,刚才您说要让哥哥们大婚,四哥就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气,怕是他羡慕弟弟们接媳妇,想来四哥自己就一个老婆,连个格格都没有,也是凄惶,皇阿玛你也顺便赏四哥一个吧!” 一时之间众人都笑了,胤禛没奈何只得起来分解,却没人搭理他。 坐下来,胤禛闷闷地恼着,旁边的胤禩虽然有心劝解,可是那笑跟贫穷一样,都是隐藏不了的东西,只得看着四哥笑个不住。 胤禛看看身边东倒西歪的弟弟们,许是八弟正好坐在盏宫灯的旁边,映得半边脸似满月,这会子就是嘲戏人看着也比小九他们舒服。 论起面相自是小九最为秀美,眉若远山,眼似横波,便是小十也自有股子英气逼人,大哥自是英武不凡,二哥也是庄重高贵,三哥典雅平和,可不知怎的,他就是喜欢看着自己的八弟。 大家伙都笑完了,太后娘娘将自己桌上的桃仁山鸡丁、蟹肉双笋丝赏下来给胤禛,说是爱他彩衣娱亲,旁边的小九就不干了,太后娘娘就喜欢孙子们活泼,又赏了油爆肚仁儿、蜜饯瓜条和翠玉豆糕,说是赏给九阿哥甜甜嘴。 胤禛看着九弟拿着甜糕郁闷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没吃亏,嘿嘿偷乐了很久,突然想起件事,侧头拉着胤禩说:“小八,我恍惚听说御史雍泰年前上了折子,说是你奶父雅齐布的叔叔厩长吴达理跟他同榷关税,却私行情弊?” 胤禩早知道这件事,此刻却不肯多言,故意装出副惊讶样子:“怎么有这等事情?四哥,你是如何知道的?” 胤禛爱怜地摸摸弟弟的脑袋,心里感叹太子弄权未免太显眼,为了打压大哥,连幼弟都不放过。 想了许久才说:“小孩子家,用功读书,不用管那些事,自然有哥哥为你出面,你莫要冲动,那御史可是朝廷命官,你动他不得的!” 胤禩心里明白,嘴上故意问:“哪个哥哥替我出头啊?我不过是个宫人所出,谁肯拿我真当兄弟啊?” 胤禛知道他在装可怜博同情,却也见不得这个弟弟这样自贬,使劲给了他几下子:“都是皇阿玛的儿子,除了太子爷在你上头,也有大哥和我呢,你瞎担心什么?”随手呼噜几把弟弟,又从地上拣个蟋蟀罐子给他:“拿着,心里烦了就听听!” 胤禩捧着个蟋蟀罐子哭笑不得,这是哪门子的安慰?蟋蟀还能唱出花来不曾?吱吱呀呀地跟刮锅底没区别啊! 皇子无权处置朝廷命官,上一世自己就是太冲动,见不得身边人被欺负,寻了由头去鞭打了那个御史,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一状告到皇阿玛那里,皇阿玛大怒,将奶父发配到黑龙江,后来还赐死了他,自己也被罚,现今自己怎会如此冲动?保护身边人不是一句空话,热血谁不会,可是结果还是糟糕,他不急,他可以慢慢来的! 想来太子爷也没多少功夫盯着大阿哥和自己了,皇阿玛应该已经决定,步军统领增设令箭十二支,以备随时调遣及宣传号令用,借口不过是京城内外统辖必有专责,令其稽察奸宄,消弭盗贼,商民才得以安绪。 这标志着步军统领的职权又有所扩大,本来他们只总辖京师内城的治安,并提督九门事务,如今皇阿玛令其兼管外城,原来属兵部督捕管辖的城外巡捕三营,督捕、都察院、城所管事宜,也交与步军统领管理。 四哥的岳父将全面负责京城内外治安保卫工作,所有旗、民人等,包括诸王在内,全在其严格控制之中。 步军统领之下从来不设副手,遇事可一人做主,且任期长,是皇皇阿玛身边最有实权的一个人物。遇着皇帝出巡时,步军统领除派人跟随保卫以外,还在京城内外增加设防,加强巡逻,直到皇帝回京为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放着监国的太子吧?顺便架空索额图的权利,看了皇阿玛果然不耐烦了。 记得当年隆科多从康熙五十年起就担任此职,直至皇阿玛去世,也难怪后来四哥有恃无恐,有了这样鼎力相助的后台,自然可以笑到最后,只是这一世可不止他一个不肯动摇的! 胤禩放下手里的蟋蟀罐子,小心谢过了四哥苦心,兄弟两人很是惺惺相惜了一番,胤禩扭头把埋头苦吃的弟弟拉过来,轻轻说:“小九啊,我想到你做什么生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附一张皇子岳家表 皇长子已革直郡王, 嫡夫人伊尔根觉罗氏,尚书科尔坤之女。岳父品级:从一品文职 皇二子理密亲王,嫡福晋瓜尔佳氏,都统、伯石文炳之女。 岳父爵位:伯爵;品级:从一品武职 皇三子诚隐郡王,嫡福晋董鄂氏,都统、勇勤公鹏春之女。 岳父爵位:公爵(为民公);品级:从一品武职 皇四子世宗宪皇帝,皇后那拉氏,步军统领、内大臣费扬古女。 岳父爵位:骑都卫加云骑卫(雍正加其外戚承恩公暂不列入);品级:正一品武职。(内大臣本为从一品,康熙特加费扬古为正一品 皇五子恒温亲王,嫡福晋他塔喇氏,员外郎张保之女。 岳父品级:正六品、 皇七子淳度亲王,嫡福晋纳喇氏,副都统法喀之女。 岳父品级:正二品武职 皇八子已革廉亲王,嫡妻郭络罗氏,和硕额驸明尚女。 岳父爵位:和硕额驸;品级:视武一品 皇九子已革贝子,嫡妻栋鄂氏,都统七十之女。 岳父品级:从一品武职 皇十子已革敦郡王,嫡夫人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 岳父爵位:外藩郡王 皇十二子履懿亲王,嫡福晋富察氏,太保、大学士、伯爵马齐之女。 岳父爵位:伯爵;品级:正一品文职;宫衔: 太保 皇十三子怡贤亲王,嫡福晋兆佳氏,尚书、太子太傅马尔汉女。岳父品级:从一品文职;宫衔:太子太傅 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嫡福晋完颜氏,侍郎罗察之女。 岳父品级:从二品文职 皇十五子愉恪郡王,嫡福晋瓜尔佳氏,都统、伯石文炳之女。 岳父爵位:伯爵;品级:从一品武职 皇十六子庄恪亲王, 嫡福晋郭络罗氏,三品官品级能特之女。 岳父品级:三品 皇十七子果毅亲王, 嫡福晋钮祜禄氏,果毅公阿灵阿之女。 岳父爵位:公爵 1、 皇二十子简靖贝勒,嫡夫人鄂勒特氏,噶尔卡思多罗郡王阿保之女。 岳父爵位:外藩郡王 皇二十一子慎靖郡王, 嫡福晋祖氏,佐领祖建吉之女。 岳父品级:正四品 皇二十二子恭勤贝勒,嫡夫人伊尔根觉罗氏,侍郎双喜之女。 岳父品级:从二品文职 皇二十三子郡王衔诚贝勒允祁,嫡夫人富察氏,司务纳思泰之女。 岳父品级:正八品 皇二十四子諴恪亲王, 嫡福晋乌雅氏,内大臣兼尚书海望之女。岳父品级:从一品文、武相兼(内大臣武职,尚书文职) 注:二十阿哥以前为康熙指婚(不含),其后为雍正指婚。 第54章 残雪暗随水笋滴 胤禩记得四哥刚登基时福建闹灾,老百姓没饭吃,要造反。四哥不得不开放了福建、广东两省民间对南洋的贸易。不过半载,四海关和十三行抽的税金就足以应付国库一年的开销,若是弟弟可以做这个,一个是大有所补,二一个也多些可用之人可用之势,岂不是四角俱全? 也不及细说,只是附耳告诉小九:“待会儿跟我回去,我们细细再谈。”然后一脸寻常的转过去陪着座上的兄弟们玩笑,小九本是个肚子里装不住事情的人,哪里等得到晚上?只是哥哥又不搭理他,近来也颇经历些挫磨,只得耐了性子呆在席上,时不时把宫灯的穗子扯下来烧着玩。 好容易月挂中天,清辉满地,康熙皇帝已是玉山倾倒,太后娘娘早吃不住回宫歇息,下面的小阿哥们也都借机散了,小九瞅准机会就拉着胤禩逃了席,小十装着睡眼迷蒙就跟着哥哥回去。 点亮了灯烛,挥退了左右,胤禩在桌子上铺开了一张大地图,点着江海关、浙海关、闽海关和粤海关一带说:“我在四哥那儿看见过,四个海关加起来,每年向倭国贩卖佛手柑、橄榄、龙眼、椰子、冬笋、南枣、竹鸡大抵内地价一,至倭可得五,每两海关抽利三厘。若是向南洋贩卖藕粉、蜜饯、花生、玳瑁、槟榔这些利可十倍。” 小九听了一点兴趣都没有:“八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价钱本来就低,就是有百倍利也还是不多啊!”小十也附和到:“是啊,八哥,我们到底是阿哥,难道真的开个铺子去卖南货?” 胤禩看着两个心气高的弟弟,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些叫小东西?粤东之海,东起潮州,西尽廉,南尽琼崖,凡分三路,均有出海门户,每岁售生茧所获逾百万金,且递增不已!你那铺子买的倒是精贵东西,赚了多少?” 小九小十方低头不语,胤禩此时才说出自己的意思:“我这几日想了下,那粮食我们固然要插手,但如果光指望那个生息,一来太托实,万一被御史参个与民争利倒惹了眼,二来那种生意,我们操个暗盘就好,免得被人惦记。三来我知道小九你最近心急火燎的,不得不给你想个来快钱的法子!” 小九抬起头,挨到胤禩怀里爱娇:“我就知道八哥疼我!” 胤禩推开他:“这会子才知道我疼你?可见也不是真心的话。”小九只嘿嘿地笑。 胤禩继续着自己的构想,那指头沿信江点到闽北:“树璧禅师建了座小庙祭祀北港妈祖,你们派几房家人去,只说去拜妈祖为娘娘祈福,从福建借道,沿途看见茶田就多买些,也不用多说什么,雇了当地的人种着,再去打几艘船说是去北港。” 小九已然明白过来:“八哥,你这是想做倭国的生意?” 胤禩直起腰微微一笑:“小九你眼光还是太窄,倭国才多大,买的了多少?我让你造船是想做西洋的生意!” 胤禩自然记得福建散地星村、下梅一带专产闽茶,不论是倭国还是西洋人都爱喝,罗刹鬼子也喜欢,记得四哥登基后,此项生意已经被山西商人独霸,每家资本一二十万至百万,货物往还络绎不绝,那时欲求一茶山难矣。此时国力尚弱,闽茶也未成气候,小九若是可以独力包揽,还怕他又猪油蒙了心去偷着挖皇阿玛的人参卖? 小九得了指点,高高兴兴和弟弟一起选了心腹奴才,带着宜妃娘娘贵妃娘娘赏的压岁钱就去了福建。胤禩自然也塞了几个自己的人进去,倒不为分利,只是他记得四月台湾就要地动(地震),海水倒灌 ,使得整个台北盆地有一大部份成为水乡泽国,形成大湖。他想预先派人去拜拜妈祖为那里的百姓化解,至不济也得散些银两救济一番那里的百姓,见着流离失所的顺路买几个回来,只当积德。 这边小九的事情刚刚有了眉目,那边裕亲王忙着要布置花朝节,偏偏大阿哥管着礼部,跟他着实作对,拖来拖去就是不肯让礼部把日子定下来,这边内务府的就不好安排。裕亲王跟自己这个侄子实在不对盘,也懒得为一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想来胤禩跟大阿哥交好,就命人请了他来分管事务,想来大阿哥还不至于为难自己人。 大阿哥果然不肯为难自己的弟弟,礼部马上就定了二月十二做百花生日,裕亲王放下了半边心肠,索性回了康熙,打着历练的旗号,让胤禩负责花朝节。是以胤禩就每天带着内务府的太监在御花园数花盘、剪绸子。 忙乱了几日,小九又苦着脸过来了,原来他的人到了福建广州一带,才知道在那边打造船只运货物是要牙贴的,家人们拿着的阿哥签的地方行走的勘合,却不方便在衙门使用。胤禩左思右想这事要着落在管着户部的四哥手上,就推了小九去求四哥,小九坚决不干:“爷才不去求他,爷的鞭子也是他能剪的?不去!” 胤禩淡淡地说:“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点子担当没有,日后更多的事可怎么办啊?”这话激起了小九的不服,匆匆就跑了,果不其然从户部铩羽而归,他倒也不好意思再去求哥哥,只是闷着生气。 花朝节那天,天气晴和,温僖贵妃娘娘率着嫔妃去颐和园游春赏花。亲手将剪成条状的红黄两色绸带系在牡丹花上,其他宫眷将条条红绸系于树上。满园彩绸飞舞,煞是好看。 忙完了花朝节,胤禩就自去户部寻哥哥说话,胤禛看见他来,心里也高兴:“我就猜着你这几天要过来的,怎么,老九请了你当说客?” 胤禩正色说:“四哥你可是小瞧了我,小九求的不过是财帛,弟弟今儿来可是为了我大清的国运!” 胤禛看着眼前不过到自己胸口的弟弟,一本正经的谈着国运,不由得笑了:“哟,这话可真要紧,来来,坐下来慢慢讲,泄露天机可是要命的啊!” 胤禩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正是晋帮茶商茶叶的运输路线,他们的贸易路线正好和朝廷的边疆防守重合:北路由东西两口经库伦(大同至张家口经库伦,或从右玉入内蒙归化至库伦)再至恰克图;西路由归化出发经百灵庙至漠北赛尔乌苏、布彦图、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再分别至塔尔巴哈台、古城及乌鲁木齐;东路(进入东北边陲)由张家口经多伦诺尔,通往漠南锡林郭勒、察哈尔、昭乌达、呼伦贝尔、漠北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 胤禛略一凝神就猜到了弟弟的用意:“你的意思是小九有心为朝廷打探军情?” 胤禩笑笑:“小九心高,岂止是打探军情,四哥你现管着户部难道不知道国库吃紧?弟弟给你算笔帐。” 说着就从靴子里掏出个小本本:“晋商所卖的不过是我们不大吃的闵赣产砖茶和湘鄂产帽合茶,那些晋商买的粗茶每担不过三两上下,刨掉茶师工费、路费、栈力费还有茶引的钱卖出去,每担净挣五两银子,我们四海关课银二十分取一,你算算,若是有人做这个我们国库不就大有进益?” 胤禛心里虽然高兴弟弟为国库找了门路,到底嘴上不饶人:“是啊,小九也添了零用,的确是可为。” 胤禩忙为弟弟开脱:“四哥你又屈心,不与民争利这句话又不是只有你懂,小九不过是想开个先河,现在闽地茶山尚未用尽,他去开个好头,自然有百姓跟着做,倒是得利难道不是我们大清的子民?” 胤禛本就是玩笑,哪里料得他这样护着弟弟,心里不禁有些吃味,一向看着他也知道自己跟诸兄弟多不过是面子情好,唯有这个八弟还算实心。可是这眼瞅着八弟心里单向着他人,胤禛心里隐隐就有了几分醋意。 嘴里的话也越发尖刻起来:“想不到九弟小小年纪就有这经天纬地的能耐,倒叫我这做哥哥的汗颜,自愧不如啊!” 胤禩一听就知道自己四哥又计较上了,想着十五岁的四哥原来还是有心事给人看的,心里偷笑一番,要赶紧撇清,这不是在给弟弟惹祸吗?经天纬地,现放着位尊贵的皇太子哪里轮得到他人当得这名头? 口气越发恭顺:“四哥,你这话岂不是折杀了九弟那点人秧子?九弟肚子里的牛黄狗宝哪里瞒得过你?不过是托赖四哥做点子生意,顺便为皇阿玛尽点绵薄之力罢了。”脸上放出一派讨好之色。 胤禛为人一贯稳重自持,最见不得人放肆的,老九老十不太得他看重也有自己行为放纵的原因。可今日胤禛就是看眼前这恭恭敬敬小心谨慎的弟弟不舒服,他还是喜欢塞外那个跟自己亲亲热热撒娇的幼弟,眼前这种神情出现在别人脸上可以,出现在自己亲厚的兄弟脸上,他可不高兴。 当下就甩了脸子,拿起桌上的文书,冷冰冰一句:“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等我再琢磨琢磨。” 胤禩被他这阴晴不定的表情弄得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不知自己那句话得罪了这尊大佛,只得满面含笑道了打扰离去。 果然帝心难测吗?这才多大就已经是喜怒不定了,这性子折磨了自己十几年,想不到两世为人还要看着他脸色过活,胤禩心里也大是委屈,不就是给弟弟开个牙贴行点方便,至于这样钉是钉铆是铆的较真吗?这个四哥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活该他一生没人疼,记得四哥登基后还专门下旨责怪那些老太妃从未有只言片语关心他这个皇帝的起居,他也不想想,就凭他这个性子,哪个敢亲近?可不是活腻了? 第55章 故作小桃红杏色 二人不欢而散,各自都存了不睦之心,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学堂就开始了日课,大阿哥们继续办差,一个闷头干活,一个存心疏远,两人的距离倒是越拉越远。彼此都躲着见面,倒也没机会遇见。 直到几日后内务府的给四阿哥那儿调了几个内侍去,说是有几个内侍不称意,被四阿哥打死了,胤禩才惊觉自己四哥应该是真的不高兴在计较了! 可偏偏那日小九却接到了四阿哥派人送来的贩茶牙贴,小九得此称心之喜立刻就过来谢了八哥的鼎力相助,可胤禩丁点没觉得自己出了半分力气。 僵着脸打发了弟弟,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去四哥那里打个花呼哨,一来感谢他好歹帮了老九,二来也给彼此个台阶? 可是四哥那个性子,胤禩也不敢随便动作,怕万一那句话犯了机会触了霉头,反为不美,左思右想这事情就拖了好几天。 那边的胤禛心里更是郁闷,一直后悔自己轻易撩脸子给弟弟难看,等几日都看见弟弟躲着自己,胤禛憋着的那股气没地方撒,正巧小内侍失手摔了他心爱的茶盅,火起来一顿鞭子抽杀了。 内务府的虽没多说什么,可那几日连皇阿玛身边的首领太监都看着胤禛发憷,生怕惹到这位煞神。巴巴地想要下气去挽回。 胤禛特特去讨人情开了贩茶的牙贴给九弟,指望着八弟九弟两个总有一个要来表示表示,他正好就坡下驴,谁知那两个一个都不出现,把胤禛给气的倒仰!难得低头一次就碰壁,他也灰了心了。 这边小九的银子漫天的撒了出去,还没听着响,就传来了噩耗:河道总督于成龙进京上书,力主浚清黄河下游,放弃重新修筑两重河堤的做法,并谓中部运河虽开无益,徒然浪费民力,将前任治水的总督靳辅批的一文不值,誓要推到重来。 康熙皇帝因着大于成龙的清名,对他推荐的这一位能吏也是十分信任,一心培养他做一代名臣,就准了他的奏折。 可花朝节刚过,这位又上一奏折说:运河自通州至峄县,黄河自荥泽至砀山,堤卑薄者应该马上加筑高厚,危险的高家堰诸处应该把土堤改石堤,毛城铺诸处应当以疏引河道为主,清江浦迤下并江都、高邮诸堤工,要调拨专项银两大举修治。 又计算了工费,说是若是户部银两不敷使用,请特例开捐例,减成核收,并推广以前休革了的各部官员,上至布政使,都可以为这项工事捐银两来起复自己的职位。这折子康熙批复不到一日,黄河就又决堤了。 康熙帝还亲自召见于成龙,问道:“你以前说靳辅治河糜费钱粮,并未尽心修筑河工,现在你自己治河,是否还这样认为?” 于成龙回答说:“臣知错了,臣现在就是要按照靳辅的办法来行事啊。” 康熙帝追问:“既然这样,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明白,而偏要排陷他人?看来,你排陷他人容易,身任总河困难。” 康熙帝看着下面跪着的倔强臣子,叹口气,循循善诱:“为臣者者须行实事,不当沽取虚名。你只知奏称害免民夫,却不知河道工程浩繁,不用民夫怎能把事情办好?现在所设官员,多年以来料理工程并无违误处。你如何就仗着自己是总督就随意贬斥他们?” 康熙心里虽然气愤,但也不好将他如何,看着满手老茧,满面黝黑的于成龙,从重处罚太伤大臣的心了。 他只好谕示大学士:多多议功,最后九卿建议皇帝将于成龙革职枷责,皇帝有心保全这人,则以于成龙修河事未完,给以革职留任,戴罪立功处分。 内务府的凌普大总管最近郁闷了,怎么宫里老在打死人?刚刚四阿哥那换了几个内侍,隔天太子爷那里又拖出几具尸体,各宫虽然多的是人可以容易安置,可要安置的大家满意也难啊!四阿哥那个喜怒不定的阴沉脸他不爱见,自己主子手上的鞭子他更不想挨。 说起来也奇怪,这回太子爷打死的都是他素日眼前得宠得用说得上话的人,凌普看了也有点自危,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储君更是难得伴!头层主子,二层主子,个个都能磨死人! 仔细打听了许久,才听说是一个内侍家里亲戚上京了,想托个门路捐银两起复官职,就托了这边的门路。从家乡四川带来了上好的地毯一整套献给太子爷。 太子爷倒也稀罕那花样,亲自看人铺到各处,居然大小尺寸和宫里的完全合适。可以设想,为了讨好太子爷,人家肯定没少费心思,连送礼的尺寸都考虑到了。谁知道太子爷竟然不高兴了!地毯也不要了,将那个内侍活活打死了! 凌普一听这事心里就暗骂那内侍没长脑子,做事不过心,讨好也要讲面子好看不得罪人吧?巴巴上赶着得罪太子爷害了自己性命,为什么啊! 凌普服侍太子爷多年,早知道太子爷最是心思重,把那地毯一看,心里一定犯了嘀咕:本宫这里的摆设你侦察得清清楚楚,就罢了,你还随意告诉外人?那本宫其他的居心你不也照样能探知吗?你再随意那么一泄露,可不是坏事?估计那倒霉孩子可能一直到死也没明白这是咋回事呢!这不就是拍马屁拍到了老虎屁股了! 这边厢太子爷正心里憋着股邪火呢,那边就有人又没眼力劲的来招惹他,话说那陈梦雷自从得了特旨专心修书以后,本该埋头苦干的,可他偏偏就不安分,前段时间就在三阿哥面前嘀嘀咕咕说是人手不够,力有未逮。三阿哥本是见风要起浪的,没几日就在皇帝面前吹风。 康熙皇帝对着南书房的卷轴日叹夜叹,终于寻了个由头,命大学士于翰林院官员内荐长于文章、学问超卓者前来修书,这实际上就是当年被索额图排挤的高士奇复出开了大门,大学士王熙、张玉书等人心里都很明白,皇上始终佩服高士奇的才学。 当年左都御史郭琇严辞弹劾高士奇等人,列举高士奇四大可诛之罪:“高士奇、王鸿绪、陈允龙、何楷、王顼龄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既观望而不敢言,趋势者复拥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有负圣恩……”这样慷慨激昂之辞言,谁能不信呢? 可笑的是高士奇自康熙八年入太学,以记翰林院供奉起,不曾放过地方官,也不曾在京畿直隶执掌过实权。无鸡焉能生蛋?无米岂可煮饭?“ 贪赃枉法,卖官鬻爵 ” 这几个字又从何说起?郭琇的弹劾听来铮铮有词,实质不过是耸人听闻罢了,不过是当年满汉大臣各怀异心,索额图为了立威,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高士奇身为天子近臣,占了句“ 木秀于林,风必吹之 ”,说到才学,倒是无人能出其右。这修书一事自然要着落在他头上。况且张玉书与高士奇曾在南书房共事过。大学士们商议了几日,最后上书推荐了徐乾学、王鸿绪、高士奇和韩菼、唐孙华等人入京修书。 康熙皇帝心里高兴,立马朱批几句:“韩菼非谪降之人,当以原官召补。徐元学、王鸿绪、高士奇可起用修书。并召徐秉义来。” 这道旨意一出,可乐坏了大阿哥和三阿哥,愁坏了太子爷和索额图,索额图不过是心怀不忿,太子爷可就形之于色了!几场发作下来,大学士们联名上了折子,告以老迈,请间隔三四日参加一次御门听政,不外乎是为了避开太子的锋芒。 康熙皇帝心里知道,只得驳了老臣的面子:“昨谕六十以上大臣间日奏事,乃优礼老臣耳。若朕躬岂敢暇逸,其每日听政如常。” 太子爷的侧福晋李佳氏这几日胎动频繁,有心将养着,可是康熙皇帝却要带了皇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去巡视京畿地区,她一个妇道人家,只得掩了愁颜,扮了喜像送夫君出门。 康熙一行人一路巡视了凤河营、河西务、杨村、西沽等地,刚到西沽就遇见早年修建的运河和浑河决了口,沿岸的老百姓受灾严重,千亩良田都受了淹,眼看春耕在即,老百姓很有可能全年衣食无着。 康熙皇帝便急命直隶巡抚郭世隆、天津总兵官李振鼎,会同仓场侍郎常书,自通州至西沽、从西沽至霸州,巡查两边堤岸,将决口应修处勘查明白,立即修筑。 三阿哥和四阿哥奉了皇帝的命,去指挥官员们将仓米平价发粜以稳定米价,看见那些老幼们相扶着举家迁移,二位阿哥心里都不是滋味。看着民夫将仓库里泛黄的一袋袋陈米搬出来,阿哥们心里都愤怒,为什么不早点把米拿出来救济灾民?这些米放着也不过是白放陈了,两人也暂时不打算回去复命,只守着人粜米,免得无良的官员乘机得利。 难得胤祉不嫌弟弟阴沉,胤禛不嫌哥哥酸腐,二人一起盯着长长的队伍,遇见老弱,他们就自己掏银子买米给他们吃,得了百姓们好多的念佛声。他们一个守着出米,一个守着买米,倒也各得其所。 眼看红日西沉,薄月将出,二位阿哥都觉得有些疲累,眼前的队伍也渐渐到了底。二人抹抹头上的汗珠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远处却相扶走来几个幼童,大的不过六岁,抱着个周岁的娃娃吃力地行过来,身后还跟着个三岁的娃娃拉着衣角一步一拖。 胤禛看着他们小小脸孔上的怯怯,胸口就涌起股不忍,忙走进前,蹲下身子将那娃娃抱在手上,温言问他:“你怎么独自过来啊,你家父母呢?”那幼童将身后的弟弟拖到身前,冷静地说:“我家父母都被洪水冲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弟弟们了!请问这里是在卖米吗?”旁边站着的胤祉早命人包好了一包米,此时递了过来:“这些米你们拿回去吃吧。”那幼童接了米,递给弟弟抱着,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块散银子,胤祉忙说:“不要你们的钱,只当我们送你们吃的。” 那幼童抬起头,满脸是悲哀之色:“我父母去了,养活弟弟就是我的责任,别人都受了灾,哪里能指望呢?我把这米拿回去,也不过吃得三五日,过些时终归是要再花钱的。何必浪费你们的好心?” 二位阿哥听了都是无语,心下都恻然,两人对看一眼,各自从怀里拿出银两,又回头去侍卫那搜罗了个精空,都塞给那孩子。那幼童却摇摇头:“无功不受禄,这受灾的人那么多,不能只救我一个人,多谢大人们好心。若是大人们有心,请收了我做奴仆,我一定尽心。”只可惜两个阿哥明日就要动身,哪里敢带着幼童耽误行程?只得好说歹说要他接了银两,嘱咐了他的里甲好生照拂就去了。 晚上,胤禛独自躺着,心里好生羡慕人家兄弟相亲,又想起自己临行前跟弟弟还是僵着,有些抑郁,再想想不过是自己吃醋呷酸罢了,无故给弟弟脸子看,难怪他要远着自己。连六七岁的幼童都知道要照顾弟弟,自己却是爱计较,好哥哥还是做得不够,暗暗立心回去要好生跟弟弟把误会解开,才安心沉沉睡去。 第二日,正启程,宫里来了喜报,说是皇太子的侧福晋李佳氏十六日寅时生了个女儿,是皇太子的第二女,虽然不是麟儿,但是皇帝还是下旨重重打赏。唯有皇太子心里知道,这孩子未足月份,是早产!密密写了信回去问情况。 第56章 别期渐近不堪闻 李佳氏抱着瘦小的孩子,心里只是气苦,早就知道宫里有人针对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提防?想着那个先去了的冤家,越发是有泪心里咽。 原本想着处处小心,太子临行前,求他报了微恙,免了石氏那的晨昏定省,每日里只是将养着。饮食起居样样派了心腹宫女,都厚厚给了打赏,许了来日的富贵,一步路不敢多走,一口饭不敢少吃。 上旬还是偶觉不适,小腹坠胀、五心烦热,心悸气短,挨了一夜起来,小衣上就见了血。她也不敢大意,回禀了福晋,传了个七品院判来请脉。斟酌了半日,说是血热之症。 太医院的两人拟了个方子,说是治宜养血清热安胎,主用保阴煎加减:山药五钱,苎麻根六钱拿黄酒炒过,旱莲草、白芍、侧柏炭、生地各三钱蜜煎,断续、黄芩、黄柏、菟丝子、阿胶各二钱。若是吃絮了心烦者,就告诉了药房,加些麦冬、茯苓进去安神宁心。 李佳氏心里就奇怪了,自从怀这孩子,就一直说是气血衰弱之虚症,怎么又成了血热?乍着胆子让嬷嬷去问了,那院判就传了以前的方子来看,两人一合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李佳氏太过有心,思虑过重,就改了病灶。 那石氏倒也镇定,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只做浑然无觉,好言好语命人去煎药不说,还温言安慰了李佳氏几句,让她安心。 李佳氏自己反而惴惴不安,思虑过重?在宫里,怨望就是个死,也不知道石氏是真不计较还是别有念头。李佳氏也顾不得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当务之急。 石氏出了李佳氏的门才敢放下点脸上的凝重,立在院门那有一会子,她才指了两个得用的宫人:“去,盯着他们抓药煎药,一步路不许离眼睛!”那两名宫女领了命去,石氏才回到自己屋子里,手心里满是冷汗,坐下直灌了几杯热茶,才缓过劲来。 自从太子爷临行前特地来她房里嘱咐她照顾李佳氏时她就知道事有蹊跷,太子在储位多年,下面的弟弟们日渐大起来,个个文武双全,得意无比,可太子爷还是膝下荒凉。 需知皇家里,子嗣一事最为重要,石氏也悬心了许久,心里不是不泛酸的,自己是康熙爷钦定的儿媳妇,可太子爷的心思不是在那些小手身上,就是在李佳氏身上。石氏空挂了个嫡福晋的名声,其实什么都不是。 父亲早就命人带来信进来,不论哪个妾室产子都是好事,要自己不嫉妒,可是石氏自问从不曾念酸吃醋,主母风范不输任何人,可是就是没有那个妾室有好消息,奉长斋拜观音样样都偷着试了,太子爷虽不宠自己,每月初一十五都有过来相陪,虽然是例行公事也算是无怨了。 想起来颇羡慕大阿哥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虽然妯娌间说笑,伊尔根觉罗氏常常被打趣是瓦窑,生的都是和亲的。可背地里谁不羡慕她椒房独宠? 太子爷心里最瞧不上大阿哥,总说他鲁莽不成事,可石氏却想着伊尔根觉罗氏跟着这莽夫倒琴瑟和鸣,胜过自己多矣! 这次李佳氏身子不好,石氏如临大敌,好容易有个喜信一定要保住,加派了人手,日日照顾,要茶要水都是小厨房自烧了,每方药都让人尝了再用。 李佳氏渐渐就见丰满了,谁知十六日不知怎的就突然动了胎气,早产了个病弱的女儿。 才生下来就高热不退,急坏了李佳氏,熬坏了石氏。眼看着这小的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可不能把大的也伤心坏,那太子回来自己怎么交代啊! 因不是个阿哥,贵妃娘娘过来瞧了几遭就只吩咐好生看养,太子爷又不在宫里,李佳氏眼瞅着就干瘦下去,石氏渐觉肩上担子重了。 这边早产的原因还没有查出来,那边太子殿下的信函已经到了,淡淡的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愤怒和失望,石氏知道自己就快搞砸了,可是她没想到,彻底搞砸也不远了。 福建到京城的官道上总是跑着马匹,当然这其中会有小九他们苦苦等待的东西。:“八哥,八哥,那边来信了!” 小九兴奋地说着,扬着手里厚厚一叠信纸,胤禩笑着接过了信,又和弟弟细细商议一番。皇阿玛带着几个大阿哥都不在京城,书房的课读也不敢狠拘了这些小阿哥们,胤禩乐得丢下那学熟了的功课,做点别的事情。 已经二月,春茶就要开始了,胤禩只觉得事情堆在一起,胡子眉毛一把抓,很是折腾,得亏选出去的都是能干的,一点指示就能领会,不然还要累死。 真的是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派出去的家人带了五千两银子打前站,沿途择点应用什物家倨器皿以及蔑器、木器,再要择选茶行内先生、管楼、管厂、管行人,又按胤禩的吩咐在湖北蒲圻县、崇阳县与湖南省临湘县交界的羊楼洞、羊楼司一带买了几座茶山,已是去了大半。 这边他们又送了一万两过去,胤禩还特地写信过去告诉他们:“勿惜价,贪便宜,岂有好货。” 嘱了他们在当地就开设子庄,布置人手,等春茶开始采摘的时候,就雇佣茶农采毛茶,再送毛茶回茶号,制成砖茶或其他成茶再运到广州出海。 这次那边写信来就是问他们讨要人手,一共设了三个茶庄,茶庄制茶,工序繁杂:筛茶、踩茶、搓茶、晒茶、斩茶、舂茶、拣茶、试茶、托茶、分茶、整茶饼、号茶箱至少十八个步骤,制茶工人就要分有拣工、筛工、踹工各几十人。 小九看着哥哥为难地说:“八哥,你知道,要银子我有,大不了问娘娘要,可是这人手,着实筹备不来。” 小十也接不了话,他们都是没分府的皇子,也没分旗,哪有可以动用的人? 胤禩心里已有想法,只是不说,故意问弟弟:“这个人手倒难办,小九,你打算怎么办?”小九低下头想一想:“八哥,大哥可没跟着皇阿玛巡视,你说我们问他借点人怎么样?” 胤禩还没接话,小十就说话了:“九哥,你这话不通,咱们起心的时候没找他,现在有麻烦了找他已是不好,何况大哥也还没分府,他动用的也是旗下的佐领,还是兴师动众了!”小九苦着脸说:“你当我不知道啊,可这临门差一脚了,你让我怎么甘心?” 胤禩笑笑说:“难道只有京里有人手啊?” 小九回过头说:“八哥,你不是不知道,我外公家在盛京,鄂湘一地哪有可以动用的?” 胤禩伸出个指头戳了戳弟弟的脑袋:“你不是说不缺银子吗?就不会在当地雇?我早打听了,那边茶庄一般用踹手八人,掌冲打吊二人,踹手每工钱一百六十文,打吊每工钱一百文。帮踹人八名,每人工钱六十文,筛工每日大工钱一百二十文,有一百四十文者。你多花点钱雇他们,不比这边找人方便?” 小九听了很是高兴:“这倒是个法子,我这边就有人,也未见得会做那边的黑茶。倒是这样方便。不过,八哥,都说那边蛮夷之地,若是他们不服管怎么办?” 小十在旁边咳了一声:“九哥你真是斯文惯了!咱们写个勘合,让门人递到衙门里,叫那边村庄里的保甲荐人作保,只要那有家室的才雇,哪怕真有个什么偷鸡摸狗的,你怕他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小九把弟弟看了几眼:“弟弟啊,没想到几天不见,你心肠黑了好多啊!” 小十就手给了他个暴栗子,胤禩也看着他笑:“小十是长进了啊,能想到这么多!” 小十淡淡一笑,贵妃娘娘眼看着不过是熬日子了,虽然八哥请了人尽心看着,可他心里有数,每天去请安都看见母亲的衰弱,他心里不是不难过的。他也知道,是该自己振作的时候了。 胤禩想了想,继续说:“雇当地人有各种好处,以后你就知道了。咱们若是多多用了当地的,日后兴盛一方,也是好事。不过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待会儿去工部那边借点人,咱们那茶庄可得好好的造,公事房、制造室、打包间都要宽敞,才叫气派!” 小九想着日后的兴旺,满脸憧憬地点着头。 小十拿着几张信纸,心里盘算了半天才开口:“八哥,咱们在鄂湘制茶,去广州出海,船是造好了,可是鄂湘到广州,一路可艰难啊!” 小九不以为然的说:“还用你担心,我跟八哥都商量好了,遇水路,雇船装之,遇旱路,就买马、牛或驼载之。就是折腾点,好歹不要咱们跟着,放手让人办就行了。” 小十摇摇头:“九哥,你不知道,我听四哥说过,户部要填国库,定了规矩,凡是行商水旱行路都要收税,若是出海的货,更是要加画押。若雇船,须船行至岸后再付讫运费,并另付运货上船及下船的小费;若雇车马,则脚价涨吊不等。” 小九细长的眉毛又拧了起来,从怀里摸出把翡翠镶刻丝紫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大串,看的他兄弟们眼花,自问从不见他如此利落,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不多时他就算完了:“八哥,我算过了,假如咱们把安化茶包,按时价本三堆每包实银一两六钱零七厘四算,而一包茶约为二十六斤。因三堆茶为中等茶,由上二堆、正二堆、次二堆、正三堆、三堆、次三堆各相差四钱五厘推算,每担(一担为一百斤)上等茶本钱约为十两,中等茶约为六两,劣等茶约为二两。” 一连串的数字几乎没把他的兄弟砸晕,都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小九浑不在意旁人的惊讶,拿起茶杯喝口水继续说:“将运费、人工费、茶引税、落地税、关税都刨掉,每担我开价一百两才赚五十两,很亏啊!” 胤禩看着弟弟好笑,他倒不担心别的,就担心钱赚少了:“九弟,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这茶难道只为了卖钱?” 小九看看一脸神秘的哥哥,迷惑地问:“当然是要卖钱,不然咧?”小十则隐隐感觉到了一些言外之意,谨慎地看了看哥哥一眼。 胤禩低低地说:“茶叶,西洋鬼子,罗刹鬼子都爱喝,就连那些准噶尔的汗王也是要喝的!”小九眼睛一亮:“八哥,你是说咱们可以多卖点?” 看着这个迟钝的弟弟,胤禩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初皇阿玛不给他军务办了,实在是不敏感啊!小十却已经会过意来:“八哥,你是想乘机刺探军情?” 胤禩心里大喜,终于有个头脑清醒的弟弟了! 小九撇了撇嘴:“我还以为八哥是真心帮我呢,原来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图表现啊!” 胤禩横他一眼:“你这个小财迷,我问你,你的门人卖茶刺探了军情,难道皇阿玛好意思问你收税?” 小九还要做姿态,却忍不住笑了:“人家就是这么一说嘛!” 胤禩掐了掐他的脸:“你是大清国的皇子阿哥,你要做生意要看谁的脸色?自然是咱们皇阿玛,你打着干正事的旗号赚私房岂不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我这是替谁操心?小混蛋” 小九缠到他怀里:“自然是替我操心,谁叫我是八哥的宝贝呢?人家才不是什么小混蛋呢!” 胤禩把他脑袋揉搓了半天,直到他满脸通红才放开。 小十走到另一张书桌前,铺开了了地图比比划划半天:“八哥,这刺探军情可不是小事,还要合计合计。” 胤禩暗叹这个弟弟心实,走过去轻轻说:“刺探军情,也没说一定要多重要啊!难道咱们几个小阿哥的门人就一定比皇阿玛手下的将军厉害?不过是表个心,让皇阿玛知道咱们可不是不务正业1” 旁边小九就笑了:“八哥,你好坏啊!” 胤禩也不回头:“是啊,就是太坏了,才有个小混蛋来折腾我!可见我还要加把劲,要更坏才行!” 几人笑成一团,胤禩揉了个纸团子照着小九就丢过去,小九也不肯让,迎面就拿着毛笔要摸抹黑哥哥的脸,那边小十又上来凑热闹,左边右边的挡着,反而被两个人合起伙来一起欺负,摁到地上画了个大乌龟才罢手,气的小十大叫不公平!二月的阳光洒在地上,一片金灿灿的。 都说快活不知时日长,三月初的时候,康熙皇帝的巡视终于结束了,而小皇孙女也在他还没回来的前一天夭折了,皇太子返宫的第一夜就宿在了侧福晋李佳氏的房里,连续十天他都没有去探望过其他的妻妾。 第57章 可怜日暮嫣香落 康熙皇帝回行一路上可颇不平静,虽然大学士已经按谕在通州发出仓米,平价发粜给受灾的百姓,京畿一带洪涝地区米价顿减,于百姓大有裨益。沿河一带州县仓米数量不够,也派了人截留山东向西北的漕运,优先卖与百姓。 偏偏回程就有流言称有不肖地方官员,将仓米增价卖给百姓,甚至乘机贩卖流民,将平民收之为奴,以致百姓不得实惠,怨声载道。 不得已康熙皇帝下了严命,派了三阿哥胤祉带着巡抚郭世隆派人不时巡察,若有违命,从严处理。 说起这巡抚郭世隆,那的确是一名能吏,他出身汉军镶红旗人,顺治二年时他父亲洪臣随明将左梦庚来降了英亲王阿济格,一路打到下九江,战功彪炳,英王爱他有才,就抬了他的旗籍,授了镶红旗的佐领,让他分辖降众,累官至湖广道州总兵。康熙四年洪臣去世,郭世隆就袭了他父亲的佐领,不过十几年就从礼部员外郎一路升到御史。 康熙二十九年时,郭世隆就接替于成龙为直隶巡抚,初初上任就以侵蚀库帑之名,罢免了福建巡抚张仲举、布政使张永茂,康熙皇帝大为赞赏:“于成龙居官甚善,继之不易,尔当勤慎任事。” 直隶连年水旱不定,修堤岸、筹积贮,允许百姓转粜奉天的米粮,实实做了些利民之事,官誉很好。此次皇帝出巡,见他将直隶一带治理的不错,很是嘉赞了一番,是以这郭世隆越发兢兢业业,未空力有不逮,事有未毕。 胤祉知道这郭世隆本是礼部出身,跟大阿哥有旧,可皇阿玛已将自己分到了镶红旗,这郭世隆又是个能吏。平日皇阿玛很是防备阿哥跟大臣来往,如今难得有机会交好,胤祉自是端出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很是礼贤下士,凡事必不敢自专,开口闭口自己不甚了了,不过是来襄理的。 那郭世隆在京中本是逢着过大阿哥的暴躁皇太子的傲慢的,先跟着三阿哥相处时,本是一脑门子官司,只想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打算闭口葫芦到底的。却没想到三阿哥颇有乃父温厚之风,让人不得不亲近。 那皇太子自小是康熙亲自抚养的,帝王治心之术有什么不知道?心里暗暗不耻弟弟的下作,却也不肯在皇阿玛面前落了口实,只是把四弟胤禛抓到身边,演出兄友弟恭的好戏码。 皇太子自从接了宫里的好消息,道是李佳氏早产,就密密封了书信给凌普,吩咐他一切小心。 本来李佳氏出事,他最疑心的就是留守京城的大阿哥了,可偏偏凌普又回信说大阿哥并无异动,这就让太子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下的黑手呢? 皇太子心里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女儿,他心里想着既然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在宫里对自己的侧福晋动手脚,那暗害自己不也是寻常? 皇阿玛立自己为太子是祭过了天地祖先的,偏偏后宫的妃嫔和自己的兄弟没有一个省心的,总是明里暗里的给自己使绊子,唯恐自己太舒服了,皇太子每每念及此心里更是愤恨。 康熙留了自己的儿子去处理直隶的事务,自己带着皇太子和胤禛就去查看运河堤工,仓场侍郎常书上了奏折说自通州至西沽地方,共冲决李家口等五处,应加修筑,白驹厂等五处,堤势危险,只得又从户部调拨了钱粮过来应急。 皇太子回京之后,接着了女儿的噩耗,也不曾大发雷霆,只是逢着初一十五当天就斋戒沐浴,去自己早逝的母后那里敬香,往太后那里请安也是日渐恭顺,惹得周围的人都暗自奇怪。 四月的时候,李佳氏又有了身子。 胤祉的侍读陈梦雷总算将手头的事务算弄出点眉目来,胤祉立刻将这喜讯禀告了康熙,康熙听后亲自去书斋看过,击节赞赏,赐给陈梦雷一幅对联:“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隔日就下旨委派胤祉和陈梦雷两人负责设立蒙养斋馆,让他们招收了更多的人来编纂。 皇太子拿着手里的名单,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就是皇阿玛打算让老三召进京城来治书的人?” 那侍卫忙低头回话:“回太子爷的话,这是安在城北一间楼咱们的人密密抄了送来的,名单都在这里。” 皇太子看着手里一个个名字:徐乾学、王鸿绪、高士奇、韩菼、唐孙华、徐秉义!都不是自己的人,好容易花了番功夫将这些人赶出朝廷,想不到三阿哥一编书,皇阿玛就把他们又召集回来。 这哪里是为了修书?分明是皇阿玛不满索额图专权,要重立山头,预备人手。 皇太子可不会忘记,当初索额图和明珠两人皆是朝廷上的厉害人物,哪个不说“要做官,问索三;要讲情,问老明”?后来皇阿玛为了自己贬了明珠,胤礽心里才放了一半肚肠。 那时明珠倒了大家还有一句话没明说,就是 “天要平,杀老索;天要安,杀老明。”自从明珠去后,索额图日渐嚣张跋扈。 每每行出些祸事来,时常还连累自己,却不知皇阿玛是否真的下了决心要动索额图,这名单上的人,一多半是大阿哥的心腹,他们要是重回朝堂,自己可就难为了。 皇太子低头看看名单,拿指甲在徐乾学的名字下划了一下,重又还给那侍从,闭了眼说:“徐先生年纪已经老迈,安养江南不是很好吗?本宫身为储君,实在是不忍老臣奔波啊!” 四月,江南昆山徐乾学因病弱而死,遗疏进其所纂《一统志》,康熙帝命有司察收。一向跟徐乾学不合的皇太子居然上书请康熙皇帝给他加恩推,康熙心里暗喜儿子不念旧恶,一心为公,唯有大阿哥暗地里咬碎了牙根! 四阿哥可是比皇太子还要郁闷的人,大婚也三年了,不论是福晋乌拉那拉氏还是身边的格格都没有消息,好容易这次回来,三月十六日刚回到宫里,格格宋氏就产了一个女儿。 胤禛初为人父,很是得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回家逗逗粉雕玉琢的小千金,虽然正遇着皇太子丧女,宫里的人也没给这小宝贝大操大办,胤禛也只能低头闷着乐了,在外面丝毫不敢露出欢喜的样子。 就连德妃娘娘也因着这头胎孙女儿而欢喜,常常命人来请四福晋过宫叙话,这可乐坏了几个小阿哥,平时自己的妹妹是没得玩的,都跟着教养嬷嬷养在后妃身边,哪有小阿哥去玩逗的机会? 大阿哥那几个几个女儿都是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所出,宝贝的很,不让人碰,现在也大了,不肯跟人玩。太子爷几个孩子都活不了多大就夭折了,阿哥们更不敢去玩,三阿哥那一点动静没有。 如今四阿哥养了个女儿,又爱笑又爱人抱,几个小阿哥就见天跑过去,假作跟德妃娘娘请安,实际上都是去玩小孩子的。 尤其是胤禩,上辈子就没有儿女缘,膝下荒凉,看见这爱娇的小家伙那恨不得抱了自家养。大阿哥听说了这事,半真半假的说胤禩偏心眼,胤禩嘿嘿笑说你家格格都会自己挑小马甲穿了,哪里敢去冒犯?惹得大阿哥把他一顿揉搓才罢休。 这日四福晋刚刚穿戴好衣裳,命奶母好生抱了小格格,预备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四阿哥却突然开口:“你且别忙,等我跟你一起过去,回来事情太多,还没好好给娘娘请过安。”四福晋心里纳闷:自家夫君一向跟德妃娘娘疏离,平日的晨昏定省从来都是逼到不得已才会去,怎么今儿天上下红雨了? 当下就等着四阿哥夫妻二人一同去见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见到儿子媳妇且没什么,独独见到小孙女儿极其高兴,命奶母抱了过来,亲自哄着。早有宫人通风报信给外面,不一会儿,胤禩就带着几个弟弟赶过来,连胤禌、胤祹、胤祥、胤禵都一路牵着过来。一时间,永和宫里煞是热闹。 胤禵一进来就闹着要德妃娘娘抱,不肯给自己侄女儿分了宠爱,德妃只好把手里的小格格又还给四福晋,那边胤禌气着自己的哥哥小九跟小十说话不理自己,连自己病了都不陪自己,偏偏要挤在他们中间坐,三个小阿哥抢位子都抢了半天。 留下胤祥一个人,瘪着小嘴巴就要哭了,四福晋实在是被闹得受不了,偷眼看看四阿哥,老神在在,完全一副处变不惊的入定模样。 胤禩从一进来就眼馋着德妃娘娘手里的小娃儿,那样温顺地含着自己的大拇指,转着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人,小腿时不时还蹬一下四福晋。可是他四哥正端坐着,他可不敢造次,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他们还没有说上话。也不知四哥的火气消了没有,他可不想没事去惹他。 四阿哥却从福晋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递给胤禩:“你看着我女儿流口水的样子真难看!” 胤禩脸一红,也顾不得不好意思,抱着娃娃就开始逗她。 胤祥看见连最好说话的八哥都开始抱别的娃娃了,眼泪就开始在眼底打转转,四福晋一回头就看见了自家小叔子的悲惨,心里暗笑。忙拿过桌上的果子就开始哄他玩。四阿哥站在胤禩旁边去,努力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根本不去看自己的弟弟在母亲怀里恣意。 胤禩摇着怀里的娃娃,把她举高举低地逗她笑,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多谢四哥开的方便之门?又怕在这里说话唐突了他,忐忑了半天,结果还是那边的小九解了围:“四哥,谢谢你上次帮忙啊,还没来得及谢你呢,四哥你就跟着皇阿玛出巡了!你等着啊,等侄女满月,弟弟一定备份大礼,管保你满意!” 胤禛似笑非笑看着小九:“果然是财大气粗啊,侄女满月你就别瞎操心了,没打算大办。倒是通州那边遭灾,你捐点银子去施粥是正理。” 上面德妃娘娘早听见了:“老九,你哥哥说得是,河北一带遭灾,宫里不适合操办喜事,怕你皇阿玛说靡费,别惹得他不高兴。” 小九兴兴头地示好又被打了一闷棍,只好胡乱应了是,专心跟弟弟抢位置去了。德妃娘娘转头又跟四阿哥说:“四阿哥,太子殿下刚没了格格,就难为你这边了。” 四阿哥新得了女儿,满肚子的喜悦都得藏着掖着,不是没有想法的。内务府现是皇太子的奶父管着,那李佳氏要什么有什么,到了自己格格这边就是一切按着常例来,四福晋为着这个头胎很是花了力气人情求了个好太医,偏偏遇着那边格格早夭,调去给李佳氏调理身体了,宋氏本是头胎,生产那日嚎了一整天才生下来,很吃了点苦头。 那边胤禩虽舍不得撒手,可是十三弟已经快活起来,拿着个九连环玩的入迷,德妃娘娘正忙着哄十四讲学里的故事。四福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胤禩只好把怀里的娃娃还过去,四阿哥笑着说:“难得你跟我家女儿投缘,既然这么喜欢,多来看看她也没什么,你嫂子必是欢迎的。” 胤禩眼睛一亮:“真的吗?”四阿哥笑笑:“这有什么好作假的,叔叔疼爱侄女多好的事,就怕你将来大婚后,有了自己的儿女就把我们家的丢一边了,到时候想同你亲近都难。” 胤禩见自己四哥难得示好,赶忙顺杆子爬:“四哥哪里想到这些小家子气的话?我们疼她都来不及了,哪里敢丢到脑后边去?可见是哥哥有心捉弄我们。明儿满月再怎么也要让我们几个过去扰扰杯水酒。” 四阿哥这次是存心要跟弟弟修好,自然言辞和煦,面色温和,见弟弟一脸丝毫不计前嫌的样子,更是高兴,爽快就应了,说四月十六要接众位兄弟乐和乐和。倒叫胤禩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四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门前莫名其妙给自己撩脸子,远行一趟回来又变了个人,虽然自己喜欢小孩子,不过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三月末的时候,下了好几场大雨,四阿哥的长女,还没来得及天气放晴,庆祝她的满月,就殇了。可怜那位宋格格,抱着孩子的小被子掉了一整晚上的眼泪。倒应了那句词:枕前泪共窗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第二日起来,还得拿冷水敷了眼睛去四福晋面前立规矩,虽然四福晋是宽厚人,可是宋氏也知道自己身边低微,可不能招什么忌讳,此刻越发勤谨小心,不肯出一毫差错。 第58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 四阿哥还没有从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就失去了怀里的爱女,这几日他的脸是越发冷了,倒是太子从京畿巡视回来就跟他特别亲密,眼下二人有了共同的伤痛,太子更是每天出来进去都拉着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添了这左臂右膀。 大阿哥倒是每天都乐呵呵的样子,直隶巡抚郭世隆和天津总兵官李振鼎入京回奏直隶一带赈灾事宜,离京之前还特地去三阿哥那儿复命,满朝都知道三阿哥拉拢镶红旗的佐领,大阿哥也云淡风轻,浑不在意。 可是只有胤禩看出他不过是强撑着做事,拣了个晚上约了大阿哥去惠妃娘娘那儿闲话,娘儿们说说笑笑,讲了好多古记给大阿哥,比手画脚,耍宝样闹了半天,才得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估摸着惠妃娘娘也该起疑心了,胤禩赶紧拉了大阿哥告辞。说是晚饭贪了食,硬是逼着大阿哥陪他绕着御花园闲走散积食。 二人挥退了左右,一路分花拂柳摇摇摆摆走了许久,春日晚上的月光还不是很清亮,如雾霭在林间飘散,胤禩一时刮肚搜肠的想些新鲜话来引逗他,大阿哥只是听着,并无兴致。说到后来,胤禩也是口干舌燥,大阿哥看着已经额头出了汗的弟弟,忍不住笑了,拉着他坐在树下。两人一起看着交错的树干剪碎一地的月光。 隔了许久,大阿哥才慢慢开口说:“老八啊,大哥知道你的好意,可我实在笑不出来。” 胤禩看着月光下哥哥紧皱的眉头,心里暗叹口气:“大哥,你无非是伤心徐乾学去得早,放心好了,总有其他可用之人。” 大阿哥突然将身体放低,拿胤禩的大腿当枕头就开始闭目养神,胤禩也不敢吵他,将自己的腿放平,方便他枕的舒服就罢了。半晌大阿哥才轻轻说:“只怕可用之才都撑不到进这朝堂就都去了。” 胤禩心里一动,这话必定事出有因,却也不好深问,大阿哥未见得肯将这样机密的事情对着自己开诚布公。只屈起了右手两个指节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晚风起来了,略略有些寒意,胤禩心里盘算着太子是怎么对那老人下手的?下毒吗?应该的,不然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大阿哥最近一直头痛欲裂,这会子得了弟弟的示好,心里一阵阵泛起温暖,干脆就摆好姿势由他摆弄。 松快了半天,都不见弟弟停手,大阿哥怕弟弟手指都酸了才伸手按住他说:“老八,两江总督傅拉塔也不行了!估计就要跟着徐先生一起去见阎王了!” 傅拉塔是满洲镶黄旗人,本来就是明珠那边的人,加上他又姓伊尔根觉罗氏,跟大阿哥的嫡福晋是嫡亲的叔侄,两家亲的很。 这还不算什么,傅拉塔出生时父亲那一支就败落了,他是由笔帖式授内阁中书,不过十年就升任内阁侍读,七年前授了两江总督,一直官风甚好,很得康熙的心。是大阿哥的手下头等得用的股肱之臣,若是去了,这边可是羽翼大折。 胤禩低下头,附着大哥的耳朵问:“不过是百姓告知县刘瀚芳私征银米十余万,二哥至于下这样的重手吗?” 大阿哥睁开了眼睛,瞧着天上的星星,稀疏的不像话,再侧头看看弟弟的眼睛,比明星还亮,冷笑一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话原来是这样用的。为着咱们的储君多征收点银米算什么?” 胤禩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发出的廷报,傅拉塔弹劾了布政使多弘安、按察使吴延贵,赣南道钟有德包庇所属贪赃枉法,皇阿玛将这些人都罢官革职,再不起复。他们好像全是上三旗出身的,全是太子的治下。 :“大哥,虽说这次他弹压了几个太子的人,好歹那些银米没要人补赔,已是宽纵了,怎么还不罢手?” 大阿哥觉得月光很冰冷,可是照在弟弟脸上的那些却看起来格外不同,他决定顺从自己的冒险精神,用皮肤去感受一下月光的温度,果然是温热的。胤禩迷惑地看看自己哥哥,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老八,可不是傅拉塔要宽纵!”大阿哥唇边浮起点笑意,可惜没有持续多久。 :“是皇阿玛从轻处置了对吧?” 胤禩知道皇阿玛最宠爱的就是这个二哥的,做什么都是千好万好,总有重来的机会。那其他的儿子呢?错一次就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不得翻身! 大阿哥没有接话,只是坐起身子,把弟弟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淡淡丢了句:“这都多早晚了,快回去睡吧,明儿你还要起早床念书呢!” 胤禩跟在哥哥后面,看月亮拉长了影子,长长的影子又被高高低低的地势扭曲地奇形怪状,不知怎滴,有点心酸。 当夜的胤禩睡得很香,并没有那些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情绪,他知道,一切不过刚刚开始,现在的小动作远还没有撕破下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来的某一天,他们终将同室操戈,不留余地。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胤禩果然精神不济,拿着弓箭只觉得那个靶子在眼前晃悠就是不肯变清楚,连着几箭都飞到那草标之外,武师傅的头的要摇掉了。 胤禩想着反正多的是弟弟带兵布阵,何必为难自己?倒是运筹帷幄值得多用心,这弓马既然拼不过三哥也胜不了九弟,不如藏拙了吧! 院子里廊下挂着那白鹦哥雪衣的架子,它每日早晨放出去御花园喝露水,中午就自己回来站架上梳理毛羽,间或叨咕几句诗词,惹得内侍宫女们笑一场。 胤禩难得懒懒的不想做事,就命人去香料库要了些甘松、苏合、高良姜、细辛和冰片来,叫宫女细细研磨成粉,装在小铜盆里。添了些小米在里面,就把那雪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铜盆里看他清洁自己取乐。 那雪衣很是通晓人性,颇知道谁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平时看见胤禩必定是要喊声:“八阿哥吉祥!”的,偶尔胤禩有空给他添食换水,他那扑腾地叫欢实!时不时念上几句:“天色净渌气妍和,含桃红萼兰紫芽”的妍词艳句,倒叫人乱猜一通它的来历,必是闺阁之物。 养了几月,胤禩身边的内侍都知道主子爱它,是以格外照拂。那雪衣素性喜洁,爱惜自己一身雪白羽毛,从不肯乱飞弄脏了自己。每隔几日,就有内侍拿水给它自洁,偏遇上这几日倒春寒,就没敢给它用水。 雪衣自然识得铜盆里俱是上好的香料,一进去就急急忙忙梳理着自己,又在里面翻滚着用细末清洁,看得众人都是大乐。 正是高兴的时候,外边一个内侍拿着个精致的盒子进呈进来,胤禩接过盒子一看,金灿灿的琉璃镶金荷叶流苏小脚镯,才想不起来是上月定了预备着给四哥的女儿庆祝满月用的,此时看了,不禁恻然。 命人将东西好生收了,反正再过几个月宫里还有格格出生,留着总没错。再回头看雪衣就觉得失了趣味,寡淡的很,怏怏命人将雪衣安置好,胤禩看看时辰还早的很,打算出门去寻小九,细问问他庄子里番麦的情况。 才拿了脚步起身,就看见四哥带着几个小幺儿已是到了院门口,胤禩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自己是跑不脱了。 四阿哥刚刚办完户部的活计,原是预备早点回去休息的,谁知一进门就看见福晋一脸惨容,他才想起今日原本是自己那女儿的满月,他也见不得人强颜欢笑的立规矩,干脆就说别有事务就出来了。 出来了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难道真去找太子爷同甘共苦?人家的侧福晋李佳氏的肚子争气,这会子已经显怀了,都说是男胎,太子早把那可怜女儿丢后脑勺了。他反正也不缺女儿,会走的还有两个呢。 左思右想,四阿哥就命人去拿了几壶淡酒,想着弟弟这里还是可以小坐兼小酌的,就风尘仆仆过来了。 胤禩满脸笑意见过哥哥,早有晓事的伶俐内侍上前赶热灶,谁不知道四阿哥现在是太子眼前的红人?温酒的温酒,布菜的布菜。 偏偏人家要到院子里吃,说要看月亮,和弟弟花开同赏!胤禩心里咬牙:花开同赏倒是真的,问题现在是你家女儿走了,我干嘛要跟你一起同悲啊!一面把太过热情的内侍名字记住,明天就去回了贵妃娘娘,这里伺候的人都得换! 三杯两盏淡酒,桌上摆着几样热菜:金腿烧圆鱼、 巧手烧雁鸢、 桃仁山鸡丁 、蟹肉双笋丝,都不是什么下酒的物事。胤禩只得命人去别处寻点精致的来,只盼四哥早点醉了,他好早点打发他走。 这边四阿哥也不说什么,只是灌着闷酒,时不时逼着弟弟也陪一杯,胤禩知道他心里难受,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还没满月就去了,怎么能不心疼?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托胎到了帝王家也未见得就能如何,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劝菜让酒,偶尔说些闲话。 眼见得月挂中天,皓采千里,胤禩心里想着今儿晚上又赔进去了,突然四哥嘟嚷一句:“我那格格死得冤。” 胤禩人虽是不耐烦,可是耳朵还是伶俐的,一听这话就知道四哥醉了,这必是要推心置腹来了,挥退了左右,拿出早已预备好的醒酒石塞到四哥的口中。 胤禩赶紧解开他马褂上的边扣,想着让夜风吹吹,只怕他就醒过来了,可别喝醉了胡说给自己惹祸。四阿哥本就量大,那几壶淡酒哪里能放倒他? 不过是心绪烦乱才让酒意上头,夜风一吹,立马清醒了一半。早自悔失言了,却看见左右都不在,唯有个弟弟忙前忙后,生怕自己遭罪。 心里一热,难得就口里有了软话:“老八,四哥知道你为人好,四哥都记着呢,只是四哥脾气不好,你往后担待点,莫跟四哥计较。” 胤禩顿时愣住了,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哪里算对他好了? 第59章 爱惜芳心莫轻吐 都说一醉解千愁,果然第二日后,四阿哥没事人一样照样在户部规规矩矩办差,人前不见一丝错乱,倒叫胤禩白白担心了一阵子。 想着内宫一向人多口杂,人人肚子里都有一把自己的小九九,天知道是太子的妻妾争宠还是皇阿玛的后宫动手脚?可这都解释不了四阿哥的女儿可是为了什么被害? 为了以防万一,胤禩决定还是稍微打听下,免得日后被误伤。谁知连大阿哥都一副清白无辜的不知情模样,这就让胤禩起了好奇之心。悄悄带了小九小十去裕亲王府上赏赏桃花,拿着偷偷抄出来的脉案问叶薛二位,仍是不得其解,只得搁下。 四阿哥倒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说要对人好就真心实意把人放心上,隔不了几日就带着胤禩四处走动,美其名曰办差,不过是哄着弟弟玩乐罢了。胤禩虽然不乐意跟着他,可是大阿哥管的礼部着实无趣,自己也不想成日坐着念书写字,就乐呵呵地被牵着跑。 春三月,正是各省举子齐聚京城会试的时候,京城里的客栈坐满了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春闱,顺天府的炭火银子,各自座师的贽见门包。 这日刚好两个阿哥都着了寻常服色出来,奔波了一天都有些累了,就上楼拣个靠窗的座位歇一歇。 座上有个陕西举人赵温,这次赴京赶考也没忘记去拜见自己的乡试主考。临去前特地向同乡王全臣打听了京里的规矩,老老实实包了十两银子的门包。 却不料自家老师当了几年穷京官,官没见大心见大。知道赵家是那边乡间的土财主,指望着他初次贽见,怎么着门包总得给个二三百两,也好补补几年京里落下的饥荒。看见呈上来的干瘪门包他嘿嘿干笑几声,半句不啰嗦就端茶送客,那赵生吃个大闭门羹。 回来向着茶房抱怨,才知道自己为人心实,错信小人十两如何能够?不过是去出丑罢了,赵生将坏事之人恨得牙痒痒,只是无法可处。这会子还要强颜欢笑陪着同年们吃茶谈笑,别扭死了。 都是穷举子,口袋瘪瘪,日常供备一口赶不上一口,这吃杯茶都要现凑钱,一时半壶清茶也吃尽了,就各自从荷包里摸出铜钱了付账。恰巧有一枚钱落在地上,便有个穿蓝衣的人暗中用脚踏在钱上。 等大家都起了身,他偏偏磨蹭到最后,快快俯身拾起这枚钱藏入荷包里。旁边坐着的两个阿哥早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做声。四阿哥等他都走远了,才偏头叫了个小二过来:“爷问你,刚才那群举子你都记得名姓不?”那小二将抹布搭在肩膀上,笑嘻嘻地说:“回爷的话,都是陕西过来的举子,住在街西边的云来客栈!小的成日家伺候他们,都熟!” 四阿哥点点头:“刚才那穿蓝衣服,个子矮矮的你知道姓名吗?” :“那是王全臣王公子,今年第一次进京!” 四阿哥点点头,旁边的随从赏了半吊钱给那小二,小二千恩万谢的走了,四阿哥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看看弟弟说:“老八,歇够了就回去吧!” 胤禩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乖乖放下茶杯跟他走。二人并骑向着皇宫而去。 “老八,听说老九他们置办的茶山弄的挺红火的啊!”四阿哥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挑些闲话来说,胤禩笑笑答他:“九弟只是小孩子心性,看见什么有意思就要试试,哪里想得到如此兴旺?”四阿哥松松拉着缰绳,时不时拍拍马脖子:“那倒是,不但出海动静大,就连西边都有他们的商队。” 胤禩本也没打算瞒他,索性跟他说了实话:“四哥,这可是九弟一份报效的心意,他虽然年纪小,也不是成日家只知道玩的!” 四阿哥模糊地嘟嚷了点什么,脸上有些不一样的神情,可惜声音不大,胤禩没有听清楚也不好再问,一会儿四阿哥突然说:“手递给我!” 胤禩笑笑:“我正用着呢!”他拉了下自己的缰绳示意。 四阿哥瞪他一眼,探过身子把他的手拉过来,将样东西塞在他手心,胤禩感觉是团纸,小心放进袖子里收好。 :“今儿大阿哥跟皇阿玛说了小九的意思,皇阿玛挺高兴的!”四阿哥继续用轻松地语气说着:“特地指了几个人去帮忙,记得要小九放心。以后皇阿玛就是他的大靠山了!” 胤禩根本没懂自己哥哥的意思,只觉得总有些不对劲,晚饭照常是在惠妃娘娘那里用的,大阿哥最近心情仿佛好了一点,连连冲着弟弟举杯:“多亏弟弟费心!” 胤禩知道他拿小九的事去讨好了皇阿玛,自然多得了许多赞许,心里虽然不乐意他这样就把小九推出去,可是他也理解大哥的急躁,只得都忍了。 晚上,胤禩躺在床上,打开了藏了一天的纸条,不过是几个名字,毫不出众,却跟小九手上茶庄伙计的花名册有几个重合了!他知道,这些不是皇阿玛的人手,皇阿玛可不会偷偷摸摸在自己儿子身边安插探子,至少现在不会。 那么这些应该是太子殿下的杰作了,倒真是一步紧似一步,唯恐兄弟们有什么不轨,幸好自己小九处处小心,突然他看见一个名字:魏珠! 康熙身边第一得用的首领太监梁九功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几个首领太监将个瘦小的内侍拖到门外,光看那板子的架势就知道那小内侍得罪了人,不但嘴里塞上了布巾子就连手脚都被绑住。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自己的技巧,打板子也不例外。 有的板子打着外轻内重,练得时候用衣服包裹着一块厚石板,要求打完之后,衣服毫发无损,里面的石板却要打成碎石。只消二十下,挨打的那人骨盆甚至内脏便会碎裂,可外表上不过红肿而已。 也有的是外重内轻,练得时候用衣服包裹着一摞纸张,打完之后,衣服破破烂烂,里面的纸张却毫发无损。 梁九功看着用刑那太监手里的板子是下的又快又狠,估计这孩子今晚就要断气:“这孩子不是皇上送到无逸殿那边侍笔墨的吗?得罪哪位爷了?” 梁九功猜着是得罪了那位太子爷,都知道那位出了名的爱打人,结果却出乎意料:“公公,那小短命鬼一杯滚茶就泼到八爷手上,八爷当时就疼晕过去了,皇长子气坏了,当场发了话,往死里打!” 梁九功慢慢地点着头,扶着小内侍的肩膀就转身去寻着大阿哥,怎么着也要去自请个罪名,一个用人失察总是要认的!心里暗暗发誓日后愈发要恭谨行事了。 胤禩抚摸着自己的手,怯怯地谢过了大哥的照拂,心里却知道自己其实是在给他惹祸,那魏珠是皇阿玛身边的哈哈珠子,怎能轻易动得?原本是想让皇阿玛处置的,结果大哥心疼自己就当场发落了,日后终究要落人口舌的,也罢,走一步看一步! 大阿哥看着弟弟包得像包子的手臂,心里很是愤怒,笨手笨脚的饭桶,送杯茶都会出错!胤禩忙转移他的心思:“大哥,太子在你庄子安插的那些耳目,都怎么处置的啊?” 大阿哥小心把弟弟的手放在迎枕上,低低地说:“怎么处置?跟三哥送来的那些会养马的喇嘛放一起,反正我那不过是试种番麦,来来去去的都正大光明,这些人都是好动歪心思的,让他们对着玩心思!” 胤禩没料到是这个办法,扑哧一笑:“大哥,你也学坏了啊!”大阿哥抬起头,一脸高傲地说:“就许他们有心眼啊?这次你的手搞不好就他们弄鬼,我再不上心点防备,日后有的是妖蛾子出来。” 又叹口气:“小八,总归是哥哥没本事,护不住你,你放心,日后有什么大哥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胤禩听得这话,心里热热地发酸,眼里也涌着股泪意,越发自愧自己藏私,只是逞强不肯说:“大哥,你放心,我总是会长大的,他们那些手段哪能一辈子管用?” 两人正说着,内侍已经喊着四爷、九爷、十爷过来了,胤禩翻身就要下地去迎接,被大阿哥一把按住:“乱动什么呢?看起猛了头晕,才刚醒过来,躺着!” 然后回头冲着外面喊:“都是自己兄弟,自个滚进来,没人去接你们的大驾!”小九第一个窜进来:“八哥,你可把我急坏了,我跟小十把皇伯父府上那两个大夫请过来了,快给他们看看!” 胤禩抬头,果然那两个人跟在后面进来,看见自己,马上跪着请安,那边小十已经开始咋呼:“少整些虚头巴脑的废话,快给我八哥看看,要什么好药尽管用!” 那小九就上前去拆胤禩手上的纱布,四阿哥忙拉住他:“小九,你让大夫来,别毛手毛脚弄痛了你八哥。”小九瞪了他一眼,乖乖闪一边,让叶天士来拆。 胤禩知道自己伤情有假,哪敢给叶天士看,忙赔笑着说:“哪里有什么大毛病,不过是烫伤,已经不疼了!”旁边大阿哥皱起了两条粗黑的眉毛:“怎么不大,你都疼晕过去了,还要怎样啊?”说着就捉住胤禩的肩膀,再把叶天士扯到床前看视。 叶天士小心拆开了纱布,素白的手上红肿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的确是烫伤,拿起纱布闻了闻都是上好的药物,再看看八阿哥的手,这伤怎么也不至于晕过去啊!心里只觉得皇子到底是身娇肉贵,旁边的四阿哥看见弟弟手上伤情,心里心疼极了,又看那大夫半天不说话,已等得不耐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不好的给爷拖出去打一顿。” 叶天士还没开口,旁边的薛生白却赶在他前面说话:“回爷的话,八爷这伤委实很重,只要小心徐徐调养,还是不会留下疤痕的,待小人合计个方子来比较妥当!”几个阿哥听得这话都很高兴,让内侍将两个大夫待到外间去写方子。 叶天士一肚子的话不敢说,只是瞪着薛生白,看他气定神闲将参苓白术堆着用,最后看见生肌玉红膏才忍不住悄悄说:“生肌玉红膏是治烧伤的,你胡乱用什么!” 薛生白也不作声只管写,叶天士无法只能干瞪眼。 突然薛生白抬头问:“小叶子啊,来京城一年了,想不想回家啊!” 叶天士本就不习惯伺候达官显贵,每日为后宫娘娘制那些养颜药早就烦心极了,此刻心里一动:“你有法子?” 薛生白一笑:“山人自有妙计,只是你可怎么谢我呢?” 叶天士宛然一笑:“我何必谢你,反正我们是一路的,总没有个把你放了留我一个人道理!” 薛生白倒也喜欢他这样,低头想了想,又让内侍进去说想再看看八爷的伤,叶天士也跟了进去。 :“八爷,您这伤虽是皮肉伤,可是根子还在内里,不然也不会晕过去,可否请个脉?” 旁人还没动,大阿哥就捉了弟弟的手送出去,四阿哥斜倚着椅子坐着瞧,小九小十一脸惊慌地凑着看。 薛生白仔细请了脉:“八爷,您估计平日饮食不克化,脾不藏血,须知烫伤事小,血气不足这伤就大为不妙!”旁边首着的都急了,唯有胤禩笑笑问:“那可怎么个补法呢?” “用人参归脾丸的话太热,还是用七制香附丸比较好,里面君臣辅佐极为合适!” 胤禩看了看他,慢慢说:“我不爱那味道,换种吃吧!” 旁边大阿哥已经急了:“混说什么,药也是乱吃得的?他说什么就吃什么!” 胤禩低着头不做声,半晌才抬头说:“也行吧,不过日后要是不好,还是要换药吃的。” 薛生白忙说:“那个自然,为医者自然有父母心,还不是巴望着您大好!” 出得皇宫,马车摇摇晃晃,叶天士终是忍不住:“你说他明白你意思不?” 薛生白半闭着眼慢慢说:“他?他是谁啊?” 叶天士一时气结,猛踩一脚:“我们都出来一年了,我可想家想得要命!这事你别跟我耍花枪,给句实在话,到底能成不?” 薛生白睁开眼:“你真当他是傻子?难道这些日子你还没看明白,那是皇宫,多少事都不是看上去那样的!他是真晕吗?就那种伤还能晕过去?沸水最多让人红肿,你没看见那些溃烂吗?是生石灰!谁敢往阿哥的茶里放那玩意?” 叶天士大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薛生白又靠在车背上,淡淡地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七制香附丸里是当归为主、安息为辅,我今儿替他圆了谎,他自然心里有数的!不过也别高兴的太早,人家说了,情况有变还得回来!先走着看吧,看样子他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人,咱们多听多做少说话就完了!” 送走了兄弟们,胤禩独自在灯下高兴着,终于为兄弟做了件事,他可没忘记,皇阿玛后来宠信魏珠,事事由他通传,那人骄横无比,常常压制于人,小九那时已经失宠,为了自己的安危,竟让他自己儿子弘晸呼魏珠为伯父,以求他在皇阿玛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而那魏珠竟也就安之若素,小九肯忍辱负重,可自己哪看得下去兄弟受辱? 只是后来魏珠仗着四哥有把柄在他手上,讨了团城为封地,远远享福去了,他顶着先朝老人的名号,自己只能恨鞭长莫及。 如今这人又在为太子做耳目,此时不绝了这后患更待何时?莫非爱新觉罗家的还要跟个阉人称兄道弟不成? 哼,纵有魏珠照乘,未买得流年住,果然是好名字啊!胤禩摸摸自己的右手,不过是盏热茶,只是自己早在手上抹了把生石灰,看准机会就拿手撞了过去,热水浇上来的时候那痛是钻心刻骨,可是想着自己帮着小九,护着了日后自己的大侄子,胤禩就觉得一点不疼,有什么好疼的? 他也知道今日在人前露了马脚,那又如何?自有薛大神医为他张目,气血有亏?多好的借口啊!看着窗子漏进来的月光,胤禩笑着睡过去了。 第60章 玉皇若问人间事(上) 康熙爷晚上就知道了自家儿子的伤情,传了太医来细细问了脉案,灯下想了一想,派去的内侍说八阿哥已经睡下了,就着问了问儿子的情况,说是传了裕亲王府的大夫来看诊,已经处置过了。康熙就歇了去探望的心,坐定就命人去把白天伺候在无逸殿的人都带来问话。 跪着的梁九功小心把事情大致说了下,无非是哈哈珠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慎刑司已把人处置了,康熙呷口茶,慢悠悠地问:“怎么处置的啊?” :“回皇上话,打了几十板子!” “人现在呢?” :“回皇上话,那孩子没福,拖回去就断了气!”梁九功丝毫不敢提其他的。 康熙放下杯子:“不是大阿哥说乱棍打死的吗?” 梁九功忙低了头回话:“回皇上话,奴才后来才过去,这话没进奴才的耳朵!” 康熙又问:“八阿哥的方子我看了,怎么还有烧伤的膏药啊?把那几个奴才叫过来,朕要亲自问话!” 几个内侍左思右想也没见有火去烧皇子阿哥啊,都回说不知道,康熙就命他们仔细把这天看见的都说出来。 :“回皇上话,一大早各位爷就到无逸殿读书写字,跟往常一样!” :“念了两个时辰武师傅就带着爷们射草靶子,今儿多加了三十石的弓,太子殿下第一个拉,每箭必中!” “各位爷都拉了弓,三爷就先进去习字,然后各位爷就都进去了。” “徐大人看见各位爷都满头汗,就让奴才们奉茶,然后就看见魏珠把茶泼八爷手上了。” :“当时,八爷手上就起了白烟,红肿起来,几位爷都急了,然后八爷就疼得过去了!” “白烟?”康熙突然想到点什么:“今儿阿哥们可有碰过生石灰?” 一个机灵的马上回话:“回皇上话,今儿那草靶子有用生石灰画准心,几个阿哥都画了的!” 康熙冷冷地说:“画个靶心还要朕的儿子动手,你们都是死的啊!” 那内侍忙回话:“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康熙放缓了口气:“说吧,朕不降罪你就是了!”又扫了一眼下面的几个内侍:“你们也都把嘴巴给朕闭紧了!若有一点风声露了,都是你们的!” 下面的内侍忙誓神劈愿不负皇恩! 那内侍磕个头,怯怯地说:“太子殿下嫌奴才们是阉人,怕坏了他的准头,又急着射箭,八爷九爷就亲自动手画的准心!” 康熙一时没有做声,他只当是有奴才跟红顶白欺了自己的儿子去,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奴才含含糊糊的话他也听懂了,不过是太子指使兄弟们做事而已,这事毕竟是个意外。 思拊了半天,命梁九功带着些伤药去阿哥所嘱咐八阿哥这几日先在那静养,就免了他的课业。 瞧瞧时辰钟,又命梁九功传大阿哥过来说话,大阿哥晚上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着,哪怕是瓦窑也是一温暖的瓦窑,冷不丁内侍来传话说皇阿玛要他过去。 伊尔根觉罗氏接过夫君怀里的小女儿摇晃着,心里颇有些担心,可是妇道人家又不敢多问什么,虽说是亲父子,到底是皇阿玛,跟自家的阿玛可完全不一样。 大阿哥站着让内侍进来服侍自己穿衣,一转头看见伊尔根觉罗氏眼底的担心,他跟这嫡福晋感情向来都好,此刻知道自己一去,她必是要睡不着的了。 忙开言安慰她:“你就是爱瞎操心,肯定是皇阿玛看我最近办差得力,人前不好意思赏我,半夜偷偷叫我去得好东西,你这样螫螫蝎蝎岂不让我得好东西都没劲?” 伊尔根觉罗氏啐他一口:“您就往好了想吧!就你办差得力?还半夜赏你,皇阿玛用得着吗?” 大阿哥正色说:“你不知道,皇阿玛满心疼我就是不好露出来,怕别人嫉妒,知道不?我怕赏的东西太好,你看了就睡不着,别等我先睡啊,养足精神明天看好东西!” 知道丈夫是在宽慰自己,伊尔根觉罗氏只是笑,把孩子递给乳母,亲自起来给他整整衣袖,拍拍襟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你好歹早去早回,明儿事情也多,我等着你回来一起看好东西!” 大阿哥笑着应了就去了,仲春的晚风还是十分寒意逼人的,掖紧了披风,他心里不是没有种种猜想的,细细把这几日的大事小事都放心里过了一遍,好像没什么大错处,就一心往前走了。 “大阿哥,朕还不知道你有草菅人命的习惯!”康熙的责难来的十分严重,大阿哥脸上的笑容正好凝固了,他来不及脱下披风就跪了下来直视康熙的眼睛:“儿子竟不知道皇阿玛心中奴才的命比儿子更重要!” 康熙放下了脸上的严肃:“八阿哥是朕的骨肉,朕自然心疼他,可是若为此把奴才给活活打死,到底有伤天和!” 大阿哥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若是打死奴才有伤天和,那弄伤龙子凤孙就该没事人一样?皇阿玛您去看看小八的手,儿子当时看见他活生生疼晕过去,恨不得自己亲自把那奴才剁了才解恨。皇阿玛你要罚儿子就罚吧,儿子认了!” 康熙走上前去扶起儿子,感觉到他的愤怒,不由得笑了,放低声音说:“朕要罚你什么呢?罚你心疼弟弟不该惩罚奴才吗?那朕岂不是个不分是非的昏君了?你能这样有大哥的样子,朕真的很欣慰!” 大阿哥被皇阿玛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晕乎乎起来,康熙拉他坐到自己下手:“朕只怕你是逞性子胡来,激一激你罢了,你今儿去看,八阿哥的伤势如何?”大阿哥本就心疼弟弟,此刻见康熙询问,加油添醋一番形容,听得康熙心里揪揪地难受,恨不得立刻就过去看看。 父子二人对谈了一会,大阿哥顺便把番麦的推广情况禀告给康熙,说是已经抽条了,长势喜人,康熙也自是欣喜。 临到要走,大阿哥突然不好意思笑笑:“皇阿玛赏儿子点什么吧,这会子跑来,总要拿点什么回去才好交待!” 康熙一笑,几个媳妇都是他亲自挑的,性子品行他都知道,自然明白儿子的意思,无非是要回去给老婆交差,安她的心:“朕知道了,梁九功,去后面库房拣着大件地拿给大阿哥!”大阿哥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挑小的,拿着不显眼的!皇阿玛别作弄儿子!”康熙哈哈大笑,点了头允了。 第二日,康熙就特地起个大早,上朝前专门绕到阿哥所去看看自己的儿子,悄悄地嘱咐不要惊动他,康熙轻着脚步进去。 胤禩正睡着,虽不安稳,也没被吵醒。满屋子都是膏药气味,康熙倒也不嫌弃,蹭到床边就看见被裹成粽子的手臂,纱布边缘露出的肌肤都已经颜色转深。 康熙心疼地看了一会儿儿子的睡颜,本想就走了,却发现胤禩满脸通红,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回身就沉声说:“传太医来看诊,都是怎么伺候的,发烧了都不当回事,把值夜的奴才都给朕狠狠处置!” 等到下朝的时候,康熙就宣了去看视八阿哥的太医过来问话,不过是外伤过重,八阿哥年纪太小所以就引发了高热,吃了药已是退了好多,康熙自幼孤苦,对亲人很是上心,此刻更是心如刀绞,起身就去阿哥所探望儿子。 看见胤禩已经醒来过来,拿着本什么正在看,瞧见康熙进来,忙要内侍扶着自己起身要给康熙行礼,康熙过去一把按住他:“才刚退了烧,起来做什么,跟朕来什么虚礼,好好养着!” 又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瞧,原来是西北的民情,康熙心里一动,前些日子刚拨了银子给九阿哥,让他多多派人去西北打探消息,大阿哥这几天也上了几个条陈,颇有见地。康熙心里正得意儿子都进益了,不免暗中窃喜。 可康熙心里自然有数,九阿哥年纪还小,突然就忠君忧民起来,肯定是有人点拨,本来想着是大阿哥。 等他细看了条陈就知道不是,大阿哥原长于军务,短于民政,像这样思路清楚窥斑见豹的东西一定是有人捉刀。只是大阿哥帐下的门人属官他合计个遍,也找不出个大局在握头脑清楚的,现在他就明白是谁了。 胤禩本不是傻子,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笑笑回话:“皇阿玛,儿子吃了药,已经好多了,这会子白躺着不如做点事情。” 康熙看看手里的都是商队里的探子报回来的零碎消息,也难为这小儿子从这里面还能分析整理出些有用的东西,心里很是高兴,脸色却是淡淡:“这不是你大哥和小九办的差事吗?怎么你也感兴趣?” 胤禩哪里不知道自己皇阿玛的性子,争功可不是个讨好他的好办法,赔笑说:“儿子不过是想着素日跟兄弟们感情好,此刻他们为皇阿玛办差,儿子自然愿意出力,西北的情报重要却杂乱,多个人帮手看看,搞不好就多点想法,只当为大哥他们拾遗,儿子并不敢多说什么!” 康熙知道他是不肯居功,也不做声,只是低头去看他的手臂:“这仲春时节,虽然天气不算炎热,可这肌肤之伤还是不能太包的严实了,这群大夫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朕当年在亲征时,多见人包扎过头反发热的,可见是庸医误事!” 胤禩于医理本不甚通,听得康熙说话只是低声应是,并不接话,旁边机灵的内侍早上前来为他解开纱布。 待得层层纱布解开,康熙才明白为什么昨天大阿哥把那内侍活活打死了,换成自己在当场也得这么干!胤禩整条手臂都是伤痕,手背上已经开始渗出脓水,膏药都压不住那势头。 第61章 玉皇若问人间事(下) 康熙阴沉着脸而没说什么,再看看胤禩苍白着脸上还挂着笑意,眼睛里满是怯怯的讨好,可是额头上的汗水就出卖了他的真实感觉,康熙知道胤禩一定很痛,他很想抱着他哄着他说马上就会好起来。 可是爱新觉罗家的规矩抱孙不抱子,康熙心里再心潮澎湃也只能放在心里,无言摸摸儿子的脑袋,满腹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却听见外面传来急冲冲的脚步声,内侍还来不及通报就有人跑进来了。 “八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九小十,两人冲到内室才看见自家皇阿玛正坐在床边,两人忙住了脚,呐呐地不知说什么,到底小十老成些,把哥哥袖子一扯,一起跪下问安。 康熙倒没有为难他们,素日这几个阿哥交好他也是知道的,他也愿意看见儿子们手足和睦,想到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裕亲王福全,当初若不是哥哥肯为贤王,这帝位就不是自己坐了,是以康熙自己养儿子也希望他们能够彼此融洽。 他认为像明朝那样,各藩王“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虽然避免了皇子们和太子的矛盾,但是其他儿子就得不到锻炼了,还不如养猪! 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首选为成龙,次为襄政,又次之为领兵,再次之为务学,复次之为书画。将来自己宾天,就有众多优秀的皇子围绕在更优秀的太子身边成为贤王辅佐太子,何愁大清朝不江山永固? 小九小十起身也不去奉承康熙,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献宝一样拿出来,却是个普通的皮囊包,康熙看着这不起眼的东西,伸手去摸才发现是一片冰冷。 好奇地看着儿子,小九接过那囊包,轻轻隔着褥子垫在八阿哥胳膊下才得意的说:“八哥,大哥说你疼的厉害,我去问了大夫,他们说用冰好,你看,我叫内务府的拿来个猪尿泡,用硝去了味儿,拿来装冰可不正好?待会让内务多送点冰来,等热了就换,你少受点罪!” 胤禩手臂疼得紧,得这东西倒也高兴,这是他一向爱洁,听说是猪尿泡所制难免心里硌应,只是碍着康熙在不好做声。 这边小九又想起一事:“皇阿玛,儿子今天晚上想在这守着八哥行不?” 康熙笑笑:“你守什么,多的是奴才伺候,要你是能端茶还是能递水?” 小九不服气地说:“皇阿玛,儿子就是担心那些宫人内侍偷懒才要留下来监督的,我陪着八哥,他也心安些!” 康熙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十就笑了:“皇阿玛,您可千万别害了八哥,九哥惯是睡相不好,爱翻身打人的,八哥现伤的重,若是留他在这里,可不害得八哥又挨几下子多划不来!” 小九大为不乐,瞪着弟弟:“你又没跟我睡过,怎么知道我睡相不好,皇阿玛,他诬陷儿子!” 小十凉凉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吗?九哥你平时醒着都不老实,何况是睡着了?再说了,上次在塞外是谁在马车里睡过去去滚下来啊?” 一时康熙和胤禩都乐了,笑了一番也没人给小九正名,总之他留下来的愿望被残忍地否决了,就连胤禩也不敢看他哀求的眼睛。 康熙本想多陪陪自己儿子,可是看见自己在这,他们都不自在,心里暗叹口气,再嘱咐儿子几句不要过于操劳,有事不怕多传太医来看视就没话说了。 起身走的时候发现小九小十除了口里喊着恭送也没有要真送自己的意思,只好拿起腿孤单地走。 门口遇见了脚步匆匆的大阿哥,大阿哥后面跟着的宫人也是大包小包的拿着东西,康熙点点头没说什么。 还没走远就听见里面小九的声音说:“都说长兄如父,大哥你做得多原也是本当应分的,讨什么功劳?好不好的告诉皇阿玛说你不疼我们,看是谁吃亏!”然后又是一阵热闹嚷笑。 一个微笑悄悄浮在康熙脸上,慢慢走了一段,他突然说:“梁九功,去内务府传话,双份份例的冰给八阿哥,别委屈了他!” 梁九功应了是赶忙去办,才要走,康熙又叫住他:“悄悄儿的,让良嫔晚上过来看看,你跟着她知道吗?” 待得康熙走了,胤禩才拖出那个猪尿泡一脸嫌弃地说:“小九,你真的是心疼我不是恶心我来了?怎么拿这个做啊!想想都脏!” 小九一脸不服气:“这不都洗了好几道了?脏什么啊,管用就行,你没看你疼的什么样儿了!” 小十也点头应和着:“是啊,八哥,冰能止痛,你就忍忍,过几日不疼了就丢了吧!”旁边大阿哥摇着头说:“果然是小孩子,难不成只有猪尿泡可以装冰?” 招手叫了个内侍来:“去内务府,找裕亲王要块库里存着的漆布来,挑颜色素净的,然后找绣娘快手做了送来,爷坐等着要!” 说完看看弟弟们:“看见了吧!要跟哥哥学的多了呢!”小九扮了个鬼脸不肯搭理他,只是想往胤禩身上蹭,胤禩本就有些发热,不舒坦,哪里禁得住他的揉搓,又不好推开弟弟,倒是小十看得清楚,把哥哥拉下来说话。 大阿哥看看弟弟,知道他难受,也不好受,想想只得找些闲话说:“老八,昨儿晚上皇阿玛把无逸殿的人可都叫去问话了,说要查怎么让你受伤的!” 胤禩心里一惊,淡淡地说:“可查出什么没有?不过是意外吧!” 大阿哥看了看弟弟们,没做声,把内侍都挥退了才说:“昨儿不是咱们的太子殿下要你们去画靶心吗?那些是生石灰,见水就伤人的,不然一杯茶而已,如何就这样厉害?” 小九大怒:“我就说么,不过是杯茶,谁没经过热水,八哥又不是什么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怎么就伤的这么重?” 小十也是有火:“八哥又没惹他,下这种手是为什么?” 小九冷冷哼了一声:“二哥不过是见了人好就眼红,这几日大哥得了皇阿玛的赞许,他就不乐意了,不敢冲办差的下手,尽走些歪门邪道!” 大阿哥也是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弟弟,此刻更是一脸抱歉,做到床头,把弟弟圈在怀里:“老八,是哥哥害了你,你别跟哥哥生分,哥哥日后一定补偿你!” 胤禩听见这话,心头大窘,本来是自己借机铲除眼中钉,怎么就变成了太子殿下的蓄谋?虽然这种事太子殿下也没少干过,可无缘无故背黑锅的滋味胤禩也受过,那两只垂死的海东青,让他百口莫辩,此刻不禁同情起无端被记恨的太子了。 大阿哥抱着弟弟,才发现他满身是汗,忙唤了人进来服侍,白哥带着几个宫女就捧着铜盆、毛巾进来了,白哥替胤禩脱了身上的衣服,那两个小宫女就跪在床边给他擦身上,大阿哥看着弟弟一根根肋骨浮在皮肤上,不禁皱眉:“老八,你也太瘦了,这不成,要补补才好!” 想是那两个宫女年纪太小,又是在几个阿哥眼睛下干活,手都是抖着的,可世事就是这样,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错,一个宫女想是手举酸了,一个不稳,手就摔到了胤禩的伤口上,胤禩吃痛也没忍住就叫喊了出来,那小十一把上前把那宫女扯下来,照胸口就是一个窝心脚:“会不会伺候人啊,不会给爷滚远点!” 大阿哥再看过去的时候,胤禩疼到扭曲的脸才恢复点原样,早有人把那宫女带下去处罚,大阿哥心里想着弟弟这里没个房里人看着到底是不方便啊,若是自己受伤,自己那福晋还不小心翼翼伺候着? 看来找个机会要给惠妃娘娘递个话,弟弟也有十三岁了,该是房里放人的时候了,再过十几天就是秀女入宫了,自己管着礼部,好歹要给弟弟挑个称心的! 这边大阿哥在盘算着借秀女入宫好好补偿弟弟,那边小九就抢了宫女的毛巾开始给哥哥擦身,小十就坐在胤禩背后用身体支撑着他,让他省些力气。 胤禩虽是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可也觉得被弟弟这样服侍于心不安,都一般是龙子凤孙,自己哪当得起,待要挣扎,背后的小十可是个有力气的。只得别别扭扭的找些闲话来说,幸好大哥顾着自己心事,没空搭理自己,让胤禩松了口气。 可是小十偏偏也看着哥哥身上的单薄心里不舒服,胤禩本就思虑重,兼之不爱习武,比弟弟们是生的单弱些,加上昨天高热了整整一夜,烧脱了形,此刻看着越发是瘦,那肋骨仿佛要从皮肤里刺出来一般,看的人惊心。 小十伸手在哥哥肚子上摸了几把,很肯定的说:“八哥,你太瘦了,我都摸到骨头了!” 一时小九啊大阿哥啊都把目光放到半裸的胤禩身上,胤禩此刻恨不得床上有个洞给他钻进去,怎么人人都能来摸一把自己然后评价几句?就像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般。 心里正尴尬着,内侍进来通传说四阿哥来了,胤禩忙命人快请进来,心想着好歹有个人打岔了。 可谁知道四阿哥进来第一句就是:“老八,你怎么这么瘦了?” 然后也伸出手来想摸摸暗叹来确定这个事实,胤禩忙拿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推开他,又逼着弟弟给自己穿上衣服,才来说话。 四阿哥来本来是有正事说的,没成想一屋子都是人,有心过几天再来,可心里又忍不住,兜兜转转好几次待说不说的让人心烦。 那大阿哥倒也知趣,应酬了几句就走了,可是小九好容易挨到下学来看哥哥,说什么也不肯走,还拉着小十不让他走,完全不顾他们四哥的心情。 胤禩一时也不好赶人,只得跟着四哥兜圈子,等他开口,却不知他有什么想分享的!四阿哥满心的得意此时忍了又忍,终是说了出来:“老八,今日春闱放了榜,好容易有咱们满人的进士上榜,可把皇阿玛高兴坏了!” 胤禩笑着敷衍了几句,却也知道这种好事不值得自家的四哥这样兴奋,必是有什么称心快意的大喜事他才这样形之于色的,胤禩也不急着催他,慢慢靠在床头,等他自己说出来。 第62章 满城谁念青山瘦 原来甲戌这科春闱已经张了榜,佟家的庶出儿子法海也进了三甲,皇阿玛大喜,赏了他同进士出身,命他入翰林院担任编修,四阿哥等人也都高兴,毕竟是皇帝母族。 可胤禩却知道这法海此去回家,还是要被他哥哥鄂伦岱压着,诸般羞辱都少不了,可惜一个人才啊,心里暗叹一声也就罢了。 四阿哥却等不及要献宝了,看看一脸警惕地小九,他绝了单独跟弟弟谈话的念头,想了想就拣着要紧的说了:“老八,你还记得那天在酒楼上咱们看见的人吗?” 胤禩这几日事务纷杂,一时哪里记得起哪些?只得赔笑着说不曾记得,四阿哥洋洋自得的说:“就那个连一文钱也要计较的王全臣啊!” 胤禩此刻才想起来那个酒楼上的举人,自己四哥最见不得这种事情,那人本科未中只怕还好点! 四阿哥继续说:“本来我也忘记了他的,谁知他中了二甲的进士,赴吏部应选得了江苏常熟县尉的位置,我就让御史参了他一个不修身,贬了去,免得他为祸一方!” 胤禩万没想到自己四哥如此较真,只得陪着说了些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之类的场面话,四阿哥看弟弟一脸倦色,也不好多留,把带来的好伤药交给了内侍,嘱了几句要安心养病的话就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小十才说:“八哥,你是不知道,四哥可真是狠心!” 胤禩本来一时倦了,但也不忍心拂了弟弟的意,只好半靠着听他说。 原来那王全臣整装赴任之际,到巡抚衙门投书请求谒见上司,当正遇着四阿哥,结果四阿哥一句话,王全臣“十谒不得见”。 他正在纳闷儿,欲问根由,隔天就得了命令说:“你不必前去赴任,你的名字已经写进弹劾的奏章了。” 王全臣大惊:“不知大人打算弹劾我什么罪?” 那传话的告诉他:“贪钱。” 王全臣自己思忖:“我尚未赴任,怎么会有赃证?一定是弄错了。” 急忙请求要去当面陈述。里面四阿哥又传了句话出来:“你不记得从前酒楼中的事了吗?当秀才时尚且爱一钱如命,今天侥幸当上地方官,能不绞尽脑汁贪污盗窃,成为一名戴乌纱帽的强盗吗?请马上解下官印离开,不要使当地老百姓因为你的贪污盗窃而受苦痛哭。” 听了这番话,王全臣才想起月前那件事,满面羞愧地弃官而去。 小十津津有味讲完,看着胤禩说:“咱们这四哥也算铁面无情,合该他去管着吏部,免得被太子爷胡乱点派,尽挑些不知所谓的人!” 胤禩这时却回过味来,看着弟弟说:“你觉得四哥是防微杜渐啊?”小九本来蹭在他脚头靠着的,此刻也懒洋洋开口说:“不是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四哥这也算是以小见大吧?” 胤禩想了一想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则改之圣人都说善莫大焉,像这样一点机会不肯给人,未免欠忠厚,何况人无完人,都这样见微知著,多少人才都被糟蹋了!” 说完拿腿踢了小九一下:“当年有个人贫穷时,跟人合伙一起做生意,分钱财,自己多拿,少给别人!他也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辞退,后来上战场三次作战,三次逃跑!这种人你肯不肯用他?” 小九瞪大眼睛:“我当然不用,我又不是傻子,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来何用?” 胤禩笑了笑说:“你不要就亏了!知道这个人是谁啊?是管仲!他可不是贪财,不过是做官么,未遇见明君,做生意又遇着时运不利,上阵临阵逃跑是为了留命奉养家里的老母亲。唯有鲍叔牙知道他不以小节为羞,而是以功名没有显露于天下为耻,将他推荐给齐王,齐王若是只看他这些,不肯拜他为相,哪来后面的春秋独霸?” 小十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八哥,你的意思是不是看人要长时间观察,不要一下子下定论?” 胤禩看着弟弟说:“有点意思了,我是想说,人人都知道要亲贤臣,远小人,可究竟贤臣和小人怎么分呢?还是要琢磨下的,有时眼见未见得为实,耳听往往皆虚,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卑恭谦下时,若是当时就身死,千古真伪有谁知!你我都是人上之人,有时一言就能定生死,还是要宽怀谨慎些好!” 一直听着的小九开了口:“八哥说得我记下了,日后再遇着这种事,我可要多看看。” 胤禩一笑:“世人重德不重才,需知德行易修,才干难得,若有贪官污吏治得了水患,救得了黎民,便由得他贪个几十万两又如何?不用他,损失的可不止几十万两银子,还有十几万的人命啊!” 小九瞪圆了眼睛指着胤禩说:“八哥,你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给皇阿玛听见又要说你杂学旁收,不务正业了!” 胤禩蹬他一脚:“我要是终日只读圣贤书,哪个替你找生意赚钱啊?” 小九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又不是我说你什么,这些话别给别人听见,不是好话!” 小十看看哥哥们说:“八哥,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你就直说了吧!” 胤禩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小十,他一直以为会是聪敏的小九先问,低头看着锦被上的淡淡折枝梅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开口。 “八哥,你是不是知道工部侍郎那事了啊?” 小九知道这事瞒不过人,索性自己先开口。 胤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弟弟说:“那些人上赶着献勤,我怕你犯了忌讳!” 小九撇撇嘴:“是皇阿玛派的差事,又不是我抢来的,何侍郎给我的茶引免个税不是应该的?” 胤禩叹口气:“他无非看你是皇子来攀附你,小九,皇阿玛疼你难道是为了让你争这蝇头小利?再说你就知道三哥不知道这事?” 小九自知这事没办妥,索性趴在哥哥腿上哼哼唧唧地撒娇:“那怎么办,我都口快应下来了,难不成还能再反悔?” 胤禩翻个白眼,拉着小十挨着自己坐下:“你又不是皇阿玛,金口玉言的,有什么不好反口的?一句年少无知思虑不周不就够了,官腔你不会打,阿哥架子总会摆吧?他还敢强你不成?” 用过饭,弟弟们就去无逸殿读书了,胤禩躺的无聊,就让内侍把自己安置在圈椅上,坐在院子里看景,仲春的天气很好,头顶的的白云信手涂抹般随意,伸出受伤的左手慢慢摇晃,感受气流从指缝间穿过的快意,满眼红花绿树蓝天白云,岁月静好,真没有什么事能坏了他的心情。 都说怀胎一月如白露,二月如桃花,三月男女分,四月形象备,五月筋骨成,六月毛发生,七月动右手,八月动左手,九月三转身,十月方满足。 胤禩这个儿子就是卫氏的心头血 ,虽然寄在别人名下,可是一举一动都在卫氏心上。好容易盼的他一日大似一日的长了起来,卫氏心里不是不窃喜的。 良嫔昨儿就得了信,说是儿子受伤了,心心念念想去看又唯恐不合适,蹭在惠妃娘娘那里一天也没得个准信,怏怏回自己的辅宫才看见梁九功来传信,顿时觉得时日难挨,怎么这日头就是不落? 好容易那金乌沉了,星光隐了,卫氏带着几个心腹宫人,跟着梁九功绕着偏殿去了阿哥所,宫人出来回报说八阿哥已经睡下来,可是卫氏终是不放心,把跟着的人都留外面,自己进去看儿子。 只见织金床幔里的胤禩把包扎好的左手摆在外面,床上的儿子眉间紧缩,似是痛楚难当,卫氏的心就揪了起来,昨日的情形,也有内侍传来消息,卫氏就在宫廷,根本不相信这是巧合! 什么是巧合,这宫里就没有手不黑的人!自己去年有身子的时候,是谁偏巧佩了麝香?哪个刚好进了凉果,为着一些无来由的理由就能大杀四方,有杀错没放过,若不是佟佳氏跟马佳氏合起伙来踩太子,那格格怎么就保不住? 满月的百家衣上缝了疫症尸首的烂布,还怕格格走得不快?卫氏本是辛者库里浆洗上人出身,这些弯弯绕她全知道,只可怜四阿哥的女儿,内务府预备的东西都是按份例发,焉有另制的道理?四阿哥的头胎长女就给他二伯父的女儿陪葬了! 举高手里的烛台,卫氏看着儿子,面色苍白,额头上密密布着几层细小汗珠,一阵心疼,拿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给他拭去。 心头大恨:都是太子作孽,已经是元后嫡子了,怎么还不满足?成日家跟大阿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隙。可为什么要害了我的儿子?生石灰,也亏他下得去手! 卫氏拿着烛台,斜签着身子坐在床边的春凳上,看着儿子,心里一阵酸一阵疼,那眼泪就止不住的流着。 想着自己素日的艰辛都不算什么,旁人的酸言醋语,撩脸子,摆架子,自己都忍了,就这一个骨肉还守不住,枉费了那些小心隐忍。 下定了决心跟太子抵死作对,盘算着过几日去惠妃娘娘那坐坐,再去佟妃那闲话一番,正思量着,胤禩却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烛光盈盈下自己的母亲珠泪暗垂,定一定神,他就猜到了原因。 “娘娘,大晚上的,哭什么啊!被人知道了,定要说儿子不孝,惹得娘娘日夜饮泣!” 胤禩低低地说着,卫氏看见儿子醒了,心里高兴,手忙脚乱放下烛台,拿出帕子拭过了脸就说:“谁没事干哭呢!想是你看花了眼!” 胤禩也不和她争辩,只是把自己的手藏进被子里,语气轻快地说:“儿子没什么事,不过是做个样子出来唬人,好偷懒不上学,娘娘可别说出去!” 卫氏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也不想戳穿他,只是轻轻说:“你也太瘦了,莫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娘娘,不过是天气暖热起来,少穿几件毛衣裳而已,其实比去年还发福了些!” 卫氏伸手隔着被子从身上摸到四肢,连脚趾尖都仔细摩梭一遍才说:“这样单薄,叫人如何放心?” 胤禩倒不好接话,他自来倾慕自己母亲,不肯拿谎话欺瞒她。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近来事务繁多,他本就脾胃不好,加之前世乃服毒而死,总是对吃饭这事不肯上心。 阿哥所里阿哥们口味难调,自己性子也不计较,自然下人也就轻忽了。这一烫伤,苦熬了一夜,越发是清减,兄弟们都看的出来,何况是母亲? 胤禩把叹息压在心底:“娘娘,不要忧心,不过是胃口差些,过几日养养就好了!” 卫氏蹙起了两道笼了轻愁的弯眉:“还等过几日?豁出这张脸,明日我就去求贵妃娘娘的恩典,单设个厨房由你要汤要水,赶快养好了是正经!” 胤禩握住母亲的手轻轻说:“儿子是哪门子贵重人?这样子求来了不是招祸?娘娘,你莫急,大哥自然会照顾我的,就是皇阿玛也来过了的,你放心,儿子什么都不缺!” 卫氏心疼儿子如此自知,清醒着的时候疼痛才最伤人不是吗?卫氏袖子里的手帕子都要被她揉烂了。 “你皇阿玛他可有说些什么?”卫氏突然想起一事 “皇阿玛来这里看过我的伤,旁的没有多说什么!” 胤禩随口答着“看你的伤?”卫氏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怎么看啊?他又不懂!” “皇阿玛说他战场上见过这种伤,不能捂着,通风才能好得快。” 胤禩没想到母亲这么关心这种细节。 “旁的都没说?”卫氏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些平常话!” 胤禩已经想通母亲的意思了,却也不想瞒她。皇阿玛的偏心疑心哪能瞒得过她?在旁同床,母亲不比自己更了解皇阿玛吗? “你好生将养着,等再有你皇阿玛的恩典我再来看你!”卫氏不欲久坐,外面等着的是康熙的心腹内侍,她不想明天被人挑礼。 送走母亲,再躺下的胤禩发现自己辗转反侧再难入睡,原本只是自己借刀杀人,怎么就演变成一场胡乱构陷?皇阿玛的想法、太子的想法、大哥的出路、弟弟们的后路,统统让他伤神。 是否真的可以扭转那些惨伤的结局?胤禩一点信心都没有,手握先机又如何?没有手握的重权,没有身后的支持,孤军奋战的自己其实如履薄冰。 第63章 未悉前头花好否 大阿哥看着自己庄子上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心里激动莫名,一株株挺拔的枝干上结着累累的果实,再过月余,番麦就可以收第一批了!他巴不得头顶的烈阳再火辣一点,这东西就长势更好一点! 一年两轮,亩产上百斤,精碾细作可以得五六百斤口粮,麦秆可以做肥料还可以晒干了当柴火解决取暖,磨碎了也能喂牲口,大阿哥听着田庄里的管事掰着指头告诉自己番麦的好处时,心里一阵阵都是狂喜! 若是这个东西皇阿玛交给管农事的人推广,不到一年,各地的清欠就可以还清,老百姓的口粮也解决了,实在是好东西! 大阿哥不顾微雨后满地的泥泞,干脆甩开跟随的人,自己下到田里,摸着饱满的小棒槌,嘿嘿直乐! 剥开番麦青绿的谷衣,撕下丝丝缕缕的金须,一颗颗的饱满果实排列的整整齐齐,犹如千军万马的队伍,大阿哥啃了一口,青涩味弥漫在嘴里,可是心里比蜜还甜。 等到大阿哥再上来,明珠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大阿哥也不以为忤,笑眯眯把手里的几个番麦分给他们,众人拿着都有情无情说了几车子逢迎话,大阿哥也满意了。 骑着马跟明珠并排踱着向紫禁城走,一路上莺声燕语,一派风光,明珠踌躇几番,终是开了口:“傅拉塔去了!” 大阿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回头看看那些随从,挥挥手里的鞭子,让他们不要跟太紧,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低低地说:“可有留下什么话?”明珠从怀里拿出卷皮子,袖着递给大阿哥:“得了份名册,都是他查出来有牵连的,现在别轻举妄动。” 大阿哥兀自收了也不看他:“爷还要你提醒!多事!”两人静静走了一程,明珠终是忍不住:“爷,那账册要放在哪里?”大阿哥咬着牙巴骨想了一下:“把那边的账房先生也送进京来,我来安排,就放在九弟的铺子里,难不成咱们的太子爷还敢杀兄弟的伙计不成?” 明珠一笑:“爷倒是想得妙,只是九爷那儿可靠不?”大阿哥斜他一眼:“你九爷靠不住,难道我八弟也靠不住?都是爷的手足,不信他们信哪个?” 明珠知道大阿哥最是刚愎自用,为人又傲慢自负,可是偏偏喜欢些虚义气,不得不劝他:“娘娘那有消息递出来,是宫里的贵主下手害的太子,娘娘猜着不是宜妃娘娘就是温僖贵妃娘娘,都是有阿哥就有痴心妄想,爷您还是多存个防人之心吧1” 大阿哥低头不语了半晌,末了说:“爷明白你的意思,都是真龙血脉,谁不惦记那个位置?他们若不惦记倒奇怪了,爷也不怕!那些女人的阴毒手段只好害些没防备的人,这位置就该是爷的,这些蝇营狗苟伤不了爷。” 又思索了一会说:“可惜那铺子是九弟的,若是八弟的,倒放心!” 明珠跟在大阿哥身边久了,自然知道他亲厚谁,嘿嘿一笑:“八爷倒是真心实意跟爷亲厚,娘娘老掂在口里说呢!” 大阿哥想起弟弟,心里一暖:“那是,取经那秃脑袋和尚都有几个挑担子的,爷手下自然少不了擎天保驾的能人!堂舅舅,爷心里有数的,你放心!”说着拍了拍明珠的后背,两人一起大笑,夹了马向着城门飞驰而去。 大阿哥吃着饭就想着自己几个弟弟,二弟三弟就不说了,个个是对头,四弟冷冰冰,五弟直通通,七弟病歪歪。九弟十弟年纪尚小,又有母妃制掣,凡事不得自专,都不堪大用。唯有八弟,是跟自己同母所养,平日对自己事事上心,做事又漂亮又不居功,很得自己的心,这次的事要是交到他手上,自己定然没有后顾之忧。 想到这,大阿哥就觉得自己薄待了弟弟,九弟都有进项了,怎么八弟还是清淡日子?宫里处处跟红顶白,八弟出身不高,眼下既没差事又没分府,手头若是再紧点,只怕有的腌臜气受! 思来想去,暗愧自己不够体贴,弟弟处处体贴自己,自己却没有把弟弟照顾好,想来很是愧疚。又把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叫来商量,打算把自己名下的商铺也分弟弟几个。 夫妻二人灯下商量半天,最后划了几个绸缎南货铺子给他,大阿哥本欲把庄子也给他置办点,被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拦住了:“不是咱们小气,爷,这分府的时候皇阿玛自会分他庄子人口,爷你何必把皇阿玛的活都干了?再说,送庄子太惹眼,不如中秋年底庄子取租子的时候,爷你暗暗帮补了弟弟也是一样,何必让人说爷你拉拢弟弟,施恩皇子,名声不好啊!” 大阿哥看着自己夫人,灯下容颜如花,笑着摸摸她的肩膀说:“是爷躁进了,夫人你虑的是,就听夫人的!” 伊尔根觉罗氏不觉面上一热,拍开大阿哥的手说:“爷,不是我说你,八弟现在最缺的可不是银子庄子铺子啊!” 大阿哥看夫人拿着眼睛含羞带笑地看着自己,一时也转不过弯来:“他能少什么?难不成有人扣了他的份例?” 伊尔根觉罗氏娇嗔着说:“爷您就没看见?八弟他躺在那,连个端茶递水的都不是贴心的?” 大阿哥一愣,莞尔道:“他还小,哪里就想到这里?” 伊尔根觉罗氏咬咬淡绯色的唇说:“爷你真是粗心,八弟开年就虚岁十三了,正是往房里添人的时候,难不成要等他大婚前现娶几个迎接嫡福晋?” 大阿哥一想。仿佛自己也是这个年纪房里添了几个格格,想不到自家弟弟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心里不免有些感慨,看着夫人伊尔根觉罗氏:“你说的也是,正好是小选之年,过几日秀女就进京了,你跟着娘娘们好生看看,有好的留心下!” 想想又说:“挑模样性子都好的,别委屈了弟弟,你多相看相看,看准了告诉我一声!” 伊尔根觉罗氏斜了大阿哥一眼:“告诉你干嘛啊?又不是给你添人?自然是告诉八弟,让他自己瞧瞧,有合心的,就去娘娘那求个恩典!” 大阿哥笑着把伊尔根觉罗氏搂在怀里:“你就知道爷不想添人?眼前的早看腻了,要换!” 伊尔根觉罗氏把他一推,咬牙切齿地说:“我倒好心疼你弟弟,你就尽着气我!你要添人?尽管添去,前脚进门,我后脚就带着女儿做姑子去!难一难我也不算是好老婆了!” 大阿哥大笑着把她按在怀里一顿亲香:“爷哪里舍得啊,你不知道,爷最疼的就是你了!那些都是庸俗脂粉,爷看不上!你再给爷添个千金,爷都不嫌弃你!” 二人亲亲热热厮磨了一阵子就熄灯无声息了。 四阿哥最近喜欢往城西的繁华大街走走,每当差事办完了,他就弯点路去那边,各个铺子走走,看看有没有新鲜东西给卧床修养的弟弟带过去。 从小水车到兔毛帽子,徽州砚台到江南果子,翻着花样的淘换了来哄弟弟开心,唯恐他时日难挨,却不知自己弟弟最怕每日收到礼物,要想出一堆言语来曲奉,着实为难。 这日四福晋从宫里请安回来,欢喜地扑哧扑哧笑了老半天,晚上终是忍不住就告诉自己夫君:“爷,这几日陪着娘娘们看秀女,好多都不错,要不要咱们也问娘娘讨一个,迟了可就便宜了八弟了!” 四阿哥本来拿着书本已是昏昏欲睡,听得此言突然醒过来:“关八弟什么事?” 四福晋奇怪地看着他说:“大福晋去求了佟娘娘,要挑几个好的放八弟房里,一来是照顾他的伤势,二来八弟也到了岁数,总不能一直厮混着吧!” 四阿哥拧紧了眉头说:“大哥也是真是,小八才多大就这心急?上次他又不是没看到,小八瘦得只剩把骨头,房里添了人,他哪里受得了妇人的近身?这是去照顾他?只怕越照顾越添病!” 说着,放下手里的书本就起身披了外衣要出去,四福晋忙起来拦他:“这都什么时候,爷你要去哪?” 四阿哥也不做声,只是系着扣子忙劫劫要动身,四福晋知道自己夫君有些左性的,唯恐他开罪了人,又温言劝到:“不过是后宫里的想头,未见得一定作准,你这是要去劝谁啊?” 四阿哥已是穿戴好了,也不看四福晋:“自然是去看看我那傻弟弟,别脂油蒙了心,害了性命!” 四福晋见他不是去找大阿哥,心肠就放了一半,柔声劝道:“八弟兴许还不知道呢,你别气吼吼把弟弟吓到了,慢慢跟他说,他要不乐意你也别强着他,小孩子都要脸面的!再说了,也没那么快,娘娘们都明白的,误不了他的身子!” 话说八阿哥胤禩正靠着椅子坐在院子里看雪衣对月展翅,又从内务府那讨了个白鹦哥跟他作伴,可惜雪衣傲慢得不得了,常常欺负那新来的鹦哥,胤禩就给那小可怜起名叫“寄奴”。寄奴虽然得不到雪衣的钦慕,却性子温顺,每日只站在架子上,最爱与人亲近。 胤禩把寄奴安在自己腿上站着,拿些小米逗它,正在得趣时,就看见自己四哥匆匆从外面进来,不禁心里纳闷,白天已经来过一回了,东西自己也收了,这老晚了,他又赶过来是为什么? 把膝上的寄奴交给内侍,胤禩站起来迎接自己的四哥,四阿哥看见弟弟站了起来,忙过来按住:“你歇着就好,又不是为了受你的礼才来的!” 胤禩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哥哥虽然常常来,礼却不可废,省得人挑刺,记在心里日后为难弟弟。” 四阿哥挑挑眉毛:“谁敢拿这个为难你?告诉四哥,四哥替你出头!” 胤禩想着,不就是你最喜欢拿这个为难我?难道还有别人这么爱计较?脸上却一副欣然的样子问:“四哥,这时候来,可有什么大事?” 第64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 四阿哥且不急着搭理自己兄弟,只是发作着伺候着的奴才们:“都怎么伺候的,这大晚上的让你们主子坐在院子里吹夜风!” 说着就去拉弟弟的手,触手之处皆是冰冷,早有伶俐的进去抱了羊毛毯子出来,四阿哥盯着奴才们把毯子给弟弟裹得严严实实的,又亲自去把边边角角都掖好,仔细瞧了没有漏风的地方才满意地点点头。 看着弟弟左手上淡白的疤痕,比那日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摸上去是新长的嫩皮,可是还是有点不舒服。胤禩被他这样抚弄,新长的肉痒死了,又不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只得看着哥哥但笑不语。 四阿哥还是心里不太舒坦,虽然知道太医院的没有怠慢弟弟,不论是汤药还是膳食都是精心预备的,可是这伤怎么还没好全?莫不是宫里的娘娘把好的珍珠都磨了自个吃了? “这都多早晚了,还不歇下,本来就伤了,还不多养养!” 四阿哥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大晚上特地过来的目的,只是心疼弟弟的身体,胤禩本来独自坐在院子里玩鸟赏月,跟身边亲近的内侍说说笑笑,安逸的不得了,不知这四哥从哪里过来,指手画脚。 看着边上垂手侍立不敢言声的下人们,胤禩心里满是无奈,只得再问一句:“四哥这样疼弟弟,我哪里担得起?这早晚了,哥哥着实辛苦!” 四阿哥仿佛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仔细看看周围站着服侍的几个宫女,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的依稀有印象,应该是内务府选过来的大宫女,叫白哥吧!梳着紧紧的把子头,脸上也干净,神情老成,应该不错。 再往后看,都不过是些十几岁的毛丫头,四阿哥越发是放了心,正要点自己弟弟几句话,里面出来一个宫女,托着两杯茶妖妖娆娆过来,冲着自己福了一福:“四爷请用茶!” 四阿哥没理她,一股子甜腻的香气飘了过来,抬头一看,那宫女不过十五六的样子,偏偏脸上新抹了点胭脂,嘴边的笑意也太刻意,四阿哥已经是妻妾俱全的人,哪里不明白这意思,只是不好当着弟弟面发作他的人,撇过头不看那奴才。 随意看了身后跟着的内侍大平一眼,那内侍跟主子跟习惯了的,早看出来主子动了怒,做奴才的,揣摩主子心思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自家爷是不乐意接那杯茶的,忙躬身将托盘里的茶接了过来,恭恭敬敬递给自家主子,四阿哥却竖起两道眉毛:“没长眼睛啊,自然先递给你八爷啊!” 那小宫女也是个伶俐人,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后面大宫女的眼光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背上,小脸涨得通红,听得后面白哥轻轻咳嗽一声,忙撤到后面去站着。队伍中就有手过来狠狠地扭自己的胳膊,又羞又痛死忍着眼泪不敢掉。 胤禩愣愣地接过茶杯,纳闷着怎么四哥又来脾气了?也不敢多话,捧着杯子就要喝,却被一只手拦下来,抬眼一看却是自己四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让你捧着杯子暖手,谁让你喝来着?现在喝了茶,晚上失了困可如何是好?明天沤了眼哪里能看?” 乖乖住了手,只捂着杯子取暖,茶香窜进鼻子里,煞是撩人。四阿哥却突然开口:“小八,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一个得用的都没有,看来果然是大哥他想得周全些,是该添人了!” 胤禩早听到风声大哥禀了贵妃娘娘和佟娘娘要给自己房里添人,此时也不惊讶,只是半低着头等他的下文。 四阿哥看弟弟不作声,只当他少年人面嫩,微微一笑继续说:“你也别心急,大嫂有经验,自然挑几个你满意的,只是你年纪小身体又弱着,万不可沉溺,误了自己。” 话还没说完,四阿哥又把眼睛扫了那些宫女一遍:“小八,记得君子端方,身边这些奴才可都是伺候你起居的,别让他们伺候到别的地方去了,丢人现眼的难看,知道吗?” 胤禩腹诽着,自己又不是太子,就爱胡搞!别说上辈子有福晋的时候,就是这辈子没福晋的时候,自己也从不跟下人乱来,这被计较的是哪一出? 也懒得跟自己哥哥争,轻轻应了声知道了就不做声了,四阿哥只当弟弟脸嫩怕羞,越发是满意,抬头看看天也不早了,回头吩咐大平:“把八爷抱进去安置了!” 那内侍本就孔武,抱着胤禩无比轻松,蹬蹬蹬就往房里去,四阿哥没有跟进去,指着白哥叫她留下来。 四阿哥一脸高深莫测,看不出什么情绪,半天才问:“你是这里管事的?”那白哥忙跪下回话:“回爷的话,奴婢不过伺候的时间久点,哪里敢当得管事二字!不知四爷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尽心!” 四阿哥倒喜欢她这口气:“也说不得什么吩咐不吩咐的,论理轮不到我来教训你,只是好歹爷是你们主子的兄长,说不得疼弟弟就要讨你们的嫌了!你既是这里居长的,凡事你要多留心。你们主子正养着身子,别让那些野花野草的近你们主子的身,白淘坏了他。” 白哥等他说完恭恭敬敬说:“爷教训的是,都是奴婢平日疏忽了。”心里就下了决心要把那端茶的云珠送回内务府去给嬷嬷再狠狠管教一番。 四阿哥想一想又说:“说给你听也不妨事,你们主子也到了房里添人的时候,他年纪小,难免诸事不通,你可要凡事想多一步,一切以他的身子为重。该劝的要劝,该往上回的要回,别光顾着讨好主子堕了祸事!听懂了吗?” 白哥应了是,四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就进去看自己弟弟了,里面宫女内侍们已经给他宽衣安置他睡下了,胤禩知道自己哥哥是爱唠叨的人,今日还没说几句的,定然不会就这样走了,虽然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 好容易等到四阿哥进来,胤禩忙让内侍扶自己起来,自己哥哥最是计较这些小处不肯容人的,何苦落他面子?四阿哥进来就看见该躺在床上歇着的弟弟不安分,支楞起自己一对凶恶的眼睛:“胡乱折腾什么,还不好生歇着?” 胤禩忙作出副虚弱模样:“四哥,弟弟如今困病,总是失礼,哥哥莫要计较!”四阿哥亲自上来放下床帷,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弟:“穷讲究什么,都不是外人,皇阿玛又不在,你四哥我又不是太子爷,做出个恶心样子给谁看啊!” 看了看弟弟床上湘绣的帐子、压金的铺盖,都是上好的陈设,四阿哥心里挺满意的:“好好歇着,乘着这几日没差事,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带你出去啊!京郊的花开得着实好,你再不好起来可就错过了这一季的春光可人。” 胤禩眼睛一亮:“四哥你一个人看花有什么意思?不等了弟弟同赏如何使得?”四阿哥俯身拿迎枕给弟弟压好被脚,把辫子给他撩到一边:“快睡,就知道哄哥哥开心,等你好起来了有你瞧的。” 看着内侍熄了灯烛,四阿哥又想起一事,唤了白哥到院子里:“这些日子也送了不少补品给你们,你主子都进了没?怎么还是一副怏怏的样子?” 白哥心知不好,这些日子各位阿哥娘娘把补品流水一般往这里送,人参、茯苓、灵芝、鹿茸,后殿的柜子都装满了,自己主子偏偏不爱用,每次想尽心思进上,都被他随手赏了周围服侍的人。一来二去,别的宫的小丫头们看着羡慕死了,都是跟主子的,那些好东西哪能到自己嘴里,可不是天大的福气?都羡慕这边的跟了好主子。 可是白哥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到底是托了主子的福,可主子胃口不好,人也不见如何好起来,宫里上面还有别的主子,发现了绝对是不依的,这样快活哪是个了局? 低眉敛目回话:“回爷的话,主子不太爱用那些。” 四阿哥停了步子,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白哥,淡淡地问:“为什么啊?”白哥轻轻地说:“主子嫌弃那些补品气味太重,不爱进!” :“哼,主子不爱你们不会琢磨着办吗?服侍人都不会,肩膀上抗的是脑袋吗?你们主子爱进什么菜?” :“回爷的话,主子别的不爱,就爱进些汤水。” 四阿哥哼一声:“把鹿茸磨成粉末,熬鲤鱼汤时当胡椒面撒进去不就完了,鲤鱼味重,什么气味不都掩盖了?” 连着几日,胤禩看着桌上必备的鲤鱼汤就难过,明明是爱吃的菜,天天吃也腻了啊!夹一筷子的鱼肉,上面黑黑的粉末看着真没胃口:“怎么厨房最近都不磨胡椒面了?”白哥在旁边伺候着用饭,镇定地递过毛巾:“主子,是太医说的,您是内湿,胡椒去湿气的要多进点!反正不伤什么,主子别看就完了。” 胤禩也不是很讨厌胡椒的味道,点点头,撇开那些黑黑的东西,慢慢的啜饮着鱼汤,春天的鲤鱼还是很鲜美的,活着真好不是吗? 秀女被皇帝封完了,就轮到指婚了,宫里几位皇子的福晋就忙了起来,秀女入宫虽然是温僖贵妃娘娘主持,可到底几位阿哥年纪也有了,房里添人也是时候了,不说太子爷的子息,便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要想到。 康熙皇帝本来就疼儿子,如何肯跟自己儿子抢女人,随意点了几个答应,封了几个常在,便把好的都留给贵妃指给儿子们。 隔着琉璃屏风看着秀女们,妯娌们聚在一起拿着名册你商我量倒也别有意趣。 “大嫂,你们家的外甥女倒也标致,给了我家夫君如何?”说话的是三阿哥的福晋董鄂氏,穿着件蜜合罗色的褂子,胸前挂着串红宝石杂米珠链子,绕了脖子三圈,头上倒是简单,一个红珊瑚蝙蝠簪就已经很是夺目。 董鄂氏一向以美貌自诩,跟三阿哥情分不错,家里又出了个皇贵妃,平日很是肯端架子,又一贯目无下尘,不把一些野花放眼里,此刻自然要显摆下自己的贤良淑德。点着册子上的人名,言笑晏晏的看着自己大嫂。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微微一笑,捻了捻手里的沉香数珠,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弟妹,头顶的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颤颤地抖动着:“妹妹可不要取笑,妹妹如此天姿国色,我这外甥女哪里及得妹妹的脚后跟?还是莫要进来充人头了,倒是挑几个家族繁盛的是正理,图个好兆头么!” 董鄂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肚子争气,生了几胎了,虽说是格格,到底有个动静,自己嫁进来也有日子了,一直没开怀。 别说宫里的三阿哥就是家里的阿玛额娘都忧心的不得了,屡屡带信进来探问,额娘更是花重金请了尊玉菩萨日日上香读经。此刻大福晋不是明摆着戳自己的肺?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断了! 董鄂氏满脸堆上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那是,的确要找个家里姐妹都有福气的,我可不是那种强要着专宠的,哪个妹妹都容得下,都是伺候爷们,爱新觉罗家总是要多多开枝散叶才是正理,我才不嫌儿子多呢?”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自己跟大阿哥感情好,那些格格什么的,自己是严苛了些,可也没有霸着夫君不放啊?谁不想要儿子,心里暗恨着肚皮不争气,脸上还得要笑,要笑的甜美笑的滋润:“是啊,再怀一个还是格格,就取名叫招弟,图个意头好,只要姐姐我还能生,就不怕弟弟不来!” 太子妃瓜尔佳氏紧紧挨着温僖贵妃娘娘坐着,下面的暗潮汹涌她不是没发现,只是她这几日正愁着自家侧福晋李佳氏肚子里的胎,哪里有功夫去仔细听她们你来我往的斗法!恬静笑笑,只作自己没听明白,头上的蓝宝石蜻蜓头花暗暗的,别有番幽静。 倒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坐着难受,她本就是妯娌里最小的,选秀这档子事原本轮不到她来掺和,偏偏十阿哥去求了娘娘,说是要娘娘给八哥挑个好的。 娘娘一向疼儿子,不肯拂了他的意思。就叫了这些媳妇们来帮着相看,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知道她的意思,就算没选好,也是嫂子们眼光不好,娘娘可是尽心了的。 这种事不知怎滴传的特别快,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前儿特地来自己那看绣花的新样子,言辞之间就是说要把这次的指婚给揽下来。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本来就不是抓尖卖俏的人,自然是好好好。晚上跟四阿哥说了这件事,谁料得自己家的傻阿哥就把这事放在心上,天天盯着问有没有好的,要自己福晋乌拉那拉氏跟着大嫂子帮个眼,把好关,别让弟弟委屈了。倒叫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好笑,又不是给他自己挑人,这样上心? 然后跟着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看了整两天的秀女名册,挑了家事挑人品,琐碎的了不得,比选嫡福晋还麻烦。才发现大阿哥也是密密叮嘱了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务必给弟弟挑几个好的,两个妯娌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夫君就是拿弟弟当儿子提前练习当阿玛的感觉! 终于到了最后决定的时候,原本是该太子妃跟大伙商量,然后将候选的名单送呈给娘娘,选了两个好的这事就完了,然后是内务府出面筹划,几个妯娌等着去闹酒就行。可三阿哥的福晋董鄂氏硬要插一杠子,说是三阿哥房里也该添人了,非要把选好的秀女分几个过去,可把妯娌俩气坏了。 这几天晚上,大阿哥和四阿哥最爱的灯下闲话就是询问自家福晋:“今日见了哪几个秀女啊?可有合适的?” :“要挑年纪略大一点的,性子要稳重些!” :“家世不要太低,最好读书识字,但也别太高了,免得弟弟招架不住。” :“相貌要秀丽点,太漂亮也不好,弟弟身子骨不好。” :“有画像不?我捎去给弟弟自己看看?” :“好歹是给他添人,总要他乐意吧?” :“你是他嫂子,偶尔去关心下生病的小叔子是不好,可是派个人去问问他总行吧?” :“你们女人比较好开口问?难道要爷一个大老爷们儿去问弟弟喜欢什么女人?” 两位福晋好容易盼来了一个满意的结果,这三阿哥的福晋要横插一杠子,抢夺自己的劳动那怎么行? 名单上选的几个秀女都不是八大姓里的贵女,毕竟只是格格,哪里敢挑门第太高了?可是那容貌性子都是上好的,特特选了几个大家子的旁支,虽然败落了,架子不倒。被两位福晋浪里淘金般找出来,难得让两位阿哥都满意,现在福晋们看着董鄂氏恨不得掐死她。 温僖贵妃娘娘虽是气力不济,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看着下面的媳妇们各怀心事有什么不知道的?自己儿子是个好舞刀弄棍的,日后少不得跟着大阿哥带兵,给八阿哥选人的事,惠妃娘娘在自己面前可是提了几次的,她可不想拂了她面子。 何况自己儿子跟八阿哥也一向交好,这段时间病着,八阿哥可是没忘记为自己请医问药,头上的白玉一笔寿字簪就是他孝敬的,说是巴望着自己守着弟弟成人娶福晋抱孙子!冲这,温僖贵妃娘娘自然是向着那边的! 那老三平日的做派就不入自己眼,还没怎么地呢,得了点皇帝的赞许,荣妃马佳氏就先冲着太子的子嗣下手,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说起来宫里老一辈的都知道太后恨端敬皇贵妃那是恨到骨子里,董鄂家的就没好人,出来的女子个个都妖精似的,看着心烦! :“老三媳妇啊,你也别心急,那子嗣的事从来都不是急得来的,老三还年轻,你耐心等等就好,今儿咱们专是为你八叔子挑人,做哥哥的就先放一放下次再说!”慈爱地说完,就吩咐身边的大宫女给董鄂氏续茶。 一面又转头看着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笑着问 :“大福晋,你可都看好了?都说长嫂如母,这事全由你了,倒时候看八阿哥怎么谢你这大媒人!”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回话:“娘娘这可是抬举我了,现放着娘娘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温僖贵妃娘娘一笑:“大福晋,你是不知道,为着这事,本宫的亲儿子都嘀咕了好多回了,若是选的不好,只怕他又要跟我闹!说了要给自己哥哥挑个温柔的,这些可还好?”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胸有成竹的说:“回娘娘话,都是跳出来的温柔和顺,家教也好,八弟那个温吞性子哪里吃得住泼辣人?”说着娘儿们都笑了。 不过是指到房里服侍,既不是嫡福晋又不是侧福晋,上不了牌名的人,却也选了许久,内务府筹备的更是不怕琐碎。太子爷眼看宠妃又要生了,且上次无端端被扣了不容手足的帽子,此刻更是精心选了人手去热闹大办,以显示自己颇有兄长风范。管着广善库的裕亲王更是不惜银两大开方便之门,由得凌普大手大脚花费。 康熙觉得这儿子颇不顺,拿红喜事冲喜也是好的,宫里也寂寞了很久,就由着下面操办,只是嘱咐太医院的精心调治,虽说等不到儿子伤势痊愈,可康熙这几日看儿子气色不错,身上也添了分量,也就允了这事,只是私下嘱咐托了贵妃娘娘去说且别圆房。 小轿子还没把人抬进八阿哥的院子,就来了几拨人马,人都是胤禩熟悉的,可事情都是他想不到的。 看着裕亲王手里精致的檀木匣子,胤禩挺好奇皇伯父给自己带了什么礼物,结果裕亲王福全一进来就挥退左右,神秘兮兮地。 等到他打开匣子,拿出一套纹瓷盒子,八阿哥才发现自家伯父实在太贴心了。 :“老八,伯父知道你乖,又一向面嫩,可马上你就房里有人了,你总不能不通人事吧!”说着就献宝样把手里的圆形瓷器打开,瓷盒盖正面画有男女两孩在花园戏嬉,女孩身着绿袍,手持一圆物,男孩身穿红袄,一手提鸟笼,另一手正伸向女孩追逐索看……图案周围有十九朵倒放的莲花包围。 盒身周围有四束花和四个由铜钱相连串成的图案均匀间隔,八阿哥看向瓷盒里面,盒底部和盖背面分别印有两幅男女赤身相交图,形象逼真,维妙维肖。 盒底的图画是在花园树边,盒身的图画在室内床头桌上,盒底除了年号还有“在外野合吉祥如意神圣美好”这等字样,看着皇伯父得意洋洋的脸,胤禩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这套压箱底的是父母给待嫁的女儿用的,怎么会拿来给自己呢? 这边刚送走了好心的皇伯父,那边大阿哥又兴冲冲过来,胤禩看他欲言又止半天,等他挥退了左右心里就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等到看见自家大哥拿出十九个瓷像,胤禩真的觉得头大如斗,耳边是哥哥口沫横飞地解释什么是花开蝶恋、野渡横舟、学骑竹马,哪些叫丁香反吐、倒凤颠鸾、松萝依玉,如何做折藕栽莲、稍婆摇橹、彩鸾对舞,最方便是恋酒贪花、鲤翻锦浪、玑衡旋转,眼前是面目宛然的小瓷像,胤禩真的觉得这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如果说皇伯父和大哥的到来是噩梦,那么弟弟们的关心就是一场灾难,满桌的《紫金光耀大仙修真演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素娥篇》、《素女经》!藏都没地方藏。 等到四阿哥姗姗来迟过来看自己弟弟的时候,正瞧见书架背后隐隐的几册书,打开一开: “黄帝曰:“何以知女之快也?” 素女曰:“有五徵五欲,又有十动,以观其变,而知其故。夫五徵之候:一曰面赤,则徐徐合之; 二曰乳坚鼻汗,则徐徐内之;三曰嗌干咽唾,则徐徐摇之;四曰阴滑,则徐徐深之;五曰尻传液,徐徐引之。” “五欲者,以知其应:一曰意欲得之,则屏息屏气; 二曰阴欲得之,则鼻口两张;三曰精欲烦者,则振掉而抱男;四曰心欲满者,则汗流湿衣裳;五曰其快欲之甚者,身直目眠。” 四阿哥不禁怒从心头起,到底是哪个混账带坏了弟弟? 第65章 鸳鸯相对浴红衣(上) 胤禩遛弯回来就在院子前得到了自己四哥已经到了的消息,长长地在心里叹口气,对于即将到来的任何震惊毫不期待,可是当他看见大马金刀坐在书桌前满脸阴云的四哥时,觉得至少今天不用被教育,哪怕四哥要发火也好歹是个新样的理由,也就心平气和进来规规矩矩请安问好,等着哥哥示下。 四阿哥酝酿了半晌的情绪在瞧见弟弟恭顺的神情时已灭了一些,努力让自己不那么严厉地开口:“小八,虽然你眼看就要成人了,可做哥哥的我还是要时时盯着你的,你也是到了该通人事的时候,可是这些东西居然明目张胆放在房里随手可取也过了吧!” 胤禩满肚子的不耐烦只是不好说出来,一个个把自己当雏儿看,都来显摆自己经验多、能耐大,恨不得手把手的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开始都这么娘们脾气了?难道大清朝已经不尚武艺尚房中术了? 内务府自有嬷嬷管事的来教导,何况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哪里就轮到他们操心自个儿的卧房里来?胤禩已经开始担心再过几天的圆房,院子里搞不好会有一堆听壁角的,想想就心烦。 难不成只得他们是此中老手,就自己未经人事?太瞧不起人了!也不问问自己用得上不,就随便丢过来一堆不堪入目的好意,逼着自己当天大的恩情收,阿哥所能有多大地儿藏?日日对着这些好意已经让他很郁闷了,现在再来一个兴师问罪的,得,还真是齐活了! 沉着脸也不打算解释,胤禩只是绕过他四哥,自顾进房里,把放下的床幔挂在翠螭纹龙首带钩上,压在床头小春屉里的零碎一股脑取出来,然后径直出来摊在桌子上,轻轻地说:“弟弟也觉得很是不该,就麻烦四哥回去时把这些好意顺路还给兄弟们吧!弟弟我当不得如此的厚爱!” 四阿哥本来看他自顾走人很是不忿,不论叙长幼还是论资历,自己都是稳稳压在这个弟弟头上的,自己一番劝告全被当作是春风过驴耳谁都会不高兴,何况是素来听话的八弟? 等到他看见满眼的压箱底时就明白了弟弟的失态,自己错怪了弟弟,瞧着面泛绯色的弟弟,四阿哥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看着桌子脚:“他们倒是平白管闲事了,内务府自然有人来教导你,何须他们劳神?只是老八,兄弟们也是一番拳拳之心,你要知道,四哥不是没有这意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不然也送你这来了!” 惊讶地看着哥哥,胤禩已经忘记自己在生气什么了,四哥给自己送这玩意?他自己就是个寡淡人好不好?口齿伶俐的胤禩难得结巴了一回:“四,四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四阿哥咬着嘴巴嘻嘻一笑:“自然是假的,说着哄我家弟弟开心的!” 胤禩一时松了口气,人改其常,非病即亡,果然四哥还是那个四哥。等想明白了又为之气结,就这样逗弄自己? 四阿哥扬声唤人进来收拾桌子,候在门外的白哥知道四阿哥是个精细人,自己带了几个老成的进去,瞧见桌上的稀奇物件,几人都目不斜视哗啦啦捡在匣子里,白哥才问:“请爷的示下,东西放哪去?” 四阿哥还没答言,胤禩先抢着开口:“送到四哥院子里去,给四嫂子,就说是弟弟孝顺哥哥的,也给嫂子开开眼界!” 旁边的四阿哥一下子就哽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在弟弟的脑门子凿个栗子:“胡闹,小孩子家家的,嘴巴里胡沁,仔细揭你的皮!” 胤禩满不在乎地说:“是哥哥你说你那没合适的,弟弟这有多的,自己本来就用不着也不想用,转给哥哥不是是得其所?哥哥何必客气!” 四阿哥知道他是在耍性子,也不真跟他生气,到底是自己冤枉了弟弟,受点子小挤兑让弟弟高兴又如何?只是瞧着白哥说:“收你们库房去,别胡乱拿出来!”白哥领着众人福了一福就下去了,留下两个人给阿哥们添水添茶。 把弟弟摁在凳子上,直视他的眼睛说:“真跟四哥生气啊?四哥是担心你才过来的,想着你近来身子不好,怕你冲喜淘渌坏了自个?又看见那个才一时情急胡乱冤枉你,四哥错了,嗯?” 胤禩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看自己家这冷硬四哥低头服软,心里微微有些得意,却也知道做人切忌有风使尽舵,忙堆出满脸的委屈,嗔怒着看向哥哥:“这几日弟弟本就惊慌失措神魂不定的,又没好意思找个人商量。好容易盼的哥哥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就一顿数落,弟弟自然难受。” 说完看着四阿哥脸上更是一副洋洋的样子兼着愧疚,马上提出自己的要求:“四哥,你怎么补偿弟弟啊?”四阿哥此刻满心都是要加倍疼爱弟弟的心思,满口子答应着他要什么都行。 胤禩因着受伤,被足足看着将养了小半月,闲的身上都要长蘑菇了,就盼着出门溜达,却也知道跟着四哥出门多半是没意思的,索性也不求他,只是笑笑说:“我还没想好要什么,等我几时想好几时再问哥哥要可好?” 四阿哥弹弹他脑门上的青皮,笑着说:“就你会讹人,要个东西还要挖空心思算计那么久,好,四哥等着你!” 胤禩笑着应了,心里却开始一阵阵的发冷,挖空心思,多熟悉的词啊,现在还笑着的脸将来不就端出副万分嫌恶的脸来糟蹋自己? 前世不就总拿奏折砸自己,说自己精于算计吗?谁能有他会算计,成天把要当和尚这句话挂在嘴边说,最后带着铁骑围了畅春园!骗了所有人,雍正才真是好算计! 自己什么都没做了,就罗织一堆罪名压下来!算计有什么错,由着他雍正任意揉搓再踩在脚底才好!敢情天下人都不算计就是盛世?自己偏偏就要算计,这一次来看看谁死谁活! 这边厢的四阿哥犹自沉浸在兄友弟恭的自我感觉良好中,想着个个都来表了番情意,唯有自己落后了,多不好啊?这样看着多生分啊?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哥哥,终于回家做了件他平日绝对不屑于干的事情! 四福晋听到自己夫君那刻意淡然的语调的时候正在奴婢服侍下拆开发髻,差点没砸了手里贵妃娘娘赏的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那可是她心爱的首饰。 捏紧了头花小心放在如意云头金錾花首饰盒里,回头看着已经埋在锦被里的夫君,小心地确定:“爷,您是让我去见见八弟房里的人?” 被子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不是让你去见,是让你去好好训示一番,如何服侍好弟弟,你也知道,八弟身子刚刚好起来,别让那些人淘渌坏了。” 四福晋乌那纳拉氏怎么温顺恭让也要开始怀疑自己夫君是否被人下了迷魂药?平日里摆足了皇子阿哥的款,从来在自己阿玛面前不假辞色。 现在想着内大臣的阿玛是他老泰山了?就算自家阿玛管着内务,也不代表自己身为皇子福晋可以去训示秀女,那是贵妃娘娘的特权! 再说了,谁家小婶子管到叔子的房里人如何服侍人去了?就算是长嫂如母,头顶上大福晋,二福晋可还好生着的,轮不到自己做耗! 看着自己夫君一副已经睡着了,天大的事不要来烦我的无赖样,四福晋乌那纳拉就觉得心里某一处软了下来,难得自己夫君肯老天真一回,自己除了把事情办好还能怎么样? 当晚的四阿哥嫁祸于人后就安安心心睡了个踏实觉,早上高高兴兴穿戴整齐去办差事,偏偏素日细心的四阿哥就丝毫没看见自己福晋脸上浓浓的倦意。 四福晋乌那纳拉一晚上在床上翻烙饼,后宫里最忌讳僭越了本分,虽然自己家父亲管着内务,这事却不能惊动外臣,合计了一宿,四福晋乌那纳拉就派出了自己陪嫁的老嬷嬷去内务府看看老姐妹们。 第66章 鸳鸯相对浴红衣(下) 这边秦嬷嬷带着四福晋的礼物就去了内务府,转托了自己的老姐妹,把东西赏了那两个待嫁的秀女,仔细瞧了瞧二人面容,倒都是平和沉静的,略嘱咐了几句就回去复命了。 这两个秀女年纪也不大,一个是吏部笔贴式他他拉家的幺女,一个是内务府尚家的庶出女儿,因着被指给了八阿哥就被留在一个小院落一起学规矩,倒也老实,恭恭敬敬送走了秦嬷嬷。 二人也不过十来岁年纪,正是好闹的时候,小女孩子就凑在一起看东西。不过是几匹织金贡缎,上好的汗巾子,都不在她们心上,唯有那些小首饰精精致致的,举着手里的翠镂雕荷花坠,二人就想着打什么颜色的络子来配,朱红太艳,桃红太浅,最后定了用梅红比着鹅蛋黄打个小小方胜。 刚商量完坠子,尚家的姑娘又发现个好东西,金镶翠生石的挑簪 ,她虽然是庶出女儿,可是生母却是家里受宠的侍妾,自然知道这翠生石近来大为时兴,以前宫里都是拿它雕摆件,现下好一点的料就难寻了。 前儿家里阿玛还对自己母亲说,宫里的宜妃娘娘命他们做了一串翠十八子手串,用十八颗翠珠、两颗碧玺结珠与碧玺佛头相连,其下系绳带穿着珍珠、金铃杵、金点翠地六瓣结牌结牌下连碧玺坠角两个。 阿玛说这好翠料极其难得 ,宜妃娘娘又喜欢鲜亮颜色,一个小东西,做的琐碎死了,返工好多次才可了娘娘的心。 是以她一看见这簪子,艳夺春波,娇如滴翠,对着光一看澄鲜照澈,就知道四福晋必是仔细挑了上好的送了来,更不要说这簪子下挂珍珠六粒颗颗圆润光泽,大小均匀。 那他他拉家的女孩子看见簪子也爱得不行,接过去左比右比爱不释手,尚家的抿嘴一笑,提她拢了发髻把簪子插好:“这簪子戴在姐姐头上真正是明媚大方,就像是专门为姐姐造的!”他他拉家的原比她月份大点,可心底着实单纯,忙拔下来说:“这么好的东西,我哪好意思独占,福晋也没说是送我们哪一个的,不如我们轮着戴吧?” 说着就往尚家头上放,尚家的轻轻后退一点:“姐姐你在说哪里话,妹妹跟你本来就是一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翠生石是漂亮,可我更喜欢那和田的戒指,不如我们各拿各的吧!” 他他拉家的女孩子心性本就不喜欢和田颜色寡淡,此刻就半推半就接了过来,高高兴兴戴着簪子,想着过几天就要真的做新人了,倒也一团喜庆。 尚家的摩梭着戒指,心里却在暗暗打鼓,尚家的女孩子本来想着自己阿玛是内务府的,本想进宫图个进身,没料到却赏给了阿哥当格格,阿玛心里有遗憾,她也知道。 这几日风言风语也听到不少,自家阿玛也要人递了话,说是八阿哥出身虽然低了点,可在皇上面前还算得宠,就连自己未来的婆婆也都靠他进了位份。 虽然只是房里的格格,小心服侍好了日后还是有机会的。只是这些日子其他贵人频频打赏家里,倒叫阿玛有点忐忑,大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跟八阿哥交好,贵妃娘娘宜妃娘娘的打赏自然妥当。 可连太子也笑容满面就不正常了,阿玛没说什么,只是告诉自己,日后要送人进来服侍自己,别挑挑拣拣的。再想着素来听说四阿哥为人清冷,可这四福晋是什么意思?尚家的到底年纪小,想来想去不知道为什么,幸好从小被教导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此刻唯有不做声了。 康熙皇帝这日到了宜妃那儿,四妃里宜妃娘娘直爽的性子一直最投他的缘,索性就不要她立规矩伺候,拉着她陪着自己用晚膳,二人说说笑笑好不温馨。 一会子伺候的人就端上碗肉苁蓉鹿肉粥来,康熙看着手里材料丰富的粥,似笑非笑望着宜妃说:“怎么,也太小瞧朕了吧?” 宜妃娘娘脸上一红:“皇上,这可不是臣妾给您预备的,是您儿子预备的?” 康熙眉毛一挑:“胤祺还是胤禟?总不会是胤禌吧?” 宜妃扑哧一声笑出来:“是老九!” 康熙慢慢吹着汤匙里的粥,慢条斯理地说:“莫不是他看着他八哥,自己也动了念头?他也是不小了,你多留心下,有好的就往他房里放也是使得的,只是别分了心!” 宜妃仍旧是笑:“皇上,您这可冤枉他了,老九他可真没动这心思!臣妾本来也以为他是这样想,结果一问才知道他是给他八哥预备的,说是要给哥哥补补,怕他身子虚了应付不来!臣妾就给截下来了!” 康熙放下碗不觉赞叹道:“想不到老九有这般体贴的心思,你何必截下来?难不成朕还跟儿子抢东西吃不成?哈哈” 宜妃把桌上的时新小菜往康熙那边挪一挪,继续说:“皇上又小瞧臣妾了,不过一碗粥,哪里那样小气!只是臣妾近日去惠妃那坐坐,听她说大阿哥这些日子也每日把老八叫过去进补,每天不是葚樱炖牡蛎就是续断炖水鸭,不然还有清炖鹿尾汤,她可是现在闻到肉苁蓉的味道就想吐了!” 康熙瞪大了眼睛,放声大笑,宜妃陪着笑笑又说:“皇上是知道老八那性子的,兄弟们的好意他哪好意思推?没得补坏了身子倒是糟糕!” 早有机灵的奴才递过热手巾给主子们净手,康熙笑了一忽儿说:“这些闲吃罗卜淡操心的家伙,该做的不做,尽想这些歪心思了!明日我就去问大阿哥他礼部的差事怎么拖了这么久?他要是敢推脱我就让御厨房天天给他进补去!补坏了正好!” 两人又说笑一番,康熙搂了宜妃商量着怎么让九阿哥少管点闲事,宜妃借机就把老九的生意欣欣向荣给表白了番,康熙近来得到不少西北的琐细军情,很是满意儿子的能耐,当场就许了过些日子让几个小的阿哥出来办差。 八阿哥本来就没分封,加上不过是两个格格,内务府挑个大吉的日子就开始办了这事,除了几个兄弟过分的关心和嘲戏,基本上八阿哥没有什么要自己奔波的,就想着出门去逛逛散心了。就求了大哥带出去,兄弟几个都去京城里闲游了一整天才算高兴了,虽然小九一路上都在跟自己分析两个同时娶进门,先破谁的瓜比较好,八阿哥也忍了。 晚上惠妃娘娘那里果然还是那些可怕的菜色,最可气的是大阿哥自己单另要了份例菜自顾自吃着,从来不管弟弟哀怨的目光,八阿哥只觉得自己每天吃那些鹿肉甲鱼血浑身快爆掉了,也只盼着赶快到那天。 所谓新房,不过是在八阿哥的院子里拣了一排屋子拨给这两个女孩,重新刷了油漆又添置了几样家具,这日也没有什么锣鼓喧天的热闹,不过是两顶轿子就抬进院子,其他一概没有。 站在两间屋子门口,看着里面幽幽的烛光,八阿哥不知道先去哪个房里比较好,想了一想,终是命人去取了雪衣过来,让人在两边门槛上都洒上细粮,雪衣站在架子上就是不肯飞,八阿哥伸手顺顺他的翎毛说:“雪衣,爷我这么为难,你不帮爷一把?”那雪衣仿佛也通人性,叽叽咕咕扭几下就飞了起来,落在了左边的门槛上,旁边服侍的白哥忙低声回话:“爷,这边是尚格格的屋子。” 八阿哥让白哥把雪衣带走,自己就轻轻走了进去,里面红烛下端庄坐着位新人,八阿哥挑起她头上的喜帕,看着一脸含羞带怯的少女,突然就意兴阑珊了,总觉得自己已经是几十岁人,却纳了这样小的孩子,仿佛比自己女儿还小点,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那女孩半晌,八阿哥才温言说道:“你今日也忙乱了一天,可有吃饱?”那尚家的格格站起来福了一福:“回爷的话,奴婢有进些点心,不饿!” 说着就站直了身子服侍八阿哥宽衣,八阿哥被兄弟们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就由着她把自己服侍到床上去,身子才挨着枕头,就昏昏沉沉想睡了。 耳边却听到软软的声音说:“爷可是乏了?奴婢为您按按吧!”就觉得有双细腻的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八阿哥浑身顿时就舒坦一截,钝钝地就要坠入黑甜乡。心里还惦记着床上的白绫布巾,明日记得跟嬷嬷说一声,别连累了这孩子受委屈。 话说等新人进房了,院门却悄悄地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阿哥带着就小九小十来听壁角。三人轻手轻脚问了八阿哥在哪个屋子就蹲到窗户底下去,半晌却没一点动静,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奇怪,该教的都教了,该补的也补了,怎么这会子鸦没雀静的啊?却不知道正是他们太热心肠,才让八阿哥累的没力气了! 几个阿哥始终是不死心,人生四大乐事不就有这洞房花烛夜么?他们就不信八阿哥真的会辜负这一刻千金!彼此打气要坚持,要撑到最后,不顾微凉的夜风,清冷的月光,三人就是不放弃! 等到八阿哥一夜好眠,从甜梦里醒来,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就看见晨光下自己兄弟们脸上幽怨的黑眼圈,跟床上雪白的缎子对比着真的很刺眼! :“八哥,你辜负了弟弟一片好心!”小九气哼哼地甩着袖子跑了。 :“八弟啊,枉费惠妃娘娘张罗了那么些天的晚膳!”恨铁不成钢的大阿哥大踏步走开。 八阿哥看着老十,等着他的抱怨,老十却小大人一样上来拍拍哥哥的肩膀说:“八哥,什么都不用说,弟弟我永远尊敬你!”然后用最深情真挚的单眼皮给八阿哥一个鼓励安慰的眼神就淡然离开了。 第67章 不辞辛苦出山林(上) 这日无逸殿里煞是热闹,小阿哥们都嘻嘻笑着等着哥哥来好嘲戏他,八阿哥倒也知道自己弟弟的个性,早袖好了糖果点心之类的去哄骗弟弟们,小十二小十三小十四都是实心人,捧着果子就乐呵呵地走了。小九小十可没那么好打发,也都到了通人性的时候,扯着哥哥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闹腾着,最后还是八阿哥笑着说:“你们什么没有,未必我手里抢去的就香些?”才歇了他们的心,不过闹着要出去玩,八阿哥自己也气闷了好些时,过去求了大哥就自己带着弟弟们出宫了。 大阿哥想着弟弟到底是已经有了房里人的年纪,也算大人了,就没有自己跟着,指了几个心腹侍卫跟着就罢了。 且不提这边八阿哥带着弟弟们走街串巷的闲游,大阿哥满肚子的条陈就等着递牌子见皇阿玛好表表自己的功劳。已经是番麦将成熟的季节,大阿哥这几日时时着人查看,田庄里涨势喜人,他和自己属臣算了笔帐,番麦本是一年两熟的东西,不费肥水,下面还可以间着大豆一起种,又旱涝不伤。一亩地至少产个几百斤,人吃喂牲口都够了,攒下细粮可以酿酒可以贩卖,养活一家五口不是问题。 大阿哥预备向皇阿玛建议由朝廷出面,各级府官开始推广种植番麦,不出一年,饥馑尽除,三年之内就能大为改观,不论是内忧还是外患就都不怕了。 他细细琢磨了很久,亲自写了上万字的条陈,自觉哪怕算不上是字字珠玑,也是句句在点,这会子这金玉良言的奏折就乖乖躺在大阿哥的怀里,大阿哥在南书房外打着旋磨子,亮晶晶地地砖恨不得被他磨出个窝窝来。 好容易等到康熙传他进去,刚请过安就看见皇太子笑吟吟立在一边,笑得是温文尔雅,大阿哥虽是粗人,可是到底不笨心里咯噔一下就有点不舒服。还没开口,就看见康熙皇帝满脸笑意招他上前说话:“大阿哥,你来得正好,太子刚上了个条陈,朕很是满意,你也来看看!” 说着就让小太监将太子刚刚呈上的奏折递给大阿哥来看,大阿哥不打开则已,一打开简直是肝胆俱裂,这可不就是自己即将递上的东西?推广番麦,积蓄力量,先定中原,后安西北!大阿哥只觉血气冲上自己头顶,再侧头看看太子一脸诚恳的浅笑,抬头看看皇阿玛笃定地神情,他将满口的干涩锈意吞下,合上奏折,交还给皇阿玛,一脸淡然地说:“这果然是好主意,只是太子殿下怎么关心到自己的差事来?莫非是平日太闲了?” 太子不等康熙开口,就接了话:“这是哪里的话,本宫自是关心民生,这样的德政哪里会放任自流?肯定是要时时盯着的,一旦有成效,可不是苍生有幸?社稷有福?” 大阿哥握紧了拳头,没有做声。看看康熙皇帝,一脸的坦然,哪里不知道这都是得了自己皇阿玛默许的事?他是皇太子,他是储君,自然是人上人,自然是智珠在握,这等又有名又有利的事如何不去成就他的气焰?天下是爱新觉罗的天下,坐龙椅的只得这一个人?自己将来不也是要跪着三呼万岁然后盛赞吾皇英明的吗? 倒是自己冒撞了,皇阿玛的偏心不是写在脸上,是写在祭告天地的金册里,自己再优秀也不过只是皇长子,那边再昏聩都是皇太子,难道自己还有什么奢求? 大阿哥敛了敛心神,将怨气都深埋在心底,拿出最大的勇气说:“果然是太子爷,想得深远,看来皇阿玛的盛世指日可待,我们就等着看海晏河清了!” 康熙皇帝这时也知道这事本是大儿子的首尾,到底不能抢了他的功,想了一想说:“皇太子的条陈很好,只是他也没有时间来顾这个,倒是大阿哥你出力甚多,一客不烦二主,还得你来做这个!” 大阿哥心里冷笑几声,原来是想着自己给那太子抬轿子,皇阿玛未免太托大,忙躬身答言:“这几日礼部事务繁杂,儿子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时间来看这番麦?倒是几个弟弟也长大了,不若让他们来办吧!” 康熙想了一想,这话也有道理,想起初四日那天,自己在丰泽园召试翰林官,随便出了个“理学真伪论”的题目让他们来议论一番,可恨那迂腐的熊赐履见此题大拂其意,应抬头之字竟不抬写,不应用的话也随便乱用,很是轻慢。 汉人跟满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总是拘于圣人说,又喜欢彼此攻击,没有读书的固然狡诈不知礼数,读了书的更是多了党同伐异之心,很是扰乱朝纲,偏偏这天下总是要靠他们才能治理!康熙心底叹口气,再看着下面自己英挺的儿子们,心里得意极了,明君算什么?自己更是慈父! 原任刑部尚书的魏象枢,更是个只会讲道学的人,以前吴三桂叛乱时,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如何发兵,魏象枢说吴三桂乃乌合之众,何须发兵?过去舜诞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今不凡用兵,抚之自定。 康熙当时恨不得掐死他算了,安抚如果可以平乱,何必养兵部征壮丁?一纸檄文再厉害,骆宾王也不过得到一声叹息,到底死在铁骑下。这姓魏的又与主战的索额图发生争论,两人之间恨不得有千万隔阂,隔几日就要参一本,好容易等到平了三藩,康熙立刻就将他撤职了。 十八年发生了大地震,魏象枢居然密奏,让自己速杀大学士索额图,天灾就于自己无碍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凡事都是由朕处理,旨意也都是朕这里下达了,若是招了天灾,与索额图有什么关系!难道讲理学的也这样挟仇怀恨吗? 还有李光地、汤斌、熊赐履,这些汉臣都是自称讲理学的,但彼此不也相和。李光地曾给德格勒讲易经,李光地请假回籍,康熙把德格勒召进宫中讲易经。 德格勒上奏说,李光地熟精兵务,他本人愿意当将军提,皇上若将李光地授一武职,必能胜任。德格勒还上奏,说熊赐履所学甚劣,不是可用人。康熙想辨别他讲的话的真实性,就将德格勒、熊赐履等考试。汤斌见德格勒所作文章,不禁大笑,以至于手持的文章都掉地上了。 汤斌谢罪后向康熙解释说,德格勒文章不堪一看,臣一时不能忍笑,以致在皇上面前失去了仪态。而他出宫后又向其他人说,我自有生以来没有象这次这样说谎的,实在是不得已而笑。 这哪象理学家呢!人应以忠诚为本,怎么能在人君面前说一种话,退下在他人面前又说一种话?现在汤斌虽然死了,李光地、德格勒还在。此外,熊赐履所著道统一书,王鸿绪奏请刊刻、颁行学宫;高士奇也为该书作序,乞请将此书刊行。 仔细看看此书内不当的地方很多。大凡是好书,虽不刻自然流市,否则,虽刻也没有益处。道学家怎么能这样务虚名?朕只是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存之于心里,用不着去和这些人议论计较。 康熙想到那些一味追求虚名的臣子,再看看一脸刚毅的大阿哥,越发觉得自己为了给太子立威而疏忽了这个长子,心里隐隐有些歉意。 温言说:“礼部虽然忙碌,这到底是大事,关乎国计民生,大阿哥你莫要推辞,实在忙不过来就让八阿哥来帮忙,进来老九老十也大了,你要是愿意,带着弟弟们多学习下也是好事!” 大阿哥倒也没想到皇阿玛会想到让自己带着弟弟学办差,只是他跟弟弟是实打实的交好,这个建议是说到他心坎里,忙不迭地应了,就出去寻弟弟了。 太子本以为这次埋在大哥那里的伏线起了作用,既抢了功劳又可以狠狠打击大哥日渐嚣张的气焰,免得他忘了谁才是日后的主子。没想到最后皇阿玛改了主意,又把几个弟弟拉出来当差,日后自己愈发难得支使他们了,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更是郁闷。 这边,几个阿哥骑着宫里的好马在官道上跑得飞快,直奔东大门而去,几人打算先去巡巡店铺,再去京郊踏晚春,看看杏花是否真的淡然如烟。 路上小九正在讲笑话:“八哥,可把我笑死了,你说四哥可不是疯了,养些玩意儿原是为了取乐,还巴巴地拿那些畜生当宝贝,吓坏了房里的格格,还要怪那格格性子不好,惹得小狗不吃饭,几天不给好脸!” 八阿哥早听说了这事,不过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人人都这样,只是四哥都露在面上了,淡淡一笑:“四哥这个人,性子是偏执了些,你理他做甚,嫌你的辫子太长了吗?” 那边小十就笑了:“人家夫妻和离的还说几句客气话呢,四哥倒是一点不掺假的实诚人!”八阿哥不想多跟弟弟们说什么,四哥这人,也当得一句情深不寿了,自有他的对头冤家给他挫磨。 又说起了如意馆里的内侍,处了个菜户好多年,两人都打算一辈子对食老死宫中了,赶巧那宫女服侍得太后高兴,万寿节后就赏了她嫁人。 宫女跟那内侍感情素来很好,本来不愿意,原打算去辞了的,可那如意馆的内侍也是念过几年书的,满肚子委屈不舍最后还写了封休书给那宫女,惟愿她过得好。小九身边的内侍于义把那休书抄了来给爷们取乐。 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唯有八阿哥拿着那休书,看了很久:盖说夫妻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悠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群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更生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再想不到还有人跟自己一样,一心惟愿妻子再嫁,只是为了让她过得更好,原来痴心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第68章 不辞辛苦出山林(下) 八阿哥并没有多少时间感伤,弟弟的铺面就在眼前,因为转了方向,掌柜的,跑堂的,脸上都多了些精干之气,清一色的利落打扮,看着很是有样子。 几位阿哥不过略坐一坐,便是查账也不过是虚应故事,哪里真用他们扒拉算盘珠子会账?早有耳目聪敏的殷勤人来打理。掌柜的只是把盈余拿给他们看,个个都喜气盈腮,老九自觉面上添了光彩,颇为得意,又想起哥哥昨夜没什么动静,转脸对掌柜的悄悄吩咐了几句,那掌柜的遣了几个伙计自去行事。这边还有要紧的事来告诉主子。 将三位阿哥迎进内室看茶,布了一大桌的茶果,不过是常见的栗粉糕、松酥卷儿、奶油小果儿、吉祥糕、小梅花香饼儿这些,那掌柜的亲自那托盘捧了几盏盖碗出来,布给三位爷:“难得主子今日下降,没什么精贵东西,唯有这是个时令点心,主子不嫌弃就尝一尝!” 八阿哥揭开碗盅一看,果然是稀罕东西,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不过是西湖初夏的新藕制的藕粉,拿沸水冲了来,扑鼻子的清香,又为了好看,撒了几粒枸杞,鲜红可爱。 八阿哥拿起来喝了一口,满口子的无穷碧意,想起昔年每逢初夏,带着弟弟闲走,看见临河支棚卖河鲜儿的铺子一长排,都是果藕、菱角、鸡头米、莲蓬子这些。 什刹海荷花市场杨五斧的杨记藕局、景四斧的景记藕局、以及卖"灯笼红"大荸荠出名的郑记藕局都说自己卖的是红花莲蓬白花藕,白嫩酥脆,汁水足,入口半点渣子没有。 不但自己爱吃,弟弟们也喜欢,常常买了大嚼一路,还马担车驼运回家分给人,现在京城还没种了这样多的藕,都要从杭州运来,都老了不好吃,唯有藕粉还能留着点清香,不禁笑了:“掌柜的好心思,这样的清福享着,倒叫我们做爷们的羡慕了!” 小九尝了口藕粉,不过一点清甜,不对他的路子,又见八哥爱吃,索性一盅子都推过去,又把小十手上的抢过来,都放在八阿哥面前:“八哥,你喜欢就全吃了吧!掌柜的,你还有多少,都拿出来孝敬八爷!记得让伙计们再带进京来,难得入了你们八爷的眼,还不好生奉承了来?” 八阿哥不禁骇笑,哪里吃得这许多,笑一笑领了弟弟的情,又看着十弟使眼色,老十本是渴着的,老实不客气又拿回来吃,全不顾小九一脸的嫌弃。 那掌柜的忙回话:“本来就是小人一点虔心,好容易讨了好,自然是要带常孝顺的,不过吃个鲜意,还预备下些好进补方子给主子们用,还请主子笑纳!” 小十听见有进补的方子,眼睛一亮:“什么方子?拿来给爷瞧瞧!” 掌柜的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玉版纸,后面的伙计把备好的丸药也呈了上来,拔开塞子,浓郁的药气起来,八阿哥把方子接在手里看,不过是市间验方八珍膏集灵丸之类的东西,记得四哥那时都试过,也不见有什么奇效。 他自然知道十弟是忧心自己的母亲温僖贵妃,眼看炎夏降至,就是好人都苦夏见瘦,贵妃娘娘更是已经卧床不起多日,八阿哥也去看过,不过是挨日子罢了。他心里清楚,秋季多半就要送走十弟的母亲了,不禁暗暗扼腕,自己已经延医用药了,还是来不及,沉疴已久,莫非就注定自己弟弟要失了慈母? 此时看见小十一脸期盼,就连小九都满脸兴奋,他也不想说什么打击弟弟们的信心,轻轻把方子放一边:“难为掌柜的费心把你主子放心上,事事都肯周旋,小九,还不赏人家?” 小九正拿着颗丸药闻味道,听见八哥这话,知道是哥哥在给自己搭台子摆威风,有心拉拢心腹,马上接话说:“这可是要大大的赏,想来铺面花红你是不稀罕的,等爷想到了新法子赚钱,就带你一股好了,也让你吃吃干股! ” 那掌柜的听得此言,心头大喜,忙跪下磕头谢恩,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样大的恩典,奴才不敢当啊!” 小九望望哥哥,正满眼鼓励地看着自己,嘴角扭了扭:“爷赏你接着就是,你若不过意,就给爷把这些好好的襄理着,多给爷省点心就是了!”那掌柜的磕头如捣蒜般。 等他起来才又回话:“奴才近来听说件新闻,少不得告诉主子欢喜欢喜!” 小十拿着方子正高兴,笑着说:“你有什么笑话,左不过是那些荤的,爷们可不爱听这些,你留着跟那些侍卫讲吧!”说完还特意深深看了自己八哥一眼,唯恐自己哥哥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情来。 那掌柜的最是精乖,哈哈一笑:“主子可委屈奴才了,八爷正是有小喜事,只是奴才没那个资格恭贺罢了,哪里敢说什么污了主子耳朵?” 八阿哥看他一脸跃跃欲试,笑一笑:“不过是常例,日后等你九爷十爷添人的时候,记得多送些虎鞭鹿茸什么的给他助兴就是了!” 那边小九小十都笑了:“八哥想是自己吃怕这些就来害我们?” 等大家都笑定了,掌柜的亲自给他们续了茶水才说:“奴才依稀记得主子以前提过,想要做粮食生意,最近奴才风闻亢氏的货队被困住了!不知道主子们有没有兴趣?” 八阿哥心中一动,那亢氏是一个大粮商,在京城的粮商中占有重要一席,虽然从事粮食贸易的商人众多,资产在七八百万银两至百万银两的侯、曹、乔、渠、常、刘等数家富商都是做这门生意的,可亢氏以其雄厚的资本既致力于长途贩运,也经营粮店,其铺面主要位于正阳门外,亢氏号称数千万两,实为最钜。 自己记得没错的话,康熙三十五年打西北的时候,亢氏可是承担了大部分的军粮运输,后来还被皇阿玛封为皇商,戴了花翎。此时拉拢他们,百利而无一害。况且小九的生意也的确需要些人脉来支撑! “那亢氏的米粮在哪里被扣下了?”八阿哥淡淡地问。 那掌柜的忙回话:“回爷的话,在山东,那边的道台今年才上任,想是遇着饥荒,想扣着这笔做赈灾。倒也不是什么坏心!” 八阿哥定神想了一想,笑道:“这世上多的是好心办坏事的前人,就算就做好事,规矩毕竟是要守得。虽说事急从权,若是个个都做事不循常例,到最后吃亏都是守规矩的,这世道就乱了,谁肯安心做人做事?这山东道台还是经的事少了才出这昏招!” 九阿哥看着哥哥说:“那道台也是好心,八哥你想得太严重了吧?” 八阿哥笑笑看着那掌柜的说:“掌柜的,想必铺子也有自己的规矩的吧?”那掌柜的就开始笑了,拱拱手应了是,八阿哥又说:“若是一个伙计靠坏规矩做成了笔大交易赚了大笔,这样的伙计你怎么处理?” 那掌柜的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好言好语请他年后走路!” 老十奇怪地问:“这个伙计赚了银子为什么要辞退他?” 那掌柜的笑着说:“生意从来都不是只做一次的,他坏了规矩其实就是绝了我们的回头客!” 八阿哥接着说:“铺子里坏点名声倒没什么,官员若是这样就是沽名钓誉,为了自己的一己虚名害了百姓!你想,他为了自己的地方利益就截留正当的生意往来,解了一时之困。日后还有什么商户敢从那里过?遇着饥年必定米价大升,遇着丰年,无人去收他的粮食,谷贱伤农,终是一个死局!” 旁边的掌柜心里却是啧啧称奇,他本是世代商贾出身,姓范,名贵山,跟山西的范百万是不出三服的嫡亲从兄弟。只是自己是庶出,族里不肯分家产分薄了财运,只是分了年息花红而已。只是他不肯在家闲闲坐着,就奔了京城,也颇走了些路子,好歹最后投了八旗大姓的缘,管着好几分产业。 偏偏主子要讨好皇子就派了自己来帮手,刚开始做些人参鹿茸,完全不对路子,倒是后来不知如何九皇子想通了买茶山、做海运,他才觉着有些意思。 这些日子皇子阿哥们也常常过来看视,他虽是小心奉承了,到底心里有些瞧不上他们,不过是占着出身的光,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直到今天听见八皇子一席话,他才正经地打量下自己的主子,不过十几岁大小,听说昨日房里才放了人,居然有这般见识,难怪得着人心。 此时范掌柜忙说话:“主子想得深远,可不是这道理?可笑这样的人还得个为民请命的名头!” 八阿哥嗤笑一声:“亡羊补牢也能记功果然是笑话,那道台这马后炮放得倒响!”低头思索半晌才说:“这是咱们不好插手,师出无名,没得叫让道台乘机给自己涂脂抹粉,回去求大哥快刀斩乱麻办了!” 说着也不肯多坐,就带着弟弟们走了,临去前特地吩咐范掌柜别在人前露口风,那范掌柜满口答应了。 大阿哥正坐在自己院子里看着小女儿射草人,八阿哥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一身骑装的小格格拉着张小羊筋弓,左一箭右一箭就是没有一箭射中了。 不觉大笑,也不跟大阿哥请安,悄没声息摸到侄女背后,伸手帮她拉开弓弦瞄准草人,刷地正中红心!那小格格一回头看见是八叔,不依不饶就撒娇,说是八叔害她失了准头,八阿哥抱着侄女转了几圈,许了糖果风筝各样贡品才放了他。 大阿哥看着自己弟弟逗着女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取乐,大娃娃哄小娃娃,着实可乐,倒把他心里的积郁去了好多。想着太子的侧福晋又有了好几个月身子,谁知道这个留不留得住?倒比不上自己千金绕膝,别有乐趣! 拉过弟弟坐在身边,还没来得及说今日的喜事,八阿哥就把事情和盘托出,大阿哥更是大喜,谁不知道山东道台是太子门人出身,抓住这个把柄,参他个把持财政,不怕皇阿玛不生气?心里更是认定弟弟是自己的福星。 :“八弟,你总是做事不够大气,这样胡乱施政可怎么好?明天我就递话给御史,非要杀鸡儆猴才行,免得这些人老忘了皇阿玛才是这天下之主!” 一面又把康熙打算让弟弟们跟着办差的主意告诉了他,八阿哥心里长嘘一口气,他早腻了每日读些自己读过的文章了,得了这个机会可不正好?只是弟弟们现在就办差会不会太早?虽说可以多得些经验,就怕他们太早丢了书本,身边人爱奉承,最后办事失了分寸倒是不美。 仔细想想,八阿哥还是觉得要多看着弟弟一点,免得小人坏了弟弟的性情,就赔笑着说:“大哥果然是一心为弟弟们着想,弟弟代表老九老十先谢过了!” 话音刚落,大阿哥一脸不以为然的说:“我可没想到他们,皇阿玛那么多儿子,我都想着哪想得过来?别胡乱攀扯,爷不稀罕那些外四路的弟弟!爷就把你一个放心坎里疼着!” 说着就把八阿哥往自己怀里揽:“你别成天不着四六的混日子,你多自己盘算盘算!赚那么多银子,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老九有宜妃娘娘保着,老十是贵妃娘娘的宝贝疙瘩,都比你强,还用你惦记着他们?” 八阿哥没想到对出来大哥这样一番话,一时呐呐接不上话,看着大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才想起来说:“我担心什么,不是有大哥保着我?”大阿哥听见这话,心里如蜜样甜,嘴里还是不肯放松,又揶揄了好几句才放过他。 依着八阿哥的意思,差事也办,书房也去,两不耽误,大阿哥沉吟了一番,也答应了去说项,反正皇阿玛喜欢儿子们好学,绝不会拦着,这种人情何苦不做? 辞别了大阿哥,八阿哥满意地回了自己院子,刚进院门,就看见两位格格已经换了发髻装束,在院子里侯着自己,一时愣了,看着两张隐隐带着期盼的娇嫩脸庞,八阿哥开始头痛了。 按理说昨日歇在尚格格的屋子里,今日就该歇在那他他拉家格格屋子里,可是八阿哥心里清楚,昨夜自己可什么都没干,想来尚格格在内务府那也没得着好脸,若是今夜那他他拉家格格的喜帕见了红,明日尚格格的脸面就全没了! 想来想去,八阿哥叹口气,拉过白哥,悄悄嘱咐她把前些日子兄弟们送来的助兴药物找出来,挑着药力浅的送来! 一晚上,八阿哥勤扒苦做,好容易眯了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内务府的嬷嬷早守在外面了,白哥把两间屋子里的喜帕一起交给内务府的,那嬷嬷完了命去了,八阿哥恨不得就此睡死过去,可惜天不从人愿,一堆事情等着他呢! 亢氏的当家人今年已经不惑了,大风大浪也经着一些,山东被截留的粮食虽不是他的命根子,却也关系很大。各式门路都托了,那道台偏偏软硬不吃,亢氏都已经打算梗着脖子把这苦水吞了的时候,好消息终于传来了,那边放商队出山东了! 亢氏的当家人还来不及快活,另外一个消息就传来了,是京城的大人物出面摆平的!亢氏不由得奇怪,自己不过是商贾之流,托的也不过是普通门路,几时入了大人物的眼?世上是有出门遇贵人这回事,可是亢氏近百年不是靠着运气吃饭的,凡事有得必有失,他很明白! 没几日,消息就打听来了,是京城的皇长子发的话,亢氏心里一惊,自己跟皇子从未有交情,怎么就得了他的力? 晚上,亢夫人瞧着院子里一明一灭的烟杆子闪了一夜,她知道自家夫君愁坏了,她也不敢睡,披衣斜靠在炕上,唯恐他一个人孤单。 第二日,亢氏的当家就召集族里的合计,决定亲自把亢氏的股份送二成给皇长子,以酬谢他的拔刀相助! 亢夫人很是不解:“当家的,那皇子是帮了咱们,可也不值得二成股份啊!”亢氏的当家在炕沿敲敲烟袋,喷一口烟说:“妇道人家懂什么,人家肯不肯收这股份都是说不准的,眼皮子浅!” 第二日,打扮的整整齐齐的亢氏当家果然被客客气气请回来,那股份大阿哥也不要,回来后的亢氏当家更是愁眉不展。他夫人看不下去,劝他说:“咱们又没求上门去,皇子自己要帮咱们,虽说咱们是生意人,没什么补报的,可也算尽心了。他瞧不上眼不收也是有的,你愁什么啊?” 那亢氏的当家把水烟袋抽的呼噜呼噜响,半天才说:“你也知道人家是皇子阿哥,他缺什么啊?他什么都不缺,这天下都是他家的,他当然不稀罕咱们的孝敬!他们的人情是好欠的,我今日去,皇长子亲自出来见我,我这心慌的啊!” 亢夫人奇怪地问:“他亲自见你,你慌什么啊?又不是要打你杀你!” 亢氏的当家说:“哼,他要打我杀我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就怕他今日卖个人情给我,日后我被打杀也还不起!他不肯要这股份,肯定是留着咱们日后效力!你想想,皇子要咱们效力的肯定不是小事!算了,事情也这样了,只好骑驴看唱本,且走着瞧吧!” 话说康熙放出风来,要让小阿哥们办差,后宫早传遍了,宜妃娘娘大为高兴,这边四阿哥也高兴,心心念念就想着要去求皇阿玛让弟弟跟着自己去户部,完全没想过,八阿哥自己想去哪里! 第69章 卧看西南十亩阴 八阿哥早从惠妃娘娘那里得到了风声,本来想对着大哥表一表忠心的,可是却没机会。看着大哥面上日渐隐忍的镇定,他才发觉逝去的岁月果然会留下痕迹,那样鲁莽的大哥都学会了一派云淡风轻的淡然,自己何必又仗着年纪动心思? 这日的开头本来很顺利的,八阿哥跟着大阿哥去殿上见过了康熙,皇帝随口鼓励了几句,又把两个小的阿哥拎了进来,且不论他们面上的不情愿是不是真的,只是据说他们两个是从无逸殿被叫过来的,等他们出来后,留下的十三十四可是丢了手里的纸笔,冲出无逸殿射了几百支竹箭才消停。 按着康熙的意思,虽然八阿哥已经算成人了,可是毕竟没有独立办差的经验,跟着他亲厚的大阿哥倒是可以多多学习一番,可是礼部那边接人待物都是各有规格,八阿哥身份不够,唯恐那些老臣子仗着家世欺负他。索性把八阿哥丢给太子去调教,看老八的样子,贤能是有的,不如早点让他跟着太子,也好多些默契,日后为国效力。 大阿哥还没来得及反对,就有人跳出来不干了,正是小九小十他们,两个倔强孩子瞪着康熙:“皇阿玛,你骗人,你说让我们来办差事的?干嘛要给二哥打杂?” 康熙皇帝把胡子拈一拈,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两个一脸青涩的儿子,他们面上的稚气犹未退尽,而过于刻意的坚毅则让他们显得有些好笑。 小九一马当先开始自己义正严词的长篇大论:“皇阿玛,二哥他管着的是各部总理,我们是要来学着做事,可不是来好玩的,跟着二哥除了说太子爷圣明我们还能干什么?我要跟八哥一起去部里领命!” 康熙还没发话,八阿哥就赶紧跪了下来:“皇阿玛,儿子想哪个部都是重任,儿子何德何能可以去办差?不过是打个幌子去经点事务罢了!万望皇阿玛海涵了儿子日后的错忽!” 康熙一笑:“这还没开始办差了,就开始推卸责任了!八阿哥你倒是好心思!” 八阿哥脸上一丝儿红意思都没有:“皇阿玛,儿子知道九弟十弟必是要跟着儿子的,儿子就算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只管得住自己,此时不讨个人情在前面,日后对出来就难看了!” 康熙不禁仰头大笑,那边的小九早蹭到哥哥身边,趁着人不注意就给八阿哥的肘间给了好几下子,八阿哥虽然吃痛,咬着牙关也忍了。 外面忽然报信进来说是太子爷、三阿哥、四阿哥求见,康熙让人传了他们进来,看着儿子们说:“你们也别挑三拣四了,看着哪个兄弟有时间就跟着谁去,不求你们有功,别添乱就行了!” 小九嘴里没有接茬,心里可是暗暗不服气,自己怎么说也是靠本事才挣来了这次办差的机会,可不是靠的额娘床头枕上的恩情,何苦挂在讨人厌的二哥名下给他添光彩? 太子殿下早得了康熙的暗示,让自己带着幼弟经理事务,一来尽尽兄长储君的本分,二来培养下未来的能臣。此时便满脸堆上笑容:“皇阿玛这话可说得委屈了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是手足,这一路上我们哥几个就在盼着把弟弟们带在身边,也是做兄长的教导之分!” 碍着康熙在宝座上,小阿哥们没有明着跳起来反驳,倒是小十憨憨望着康熙说:“皇阿玛,儿子以为只是去跟着学习?还是不要给二哥捣乱了,免得坏了他的事倒不好!” 大阿哥在一边凉凉地说:“老十你也太心实了,咱们太子爷多能干啊?他带着你,你有多大能耐能坏他的事?这样难道的机会可别错过了!老老实实跟在太子爷身边好多着呢!” 太子自矜地颔首笑着,康熙想了一想,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大阿哥说的在理,太子的确事务繁杂,你们跟着他多个心眼子可以多学点,倒不必急着做什么,先看看规矩!” 这番布置,郁闷了一堆人,只是大家都知道当皇帝的都是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也难再跟他费口舌,都默默应了。 这边几个阿哥站着,康熙把今日早朝的奏折节略拿出来批阅,顺便嘱咐几个阿哥要当心的事务。 三阿哥却从怀里拿出捂热了的奏折递给主事太监,康熙一看缎面上的秀气小楷就笑了:“三阿哥,想不到陈梦雷还有心力递折子?” 此言一出,下面各是心惊,太子把手里的折扇收起,稳稳走到皇帝的身边,作势为他磨墨扶笔,趁便就偷偷看那折子,上面大书《论招民填蜀》几个大字。 太子心里开始敲起了小鼓,这陈梦雷跟李光地一向不合,素来以报仇为己任的,弹劾的折子不知道上了多少,可是皇阿玛宠信李光地,硬生生把这些都压了下去。李光地为人狡诈圆滑,自己也不是十分拿得稳他,幸好不过是汉臣,影响也有限。 如今陈梦雷一心求功名,倒是个人才,只是可惜跟了老三,老三是个一心求虚名的,这人注定是埋没了。 那边康熙正看得触目惊心,三藩之乱以后,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经长达三十多年的战乱,加之灾荒,残存人口竟不足六十万,大片土地全部都因为没有人耕种而荒芜,陈梦雷更是直接指出:“自献贼蹂躏以来,土地未辟,田野未治,荒芜有年,供赋维艰,虽征毫末,不能供在位之费。” 太子偷眼看着康熙的表情,十分莫测,再看看折子,陈梦雷建议把湖广、广东、福建、江西、陕西、山西等因受灾而成为流民的人向川渝地区进行移民,让这些流民去开垦四川的荒田,太子心头一动,抬起眼看着下面低眉敛目站着的三阿哥,心底隐隐浮起股担忧。 这点子不是不好,只是为何是由老三提出来?自己是主管政事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大清皇帝,可是这种远见的计划却是自己的弟弟提出来的,太子的舌根泛出些苦意。 还没来得及品味种种复杂的情绪,康熙已经一目十行看完了,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右手不自觉在大腿上轻轻拍打着,又翻到前面重新开始看,心里盘算着两湖的赋税出息足以供给全国的开销,这几年遭受了各种灾害,流民甚重,四处流窜也是一个隐患。 若是将两湖的无土之民迁移到蜀地,既解了蜀地的抛荒,也解了日后的流民集聚成心腹之患的困局,朱三太子的行踪一直有人跟进,可是始终没办法找到人,满人入关还未满百年,根基不稳,明朝的遗民复辟之心不死,终究是个祸患。 抬起头来,看着长身玉立站在下面的儿子,温言说道:“三阿哥,想不到陈梦雷还有这等胸襟,倒是朕原先小瞧了他。”想了一想,回头吩咐内侍去拿玉版纸来,有又让人磨了好墨,挥笔写了幅门联:“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着内侍拿去裱了,看着三阿哥说:“这字给陈梦雷挂在你们书斋那刚刚好,就说是朕说的,让他留心办事,自有大用他的时候!” 三阿哥躬身领了东西,满面笑容地回话:“皇阿玛果然慧眼识英才,从一干贰臣里择了陈先生出来,当日还有人曾言到皇阿玛误信人言,日后或有不虞,现今看来又是一个经天纬地的人才,给咱们大清国安邦来了!” 康熙摸着自己的白胡子,但笑不语,太子放下手里的徽州墨锭,朗声说道:“果然是咱们大清福泽,这样被耽误的人才都能一心为国,三弟你日后可莫把他当普通幕僚,再历练几年,还是要让他入朝来办差的!” 三阿哥脸上笑容不减:“二哥你放心,弟弟敬之如师长,唯恐有不尽心的,只要他肯为朝廷拿出真材实料,弟弟有什么不能礼贤下士的呢?” 二人只管你来我往的打机锋,一旁的小阿哥早等不及了,老九第一个九挑起来:“皇阿玛,你不是让我跟着二哥学习?就学着怎么说话啦?那我跟着八哥的鹦鹉学的更好!连着说几个段子不带打哽的!” 康熙瞪了小九一眼:“就是这么个急躁性子改不了!去去,太子,把你弟弟几个都带过去,找点差事给他们经办,民间这么大的孩子也已经开始帮手家务了,也没个皇子阿哥就能吃闲饭的道理!” 小九鼓起了腮帮子:“谁吃闲饭了,上次是谁的商队赚了银子?难道皇阿玛你书房里摆的那缠枝牡丹翠叶熏炉是别人孝敬的?”康熙闻言仰头哈哈大笑:“你能赚的了多少,还不是托你几个兄弟的门路,当朕真不知道?” 旁边的八阿哥和十阿哥忙一躬身说:“皇阿玛误会九弟(九哥)了,吃闲饭的是我!”康熙和几个大点的阿哥都开始笑,小九才脸红红闭起了嘴巴。 太子带着几个弟弟去了各部的办事处转了转,不一会就絮了,本来一团心思想要拉拢几个弟弟的,顺便让大阿哥和几个大弟兄看看自己的储君地位牢不可破,可是三阿哥一道折子就让他整个郁闷了,自己手下谋士也不少,怎么就没人想出些经天纬地的好名目来?倒让那下野的显摆能耐。 八阿哥跟在太子身后,早瞧见了他的神色,心里暗自好笑,那陈梦雷是什么人?大才子,当初若不是李光地夺了他的功劳,现今的首辅未见得是别人。这人要本事有本事要能耐有能耐,可惜跟错了主子,后来被自己四哥整的惨,一腔热血报国无门,也算时运不济了,跟李广似的,命数奇。 可八阿哥也见不得三阿哥那满脸貌似谦恭实则按怀鬼胎的摸样,甩开粘着自己的九弟,慢慢蹭到太子身边,假作无意地说:“二哥,蜀地湿热,哪里会有人愿意去开荒啊!何况原籍里甲赋税不减,还是要叶落归根,终究不是常法,这样的德政不能坚持,最后还是一场空吧!” 太子闻言,心中一动,是啊,那陈梦雷只提到了移民填川,如何填,如何迁移人民,没有如何保证朝廷、官员和移民切身利益的具体举措还是一纸空文,无法落到实处。心头大喜,虽然知道八阿哥素日是跟大阿哥好,未见得是真心体恤自己,但大丈夫做事不拘一格,管他是为谁张目,搞不好是八弟想要改换阵营,先来投诚?心里一时间就合计出几条举措可以敷用,也顾不得还带着弟弟们理事,回身看着一路默默跟着的四阿哥,堆上一脸笑容:“四弟,本宫突然想起还有几件事情没处理,只好委屈弟弟你独自带着他们转转了。” 四阿哥没什么表情,淡淡应了:“二哥你有什么快去忙吧,这边弟弟应付的来。”太子就转身去了,一路急命招来自己的属官合计明日要赶着上的条陈。 四阿哥看看几个明显放松了的弟弟,干巴巴地介绍着各部的位置、职责,小九小十忙着讨论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没空跟他多说什么,八阿哥看都没有人搭理四哥,少不得叹口气扮亲厚弟弟过去搭讪,故作天真无知问东问西,全了四阿哥一片兄长教导之情。 四阿哥也知道唯有老八跟自己能说上话,倒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谈之中总是偏向户部,八阿哥看他那样起劲,心想难道户部的差事如此的为难,四哥想找人顶缸?只是笑笑,不肯点头说跟着他去户部历练。 四阿哥满心盼着把这个能干弟弟带在身边,一来手足亲近,二来日后有事业多个商量的人,又不肯轻易开口,想着弟弟应该主动请缨过来帮自己才叫情厚。偏偏皇阿玛让二哥带弟弟,四阿哥心里大是不以为然,太子自己都行事颠倒,如何能教导弟弟? 八阿哥自知四哥才华是有的,兼之心细如发,跟着他历练的确能有长进,大阿哥和太子一个长于军务一个擅于揽权,都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论起行政理事,还是四哥强。老十三也厉害,可惜现在太小,完全不能指望他。回头看看兴奋着的九弟十弟,一个太聪明一个太粗豪,都是贤臣却都不是能臣,可使之不可使由之的队伍。 这边四阿哥左暗示右提示的就不见弟弟迎合他,心里也急了,嘴里的话也不客气起来:“八弟你心思尽有,只是行事周全不足,若是跟着大哥二哥自然是背靠大树,行事方便,有人趋奉,可是八弟你难道就没有更高的志向,大丈夫终是要靠自身本事昂扬在这天地间的!” 八阿哥明知他说的是实话,嘴里那句:“哥哥你说的是,弟弟今后要跟着你多学习,还望哥哥多多指点!”这句套话就是说不出来,呐呐了半天,才笑着说:“能跟着四哥自然是天大的福气!” 四阿哥脸上露出些微喜色:“日后跟着我,可不能精力不济啊!”说着伸手按按八阿哥的黑眼圈:“何必把功夫都花在那些妇人身上?自有更重要的事情指望你呢!” 第二日,太子殿下就上了个条陈,详细列出了湖广填蜀地的具体措施:“文武官员知悉,凡有开垦百姓,任从通往,毋得关隘阻扰。” “凡在彼官员招抚有功,另外加奖。” “俟开垦六年外候旨起科。” 这个条陈把朝廷、官员和移民的利益都考虑进去了,为这重大决定的国策制定了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康熙为之击节赞赏,大赏了太子和他的幕僚。 太子得此一役大胜,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是以当四阿哥过来说把小阿哥带着去户部也欣然应允了。 初夏很快到了,太子的侧福晋李佳氏生下了弘皙,一出生就封为皇太孙,李佳氏得了大赏,父家升了品级,连太子妃也得了后宫的信,说自己要被册封了。 大阿哥的番麦也在初夏丰收了,三阿哥的图书得了康熙的赏,这几个得势的阿哥都各有斩获。 第70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 可惜的是康熙的一番爱子情深走不出后宫,那旨意就被宁寿宫的那位太后给拦下了,太后虽然是出身蒙古,可是并没有被自己血统里的某些东西影响过深,她比谁都清楚君王的过分恩宠不是福气而是祸事。 即使是再高贵的血统,也抵不过老天爷的天道循环,赏罚分明,人一生的福祸兴衰都是注定的,人力岂能动摇?先帝的一往情深只是让更多人齐心协力把端敬皇后往死路上逼,太宗的痴心不悔也没能留住海兰珠。 君王注定是天下人的君王,若是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或是一些人的地位,那么这天下就不那么稳固了。是以分去君王过多恩宠的人,总是格外薄命些,是人力也是天命。 仁宪太后自来不曾拂过这儿皇帝的意,难得一次搬出祖宗家法,康熙自然得听从,想到太子早逝的儿女,更是觉得太后所言皆是正理,一个太子还有人惦记,若是自己封了皇太孙,只怕那些宵小更是不忿。 想起昨日太子福晋把那弘皙抱过来请安,黄缎子里裹着的玉雪娃儿,康熙心里就是一阵欣喜,感叹孝诚仁皇后去得早,不但没看到儿子长大,更是没机会抱着孙儿享那含饴弄孙的快乐,康熙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孝诚仁皇后的骨血都护得牢牢的才对得住她待自己的情分。 又想到太子自幼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胸襟气度都不是其他儿子可比的,康熙更是决心要补偿这个心爱的儿子,随口就把这个世子过到太子福晋名下,又传话给内务府,挑个好日子,等过些日子就把太子福晋封为太子妃吧! 也是给太子一颗定心丸吃,好让那些存心构陷的宵小心里有数。康熙自幼酷爱汉学,怎么会不知道“后妻贱而婢妾贵,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轻而典谒重,如此则内外乖;内外乖者,可亡也。”这个道理? 昔晋献公惑嬖姬之谗,申生忧死,国乃大乱;汉武帝信江充巫蛊,祸及太子,京师蹀血;晋惠帝有贤子,贾后谮之,乃至丧亡;隋文帝听后言,废太子勇,遂失天下。 汉人的朝代一直都是立嫡长子,历朝只要是皇后有嫡子,全部是嫡子继位!西汉,惠帝为高祖嫡子,文帝恰逢诸吕之乱,以高祖庶子身份继位,景帝为文帝嫡长子,武帝是景帝嫡子,昭帝因为武帝的嫡长子也是皇太子的刘据死于巫蛊之祸,才有机会年幼继位。 以史为镜,康熙当然知道汉人的立嫡不立长制度最大程度减轻了皇室内部的权利斗争隐患,而八旗议政不过是给了外人夺权的理由,为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永固,太子必须稳稳当当地继承自己的位置!容不得别人置喙! 深夜读史的人当然不止康熙一个人,都是真龙血脉,哪个敢说自己就没动过心思?不过有人读的是汉书有人读的是唐史有人琢磨的是明纪。 自然各自品出不同滋味,有人嗟叹卫青去的早,卫子夫偏偏失宠,那异母王侯的外家李广利又太过狠毒,卫太子总归是欠些杀伐决断才让小人得手,反害了满堂儿女。就算后来孙子得位又有什么趣? 有人遥想李承乾玄武门前岂知自己已是末路?李世民一路铁马金刀打拼出来的天下果然还是归了自个,亲兄堂弟统统都灭了。想来李渊受了太上皇的敬封之后那样安静,到底是形势比人强。 更有人暗自感叹燕王的勤政爱民,一心为公,治下清明,徒手创了盛世最后还是被天下那些一味酸腐的坏事儒生贬低到尘土里,难道名正言顺就真的比安邦定国守土开疆更重要? 合上书,挑灯对着的无非是满心念着口里却说不出的心思,都睡去了,同一片皎洁月色里,各怀各的愁肠。 填民移川的诏令已经开始实施了,太子很得了些赞许,加上李佳氏的儿子被封了世子,更是高兴,他知道这是康熙对自己地位的再次肯定,脸上的笑意是一天比一天沉稳。 此时他可是记得自己是得了兄弟的助力,八阿哥一向是跟着自己大哥混的,不管他此次是有意投诚还是假意讨好,太子都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去拉拢他,成功了至少断了大哥一条臂膀,就算失败也让他们心生嫌隙,何乐而不为呢? 当日就大张旗鼓,着心腹内侍捧着朱盘去八阿哥的院子里封赏一番,又特地让福晋也出了中宫笺表去打赏八阿哥身边的格格,一趟趟的宫人来往,唯恐别人不知道太子爷赏的银子珠子不一般。 八阿哥谢了自家二哥的赏,心知大事不好,自己不过是见不得三哥好,又怕大哥事事出头召忌讳才提点太子几句,谁知道这位爷倒会见缝插针,立马就开始有行动了。 让自己宫人收了东西,淡淡嘱咐一脸兴奋地两位小格格:“爷知道你们喜欢,不过东西太贵重了,不是日常佩戴的,等有正经日子再带出去吧!拿着东西好好收着,都是太子爷的心意,别随随便便带着显摆,让人说咱们眼皮子浅!” 两个格格谢了赏,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看八阿哥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就识趣告了退,八阿哥摆摆手也没虚留她们,大哥虽然性子直,又跟自己好,可太子玩了这一出,大哥再好的气度难免会心里犯嘀咕,自己得静静合计如何去把场子圆过来。 想到这,心里深深感叹幸亏自己还好不是跟着四哥混,不然这种事他非跟自己记恨到下辈子去不可!当年年大将军不过往自己这送了份年礼就被四哥整的灰头土脸,到日后诛杀的时候还写到圣旨里算大罪一条。好歹大哥还是能听得进自己几分劝的,最好这几日就去见见大哥,好生解释一下,表表忠心,免得二哥又出什么妖蛾子让自己跟大哥有异心。 那边两位格格可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仔细欣赏着托盘里的银鎏金点翠镶珊瑚白玉蝴蝶云凤簪,他他拉家的格格小脸蛋洋溢着幸福的粉红色:“姐姐,你看这个!” 尚家的格格瞧着那和田玉花片每一片都又细腻又洁白,特别是大簪下面由五片玉片组成的玉蝴蝶栩栩如生,心知这是珍品难求。看着他他拉家脸上的一片不加掩饰的得意,忙劝道:“东西是好东西,咱们可得好好收着。” 他他拉家的撅着嘴:“爷不让咱们戴着,再好的东西也是白收着!” 尚家的一笑:“你又使小性子了,爷只说这不是日常戴着的,可没说不让你戴,过些日子太子殿下的小世子办满月酒,难道你也不戴出去?” 他他拉家的听到这个,才放下一条心肠,高高兴兴收拾起来,拿起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比一比,不喜欢的宝蓝点翠珠钗就收起来,赤金凤尾玛瑙流苏花细拿缎子裹好了放在匣子里,溜银喜鹊珠花金累丝托镶茄形坠角儿用丝线挂在床头柜子里。 尚家格格看着她收拾,嘴里一声不吭,心里暗暗盘算着,连着自己的赏,太子殿下对自个爷也算是着意拉拢了,送过来的都是好的,怕不是要几万两?爷脸上也没多少喜色,再看看正在兴头的他他拉格格,不禁感叹做人果然还是难得糊涂! 没等到八阿哥想好如何跟自己大哥交代,那边惠妃娘娘就命人来接他晚上过去用晚膳,说是大哥手下的门人从江南带来的好厨子,做了几个新样菜让他去尝尝。 八阿哥也知道所谓试菜不过是借口,惠妃娘娘和大阿哥想试的无非是自己的忠诚吧?结果他已经准备好滴水不漏的说辞却发现自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惠妃娘娘和大阿哥根本只字不提这些事,只是把时新的菜式一一介绍。还命内侍也送了一份给良嫔,就连八阿哥那也送去一副席面给那两个格格。 八阿哥再怎么想表白自己也没了机会,只得埋头苦吃碗里的各样小菜,夸赞下厨子的好手艺,时不时奉承下惠妃娘娘的好气色。大阿哥又拣了些趣事来说,再提点弟弟几句如何办好差事,弄得八阿哥心里都有些羞愧了,难不成大哥没把那事放心上?果然是自己太过计较了,有些事本就不用直说的,自己怎么做的自己最清楚,问心无愧就好了。 想到康熙这几日对太子的多番援助,八阿哥暗暗不服气,从有皇帝开始,但凡遇上皇帝本人心如虎狼的,都容易教出温和宽厚的儿子,比如秦始皇的扶苏,刘邦的太子刘盈,武则天的儿子李宏,朱元璋的太子标,赵匡义家的楚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怎么自家皇阿玛养出来的就一个比一个厉害?文治武功都不带重样的,不过也就是因为儿子多,皇阿玛才敢往死里折腾吧?反正都不是他心爱的,弄死一个还有下一个,才不怕这江山便宜了别人! 因到了夏季,这边拿出来的就是井水浸过的百合菊花金酒,配着江南的清淡菜色,八阿哥吃的很是尽兴,等到茶盏端在手上的时候,八阿哥已经有点微微的睡意,大阿哥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着弟弟开始笑:“原本这东西我准备很久了,偏偏老二抢了先,现下拿出来倒叫你多心,只是又不甘心,罢了,你且收着别想多了!” 八阿哥原本吃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此刻只好打起精神看大阿哥有什么吩咐,大阿哥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八阿哥接过一看,都是京城附近的田庄子,只是都不大,不过百亩左右。抬头看看自己大哥,说是拉拢也不像,这一点子太寒酸了,不是大哥的手笔。 大阿哥微微一笑:“你现在也有了房里人,自己也办差事了,眼下总要开始栽培自己的心腹了。俗话说的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你也没什么活计让人上刀山下火海,可也要预备着拿东西收买收买人心。你名下虽然置办了些产业,究竟太好太打眼,也不方便赏人。这些你拿着,上中下等各色田地都有,差不多也够你用了!” 八阿哥没想到大哥竟能这般细致为自己着想,只觉心底一阵酸一阵甜的,想来伶俐的嘴巴此刻也吐不出什么恰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大阿哥看着弟弟的神色,心里得意极了,拉拢人心也要看看对象,赏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有什么用?施恩还是市恩啊? 宫廷里人心难测,风云变幻,太子这样大张旗鼓反而是告诉了大阿哥,自己是没安好心,真要拉拢,怎么会这样过明路?可笑太子摆了半天的阵仗,反让大阿哥更下定决心要相信自己的幼弟。 八阿哥又陪着大哥闲话一回,二人都没把话点在明处,可彼此越发交了心,八阿哥想起太子身边的谋士,想着是哪个给他出的好主意?内侍宫女跑了好几趟,的确是有效果,让兄弟们更是瞧不上太子的手腕。果然是不怕虎狼般凶狠的对手,就怕猪狗般愚笨的队友,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太子倒也用不着靠自己的弟弟来指点迷津,不过是嘱咐了四阿哥好生教导。四阿哥天生性子跟人不一般,淡淡应了,心里却憋屈,明明自己是一心要好好带着这个弟弟,一眨眼就变成是太子的恩典,凭什么啊? 只是可怜老八,跟着四哥办差第一天就被他美其名曰的锻炼锻炼折腾掉了阳气,没几句指点就丢去看积年的老账,连吏目都不让八阿哥带,全靠他自己用功。 八阿哥心里那个气啊,爷是师爷还是账房啊?自己名下的账目都没亲自算过,跑这里来替你算户部的银子花哪去了?扒拉着满是灰尘的账本子,打了好几个喷嚏,看看快散架的榆木算盘,八阿哥恨不得把这些照着四阿哥的脸丢过去。砸他个血糊糊! 可是太子还命人过来传话,说是要自己好好干,跟着四哥多学点,以后定成能臣贤王,辅佐江山,八阿哥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四哥在别扭个什么劲了。不就是不乐意太子在这让他做嫁衣么?你不乐意你跟太子嚷去啊,你欺负弟弟算是怎么一回事? 八阿哥咬着牙干了三天,末了实在受不了了,想起自己跟大阿哥说过的,要一边读书一边办差,托内侍去递了句话,马上无逸殿的课读就去康熙那回了句,八爷的策论还没听完呢! 然后四五十三个被拆散了的手足才得以重聚,都把四阿哥恨得牙痒痒,为了不让他们私相授受,四阿哥把最苦最累最繁琐的活计丢给他们,加上冷嘲热讽,逼得几个小阿哥都下了战书,立了军令状,不如何如何就怎样怎样! 好容易托了八阿哥的张良计他们才逃出生天,哪怕是老十都觉得桌上的四书五经无比可爱!兄弟们相聚了一时,就没几句不是糟蹋四阿哥的,就连一向隐忍的八阿哥都懒得去阻止弟弟们满口的血沥沥了。 舒服没几日,四阿哥也急了,怎么弟弟都不来了?他一向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是自己做得过火,吓到了弟弟们,可是四阿哥是谁啊?是腥风血雨杀出来还能饮酒作乐的主!他能低声下气去讨好人吗?不能! 四阿哥在户部阴暗的偏房里打了一下午旋磨子,磨平了十几块青砖,就琢磨出条计策来了,整了整仪容就去求见康熙,痛陈了一番自己的苦心,得了皇帝的嘉奖。 第二日,几个小阿哥就被慈祥的皇阿玛唤到身边一通教训,憋着火的阿哥们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回去不?当然回去,怎么能不给皇阿玛面子?可也不能便宜了阴险的四哥,哪有人这样告刁状的? 小九从靴套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分给兄弟们:“八哥,咱们的铺子分红了,你先拿着慢慢用,山西那边的银号都有我们的银子,要用就写个条子让人去提钱,不用省着!” 八阿哥一愣,铺子是老九的人脉货源老十的本钱经营,其实没什么自己的事,这时候哪好意思要分红? :“老九,铺子可没我的股份,我哪能拿这个分红?再说了哥哥也不缺钱。”说着就要把手里的银票退回去! 小九把眼睛一瞪:“八哥,你说的什么话!跟谁说话呢,这么外道!别逼着弟弟说些不好听的啊!” 旁边的小十微微一笑,把银票放进怀里说:“八哥,你别跟这家伙客气,不是你出主意,他早赔得裤子都当了呢!还在梦里呢!收着收着,吃光花干最好,放他手里也是胡乱花了,咱们帮着他花点,只当帮他忙呢!” 说着八阿哥也笑了,小九又添上几句:“八哥,咱们几个是真的好,别为这些弄生分了,弟弟的就是八哥的,八哥的也是弟弟的,分什么彼此?八哥若不要这个,可真伤弟弟的心,叫弟弟我以后怎么好意思靠着你再做什么?” 小十早笑了:“八哥,听见没,是在这等着你呢,指望靠你再多赚点呢!” 八阿哥一笑:“你们赚多少我都是高兴的!”又看弟弟说的真心实意,自己何必矫情?笑笑就收了,那边老十又说了:“八哥,咱们之间是兄弟情深,倒是二哥的东西会咬手啊!” 小九嘴巴一撇:“二哥也好意思,那点子东西,敲锣打鼓的赏下来,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小气鬼吗?那种货色也拿得出手?八哥还得预备几个箱子装这些没地儿放的破烂玩意!八哥,柜子不够了尽管说,我那还有几个没人要的,配二哥的正好!” 此话一出,就连后面跟着的哈哈珠子都忍不住嗤笑了出来,八阿哥冷冷扫了那少年一眼,回头看着弟弟们说:“光想着二哥做什么,待会儿又要去户部见四哥,想想怎么处吧!” 第71章 水面风回聚落花(上) 八阿哥一肚子的委曲求全还来不及表露一二就被四阿哥云淡风轻一句“总算忙完了?正等着你帮忙呢!”支使着去总理户部的八月水利拨款了。忐忑的八阿哥怀着满腹狐疑战战兢兢了几日也不见四阿哥脸上露出什么不虞,这才略放下半条愁肠。 小九小十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得了几分颜色便恨不得把染坊开到天津区,越发肯在公事上肆意挥洒,八阿哥知道自家四哥倒不是那种忌才不能容人的性子,也就放手由得他们去了,只怕反而投了四哥的缘法也说不定。 转眼就八月了,皇子们换了玉草纱罗的朝冠,内务府也送了配朱纬的金佛来,虽然嫌它累赘,却是规矩,没奈何大家都死忍着顶在脑袋上。唯有太子殿下不嫌弃它沉甸甸地没趣儿,头上的东珠挑了格外大的来缀着,引得大阿哥一肚子不是滋味。 这日演武场上。连小小的老十三老十四都可以拉开十石的小弓箭了,虽然离着靶心还隔着但也是不小的进益了,粉团儿似的娃娃粘着康熙讨赏,康熙中年看幼子,自是满心得意,一叠声让内务府的挑好的小马驹送来,两个娃娃服着金黄的骑装,举着桐油漆的弓在日头下欢呼雀跃着,如两团跳跃的小小火焰,看得旁人都乐了,幸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太子的世子总算熬过了早产的虚弱光景,看着自己的血脉一天天的健壮,太子的性子也宽和了许多,连带宫里伺候的人都脚步轻快了许多。 眼看满月之庆就要到来,内务府的自是十分趋奉,样样都拣上好的供奉。逢着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车臣汗和札萨克图汗每年的九白三贡进了宫,太子心心念念就是去向皇阿玛讨个赏,为自己的儿子弄匹白马在名下,都说白马为圣,做人阿玛的总有些傻想头,兴许托了这白马的福气,自己儿子就能遇难成祥。可这年头却不好直接宣之于口,不然别人可有话讲,不是真龙血脉吗?哪里会怕那些灾厄?他可不想自己制造话柄给人。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得了那些有的没的的神灵的庇佑,小世子的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旺跳,太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走路都带风,在别的阿哥面前连衣角都沾着喜气洋洋,要知道,其他阿哥膝下可没这样玉雪可爱的娃娃,莫不是皇天有灵?格外眷顾自己,越发应了自己的身份。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自是知道自家夫君心头痛处,三个女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阿哥,没有儿子终究是低人一等,也不知是为了谁去争些虚名。少年夫妻这么久,大阿哥的心思她自然清楚,夺嫡从来都是提着自己脑袋要别人脑袋的活儿,成功了就是明成祖,失败了就是李建成,不管成功失败都是一地鲜血,只是成功流别人的血,失败流自己的血。没有金刚钻就别揽什么瓷器活。 若是连儿子都没有,夺下那江山是何必?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还不是便宜了外人?是以伊尔根觉罗氏私房添了东西着信给娘家去密密觅那生子的方子,又逼着院里的格格吃药练气,轮流让她们共沾雨露,只恨各人肚皮不够争气。大阿哥知道自己福晋的心思,嘴里不说,枕边身畔总是不忘记时时提醒说自个儿同福晋一体同心,唯恐有人忘了本分,自以为沾了点雨露就能化龙成凤,生些不和睦出来。 这日一大早,李佳氏就起来梳洗了,挑了件湖青的衣裳,插了支珠钗就带着人去给太子妃请安,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挂在了太子妃名下,可自己该小心的地方还是不能轻放过。今日是自个儿儿子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不能越了太子妃去。满面笑容请了安,李佳氏也不要人让,自己就上去帮着太子妃晨妆。 石氏看着架子上搭着的正红正装,心里隐隐有些烦躁,外面已经响起了一片脚步声,都是为着今日的百日做准备,屋里屋外一片喜气洋洋,石氏只觉得跟自己不相关,自己不过是件昂贵的摆设,端出去给人装幌子而已。 早有奶母把醒来的小阿哥抱了过来,石氏意思意思看了一眼,给孩子掖了掖衣角,眼角就扫见身后的李佳氏一脸的渴盼却只敢低了偷偷地瞧,心底暗叹,自己就那么容不得人么?接过孩子,哄了几下就递给李佳氏。看着她一脸的惊喜,石氏脸上也浮了点笑意。 妻妾二人摇摇摆摆去佛堂拈了香,那边已经摆好了家宴,康熙带着大点的阿哥安在正厅,小点的阿哥就在偏厅安席,八阿哥本来是跟着几个哥哥坐在正厅的,可一上桌就看见杯子里满斟着烈酒,头皮就开始发麻,左右看看,救星都不在身边,只得敬陪末座。 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逢喜事精神爽,席上坐的都是今日大喜的粉团子的血亲,康熙皇帝无比渴望用自己的行动向天下宣布太子之位是如何稳固。各样的喜庆话语都堆到那世子身上,下面的叔伯更是不遗余力的搪塞着同喜。 酒过三巡,太子就让太子妃把孩子抱过来给皇玛法瞅瞅,也沾沾皇恩,大清朝的规矩惯是抱孙不抱子,康熙自来不曾对着儿子七情上面,可看着软乎乎的孙子还是大乐了一番,又举杯招呼着儿子们浮一大白。 席面上没有八阿哥说话的去处,本来他年纪小,是要跟着小阿哥那一桌的,只是他好歹也房里添了人,就不好在偏厅坐着,那里还有太子宫里的女眷给小叔叔们布菜,八阿哥再年幼,也算是通人事了,总要避忌点。大阿哥们都满口爸爸经,何况个个也想儿子,唯有八阿哥插不进话,只好跟着举杯举箸,随份从时。 等他发现自己沉了酒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不过十几岁,哪有上世的酒量,只觉心头突突地挑着,肚子里翻滚起来,忙告了罪,牵着内侍的袖子就到耳房去洗面散酒。 第72章 水面风回聚落花(下) 太子看着弟弟起来逃席,哪里肯依,劈手就拦住他,脸上似笑非笑地说:“老八,今儿可是本宫的好日子,就这样不给面子?好歹给你侄儿几分抬举,等待会剃过头,随你哪去歪着,本宫都不怪你!” 八阿哥自知自己冒撞了,哪里敢计较,就势就坐回去,赔笑道:“可不是弟弟不看重这金贵侄儿,只是酒上了头,怕待会儿再吃迷瞪了,抢侄儿的糕团吃丢面子!” 满桌子的阿哥都笑了起来,太子脸上也多了几分温情:“放心,你侄儿嘴小肚子小,不跟你争,他吃剩的全给你,你吃不来都带走也行,咱们都不跟你争!” 依着大阿哥的性子,此时绝不肯让弟弟独占了这风光,只是他也想儿子想得慌,斜眼瞅着主座上笑眯了眼的康熙,心里更不是滋味,可他却也知道今儿不仅是皇太子的好日子更是皇阿玛的好日子,若是自己败了大家的兴,往后日子越发不好过。 眼下见八阿哥不胜酒力,忙开口问:“吉时到了没?剃头匠怎么还不来?”太子妃石氏脸上尽是热气熏出的潮红,也顾不得擦。把孩子接到自己怀了,又回头看了李佳氏一眼,李佳氏只顾着失魂落魄的盯着孩子,哪里记得安排?石氏轻轻回话:“已经预备好了,等皇阿玛吩咐了就开始。” 康熙捻捻胡子,满意地看着自己选的儿媳妇,端庄贤惠,随分从时,随意说:“可记着让那剃头匠给这娃娃剃个百岁毛出来,别学着汉人光往额头下功夫。” 石氏恭顺回了一声是,早有伶俐的内侍唤了那剃头匠进来,他磕了头就跪在太子宫里内侍脚下,给他怀里抱着的小阿哥剃头。 婴儿本没有什么头发,几下子就剃下来,就手轻轻搓成团子,用备好的红绿丝线穿成络子,摆在盘子里呈给康熙看过,点点头就交给石氏贴身收着,赏了上等的席面给那剃头匠自去吃喝,康熙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想了想说:“四阿哥,你去抱着孩子兜个喜圈回来!” 胤禛筷子上正夹了块芙蓉鱼片往嘴里送,乍然听见康熙的话,心下诧异却也不敢露出来,忙搁了筷子,站起来应了声是,就要避席去接那小阿哥。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立刻会意,笑着说:“不过是兜个喜圈,哪里那么着急,老四等你吃完了再说!”一面说一面瞄着挨着胤禛的八阿哥,八阿哥虽是沉了酒,到底眼神不错,忙拉住四阿哥往下按。胤禛看看康熙看看兄弟,低头开始猛吃。 八阿哥早已停了筷,只是帮着斟酒添菜,看旁边四阿哥吃得急,知道他难得得康熙的青目,此时唯恐不讨皇阿玛的喜欢,哪顾得上自己?八阿哥知道这样吃,没几口就会噎着,到时还是出丑,就悄悄添了碗汤,拿汤匙淘温了递过去。 胤禛正往嘴里填着柞肉,干巴巴的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抱着孩子兜喜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差事却是一份尊荣,只有身份高贵的近支血亲才可以做这事情,自己不过是沾了养母的光彩有这机会,却也是皇阿玛对自己的肯定,心里热乎的不行。嘴里难下咽的肉干却不肯听话地下去,正纠结的时候,旁边却递过来一碗汤,胤禛忙端起来喝了,正是温润可口的时候。 如得了性命般全进了,再看向旁边的八阿哥,低着头偷偷地笑着,不肯看向自己,胤禛只觉自己一张老脸热腾腾的。也不多说什么,放下筷子站起来躬身说:“皇阿玛,儿子进完了,现在就过去吧!” 康熙点点头,又看着太子说:“让你八弟去给他侄儿撑伞,罚他刚才想逃席!”太子更是称愿,两个爱新觉罗的阿哥给自己儿子满月行礼,这孩子更是真龙护佑百毒不侵了!把刚才的一点点不快都丢到爪哇国去了,满脸笑着说:“既然这样,老四你再多吃点,等老八吃完一起去!” 八阿哥忙站起身笑着说:“早吃完了,就等着给宝贝侄儿做点什么呢!横竖弟弟穷,给的洗三礼寒酸,还不乘着这描补一番,只怕之金贵侄儿长大了就不认我做叔叔了!” 席上众人都笑了,康熙说道:“就老八你喝多了爱胡说,还能反了天不成?穷叔叔也是叔叔,照样该孝敬!等他大了,太子你可要提着他点!”太子得意地说:“这孩子日后还是跟着皇阿玛身边吧,皇阿玛亲自教不是更好?”康熙更是开心,父子俩对饮了一大白,看得席上众人心中各是感触。 胤禛抱着穿红着绿的小阿哥,手里拿着太子妃递过来的摇铃叮铃铃地晃着哄孩子,小阿哥帽上缀着的银寿星、银兽头也跟着叮铃铃地摇着。殿外的庭院里已经布置好了,八阿哥举着把黄绸伞默默站在后面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殿门,按规矩要绕着庭院走一圈,意思是让孩子经世面,再在门口放一座小木桥,抱着孩子过桥之后才能进门,以示孩子能健康成长,将来胆大过人。 没走几步,八阿哥就觉着吃力了,胤禛比自己搞高一个半头,自己在后面举着伞,才绕了小半圈手就酸了。 八阿哥知道,康熙让自己来撑伞是在太子面前给自己立功,若是自己出了差错,让小阿哥见了阳光可是大大的不吉利,这梁子可结深了!心里暗下决心就是把这手膀子举断了也不能放。 胤禛一出门就放慢了步子配合八阿哥,可是耳听得弟弟的呼吸越来越重,也知道他快撑不住了,轻声把弟弟唤到自己旁边,微微倾着身子,让八阿哥好把伞举过自己的头,又暗暗用自己的胳膊撑着八阿哥的手臂,两人才一起向小木桥走去。 好容易把小孩子的喜圈兜完,二人安了席,那边太子早斟下两杯酒来敬酒,他俩哪里敢不喝,岂不是拂了太子的金面,一饮而尽方才宾主尽欢!此时八阿哥才敢坐下歇歇气,偷偷向胤禛道了声谢,胤禛看也不看他只是向康熙那边举着杯子。 等席上酒过三巡,胤禛才侧头跟八阿哥笑着说:“那碗汤我还没谢你呢,都是兄弟,瞎客气什么!” 等内侍把红彤彤的船型摇车抬了上来,康熙脸上更是乐呵,亲自把小阿哥放进摇车里,又传了朱笔来,在摇车两侧题了:“长命百岁事事平安”的御笔,才让人把小阿哥的摇车升上太子殿的中梁! 石氏一早吩咐了内眷们,内院用膳的小阿哥们不许饮多了酒,没多大功夫,他们已是吃饱喝足了开始玩耍,大阿哥瞅见八阿哥的脑袋一点一点啄米似的顿着就好笑,侧身对康熙说:“皇阿玛,八弟才立了功的,就赏他去跟弟弟们玩会子吧!” 康熙这才注意到胤禩不胜酒力,手一挥就放了人,胤禩得不得一声,赶紧溜了。早有伶俐的内侍过来回禀:“八爷,才将已经把耳房铺陈好了,过去歇歇吧?” 八阿哥到了耳房就扑进枕头里,鼻畔隐隐传来零陵香的味道,他也没精力去计较,沉沉坠入了黑甜乡。 院子里玩乐的小阿哥们早腻味了,可是又被拘着不让他们出去,在毓庆宫里胡乱转悠,摔跤翻跟斗无所不为。小九倚着抄手游廊的柱子看小十跟侍卫摔跤,侍卫们手底都留着情,看得他无趣极了,小十一胜再胜也没工夫搭理他,玩着辫子小九滴滴溜溜地开始去寻自家八哥去了。 这日毓庆宫正是大喜忙乱之时,人人都在前面皇子阿哥前献情买好,后边人手就少了,再加上小九是个小阿哥,大白天亮的,屋子里也没什么怕他看见的,服侍的人就由着他四处转悠,东瞅瞅西看看。 等八阿哥一梦睡醒时,只看见头顶繁复的工笔描金床顶模糊着晃荡来晃荡去,口里泛着苦味,伸直了腿脚,又把眼睛闭上,只是嘴里惦记着要人上茶。 不多时就有双手把自己扶起来坐正,感觉嘴边就是茶杯沿,八阿哥索性也不睁眼,由着人喂着,一盏都尽了仍觉着不够,砸吧着嘴唇意犹未尽。 这是八阿哥却被人重重推到在床上,八阿哥只觉得刚喝下去的水又翻江倒海在肠胃里闹腾,任是谁刚醒被人这样对待也受不了,八阿哥起身就想发火,睁眼就看见一脸坏笑的小十捏着茶杯站在床前嘿嘿地笑。 一贯鲁莽的小十肯伺候自己喝水,这份人情可不好欠着,八阿哥换了脸色,把弟弟;揽到自己怀里,轻言细语地问他:“怎么这会子过来?”小十把手里的茶杯丢给一旁的内侍,伸手去被窝里呵哥哥的痒,八阿哥原本就年幼畏人近身,险些笑断了肠子。好容易制住了弟弟四处乱窜的爪子,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 小十玩笑了一会才说:“九哥一早过来找你,你没见着?”八阿哥一愣:“我一直睡着啊,小九有过来吗?”小十低头沉吟半天,那内侍又斟了杯茶过来,看哥哥喝完了,他才恨恨说:“头先他还看我摔跤来着,一抬头就不见了人影,我也觉得没意思了!哈哈珠子说他过来找你,我就一路跟过来,也没见他!也不知晃悠到哪去了,也不怕跑太快摔折了牙!” 八阿哥看着弟弟一脸的逞强就好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笑着说:“这是在宫里,你还怕他凭空不见不成?走,等哥哥起来带你去找他!” 八阿哥带着弟弟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小九,倒是后来殿门口的侍卫报说九阿哥回阿哥所了,八阿哥这才和小十对看一眼,小九从没有这样过,难道是不舒服? 两人携手回了阿哥所,却被拒之门外,说是阿哥睡了不见客,小十当时就急了,颇有破门而入的架势,被八阿哥好说歹说拦了下来,才悻悻走了。 小十等着八阿哥:“八哥,小九肯定出什么事了,你干嘛不让我进去!”八阿哥把小十拉到角落里,轻声说:“我知道,可是他现在不想见我们,肯定有他的理由,你放心,明儿还是要上学了,我们早点赌门口,有什么问不得的?非要现在给他添堵?” 第73章 萧斋还望夜挑灯(上) 第二日,二人一大早就守在九阿哥院子外,只盼瞧瞧这兄弟是否安妥,可院里的内侍却回话说九阿哥早去了无逸殿读书,他们才觉得事情有些麻烦。可等二人到了无逸殿,只见一个安安分分读书的小阿哥,八阿哥把弟弟拉到僻静处,也不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掀开弟弟的衣服,从肩膀到大腿细细摸了一遍,直待没发现什么外伤才腾出精神盘问他。 不论八阿哥是如何温言细语,十阿哥如何威逼利诱,小九只是低了头不回话,紧咬着牙关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等到小十急了眼问得狠了也不做声,只是一点红晕在脸上涨开去,似乎连眼底都染上了绯色,八阿哥心得着急却也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好歹人没伤着,总会开解开的。到底比弟弟年岁大些,沉得住气,知道若是像小十那样硬着追根究底,反而把事情弄拧巴了。 按下满心的担忧,胤禩把摇晃着弟弟的小十拉开,对着沉默的小九说:“九弟,你也大了,凡事都可以自己拿主意,只是别忘了,任何时候我们都在你背后。” 说完,也不管小十在旁边火急火燎的闹腾,拉了两个弟弟就回无逸殿里,三人坐一处,一人塞本书就开始带头大声读起来。胤禩口里念着孟子的仁义,眼睛还觑着两个弟弟的神色,看着小九脸上的异色慢慢退去,换了副深沉的样子,才把胸前那口闷气呼了出去。想来也能推出几分,小九在太子的殿里晃来晃去,谋逆是定然遇不上的,左不过是些宫廷阴私或是闺帏龌龊,小九虽然平日里油滑,到底年少经不得事,定然受了惊,日后多哄着他也就罢了。 再看看小十,一脸的担忧愤怒,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两个弟弟好的时候是谁也不让谁,可遇上事又比任何人都在意对方,真是一对冤家。 合上书,胤禩附耳到小十耳边说:“你九哥不是孩子了,八哥知道你担心他,可是你也得有些分寸,不要做多余的事。”半天小十也没回话,只是死死捏住手里的书,胤禩也不指望他一时半会儿就能通透,没承想过了一会,小十把手里的书放下,抬起头直直看向胤禩的眼底:“八哥,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们是兄弟,哪怕是多余的我也不能不做!” 八阿哥的心潮起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小十虽然一直追在小九屁股后面关心她,可是小九居然难得好脾气的没有阻止,就在八阿哥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前,温僖贵妃的病势加重了。 康熙皇帝看了太医院呈上来的脉案,沉思了一夜,就吩咐内务府的准备给钮钴禄氏加封皇贵妃,小十再没心思跟着他的九哥跑了,一直没有解释过那天到底遇见什么的小九还是没开口,只是开始跟着自己的弟弟每日去温僖贵妃那请安看视。 初冬时节,正是寒天冻地的时候,日头出的晚落得早,胤礻我悄没声给康熙递了个折子,把功课也停了,差事也交出去,只是每日在贵妃娘娘那里守着。到底八阿哥九阿哥自己的亲额娘还健在,二人也不好告假,只是每日敷衍着各项事务,到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 小九倒是提过把叶天士他们再请回来,只是八阿哥每日过去瞧着贵妃的脸色,已是行将就木的样子,连脸上都瘦干了,只是用人参燕窝吊着精神,估摸着是康熙发了话,太医院才这样顾头不顾腚地用药,想让贵妃撑过这个冬天,再跟儿子过个年。 记得上一世,钮钴禄氏是十一月乙丑朔丁卯(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薨的,数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小十这十来天脸上就没见过笑摸样,白天黑夜的守着他额娘,清减了许多,腮帮子上的婴儿肥早不见了踪影,两只黑眼圈看着让人心疼,唯有那对眼睛在眼窝里灼灼地发亮。 看着空荡荡地书桌,本该努力办差事的弟弟们又不翼而飞了,四阿哥也知道贵妃娘娘快不行了,也不愿为此苛责手足,难得他们兄弟融洽,孝悌之心岂能禁绝?眼看着十阿哥那哀绝眼神,四阿哥纵有满心的话要说,也不过是一声长叹。 想着这个,四阿哥端着饭碗就觉得沉甸甸,德妃娘娘倒是身子健旺,这几日自己挂念着冬寒,让福晋带着进补的方子递牌子进宫探视,不过得了淡淡的回复,心里不禁黯然,自己同十阿哥比起来,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怜些。只是四阿哥为人不喜七情上面,众人都道他心冷,有哪一个来心疼他? 八阿哥携着九阿哥从宜妃娘娘那里出来,最近宜妃娘娘很是在皇帝面前得宠,自然是沾了贵妃弥留的光。跟着皇帝一路走过来的内眷走在皇帝前面的不算少,知根知底知情识趣的老人越来越少,皇帝也别有番凄凉在心头,越发愿意来这里同宜妃说笑一二。 加之八阿哥和九阿哥在贵妃娘娘那侍疾甚恭,皇帝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爱这两个儿子宅心仁厚,康熙自幼缺少亲人关爱,眼见膝下儿子如此和睦,圣心大悦,也肯给他们母亲体面,若不是碍着贵妃沉疴难愈,这个新年康熙就想晋了卫氏的位分。 大清后宫素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八阿哥凡事都能体贴自己心思,兄弟情分上更是好,如今也有了房里人,正是他成人建功之时。只是卫氏出身太低,日后这孩子要是上朝堂做事,背后没有显赫的母家支持,难免处处制肘,白糟蹋了他。 不若早点让卫氏晋位分,将来封爵之时也好让八阿哥同九阿哥十阿哥并肩,兄弟间这才少了计较,也好相处,全了他们自小的情分。 床帐里钮钴禄氏气喘如牛,曾经丰美的面庞上尽是冷汗,拭汗的巾子换了好几条,末了流的都不是水,粘腻如泥浆。十阿哥跪在床头,握着钮钴禄氏的手不肯放,眼里却是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钮钴禄氏呷了口参汤,看着自己儿子初见英武的面庞,努力咽下喉咙底刀割的疼,轻轻说:“胤礻我,这一次怕是撑不过了,记着,本宫跟前你没什么亏心的,用不着哀绝至毁,你好好的,就是孝顺本宫了。” 胤礻我闻言身子一抖,眼圈泛了红,嘴里仍是犟着:“娘娘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眼看要过年了,儿子还等着您赏红封儿呢,可不许赖!儿子孝顺您的地方多着呢,用不着先合计着!” 钮钴禄氏微微扯出个笑脸,她知道儿子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就是自己也不到死心的时候,好容易在这宫里熬油一般熬到这个位分上,说她没巴望着什么那是假的。自己也是八旗大姓,母族也功勋赫赫,从自己到阿玛都有些想头,是以这些年也脏过手。 钮钴禄氏不悔,女人为母则强,自己是有儿子的,为什么不去争一争?只是天命不由人,如今自己要走了,只怕造的孽会祸及儿子,也说不得什么,只好由得他去承担了。 好歹自己也留了后手,太子殿下如此轻狂,就算自己不出手,照样有人算计,未见得有机会整治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外间守着的八阿哥和九阿哥,卫氏宜妃圣眷都好,他们手足又和睦,大清也不兴杀宗室,想来儿子的未来不算差,自己也走得安心了。 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的夜晚,是个晴朗日子,新月在天空静静地挂着,随着十阿哥的一声恸哭,贵妃钮钴禄氏薨了,皇帝整夜没有睡,亲笔题了谥号——温僖。 是日,礼部上奏贵妃薨应辍朝三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三日内咸素服,不祭神。各部奉旨:着辍朝五日。贵妃所生皇子十阿哥胤礻我截了发辫、摘冠缨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贵妃宫内女子及内监咸剪发、截发辫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姻戚人等成服,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命皇子三人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成服,余皆摘冠缨。 内务府总管一人及茶膳人员成服,至大祭日除服、剃头。所属二内府佐领二内管领下官员人等及伊等之妻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初薨日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民公侯伯以下,一品官以上,朝夕日中设奠三次,咸齐集。公主、福晋以下,县君、一品夫人以上,朝夕奠,齐集至奉移后,惟祭日齐集。礼部定了规矩,三月内日上食三次,百日内上食二次,皆内务府官及管领下成服之男妇齐集。未葬期年内,每朔望上食一次。 未葬期年内,每朔望上食一次。大祭与初祭同。次日绎祭与前绎祭同。初周月用金银定楮钱各万,馔筵十有一席,羊五,酒五尊。二三周月同百日致祭与周月同,未葬期年致祭与百日同,咸设仪仗众齐集,清明不焚楮帛,用挂楮钱,宝花一座。中元及冬至岁暮用金银定二千,楮钱一千,皆馔筵五席,羊一,酒一尊。 太子殿下在毓庆宫虽不至于跟亲信弹冠相庆,到底心底时刻松了口气,温僖贵妃身份贵重,钮钴禄氏在朝廷中根深蒂固,时时都有些动向。 皇阿玛正春秋鼎盛,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万一她被立为皇后,自己的地位就尴尬了。现在她去了,到底去了一块心病,看看摇篮里的弘皙,太子暗暗发誓,将来决不让人踩在这孩子的头上。 是以停灵那日,太子哭得倒是真心实意,没有一丝惨假的,温僖贵妃的亲儿子十阿哥倒要退了一射之地,只是跪在那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过。 第74章 萧斋还望夜挑灯(中) 德妃娘娘打着斜签陪着皇帝用晚膳,她也知道皇帝最近心绪不佳,不过愈发小心服侍,乌雅氏自知自己不过被取着端庄二字,就算羡慕郭络罗氏的爽朗也是不敢轻易尝试的。康熙停了筷子,旁边的内侍早把预备好的热毛巾递上去,等到拿清茶漱了口,康熙才淡淡一句:“明日是正经吉日,索性大办一场,给先头几位都上祭礼。”德妃一听这话,忙赔笑着说:“皇上您这份惦记,就是后宫之福,臣妾真替姐姐们高兴!” 皇帝点了点头:“都是陪着朕一路经了事过来的,朕不惦记着,谁惦记?你跟佟佳氏商量着办,务必贵重体面,让众位阿哥也跟着去祭拜他们额娘。”德妃听了低头称是,接过宫女手里的美人拳,轻轻给康熙敲打着背部。 半晌,皇帝才轻轻问道:“最近,四阿哥的媳妇倒是常常过来你这里请安问好,到底是他的孝心虔啊!” 德妃手里的节奏并未乱了一丝,淡淡接着:“不过是例行的觐见罢了,惦记母亲也是人之常情,都不用臣妾提醒,四阿哥老记着让他媳妇去先头孝懿仁皇后寝宫磕头,好歹是她养大的儿子,像佟佳姐姐一样仁厚又细心体贴。” 康熙满意地笑着:“你有这想头倒是不错,孝懿仁皇后对你也是多有体恤,把四阿哥挂在她名下倒是提携那孩子。朕也知道你舍不得,是以多多过来,你膝下添了十四,以后自有你享福的时候。” 德妃停了手里的美人拳,开始揉捏康熙的肩膀:“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都是君恩,臣妾只有心里感念皇恩浩荡,皇上您想多了!” 康熙闭上眼,靠在德妃的身上:“你能这么通透才是有福之人,倒是我想多了,怕你见着四阿哥跪在孝懿仁皇后灵前尽孝心里不舒服。” 德妃咯咯一笑:“那是皇上您抬举臣妾的骨血,谢恩都怕慢了手脚,哪有那些小家子气想头呢?” 康熙在身边人身上一向肯尽心,是以夺了乌雅氏的儿子给佟佳氏抚养,以宽自己表妹的心,又多多临幸乌雅氏好再给她一个儿子安心。 明日温僖贵妃的大祭,先头去了的妃嫔都要一同享这血食,四阿哥是要跪在孝懿仁皇后灵前尽孝的,近来老四媳妇总来请安,他唯恐乌雅氏见了儿子跪在别人灵前心里有隙,此刻得了乌雅氏的话,才放下一条心肠,让乌雅氏服侍自己睡去。 次日起来,忙忙乱乱了一整日,乌雅氏虽不能说是水米未曾沾牙,也是着实受了些罪,到了子时才回到寝宫休息,身后的宫女轻手轻脚帮她卸了头顶的簪环,拿梳子慢慢地厘着,乌雅氏半闭着眼,一滴清泪就从眼底滑了下来,后面服侍的宫女早看见了,也不敢做声,只是动作越发轻巧起来。 外间服侍的大宫女忙去寻老姑姑清云过来服侍,说是老姑姑,清云也不过三十多岁,只是她是从一进宫就跟着德妃娘娘身边服侍的老人了,连着几次出宫,德妃娘娘都不舍得,要留在身边,是以在这宫里她的资格最老最得娘娘欢心。 清云赶进来就接了那小宫女手里的梳子,又让周围的人都退下,德妃娘娘已是满眼是泪,清云心底叹口气,大声说:“娘娘,奴婢知道您和贵妃娘娘交好,只是娘娘要小心玉体,别哭坏了身子啊!” 待得内室里人都走出去了,清云才轻轻附耳过去:“娘娘,你多想想四阿哥,今日哭过了可是替他招祸呢!”乌雅氏索性伏在梳妆台上嚎啕出声:“我的儿子被人抢夺去就算了,在她跟前尽孝我可有说过一个不字?如今越发是连他给我请安都有人看不过眼,活生生要逼我们断了这母子情!本宫做了皇帝的妃子又如何,哭都要借别人的光!” 清云低低叹着:“娘娘,您平日里不是已经看开了么?四阿哥在孝懿仁皇后那抚养对他只有好的,何必今日这样不甘?” 乌雅氏抬起头,满脸的狠绝:“那时我位分低,儿子跟着我委屈了,跟着佟佳氏我有什么资格说不?连在路上看见都要装作不在意,明明是本宫的骨肉,本宫却连抱都没有抱过几次,他成亲我也没资格说话,本宫都认了。可如今孝懿仁皇后都去了,本宫的儿子媳妇递个牌子给本宫请安说点场面话,都有人看不过眼,要到皇帝那儿嚼蛆,本宫升了位分又如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有人恨不得踩下我的头!” 清云知道德妃娘娘不过是受了刺激,难免言语偏差,也不好多劝什么,只得抬出法宝了压人:“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如今贵妃娘娘也去了,宫里妃位上的主子能有几位像您这般资格?好日子在后头呢,纵然四阿哥是遗憾,您想想十四阿哥,还有几位格格,怎么能这样丧气呢?” 德妃掏出袖子里的汗巾子拭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道:“清云,你在这里伺候了这些时,还不明白皇上的心?他心里只有太子是宝贝,其他的都是他养着玩的!你看着吧,有儿子的都掌不了钮钴禄氏留下的凤印,估摸着是便宜给那没儿子的佟佳氏了!” 清云拿备用的汗巾子替换了德妃手里的那张,小心陪笑道:“娘娘何必心里不舒服?那位主子没有儿子,还不是要事事跟娘娘们商量着办,娘娘害怕日后有什么吗?”德妃捏着手里的汗巾子咬着牙说:“本宫有什么害怕的,四阿哥跪在别人灵前当孝子本宫都能赞他声有礼,本宫还有什么受不了?” 清云知道德妃娘娘总觉得四阿哥跟自己不亲近,心里难受。只是当初娘娘为了不耽误四阿哥的前程,又恐孝懿仁皇后多心,反而害了儿子。从来不敢在四阿哥面前摆出母妃的架势亲近,四阿哥也是个怪的,对着谁都淡淡,虽是生恩不及养恩重,他在孝懿仁皇后那尽孝固然是应当,只是从来不亲近自己的母妃,凡事都按规矩来,两下对比难免伤了娘娘的心,到底母子俩谁欠谁多一点,这一笔烂账却是算不清了。 话说这夜四阿哥也没有心思睡去,想起孝懿仁皇后先前的慈爱亲密,他心里也是一阵阵地酸楚,自幼养着那位娘娘膝下,颇享了几年清福,只是孝懿仁皇后去得早,自己没机会尽孝,也是遗憾。孝懿仁皇后倒也曾把身世告诉自己,四阿哥也曾倾慕过德妃的慈爱,只是回回遇见,德妃娘娘都待之以礼,虽然尊重却从不亲密,四阿哥不是不难过的。 本以为德妃娘娘先前的疏远不过是避忌,可是等到孝懿仁皇后去了,德妃娘娘更是远着自己,四阿哥才发现德妃娘娘疼爱的应该是那位十四阿哥了。少年人敏感的心思是不肯对着外人讲的,四阿哥一向自视甚高,婉转屈就了几次都没有成效,除了伤心更是黯然,双方便都客气到了今日。 四阿哥看着自己的弟弟们在母妃面前玩笑取闹,不是不嫉妒的,待到今日祭祀诸位妃嫔,四阿哥灵前尽礼,想起昔日等到孝懿仁皇后的音容笑貌,不禁悲从心来,哭得情难自禁,自伤起身世来。 四福晋哪里不知道自家夫君的心事,平日里虽然不肯多话,逢着年节就催自己进宫,有了好东西都想着要呈给德妃娘娘,偏偏娘娘对自己对夫君不过是面子情,来往都是平常话,每每自己回来,看着夫君那期盼回应的眼神,乌拉那拉氏都觉得头痛。也是怪自己夫君,喜欢摆个脸色,就连幼弟都不肯亲近,每每寻了机会去接近十四阿哥,都碰一鼻子灰,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小心服侍了夫君睡下,四福晋躺在里边,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想着自家夫君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直待三更才睡去。 忙乱了一天,宫廷的深夜很是静谧,八阿哥同九阿哥却是毫无困意,待得守夜的宫女都开始迷糊的时候,二人就翻窗而出一齐到十阿哥那里看视。好容易拿铁尺扒拉开十阿哥的院门,摸进去却发现十阿哥的床上是冰冷的,二人心里一惊,七手八脚把院子里守夜的人摇醒,发现他们都睡死过去,对主子的行踪一无所知,就带了众人出门去寻找。 :“八哥,料得老十也没什么去处,应该在贵妃娘娘灵前守着呢,我们悄悄去了,就不要惊动其他人乐。” 八阿哥点点头:“这是自然,没得让皇阿玛罚他作甚,只是这是奴才可恶,竟丢了主子,要罚!” 九阿哥重重哼一声:“这个自然,不然养了何用?” 等二人到了温僖贵妃娘娘的寝殿,果然看见十阿哥独自跪在灵前,二人才松口气,本以为他是独自在这哭祭母妃,二人把跟着的人都留在外殿,自己进去,摸着十阿哥身上遍体冰凉,再看看他的眼底一滴泪也没有。八阿哥大是心疼,他两世为人自然知道哭得出来的痛总好过哀痛彻骨,连哭都没办法。 第75章 萧斋还望夜挑灯(下) 八阿哥心底叹口气,思量着怎么开口劝慰自家的弟弟,可是丧母之痛乃是人伦常情,就算自己能舌绽莲花又哪能消他心伤一分? 那边厢九阿哥已经开始呜呜地哭着啦,胤禟也知道此刻自己替不了弟弟什么,该打叠起精神宽弟弟的心,原不该这样恣意,可是抱着泥雕木塑似的弟弟,那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哽咽着或道:“老十,你别难过,不论怎地,你还有我们,哥几个总是要生死在一起的!” 一句话夹杂着大喘气倒花了半柱香时间,八阿哥看着弟弟们,不知道该先劝哪一个。跪着的胤礻我反倒轻轻笑了,回过脑袋来搁在九阿哥肩膀上,淡淡地说:“九哥你又说笑了,从来寿命由天,万一你走得早我可不陪着,得好好把这世间没享过的都享过了,哥哥且在下面耐点烦,等等弟弟我。若是弟弟我先走了,哥哥也别心急,总不是要再相聚的!咱们可比不得那些酸腐文人,动不动就轻贱自己的性命,负了父母的神恩,那也成得了人子?” 八阿哥听了大恸,可不是一语成谶的话?也不知那世里九弟可有等得急了?胸口就堵得发慌,眼底的泪水就模糊了视线,好歹他也是几十岁人了,把眼泪死咬在眼眶里,总得有个人管事吧? “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小小年纪,什么走不走的,也没个忌讳,再说就打了啊?”说着就去作势去敲弟弟们的脑袋,胤礻我笑着把脑袋往哥哥手上撞,八阿哥就手就开始呼噜弟弟的脑袋。才剪了发辫就把断辫散开披着,摸上去倒也软乎。 胤礻我闭着眼慢慢地说:“八哥,弟弟不用你们担心,我想得开,什么千岁万岁的都是忽悠人的,百年之后全要归土,我母亲生前也算享了大福,我做儿子也没什么亏心对不住她的,人固有一死,我若是伤心至毁反而叫她老人家不得安心去了。弟弟必定好好儿的,让母亲走得没什牵挂!” 八阿哥闻言更是心酸,弟弟竟如此通达,想来也是遭逢大变,有所感悟,这样瞧着自己放心却也难过,总巴望着弟弟一辈子不知人事,浑浑噩噩地快活着多好? 九阿哥更是哭得大声:“老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样死忍着哥哥看着心疼啊!” 胤礻我从九阿哥肩膀那抬起头,把九阿哥反搂在自己怀里,豪迈一笑:“谁说爷死忍着啦?爷又不是女人,哭哭啼啼地闹心,也就是哥哥你爱哭,还要攀扯我!”九阿哥索性放开了把眼泪都蹭在弟弟的衣服上。 八阿哥看着两个弟弟,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外边的内侍却轻轻在门外禀告:“请爷们示下,外头开始落雪了,天头冷,明日还有得忙,是不是先回去啊?”八阿哥瞧瞧弟弟们,已经没什么担心的啦,站起身来说:“且去传了暖轿灯笼来,这大冷天的,你们也拿几个手炉子捂着,别跟着爷冻着了!” 外头的内侍忙回话:“谢爷的恩,暖轿已经预备下来了,大火盆热乎着呢,就等爷的吩咐了!” 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吗,后面胤礻我也扶着九阿哥站了起来,让人掀开门帘子瞧外头的雪,八阿哥想叫住他又作罢,回头冲着胤礻我身边的内侍说:“就没点眼力见,把你们爷的大毛衣裳拿着啊,深更半夜的还不把他皮给冻破了?” 又看看九阿哥身上,披风帽子倒是全的,拉着九阿哥的手也行到外廊上,顿时觉得寒意侵人,八阿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手炉子捧在心口。 庭院里月色如水,隔着漫天扯絮般的大雪,竟然有一弯半圆的月亮挂在中天,抬头看去,就乱了神志。 胤礻我站在中庭不过一会,马褂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八阿哥正招呼着他进来,他也不听,蹲下身子在地上伸手捞了把雪,搓散了往空中一丢。胤礻我抢过侍卫身上的雁翎腰刀,就着纷纷的大雪舞起了大刀,一套八卦刀被他耍得虎虎生风。地上的雪粉被他脚步扫起团雾气来,十几招后就渐渐看不清胤礻我的面貌,只有刀上的红缨和身上的杏黄在白雪里腾挪翻滚,煞是好看! 等胤礻我一套刀法使完,那雪越发紧了,胤礻我立在中庭呼出一团团白雾,头顶也腾起了热气,九阿哥忙让内侍把披风送过去,热身子可禁不得夜凉。胤礻我由得内侍服侍着回来,这边八阿哥已吩咐人拿了热茶来,看着弟弟一气喝下才放下了心肠。 胤礻我却是一脸的兴奋:“哥哥们爱操心,爷们哪有这样娇弱!日后上了沙场哪里有这些张致?老娘们似的!” 九阿哥瞪起了眼睛:“臭小子,别蹬鼻子上脸啊!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不是?就这几天好脸给你,你再跪着求都没有了!” 胤礻我只是憨着笑不做声,抹抹头上的汗,再回头看看东方,已经有鱼肚白翻了出来:“这天也多早晚了,错了困头再睡也难受,哥哥不如咱们就围炉守着日出吧!” 老八老九相视一笑,命人在前廊下,拿柜子,棉帘子隔出个小房间来,又传了火盆,茶炉子,祭礼繁忙,是以厨房是日夜不断火的,叫心腹内侍去传了热食锅子来,三个阿哥就围坐在前廊看着日头一点一点从地面慢悠悠蹭上来。 九阿哥更是不怕闹腾,派人去宜妃娘娘那里去抬了架琉璃炕屏来,放在前面挡风,一点小空间倒被他们布置的温馨热闹。 祭礼期间不能用酒,兄弟三人本要以茶当酒的,可内侍里有年纪大的,忙跪下劝告:“秉爷们知道,这失了困有虚火,用茶以凉激热,极伤身子,不如用些绍兴黄吧?” 几位阿哥倒也不执拗,等绍兴黄上来再彼此尽礼,只是酒盅儿小小的,喝点黄酒挺滋润,装着醉酒颇不像了,三人却也没笑,炭火轰得身上热腾腾的,心里看着至亲的兄弟在自己旁边,胤礻我夹几筷劝劝八哥,倒一盅敬敬九哥,都觉得没什么话要说的,互相对上眼神都是温暖的。 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微红的日头映着天地间的雪白,满眼都是金光一片,新的一天来临了。 第76章 千竿竹影乱登墙 陶公有诗说得好:“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所谓普天同庆万艳同悲不过是穷酸们的痴想,任是哪一位去了,日子总是要过的。虽然温僖贵妃娘娘去了,康熙皇帝也哀告了天下,阿哥格格,们按制守孝扶灵,明面上都做得漂亮。 可是皇帝身边总是少不了伺候的人,江南进的汉女王氏近来颇得圣眷,即使不过封个贵人,那也刺了一些人的心,碍了一些人的眼。恰逢着年关将近,宫里虽说得了皇帝的意思要低调,可是到底是个大节气,紫禁城内来来往往的人都带了些喜气。 本该最计较的十阿哥偏偏浑然不觉,每日里照旧读书办差,若不是他身上还系着麻布的腰带,谁也不觉得他是才丧了额娘。八阿哥倒是私底下婉言解劝过自己弟弟,莫要对皇阿玛期望过大,既然是天子了,就属于了天下人,再不是能被我辈独占的父亲啦。若是替去了的温僖贵妃娘娘不值,怨望流于表面,被人一状可就告得实实的啦! 胤礻我只是闷不吭声听哥哥絮絮叨叨的说着,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等八阿哥忐忑了半天,才憨憨笑着说:“哥哥真是爱操心,弟弟就那么傻?这时候跳出去当靶子,可不是疯了?”说是这样说,八阿哥还是跟九阿哥紧紧跟了他几天,才放下心来,这弟弟,的确是大了啊! 知道哥哥是担心自己,胤礻我也不是不肯就意思的人,打叠起笑容说:“哥哥不必担心我,弟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年两年的大起来,再不懂点事,别说惹得我那地下的额娘不安心,就是身边的哥哥们也要受牵累的,我都省的!” 八阿哥看着小大人似的弟弟那样陌生的成熟笑容,心底麻麻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只好啐他声不懂事就换了话题。 :“老十,眼看年关将近了,这年礼可得开始打点了,你可有什么门路?” 胤礻我一愣,这些时内务,虽说不大,可是里面门道也多,该讨好的该敲打的,什么人得什么份例,什么人忌讳什么,一个不慎,就是得罪人。 额娘主理六宫多年,方方面面都拎得清,往年都是额娘替自己做了,如今额娘走了,自己又没个房里人来商量,可不是举目四顾心茫然吗?虽然那晚在额娘的病床前许了要争气,要好好的,给额娘争脸,给外家关照,可这些遥远的自己还没机会做,眼下要做的自己却完全没本事做好,一时心里就酸楚开来。 八阿哥本就盯着他在看,见他这神色,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当年良妃娘娘一走,自己在内宫的眼线就全部瞎了,一时举步维艰,如今他自然不想弟弟吃这个亏。笑笑说:“你也别为难了,谁不知你我要好?若是信得过哥哥,到时候我替你预备上就完了,只是礼单你可别忘了过目,省得对起来麻烦!” “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弟弟可是那不知好歹的家伙?这也就是哥哥你疼弟弟我了,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胤礻我说着就开始倒在八阿哥身上起腻,八阿哥本就怕痒,那胤礻我就偏往他腰间的痒痒肉那里抓。 二人正笑做一团的时候,胤礻我的门就被推开了。 “八哥你又偏心,为什么有好事只惦记他,难不成我就不是你弟弟?”进来的小九看见老十偎在哥哥怀里心里就有气,都是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十丧了母亲,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眼看着八哥事事都先挂住胤礻我,小九难免就开始小心眼了。本来他是来约着弟弟去看八哥的,老远就听见他们的笑声,顿时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说话就撅起了嘴巴,也不行礼,恨恨坐下,等着他们来哄自己。 那两人看着一脸薄怒的九阿哥,知道他性子,八阿哥忙站起来,把九阿哥揽到自己怀里,先好好扑棱了几把,扯扯他的辫子才说:“现放着宜妃娘娘在那了,哪里就轮得到我来充场面?小九这个醋可吃得有点过头了啊?” 小九撇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个醋自己吃不着,可是自己这样挂着兄弟们,本来是想来表功的,可是他们却已经先开怀了,不管是什么,小九都害怕突然成熟的兄弟会有一天跟自己渐行渐远,先前八哥已经让自己有些难受了,现在弟弟也开始端着架子,他真有点不适应。 八阿哥知道小九现在没办法理解自己和胤礻我,也不就不准备多说什么了,人的成长不是别人可以控制的事情。 “不过,小九啊,我想宜妃娘娘预备的年礼左不过是那些常例,我这倒预备了份好东西,算上你们一起送给四哥吧!” 九阿哥把偷偷凑过来的某个人的爪子给推开,在哥哥怀里用力蹭蹭:“八哥,四哥那人,最冷淡了,有什么东西入得了他的眼?” 八阿哥笑笑,若不是自己留心,估摸着也错过了,四哥也快封贝勒了,然后就是出宫开府建牙了,记得雍亲王府就是今年完工的,就在京城的东北角,拿前代太监的宫房改建的,这座府邸现在连琉璃瓦都配不上绿色,可是谁能料到日后拿明黄随意涂抹? 记得那一世自己和弟弟们还上赶着跟四哥亲近,巴巴儿求了皇阿玛,把自己的府邸挨着四哥修,本指望着兄弟们守望相助,谁料到会是后来那个结局?这一次再不要那样愚蠢了,皇阿玛多的是儿子,可真把自己当亲兄弟的可没几个。 四哥为人一向难以亲近,难得有个由头可以买好,还不抓紧了办?也可巧还记得他的喜好,最是爱装深沉,有现成的干嘛不用? “你当八哥像你啊?成天除了扒拉着算盘不肯放就啥也不过心了?”胤礻我摸摸自己被冷落的爪子,从鼻孔里嗤了一句话出来。 这边小九的眉毛已经立了起来,气狠狠地说:“亏我还惦记着你,想着有宝贝大家分,再想我的东西可就没有了!” 说着就要挣起来往外走,八阿哥忙按住他:“不过是玩笑,哪里就值得认真了呢?”又向着小十使眼色,胤礻我赶忙起来作揖打躬的赔小心,小九才饶了他。八阿哥拿出自己精心挑选的东西给弟弟们看,九阿哥抢过匣子打开来,不过是本刻印的书《古文观止》,不觉疑惑,抬头看着哥哥:“八哥,这是什么稀罕玩意?” 八阿哥当然知道弟弟们不懂,历来学堂启蒙用的文集都是沿用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文章分类繁琐,用来很是不便,自从山阴的吴氏叔侄编订了这部文选后,因它以时代为纲,作者为目,将各名家的作品集粹于一处,阅读既方便,查看又快捷,马上就被全国的书塾争相使用。 四哥是个喜欢琢磨天下大势的,又好个虚名,送他金银珠宝美女艳童估计都是不得他老人家欢心,反是惹祸的秧子,唯有送这种东西才能得他的青目。 把九阿哥手里的书拿回来好好收着:“你们可不懂这个,放心,到时是打着我们兄弟的名送的,保管他开心。明年在他手底才有咱们的好日子过!” 小九小十都不是擅于琢磨帝王心术的人,再看不出几本破书有什么好的,只是既然八哥说了是好东西,也就不多问了。九阿哥又急着显摆自己的功劳,忙拉了两个哥哥去自己那看各地铺子搜罗来的稀罕东西。 四阿哥收到弟弟认真递过来的拜匣时也没怎么放心上,老九的铺子有多热闹他也不是不知道,皇阿玛那都挂了号的!老八那里自然也是宽松的,倒不怕收他的东西。等晚间打开来看,不过是本名不见经传的文集就愣了,翻了翻也没什么特殊的,心底倒有些摸不着底的感觉,随手就吩咐小厮搁在书房就完了。 温僖贵妃娘娘的丧事一办,康熙发现不仅户部吃紧,连内务也快寅吃卯粮了,圣心盘算了许久,就定了把老臣陈廷敬升了户部尚书,务必要将朝廷的开支打点好。 四阿哥是知道这个人的,科举出身,从御史一直干到吏部礼部又曾任过一方总督,现为人古朴稳重,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倒也用心敬他,二人也算相处的来。 这日户部陈尚书跟着四阿哥正对坐闲谈,说到直隶、山东等省十二州县受了天灾,恐怕赋税是收不起来了,明年开春还有发放抚恤银两,安排春耕,不然明年户部越发吃紧。陈尚书端起茶杯笑着:“说到春耕就想起春闱也不远了,部里还是缺着人手,四爷也想着在皇上面前提提这事!” :“科举上来的总归是生手,还得磨练了才得大用,不如看看其他部里是否有能吏,也是一样的!”四阿哥自从去年瞧见了那个为几文钱就失德的举子后,就从心里不相信所谓教化之功了! :“四爷说得是,虽说科举取士考的不过是圣人之言,毕竟如今是太平盛世要尚德取人,寒窗十载得了圣人的言语,总归是没大错的!” 四阿哥闻言心里一动:“那些举子自以为是清流,未见得通了世务,读书有时也是会误人的!只怕进来了还会迂腐误事。” 陈尚书放下杯子,知道这位爷开始执拗了,他自己是科举出身,也颇以科举为傲,此时可要替天下学子分辨一二了,何况大清朝以八旗为国本,汉人若是想要谋个出身,离了科举可是不行的! “老臣不才,还记得皇上初登大宝,就曾谕告天下:八股文章,实与政事无涉。自今以后,将浮饰八股文章,永行禁止,惟于为国为民之策论表判中,出题考试。”四阿哥也知道这件事,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可是不过六年,皇上就又恢复了八股取士的制度,不过是想到制科向系三场,先用经书,使阐发圣贤之微旨,以观其心术。次用策论,以通达古今之事变,以察其才猷。今止用策论,减去一场,似太简易。且不用经书为文,人将置圣贤之学于不讲,请复三场旧制。” :“陈尚书的意思是,那些四书五经多读读人心总是会受些教化的意思吗?” 陈尚书看着四阿哥脸上渐渐开悟的神色,心里大呼一口气,若是上位者凡事偏执,黎民可就受苦了。 “孔子说过: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也。要使百姓不触犯条令,不如先行上之教。周公制礼,从衣冠、车马到服饰器用,婚丧大事均有例可循,是以教化有功。如若不然,好尚嗜欲之中于人心,犹水失堤防而莫知所止,光靠严刑峻法是没办法彻底解决贪腐的!” 四阿哥想了想,问道:“寒窗十载也未见得能把四书五经全学的通透,还是可惜了。” “是啊,近来坊间多的是朱试本子,到底是人心浮躁了啊!” 四阿哥点点头,为了琢磨考试方向,那些穷秀才有什么不做的,突然就想起来前些日子收的年礼,老八还附了张帖子,如此郑重的送来,怎么就被自己给忘记了呢? 回到家里,来不及用饭,四阿哥就冲进书房把那几本书拿出来细细翻看,如有人劈开脑门般,原来八弟果然是经天纬地之才,这份大礼自己可险些让它蒙了尘。 过不了几日,四阿哥派人去浙江购置了几套《古文观止》,不但康熙皇帝收到了,宫里的阿哥都收到了,四阿哥还为此上了条陈,说是一国之本在于民,民贵教化,教化之功,唯德而已。康熙皇帝看了大喜,连日的愁闷也解了几分,当晚又宠信了那位汉人贵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从古自今,就多的是难全的好事,太子爷最近就是那发愁的人,朝鲜进贡的人已经进京了,自己本该是去接待的那一位,偏偏老四上了个条陈,自己只得日日陪着挑春闱的试题,眼瞅着大阿哥去主持接见,如此好的一个立威差事被人夺了,叫他如何甘心?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未来的天子郁闷了,也是要见人血的,毓庆宫里每天都有人被抬着出去。虽说是奴才,总也巴望着跟个好主子,熬个好前途,不然谁愿意干那伺候人的活?就是个喜鹊还有个窝,老鼠也有个洞,能进来伺候太子的也都不是一般人。眼见的太子暴虐,打着打着,还是惊动了康熙皇帝,赶巧死了的奴才秧子临死前还递了话出来,也说了些背德忘恩的大逆之言,皇帝也愿意过个好年。 为了安抚人心,同时敲打下太子,皇帝将禁军里虎枪营又增设了人手,安插了人进去,归给上三旗主理。 第77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上) 八阿哥袖着九阿哥硬塞过来的银票田契慢慢踱回自己的院子,弟弟一片痴心都是向着自己,八阿哥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自己尚未成个气候,就连身边得用的人都没有几个,这财帛来了都不知要托付给谁。 也没什么时间叹息,远远的就看见自己院子门口立着人等着自己,早有机灵的把院门开了守着自己回来,八阿哥轻轻一笑。 让白哥去请了两位格格过来,既然到了自己身边,荣辱都是跟着自个儿了,再没眼力见的也不会存心跟自己扭手扭脚的找不痛快,当日皇阿玛说自己治内不严,其实也没说错,由着那郭络罗氏胡乱出头,别说内院了,外头都说得自己难听。都说妻贤夫祸少,摊了那样的气焰,难免受后来的磋磨。 如今可要都改了,自己身上还担着好多人的干系,断不能让后院起火,累了爷的大业。两位格格在家里也都学过管家,此时看主子问过来年礼如何办,都想着自己不过是个房里人,正经奶奶还没进门,如何轮到自己夺权?都笑着说随爷的意思办,八阿哥就着就撂了脸子,手里的茶盅就砸到桌子上! “感情你们当爷娶了你们进门就是来享福的?遇事就躲懒吗?” 八阿哥声音不大,可是语气却着实很重,两位格格自进门来从来连大气都没受过,哪里当得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呵斥,尚家格格不过红了眼跪着认错,他他拉家格格的眼泪可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八阿哥也不搭理跪着的她们,让服侍的人换了热茶上来,细细饮了,才慢慢开口说:“都吓着啦?起来说话吧,爷也不是有心发作你们的!” 两位格格哪里敢起来,可是看着主子盯着自己,忙立起身来等着示下,八阿哥看看她们,挥挥手,让内侍宫女都退到门外去,才缓缓开口:“你们家里必是教导了的,既然做爷的身边人,事事都要为爷考虑,爷跟你们商量正经事,你们却只掂量着自个儿的地步!百般推脱,那些小心思就都收了吧!日后爷娶了福晋,自然有她打理这些家务往来,就是现在爷自个也能拿主意,问问你们不过是试试你们的心是不是向着爷。” 两个格格这才明白自己主子为了什么发作自己,想着自己不过是怕出了头说错做错失了爷的心,更怕落人话柄被将来的奶奶惦记,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主子眼前,哪容得尽想着自己呢?又作势要跪下请罪,八阿哥轻轻哼了一声:“都站着挺爷吩咐!” “你们二人服侍爷也有了些日子,爷不是那任意妄为的性子,日后你们也吃不来大苦,只是今日这种谬误不可再犯,你们可要记住了,你们顶着的天踩着的地都是爷给的,心思举止都要想着爷的好歹,纵然错了爷也不怪,可是若有了别的傻想头,就别怪爷无情!”八阿哥也不想这样,可是这都是身边人,若是不能凡事跟自己一体同心,将来许多事情犯在她们眼里,乱传消息出去,害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今日跟她们商量年礼本也是打算考校下二人的心思高低,小女孩子么,能有什么眼界,说错了也无所谓,八阿哥也存了个教导的心,指望内宅先托付她们。谁知个个只为自己计较,难免让八阿哥心里不舒坦,这样的房里人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发作完了格格们,八阿哥也不打算立时给她们好脸子,让白哥送了雪衣过来调弄,今儿爷自个儿吃饭,对着鹦哥也别有一番风味! 本来八阿哥已经把这两个格格当家人了,跟家人一起商量年礼也是人生的乐趣,如今只好自己一手总揽了,不过派了她们去哥哥那里跟嫂子们请安罢了,八阿哥连预备好的作陪都省了,只是带着弟弟们玩乐。 康熙三十四年的新年比不比往年来得热闹或是冷清,宫里多一个妃子少一个妃子都阻不了皇帝的雅兴,何况贵人王氏肚子已经显了形,尖尖的,怕是个男胎,自然又是皇家的喜事一件,难免要多祝几杯酒给苍天的。 佟佳氏虽然接了凤印掌了六宫,到底是膝下没个阿哥撑腰,遇见宜妃娘娘德妃娘娘这几位照样得恭恭敬敬,康熙皇帝也只是嘱咐她多用点心看顾东宫那边,佟佳氏也乐得凡事不自专,免得得罪了人。 是以这个新年也就按着往年的制平平过了,除了十阿哥那佟佳氏添了赏赐以慰他丧母之痛,别的就没什么说头了。 新春佳节是阿哥们难得的休沐之时,不论是办差事的还是读书的,都盼着新年好散诞几日,这几日是人人面上都有喜颜。 康熙皇帝的家宴固然热闹,可是那里有多少精心算计的示好,百般琢磨的奉承?一顿团年饭吃下来,但觉得冰冷无味,四阿哥举杯,隔着案头红白鸭子锅子的雾气,看向高处的阿玛和兄长,暖暖的酒下肚,喉间腹中竟是一片冰冷。他的丈人是内大臣,如何不清楚上三旗安插了哪些人到虎枪营中?皇阿玛连负责围猎的禁军都调入了宫中,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座上的十三位小阿哥可没有那么多心事,原本就是小阿哥,正经差事都没他们的份,如今乐得坐山观虎斗,看看父兄的热闹,拿酒菜肉果逗逗小兄弟,等罢了宴还约好了要一同守岁,可不是快活? 除了十一阿哥身子弱没有上来安席,十二十三十四今年都没要奶母抱着吃饭了,就坐在哥哥身边,小九一贯是个刁钻的,拿着壶桂花酿就在那里诱骗自己的弟弟们许下些丧权辱国的好处,旁边的内侍们也不阻拦,有请阿玛坐上头呢?哪里轮到他们来管教皇子阿哥? 其实小阿哥们倒不是真的爱酒,只是不服气罢了,不就是小了几岁吗?凭什么哥哥有酒自己就没有?八阿哥瞧着那桂花酿也不是什么烈酒,不过是图个香气喝个甜丝丝的好玩,也就不在意了。 由着九阿哥忽悠走了十二的小倭刀,十三要替九阿哥抄十份课业,十四要负责开春了放纸鸢给九哥玩。 等到几个摇摇晃晃站不稳走不直的粉团子下了座位,扑向皇帝要抱要亲的时候,八阿哥才发现自己一个错神,就能有场好戏看。 皇帝自是不忍心在大好日子罚自己的儿子,旁边的太后娘娘也笑得合不拢嘴,从顺治帝到康熙,都是血脉单薄的,如今曾孙子一串串的,哪一个都看着可爱,哪一个她都不舍得罚,皇帝看故意板着脸也没人理他,又怕几个儿子没轻没重压坏了皇祖母,只好让内侍上来把红扑扑的糯米团子扛下去,又把九阿哥不喜欢的芹菜赐了给他,盯着他吃完才肯罢休。 等到乾清宫的家宴散了席,大家伙都觉得身子重重的,惟愿有个被窝给自己钻才好,得沐天恩固然是福气,可是也要人八字重受得起啊!觥筹交错间的试探算计,劳心劳神! 八阿哥左手牵着老九,右手拉着老十,本想就着朗月清风慢慢走回去的,一出殿门就发现冷风刺骨,忙拉着弟弟退到暖帘后,等暖轿过来抬。 大阿哥今日也有些喝高了,被内侍扶着出来,看见八阿哥站在暖帘下,忍不住要说话:“老,老八啊!你,你今儿可,可,可不仗义,都不来给哥哥我,挡,挡酒!”八阿哥知他醉了,笑着上前,把大阿哥散乱的衣襟掩上,仔细理好了他的发辫,才让内侍扶着他上了暖轿。 :“大殿下今日喝多了,你们路上警醒点,别颠得他难受!也不必听他胡指挥,送回去让大福晋安置,知道了吗?”八阿哥知道自家大哥是个爱闹酒的,只是明日还有正事,不敢由着大阿哥性子来,只好嘱咐他的随从。 过了好久,他们的暖轿才来,老十且不上去,只要拿脚去踢那个内侍:“爷的轿子怎么这么慢?狗奴才去哪躲懒去了?” 八阿哥忙拉着他劝道:“又胡乱怪人,是你说要找个大的轿子我们三个坐的,他自然是要去别处找来,哪里是躲懒,快上去做好了,还有好玩的等着你呢!” 胤禩本不善饮,加之肠胃总是不好,每每饮酒浅尝即止,今日就着落他来招呼这两个醉猫,小九倒还好,一头倒在垫子上就沉沉睡去,暖轿底放着火盆,轿内虽不冷,胤禩也怕他酒后伤风,好在那内侍细心,暖轿里褥子被子都是齐全的,把小九盖严实了。 那个小十可不安静,拉着胤禩的手一个劲儿的嘟嚷,含含糊糊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偏偏还不让人省心,逼着胤禩跟他有来有往,只要胤禩一分心小十就下手呼噜他的脑袋,胤禩想按住他,无奈力气没他大,只好时不时的应和一两句“知道了”,“我明白”,才买得半刻清净。 第78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中) 好容易折腾到了阿哥所,小九也被闹腾醒了,揉着眼睛喊困,要宽衣要捶腿的叫唤人,八阿哥心疼弟弟可今儿是正日子,断不能让他迷瞪过去,好生哄了他起来,早有伶俐的内侍投了个热毛巾过来,八阿哥自拿了细细给弟弟抹面,让上来服侍的内侍等他醒了再背他进去。 那边小十已经不等人直接就跳了下去,八阿哥见拉不住他也就由得他去了,这边看着内侍把小九在背上托实了,盯着小九抱紧了内侍的脖子,自己才让人来掺着自己下车。 院里伺候的人都已经迎了过来,因着他们兄弟要一起过年,就把弟弟们的下人也调了过来,把一间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看着都心里热乎。 白哥早就把两位格格的份例拨到她们后院去,派了几名宫人去服侍,让她们没事就不要到前边来,前边已经按八阿哥的嘱咐都打点妥当。 兄弟三人围着张八仙桌,茶炉子上顿着酽酽的茶,等着各人都灌了几杯下肚,才略略回了几分神智,小九已经没了睡意,拈着几颗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小十喝得有些多,下人们去拿了冻好的柿子给他解酒。 八阿哥看弟弟们都还有精神,就让人把桌子挪到外廊去,外廊两头早用牛皮帘子挡结实了,在四个角都挂上火漆布摆上火盆,帘子外面也拿青石搭出个火炕烧着松枝炭,后面门关着就热烘烘的,连预备好的琉璃屏风也嫌憋闷撤了下去。 前院里的积雪已经扫去,几个小太监拿着几个二踢脚放得噼啪作响,十分热闹,漫天都是红艳艳,满地皆是金灿灿。宫女们把细巧果子摆了一桌,又拿了美人拳在阿哥们背后伺候,条桌上的佛手、水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扑鼻欲醉。 放完了二踢脚,又开始放各式烟花,小十本想下去点火,被八阿哥拦了:“待会儿有万响的长鞭给你放,去去晦气,现在急什么!还不坐下,静静儿说会子话!”小十摸摸脑门子,又被九哥的瓜子叮了一下,也不发火,悄悄去外帘子那捞了一团雪摁到小九的背心里,小九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把手里一把瓜子都甩小十脸上,又喊着决不饶过他性命。两个人就扭作一团,在廊下撞来撞去也分不出个胜负。 八阿哥端着茶盅笑吟吟地看着弟弟们如小兽般玩闹着,除夕的夜晚,照例是看不见月色的,天幕上唯有浓云凝出层层的纹路,今夜紫禁城内灯火通明,烟花在半空里明亮又黯淡下去,映照的四处如白昼般。 更漏终于滴到了一年的最后一瞬,把线香递到弟弟们手中,小太监拿竹竿将那记挂万响长鞭挑的高高的,三个人都过去等着,白哥拿着小铜锣看准了时辰重重一瞧,暗红的线香就点燃了满地开花的响亮,康熙三十三年过完了。 等到连硫磺味儿开始呛鼻子的时候,几个阿哥才舍得坐下来喝口热汤,暖暖手,白哥指挥着小宫女把黄铜锅子摆到桌子中间,托盘里德箩卜片、豆腐块、各样丸子攒成个梅花碟儿。 十阿哥瞧瞧乳白的汤锅,拿勺子搅起来几块鱼脑袋,皱皱眉头:“八哥,大过年的就给弟弟吃点这个?”八阿哥也不做声,自给弟弟添了碗汤,又挑了块好下嘴的鱼头给他:“什么好吃的咱们没吃过?吃这个就图个意头好,年年有余么!” 九阿哥咂扣汤:“挺鲜的,八哥你又想左了,咱们还怕什么有没有余?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你害怕少你口吃的啊?” “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天子可只有一位,你就知道将来这家当有你说话的份?”八阿哥淡淡说着:“把萝卜下进去多煮煮,夜深了,吃油腻了肠胃难得平和,反吃伤了呢!” 咕嘟嘟的汤锅里腾起了袅袅的烟雾,几个阿哥都有些饿了,静静地拆着鱼头,十阿哥突然说:“八哥,我不想跟着四哥了,憋屈!” 八阿哥夹起块豆腐,蘸了点作料放到弟弟碗里:“急什么,你当四哥喜欢你跟着啊,过完年你再磨点洋工,他自然会去找皇阿玛开口,连理由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何必你自己出头得罪人?” 十阿哥笑笑:“八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是嫌弃四哥,户部是个好地方,可是不合我的脾胃,我想去兵部做点实事,八哥你也知道我对着那些账本子就头疼,让我多干点就难受,咱们这份上也不图个封妻荫子,什么都是现成的,可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人活一世,总要有点什么奔头的!” 八阿哥九阿哥都停了筷子,听他说话,十阿哥本也不是个口齿上来得的人,这一气话怕不是要琢磨了好几天才撸直了舌头说的,拿起手边温着的茶喝一大口,才又开言:“我就觉得哪怕不能开疆拓土,能去边关见识见识,让我这一身力气有个地界儿用上就挺高兴的!” 八阿哥还没开口,九阿哥就摔了筷子红了眼睛,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老十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几个长长久久在京里处得不好吗?你算计了这么久就没想过跟哥几个商量商量?你还把我们当兄弟吗?” 八阿哥按住小九欲要站起来的身子,笑着说:“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呢!都是亲骨肉,你也听老十说完嘛!” 再回过头看老十,也是一脸的惴惴,八阿哥也不管他:“你去兵部不合适,别说皇阿玛不会答应,就是太子爷那一关你都过不了,趁早死了这条心!就冲着贵妃娘娘的宗族,你这年头都惹祸!” 感觉手心紧紧握住的人开始放松了,八阿哥才松开自己的手掌,九阿哥冷笑着说:“你只当自己是去开疆守土,只怕有心人拿你做文章,倒害了你性命!” 十阿哥本来也是合计着有这么个想法,被两个哥哥这样一弄,那心意反而坚定起来了:“我只管做我的事,哪里管得了别人要怎么揣摩,爱谁谁去!反正我要试试!难不成皇阿玛能拘着我一辈子?” 八阿哥叹口气:“小十,我知你的心意,总想着给去了的娘娘争口气,可是你也是读过书的,凡事欲速则不达,你这样可是给你母族招惹事端,好容易你成人了,别说靠着你如何如何了,反带累他们没了下端,你自己说对不对得起娘娘的养育啊?” 九阿哥也急着表白自己:“老十,哥哥不是不想你好,只是我们哥几个好了这些年,你就忍心撇了我们去那险恶之地?怎么说也得同去同回才算是兄弟啊!” 十阿哥低头思量了一番,那两个也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劝菜,院子里远远传来了前殿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也听不太清楚,只觉悠扬有味。 好半晌,十阿哥脸上就多了几分释然,举起了茶杯,冲着他们俩说:“是弟弟鲁莽了,多谢哥哥的话!无以为敬,以茶当酒!”说着就饮尽了杯中的浓茶,那两个也不客气,随喜了一口酒算了。 看着弟弟脸上淡淡的落寞,八阿哥到底还是不忍心:“老十,我知道你的心,户部的确屈了你的才,可是你这性子也是需要人磨一磨,不然就是皇阿玛现摆着几十万大军给你领,做哥哥的还是要去驾前拼死拦下那旨意的!须知战场之上,风云万变,一个轻忽就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当年大哥也差点陷在了金川。我们好了这些年,难道要我看着你送死不成?马革裹尸虽然尽了忠,可是孝道上还是欠缺的!” 十阿哥闻言就笑了:“八哥你又占我便宜,就算尽孝也是对着皇阿玛,哪里是亏欠了你?平白无故就压我一辈,凭什么啊!”八阿哥作势把桌子一拍:“你的哪件事不在我心上挂着?你自己想想,是我对你挂念的多还是皇阿玛挂念的多?就算长兄如父,你看大哥对你可比得上我?父兄父兄,我如何就不敢指望你?” 那边小九也笑了,刚夹着的一个五彩丸子就从筷子上滚下去,他也不着急:“老十,八哥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还是他最明白,以后都听他分派,不会错的!” 十阿哥叹口气:“我也没别的想头,就是想好好干点什么,给娘娘争口气,让人家看看我也不差!” 八阿哥拿筷子敲敲弟弟的脑袋:“不差?你想比谁不差?真是个没忌讳的家伙!”九阿哥撇撇嘴:“老十也没说错么,谁比谁差点啊?不过是有人会挑着肚皮出来,都是真龙血脉,有什么不一样!” 八阿哥看看周围,好险伺候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这才略略放开了说:“都给我醒着皮,仔细被皇阿玛听见了!如今那位分上有人,你出头冒尖的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大阿哥还知道偶尔韬光隐晦呢!你们这上赶着做什么?” 看着弟弟们脸上不服气的神色,八阿哥也不想多说什么,谁叫那位自己不争气呢?只是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危险了,只好说:“老十你哪里是想兵部?那里人事复杂,要去咱就去金川!” 十阿哥和九阿哥都是眼睛一亮,金川?难道哥哥得了什么信息? 第79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下) 八阿哥看看弟弟们突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嘿嘿一笑,故意不去看他们,只顾低头扒拉锅子里的丸子,挑颜色鲜艳的往嘴里送,老十早就忍不住了:“八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别逗着弟弟开心,说说嘛!” 九阿哥也扯着哥哥的袖子不放:“八哥,不作兴你这样当哥哥的,咱们可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有打仗这样的好事,不带你一个人去的!”八阿哥往椅背上一靠,拖着声音说:“累了一天了,要是有人给爷捏捏肩膀就好了!”十阿哥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拾了美人拳开始敲打。 “舒服,到底是老十你会心疼人!怎么没碗热茶解解酒啊?”半闭着眼睛,八阿哥又发了话,九阿哥难得看见八阿哥摆谱,会心一笑就恭恭敬敬捧过茶盅递上来。 等八阿哥享受够了才开口说:“也不知你们成日跟着四哥干了些什么?指望着你们,等黄河水枯了都没机会见着盛世!” 十阿哥不服气的说:“咱们跟着四哥除了算那些账本子就是算那些账本子,能有什么用?八哥你又为难人!” “什么账本子,你让老九的掌柜一天不看账本子试试?那些可是重要的消息!你想想,老九的商队这段时间从准噶尔部收了多少货物?又卖了多少铁器?” 九阿哥心头一凛,年前商队本来是要歇一批队伍的,可是那边苦苦哀求一定要去,连怀胎的母羊都拿来换了盐布和铁器,当时掌柜的把这个事提出来的时候自己没当回事,还是八哥说一定要报给大哥和皇阿玛知道,莫非? “八哥,你的意思是准噶尔部有心生变?”九阿哥把各处情况一分析就发现危险近在眼前。 “不错,,噶尔丹此人一向狡诈多变,当日不过是他粮草断绝才臣服于我大清,这几年他屡屡上表请求安恤,肯定有诈!你想,他们本是放牧为生,哪里用的了那许多的铁器?”八阿哥赞许的看看老九,到底是这个弟弟细心些,这些异动如何瞒得过人?只怕皇阿玛那里也有所察觉,才会逼催着四哥整理户部,这是在为打仗做准备吧! “可是八哥,哪怕打仗也有八旗将军去,上面还有大哥他们,哪里轮得到我们?”十阿哥的兴奋劲儿很快就没了,哥哥们都厉害,皇阿玛未见得给自己机会。 “上次是裕亲王领兵,索额图可是拖累了整条西线的战况,这次皇阿玛怎么可能还把兵权交给他们?”八阿哥笑得意味深长。 “八哥你是说皇阿玛会御驾亲征?”九阿哥立刻就猜到了最可能的情况。 “如果皇阿玛御驾亲征,那么我们就有机会跟着他去战场了!”十阿哥也马上反应过来,皇阿玛一直都愿意亲自教导儿子,有什么比真刀实枪的战场更能磨砺人呢? 两个小阿哥几乎要为此浮一大白,有谁能冲龄就上沙场?八阿哥看看弟弟,语重心长地说:“就说你们平日不上心,果然是遇事不过脑子!” “皇阿玛若是御驾亲征,京城一定是留下太子监国,这样重要的战事,皇阿玛可不会给机会你们去糟蹋战机,你们可是没机会领兵的!”八阿哥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弟弟们的痴心妄想。 “那八哥你巴巴地告诉我们做什么,白惹得我们空欢喜!”九阿哥不耐烦起来,口气也不太好,八阿哥一笑:“难道你们认为皇阿玛能够一役毕其功?皇阿玛虽厉害,可是那准噶尔部水土艰难,易守难攻,这场战可不是一朝一夕打的下来的!” “只要你们留守京城有尺寸之功,下一次必然有你们上场建功立业的机会,愁什么?”十阿哥听完了仍是皱着眉头:“八哥,留守京城自然有太子爷主理,有我们插手的余地吗?”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上一次不就是因着地形不明,八旗各部消息不通,粮草也跟不上才退兵的吗?这次小九你的商队跑了一年多的准噶尔,何愁地形不明?上次我们让大哥去帮的那个亢氏可是大清数一数二的粮商,你们已经占了先手了,还不知足?”八阿哥说着说着就得意起来,不枉费自己几番布置,终于到了得用的这天了! 九阿哥看着满脸兴奋地八阿哥,心里骄傲的同时也隐隐泛起了点不安,原本跟自己一样撩猫逗狗的八哥,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工于心计了?难道去年开始就已经为了日后的朝堂之事在算计着?黄铜锅子里还在飘着白雾,渐渐觉得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了。 十阿哥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光是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多多留心各部细务,日后也好像八哥那样事事有心就已经占了他大半心神。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康熙三十四年的元旦开初就是一个大晴天,万道朝霞里明明灭灭的世界迎来了新年。 二月开始大阿哥就忙碌了起来,康熙除了盯紧户部和工部之外,把大阿哥从礼部抽调出来,负责番麦的推广,去年冬天,托了番麦的福气,粮食很够了,不但免了几处遭灾地方的赋税,还分了些给朝鲜的使臣运回去接济他们的百姓。户部的钱粮不吃紧,康熙就可以腾出人力物力在达克鲁伦河沿岸这一线修建驿站和军需食品库。 四阿哥肩上的任务越来越沉重,恨不得石头缝里都榨出些油水来贴补工部,可是正是开春播种的时候,里正们为了年底的赋税根本不敢老老实实去征人来服役。又遇上太和殿修缮,幸好康熙从内务府里人参采买里挪了银子过来,不然就有得饥荒打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几个添麻烦的弟弟不知是不是长了一岁懂事了,跟在自己身后不再嘀嘀咕咕闹情绪,而是沉下心来踏实学习办事,倒叫四阿哥松了口气,不管他们做的如何,好歹分担了些责任,也少了牵挂,让四阿哥腾出手来认真办事。且八阿哥跟着自己,诸事勤谨,又肯花功夫,细务上从不叫人失望,四阿哥这差事办得挺愉快的。 大阿哥于军务上一向有才干,自从上次被裕亲王调离心里就存了这一桩心腹事,寸功未建就打道回府,还被皇阿玛责备,大阿哥心里不是没有憋着火的,最后索额图贪生怕死连累了整条战线,大阿哥更是扼腕,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调离,噶尔丹就不会有机会跟朝廷讨价还价! 他敏感的发现,皇阿玛最近各部的调动上透露出一个信号:准备向噶尔丹动武了!下面送来的情报无一不是在宣告,噶尔丹正在积蓄力量,厉兵秣马来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皇阿玛当年就说过噶尔丹是舔糠及米的性子,果然没错! 如果番麦今年还能继续在北方推广四十万亩,南方背阴的瘠土推广十万亩,那么国库肯定充盈,皇阿玛一定不会坐视枕边虎视眈眈的敌人,自己就是为平定准噶尔立下首功!如若自己能再上战场,立下汗马功劳,这份力量在天下人眼里都要掂量一二的! 当务之急是把八阿哥从老四的户部里调出来,八弟是自己的心腹手足,自然要放在自己最得用的位置上才安心,老四那个人油盐不进,到时候一定坏事,可不能把八弟放他那里,不是给自己添堵? 大阿哥对着案几上的兵部花名册在发愁,将士虽多却都跟自己不是一心,皇阿玛对军队的控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大阿哥开始后悔那年出征没有乘机提拔些将士了,如今再安插也难了。可惜弟弟太小,看起来八弟也不擅长兵马,不然这次求求皇阿玛,让八弟也跟着自己上阵杀敌,怎么说也是份功劳,日后是一大助力啊。 正琢磨着如何让皇阿玛同意让八弟跟着自己出征,八阿哥就已经上门了!大阿哥看见弟弟一身利落的打扮,扑面的是嫩嫩的青草味,不禁就乐了:“哟,什么风把咱们的大忙人吹来了?” 八阿哥瞪了大阿哥一眼:“大哥你就爱欺负我!弟弟就那么不招你待见?”大阿哥哈哈一笑,把弟弟揽到怀里来:“老八,你知道哥哥想你,就不来看看?成日埋在故纸堆里看那些账本子,有什么趣?” “大哥你真是辜负弟弟一番苦心,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既然不肯花功夫那只有有事弟弟服其劳拉?”说着八阿哥就从袖子里掏出份名册来递过去。 大阿哥接过那名册,粗粗一看脸上就变了神色,抬眼看看自己的弟弟,笑得如春花般灿烂,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八,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 :“大哥你忘记了吗?老九的铺子有商队往那边走,也来往了一年多,没个地图没个向导可怎么进去呢?再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九不缺银子,皇阿玛更不缺,已经输了一次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赢!” 大阿哥只觉得手里薄薄的几张纸有千斤重,他一向知道这个弟弟跟自己贴肉贴心的亲厚,是以事事肯商量,却没想到他如此替自己着想。犹记得他把番麦交到自己手中时说要给自己一个再没后顾之忧,如今又献上这样珍贵的地图和沿线的细作,若自己还不能借此大败噶尔丹,简直就可以自杀以谢天下了。 “大哥,天下间没有无用之物无用之人,端看君子如何取舍,小九赚的不过是小钱,可他为我们大清带回来的可是宝贵的消息。”八阿哥知道大哥素来有些不待见小九的一身铜臭,此时赶紧为他分辨一二“这一次,大哥就放心好了,弟弟一定守住你的后背!” 第80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上) 都说京城的春脖子短,不错的,黄沙刮了多少日地面上才靠着那点可怜兮兮的小雨现了点绿意出来,斗笠加上面纱会是这种天气的良伴,可是男人们终究不能忍受那种轻飘飘的奇怪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男儿气概可不是这样表现的! 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太子殿下抬起手臂,看着内侍轻手轻脚上来解下披风,再把随身的荷包拿下来收好。都说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应该是温暖宜人的天气,偏偏今年大风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礼部早按制让宫内外都换上春朝服和凉夹衣。 太子每当想到《大清会典》竟然还有明确规定各个季节换装的时间,就觉得皇阿玛也算得上是墨守成规,成日拘泥于小节不成气候的主! 每年三月就一定要要换春装,九月就一定要要换冬装。只要礼部请旨的诏书一下,不论天气怎么寒冷,不管是倒春寒还是秋老虎,都不能换回去穿春秋的衣服。 秋天的余热了还可以勉强扛过去,可这春三月冷得要命的天气岂不是要活活冻死?这几中午时候都算得上是暖阳当头,暖烘烘的倒好办。可是一早一晚,日头没出来的时候寒风吹得进骨头缝里简直就是针刺般的疼。 好在内宫里多得是闲人,有的是琢磨的时间,倒给他们想出点法子来。宫里各个主子的衣服都送到尚衣局去往夹衣里塞一层薄薄的棉花,聊以应对这恼人的天气和恼人的法令。 今日皇阿玛已经和自己商量了准备攻打准噶尔的各项事宜,那个噶尔丹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心心念念想要扩大自己的牧区,只是他为人自高自大,不修内德,尚未成事就开始作恶,先是霸占了自己侄子策旺阿拉布坦的未婚妻,又设计杀害了策旺阿拉布坦的弟弟。 策旺阿拉布坦也是部族里一员猛将,经此大变,愤而率众出走,牢牢把噶尔丹前进的步伐堵在那里,噶尔丹不能西进,只能困在科布多地区。 皇阿玛的密探九死一生从回疆送来了秘密情报,说是初春时分,西藏达赖喇嘛就私下派遣使者达乐罕鄂木卜到达科布多,向噶尔丹传达达赖喇嘛所得到的神谕:“南征大吉也!”噶尔丹马上纠结了两万余人的大军,军队就驻扎在空奎、扎布干一带,如此多的部众自然所求的野心更大! 朝堂上接此消息,一片哗然,犹记得那年噶尔丹誓神劈愿说要永世效忠朝廷,这才多少日子就变了心肠?太子冷冷地想着,若不是当年裕亲王误事,怎会有今天的尾大不掉?到底是福小命薄经不起事,亏他还是皇家血脉,不过占个长字就被皇阿玛高看几分,真当自己身份尊贵吗?每每想起裕亲王,太子就会念及自己的阿哥,太子常常想,如果自己是嫡长子会比现在又什么不同? 大阿哥出身卑微,不过占个年长的便宜,就处处与自己争锋,实在让太子很是不虞,皇阿玛膝下多少阿哥因着天花去了?胤禔不过是命好逃过一劫罢了,不然哪里轮得到他胤禔居长? 上次送他去了战场又如何?还不是贪功冒进被送了回来,白瞎了皇阿玛的一番栽培之心。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事太子就发愁,索额图屡屡进言要让自己领军西征,可是皇阿玛却迟迟不肯答应?究竟是何意思?自古八旗没有无军功的皇帝,皇阿玛一心栽培自己,为何却不给自己掌握实权的机会眼看着各部都有自己的兄弟,个个都如狼似虎,拼命培植自己的人马,大阿哥掌着旗务,又在军中有人脉,三阿哥拉拢学子士林,一贯以贤王自居,老四倒是个古怪的,天生的牛性,倒好说。 眼看自己一年年在各部主理事务不过是虚衔,弟弟们都各有力量,若是皇阿玛总是这样放着自己,万一将来皇阿玛大行之后,难保不会有兄弟们起了不臣之心,再来一次玄武门,自己可就危险了。 这一次的战事可绝不能再让大阿哥插手了吗,下面的小阿哥们最好也远离军务,太子看的很清楚,皇阿玛存心教导了各个弟弟就是为了将来辅佐自己,还是取个纯臣之心好了,军务自有八旗的统领处理,贵姓领军?免了吧! 太子爷从来都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人,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康熙皇帝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太子领兵上战场的意思。倒不是说康熙有心扶持其他阿哥跟太子争竞,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太子是康熙最疼爱的儿子,断没有送自己儿子上战场的理。 康熙已经打算好了,等五月新麦下来就拿金册玉牒册封了太子妃,自己御驾亲征西部,胜啦最好,就算万一罹难,还有心爱的太子继承大统,自己就算为了江山马革裹尸也是甘心的。 大阿哥从来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性子,自然无法忍受冷遇啊冷语啊冷面啊这种待遇,可是当他拿出最凶狠的气势来压迫四阿哥,却发现对方完全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后,大阿哥也只能竖起白旗投降。 “大哥有命,做弟弟的自当奉承了去,只是这户部到底是朝廷的户部,不是咱们家的小院子,弟弟不过是打理部务而以,主事的自有陈大人,就算老八是跟着学习,若是没有皇阿玛的话,弟弟我也不敢随便就应了大哥你把人随随便便派出去啊?弟弟也是要交差的!” 大阿哥素来知道这个弟弟冷面冷心,是以平时很少招惹他,原想着几个小弟弟不过是跟着哥哥们学着办差,有没什么正经任务,眼下自己想把老八拉过来帮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料得四阿哥不会有想法。 谁知这个不爱开口的弟弟,认真起来居然句句有来头,条条理由都不给自己反驳的机会,看这样子,自己再纠缠下去也不过被他扣上一顶不识时务的帽子。不如剑走偏锋吧? 派人把埋首在烦琐工作中的八阿哥叫过来,大阿哥神气十足的问“老八啊,愿不愿意跟着大哥去兵部转一转啊?” 满以为弟弟会雀跃着应和自己的大阿哥被现实打击到了谷底,八阿哥浅浅一笑:“大哥一番美意,弟弟实在感恩,只是如今跟着四哥办事是皇阿玛的意思,哪里容得弟弟自专?多谢大哥的盛情厚意,弟弟只能辞谢了!” 大阿哥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都是不真实的幻象,放在心窝子里疼爱的弟弟居然胳膊肘向外拐,大阿哥即使没有三阿哥的文采去感叹一声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这种废话,也颇有点小小的郁闷。恍惚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户部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幸亏内侍机灵,上来扶住了。 待到大阿哥走出了院子很久,四阿哥才仿佛醒过来般吩咐八阿哥继续干活,八阿哥瞧瞧四哥的脸上,还好,没有什么怒意,低下头吐吐舌头,谁要得罪这位爷啊? 都说快活不知时日过,实际上努力干活也是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的,九阿哥同十阿哥跟着太子去看太和殿的修缮工程了,没有两个弟弟的吵扰,八阿哥觉得活儿很轻松,反而给了自己很多思考的余裕。 内侍捧上茶盏的时候,八阿哥才发现已经是日头西斜了,小心整理好卷宗,放着明天继续,却看见四阿哥在门口一脸探究的看着自己。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已经观察了自己有一会儿了,八阿哥一遍感叹着自己的迟钝,一边迅速换上自己最温柔可亲的笑脸:“四哥,可是又什么吩咐?” 四阿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看得八阿哥身上发麻,才缓缓说:“你也累了一下午了,喝口茶,歇歇气,户部还有正经人呢!哪里就轮的到你来卖命?” 八阿哥一听这话不对啊,自己只是低头干活,一点争功的意思都没有啊?轻松的、出彩的差事自己一件不少的都呈给四哥去办,怎么还被他口里惦记着啊!八阿哥顿时有些灰心。 “平日你不是跟大哥最好吗?怎么今天没有跟着去呢?”四阿哥也不去等弟弟回答,突然有换了话题。 八阿哥早知道有这一句等着自己,昨儿晚上就预备好了回话“四哥你就这样小瞧弟弟?弟弟就算跟大哥好,那也是我们兄弟情分上说,可是跟着四哥你办差可是皇阿玛给的公务,这两件事能混在一起说吗?弟弟断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 四阿哥也没有接话,走到八阿哥的身边,拿起一本名册看了半天:“老八,我看你的字倒是进益很大,不枉费你每日用心了!” 说完也不等八阿哥回答,指指内侍手里托着的茶盏说:“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半日,喝口茶润一润就回去歇了吧,也不消这样实打实的做,户部的人也是食我大清的俸禄的!难不成你要都替了他们?” 第81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中) 大阿哥离了户部没多远就瞅见九阿哥拖着十阿哥往户部跑,身后跟着一堆哈哈珠子,捧着老高的卷宗一路跌跌撞撞地急匆匆行来,心到莫不是真的老四就特别会调教人?那样桀骜不驯的两个弟弟在他手底下倒乖觉了。大阿哥顿时也不急着走了,站在那等着弟弟们过来见礼。九阿哥是个伶俐的,早看见大哥脸上气色不对,心想别是四哥又胡乱得罪了人,怎么自己就这么巧过来赶热灶? 拉着弟弟一起规规矩矩行礼请安,大阿哥鼻子里哼出几个不轻不重的模糊声音当回应,九阿哥也不敢先走,只好绞尽脑汁想着话搭讪,二人哼哧哼哧从天气谈到宴会,从花园谈到衣服,大阿哥终于醒过神来了似的问道:“当然皇阿玛说让你们二人跟着学办差,本来也只是为人君父的一番苦心,现在看来,皇阿玛到底是圣心独具,不过多少日子,你们就颇有架势来,想必不用多久就可堪大用!” 这样酸溜溜的口气素来不是大阿哥的风格,难道真的在四阿哥那碰了钉子?九阿哥心里直叫苦,低下头斜眼看看老十,十阿哥忙接腔说:“大哥你又可着劲得糟粕我们,谁不知道皇阿玛一直让我们学学大哥您,文成武德威风八面,大哥你千万少上进点,给弟弟我们留条活路吧!” 大阿哥听着这不三不四的话,恭维不像恭维,讽刺不像讽刺的,也难反驳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迁怒与人,八阿哥从来都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这次当面驳了自己必然有他的考量,可是大阿哥还是不习惯平日里事事由着自己的弟弟这个样子。看着眼前这两个最近也跟在四弟后面,跑前跑后的,拿定主意要给点脸色他们看。 :“本以为你们跟在四阿哥的后面倒也学了几分真材实料,结果还是这样轻浮,倒是我太高看你们了!”大阿哥看眼前的弟弟们都不称自己的心,心里越发烦躁起来,甩甩袖子就拿起腿走了,留下两个弟弟在原地看自己的后脑勺。 隐隐猜到大阿哥为什么心情不好的两个人进到户部,看见四哥和八哥二人你动笔来我磨,你抄账来我报数,墨兰陈碧的衣裳映着窗格子里透进来的暗阳,二人立在黄杨木的架子前倒像是一幅画,看上去煞是融洽。 却让人心里不舒服极了,九阿哥把哈哈珠子手里的卷宗接过来,重重压在桌子上:“四哥,东西我们拿过来啦!八哥你不过来看看?” 八阿哥还没接话,四阿哥就慢慢吞吞看了弟弟们说:“不过拿点子东西,也值得表个功?放那自然有人去看,过来一起商量江浙那边的赈灾银子!” 几人忙活了一气,直到日头见落才把江浙的受灾户人头统计完毕,又按人丁算了赈银,算来算去户部的现银都不够分,如果从江南地方调银子又怕影响今年的春耕,还是八阿哥看一时半会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笑着建议写个节略给皇阿玛,让皇阿玛做决定,四阿哥才放了几个弟弟回去。 越过高高的宫墙,杨柳枝头的绿意在仲春的天气里微微酝酿着,片片绿云在高处浮动,映着浅浅淡淡的绛红晚霞,莫名的欣喜在个人心怀里涌动。十阿哥跳起来折了一枝柳枝拿在手里把玩着,三下两下编了个草圈就罩到九阿哥的头上,九阿哥一向忌讳弟弟比自己高那么一点,这下正刺在他心头,怪叫一声就去搬十阿哥的身子往地上摔,十阿哥嘿嘿一笑就跟他在路中央玩起了摔跤。八阿哥也不去拦他们,笑吟吟站在一边叫好! 捧着食盒的内侍宫女们在宫道上步履匆匆,可是经过这里时都不忘记用一个微笑来陪衬自己的请安,八阿哥随意地挥挥手就背着身去专心看弟弟们缠斗,十阿哥的力气眼看着见长,轻轻松松就可以应对了。直到小九发了狠劲一口咬在十阿哥的手腕上,十阿哥才吃痛放开手,被九阿哥推开。揉着手腕,十阿哥看着一脸通红眼里尽是得意劲儿的九哥,那一口仿佛不是咬在自己身上,重重哼一声就罢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有力气继续不?不然就回去吧,我屋里炖着好羊肉汤,还有南边来的好鲈鱼,放久了怕腥!”八阿哥掏出汗巾子给弟弟擦汗,九阿哥接了过去囫囵抹了抹才塞给十阿哥,十阿哥也不嫌弃,仔细把脖颈上的汗都擦去才笑着说:“都被弟弟弄脏了,明儿拿条好的还给哥哥吧!”八阿哥一晒:“什么精贵东西,谁没有一柜子啊?要还的话,拿一大车满满装了拖了来!” 十阿哥还没做声,九阿哥就在旁边哈哈笑了:“老十天生的小家子气,八辈子改不了,慢慢学着吧!” “八哥,今儿四哥又给大哥气受了吧?我们点子低,正碰上,好歹又落了几句不阴不阳没油盐的淡话,真是晦气!” 八阿哥立刻就明白了,抿抿嘴巴也没接话,大哥如果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如就算了吧,日后哪有那么多精力一样样解释啊?拍拍九阿哥的肩膀,淡淡地说:“这回倒是你冤枉了四哥,大哥一肚子的气,若是四哥只占了四分,六分是为了我。这事就别提了,走,只怕那鱼千里迢迢一路走来,总等不到我们去用,已经在盘子里等急了了呢!” 兄弟几人哈哈相视一笑,携手就往着阿哥所行去。 大阿哥本来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后面跟着的内侍哪里敢做声,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跟着他回了阿哥所,大福晋带着几个格格正在院子里绣着荷包,预备着给女儿们换新装。看见大阿哥进来,正起身去解披风,就看见自家的夫君脸上神色不对。 他们少年夫妻多年,大福晋自然知道自家夫君的脾性,也不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小心跟在后面,轻声吩咐那几个格格去摆桌子斟茶水,又派了一个人去厨房催膳。 等大阿哥进了堂屋,往八仙椅子上大马金刀坐下,大福晋接了吴雅氏端过来的茶水,自吹温了才躬身递给大阿哥,又吩咐吴雅氏再去端一杯来,大阿哥行了一路,本就口干舌燥接过来一气喝干了,正觉得意犹未尽的时候,大福晋又递了一杯过来,大阿哥如得了甘霖似的抢过来喝掉,直等到第四杯的时候才觉得舒爽。 大福晋看着夫君神色渐渐缓过来才温言说道:“夫君今日辛苦了,先净了面再用饭吧!”钱氏已经捧着铜盆侍立在一旁,看大阿哥点了点头就赶过来跪着,把铜盆高举过头,大阿哥正要低头时,大福晋忙拿过毛巾说:“夫君且坐着歇口气,让咱们服侍您吧!”大阿哥原也累了,乐得不动,由得大福晋将毛巾投了热水,拧干了给自己净面,热腾腾的毛巾敷过来,脸上的汗气尘土都去了,顿时神清气爽。 大福晋拿眼睛看看吴雅氏,她忙走到大阿哥背后开始揉着大阿哥的肩膀,大阿哥闭着眼睛笑道:“还是我家媳妇心疼我,这比给爷吃人参都受用!”大福晋轻轻回话说:“爷惯会小意儿哄我们开心,我们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把爷挂在心里惦着,凡事都想着爷而已!” 大阿哥此时哼哼唧唧地让吴雅氏左边右边的用力,筋骨虽然没有揉搓开,倒也轻松了些,知道妇人没什么力气,大阿哥拿手拍拍吴雅氏,睁开眼对着大福晋说:“难为你们服侍的舒服,也尽够了,快摆了饭上来,晚上还有事呢!” 大福晋看大阿哥有了兴致,马上说让几个格格都一起过来跟着用饭更热闹些,大阿哥点点头应了,一时堂屋里的桌上七大盘八大碗摆满了,教养嬷嬷引着几位格格过来给大阿哥请了安,大阿哥自抱了一个自己怀里逗弄,几个大的就偎着大福晋坐着。 大福晋亲自执壶把玉泉酒斟了几轮才罢手,饭后又把几个小格格抱过来逗弄着取乐,大阿哥看着满眼的妻妾儿女膝下承欢,小女儿娇声嫩语,阿玛阿玛的叫得自己心软,许了首饰又许衣裳,拿胡子扎着怀里的幼女哎哟哎呦怪叫,旁边服侍的几位莺声燕语,曲意奉承,大阿哥便不由多用了几杯,晕晕陶陶间,再多不快也丢到脑后去了。 话说四阿哥这边晚膳用的是冷冷清清,眼看江浙那边的赈灾银子无法到位,适才还接到顺天府梁九的单子,说是太和殿的翻修奉了康熙皇帝的意思,务要富丽大气。 草图拿出来,正殿的柱子要用楠木,要户部发银子去云南、贵州、广西等地采买,从外殿到内点铺地均要用房山的石料,殿堂内还加高地基,皇阿玛还许了他要铺设江南官窑承烧的雕花金砖,这样略略算来,没有几十万两的白银,这工程怕是完不了,可哪里去找这一注银子?四阿哥拿着筷子舌根泛着涩,味若嚼蜡的扒了几口饭就停了筷。 康熙拿着手里的礼部议覆折子,二月时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请求在墨尔根地方两翼立学,礼部商议了定下来按制在地方,官设教官一员,由当地新满洲八旗索伦、达斡尔诸佐领下,每岁各选幼童一名,教习书义。 记得当年自己把吴兆骞、杨越等人从关内流放至宁古塔,倒也给了密折萨布素让他优待这些文人,萨布素不过是粗通文墨 ,倒有一颗尊贤敬能的心。听说他们到了当地既授徒教书,又撰写诗文,把原先不敬君父的妄心很去了几分。日后在齐齐哈尔和瑗珲等城,也可以比照办理,黑龙江地区一贯苦寒,若是能把官学建起来,也是朝廷的一番教化,。 心里正计较着爱新觉罗家的帝王万年基业,却看见传话的内侍抱着一叠急报冲了进来,康熙接过一看,不觉抚额大恸,原来是山西巡抚噶尔图奏报,四月初六日,山西平阳府地区发生地震,房舍倒塌无数,人民损伤上万! 皇帝立刻就派了司官星驰前往山西察勘地震受灾情况,可是不论他怎么着急,司官直到四月二十日才发回驿报说到山西各县灾区屋宇尽皆倾毁,当地人口多被伤毙,受灾甚重,情况紧急。康熙忙召集各部商议如何赈灾,又派遣户部尚书马齐驰驿前往灾区,察明被灾地方本年应征的各项钱粮,最后决定全部都停止征收。 又命户部按山西受灾人手,每口给银二两,对于无力修缮房屋的百姓,每户人家给银一两。合计上来去了十几万的银两,四阿哥每天都窝在户部左挪右挪,支了这项少了那样,加上康熙又催得紧,不几日就牙疼上火,半边脸都肿了,幸而他平日冷面惯了,也没什么人来嘲笑他。四阿哥心里极想停了太和殿的工程,可是略略一提就得了不是,康熙满心要做盛世明君,这正殿如果不修缮出色,祖宗如何肯下顾保护?四阿哥得个没趣,只得又回去腾挪别处。 这天灾人祸的难以避免,可是朝廷上有些人总喜欢借题发挥,什么天有异象啊,皇天警示啊,康熙素来不信这些,可是难免也要出温旨安抚民心,八旗进了中原多年,可是明代遗族始终贼心不死,这几年连年遭灾,康熙也想着等太和殿修缮好了好好祭一回天,堵了那些人的悠悠众口。 太子爷此刻倒也沉静了好多,到底江山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他也不敢大意,每日让门人属官商议了处置条陈,自己细细琢磨了再去跟皇阿玛建言,父子俩人也亲近了许多,康熙多么欣慰自己得了个好儿子,懂得为主分忧。 大阿哥三阿哥也有心要显摆自己,一个说天灾难免人祸需防,一个说礼崩乐坏要教化人心,都是一副踌躇满志跃跃欲试的架势,可是皇帝到底不肯让儿子亲赴险地,奏折都看了,也朱批了可行,只是没松口让他们去山西办差。 到了五月初一日,还是一客不烦二主,康熙派遣马齐再次赶赴灾区赈灾,同时传谕山西巡抚噶尔图在灾区设厂居住,救护受灾百姓,听候京城来的谕旨,不可急急忙忙返回省城。又让马齐到山西后要详察阅视灾情后,把各地情况用告示晓谕当地百姓,万不可因恐慌随意迁徙离散。又传谕给山西总兵官周复兴,命他亲自率领官兵便宜行事,将受灾地区妥为保护起来,以免地方坏人及镇标兵丁借端抢夺,扰害百姓。 一省巡抚的位置从来都是炙手可热的,这边马齐去了山西,京城里的御史便纷纷上书说道噶尔图身为地方大吏,山西受灾未能尽职尽责,应严察议处。康熙看着案上推成山的弹劾折子,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想着当年自己初初登基时如何意气风发,用的都是年少成名的贤臣能吏,如今竟都白了头。 叹口气,将噶尔图放到吏部议过,吏部讨论完了,按着太子的意思,折子里奏请将噶尔图革职,交刑部处理。康熙掂了掂手里厚厚的折子,拿起朱笔写下:“同意革职,免交刑部”八个大字。 可惜康熙还没决定继任者是谁,不过这样的处置也安了好多人的心,也触了一些人的逆鳞。 四阿哥看着户部赈济山西平阳府地震灾民打过来的白条,这次共用银十二万六千九百两,皇阿玛还下了恩旨,说要停征临汾、洪洞、浮山、襄陵四县的赋税。八阿哥知道最近上下一片忙乱,户部钱粮肯定吃紧,自己也不是什么能人,何必凑上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回禀了皇阿玛,就拉着弟弟们拿自己私房里的银子去山西设粥铺。 康熙虽听闻自己几个小儿子盘了点生意,原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只是不要瞎胡闹,赚点子零用也好。没成想还得了西北的军报已是意外之喜,如今听着还能拿出一笔可观的数目为朝廷分忧,顿时觉得自己家的种就是不一样,喜气虽不外露,可也最近在宜妃娘娘和卫嫔面前不免流露了几分,待她们也和颜悦色的很。能养下这样懂事儿子的娘也差不到哪里去。 宫里都是精明人,哪里还收不到风?到卫嫔那请安的宫人也多了,厨房送来的各样吃食也精致起来,自从小九开了铺子,八阿哥手里有了银钱,不给不给的有机会就往卫嫔那塞,宫外寻来了好补药好首饰也拿食盒要格格送过去。卫嫔是个谨慎人,从来不招摇,到宫里各个贵主面前更是随分从时,比以往更小心,倒也免了不少琐碎。 这日正坐在荣妃这里聊着春日的食谱,果然就有不醒事来挑拨了! 第82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下) 去年康熙皇帝不知为何,突然插手御茶膳房的事务,不但整饬了人事,还单设了个菜库来,宫廷内所用的各项蔬菜瓜果不再由御膳房负责采买,改成均由各地菜园头、庄头和瓜园头每年按量缴纳,只有稀罕的时令鲜菜才交给御膳房采买来。 后宫用菜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该得的份例不曾少去,可是这宫里尽是些人精子,皇帝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说是说采买的克扣银两,御膳房的偷盗器皿,不过是托词,皇帝哪里需要操心这些小事?定是饮食上恐人动了手脚去,是以众位妃嫔都开始在自己宫内的小厨房里用心思,力求让皇帝放心大胆来临幸自己。都知道皇上爱进羊肉和牛肉,若是爱上自己这边厨房的味道,难免多多惦记着,雨露自然也多得沾了。 眼看端午就要到了,内务府进献了新酿的菖蒲酒,康熙特别爱用,每餐必进一小杯,更分赐了许多给朝中大臣,说是要君臣痛饮,共庆佳节。 各宫妃子们凑在一起,除了胭脂花粉,头面荷包外,也只有这食谱聊起来最有滋味了,这个说首乌炖猪肝补血养气,那个说蜜制桑葚补心入肺,人人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一时间,荣妃这里欢声笑语煞是热闹。 卫嫔从来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只是如今自己也是主位上的人啦,皇上又肯看顾,儿子也争气,佟妃娘娘主理了后宫后凡事也没挫折什么,今年又把几个贵人交给她殿内住着学规矩,卫嫔也知道那些小女儿心思,是以但凡有些宫内的迎来送往,为着这几个贵人,自己说不得也要出面支撑下。 可巧那怀了身子的密贵人王氏如今颇得皇上宠爱,为人又乖巧伶俐,卫嫔看她喜酸怕光,肚子尖尖,猜度着大概是个阿哥,越发不肯拂了她的意思,时常也带她出来走动。却不知道犯了别人的眼睛。 坐在下手的定贵人万琉哈氏早把山东进的骨扇上咬出一排密密的牙痕,脸上仍是巧笑嫣然,可是眼底的酸意直浸到心底去了。 定贵人万琉哈氏也有自己的不如意,膝下的十二阿哥已经眼看满了十周岁,可自己的位分一点没有要提起来的意思,都是生了儿子,怎么卫氏就一眨眼成了嫔?还有了自己的宫室,如今皇帝又很是看重她的儿子,也常常翻她的牌子。 成嫔娘娘当年生了七阿哥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出身上三旗才得了嫔的位分,冷眼几年下来,也没见皇帝有多眷顾的意思。定贵人附在成嫔娘娘那里住着,二人都是有儿子的,也还说得到一起去,如今有了良嫔这个共同的眼红对象,更是每天聚在一起酸言冷语。 去岁温僖贵妃娘娘去了,皇帝心思不乐,她们这里雨露更是少了,若是均沾也好想点,偏偏跟着卫嫔的密贵人王氏就是去年有的身子,皇上怜爱腹中的骨肉,加上那两位都是他心爱的,越发偏了卫嫔和密贵人那边,怎能叫人心里舒服? 都说子以母贵,可这卫嫔不过是辛者库浣衣出身,密贵人的来历更是可笑,是皇上南巡时,江南的知县拿自己嫡出的女儿进上,不过是歪门邪道巴结而已,都说皇帝英明,怎么这关就看不破? 皇帝爱她容貌就带回了宫中,这等低贱的汉妃原是不入太后眼睛的,可是皇帝却爱得不行,一心抬举,眼看不知道肚子里那块肉是阿哥还是格格,就忙不迭地进了位分,还特地放到出身低的卫嫔那住着,不就是怕其他妃子给她小鞋穿?顺便也让卫嫔少操些心,说起来皇帝若是深情对人的时候,倒是细致到十二万分的,哪像自己这样没时运的,生得富态高大,得了太后的青目入宫侍奉,却不入皇帝的眼? 可是八旗难道不是马上得的天下?尚武自是先人之风,可恨圣心难测,也不知自己日后是个什么结果,皇上宾天后,自己可是要搬出去由儿子奉养,只是如今自己不受宠,只怕儿子跟着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定贵人万琉哈氏想着儿子,心底的酸涩更是忍不住。 抬眼看看上座的佟妃娘娘,满脸的浅淡笑意,眼底却是无尽的死寂,定贵人万琉哈氏忙立起身来凑趣讲个笑话。 春意融融的午后,满屋子的浅红淡碧,笑语嫣然,可是各自的心事都压在心上,沉甸甸地发疼,成嫔挨到最后一批小贵人退下了都不肯走,硬是求了佟妃娘娘,许了她一个恩典,为佟妃娘娘的华诞跪经。 佟妃娘娘的华诞还没到,康熙皇帝就看见内务府送来的绿头牌上少了自己心上的人,管事太监是知机的,忙回话说太医院的院判说主子气血虚弱要静养安胎。翻了别人的牌子,康熙皇帝从来都不缺少谁的陪伴,有心想问问,军务一忙就忘记了,后宫交给自己无子的表妹,皇帝没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卫嫔因着照管不周疏忽龙种,被佟妃娘娘罚着闭门思过,连每月的份例都被裁了一半,可是卫嫔哪会不知道所谓气血虚弱,哪个妇人没有一星半点?不过是自己这儿又碍着人的眼了!除了忍着,自己还能怎样? 等到八阿哥听到信的时候,惠妃娘娘早打发了人来传话,塞翁失马的事,切莫轻举妄动,只得忍了,自己做儿子的怎么管得了皇阿玛后宫的琐细?只是越发发狠地办差事。 眼看出征在即,大阿哥那边点兵点将的,三阿哥也在那里招兵买马,太子这次又是坐镇京中的份,狠命想在军中安插人手,偏偏大阿哥跟三阿哥都防得紧,唯有四阿哥不太计较这个,太子爷才放下半条肠子。 吹干笔尖上的墨汁,太子冷冷笑着,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自己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哥想要立功,也要看自己给不给机会他。 回身看着伺候笔墨的小内侍,太子心情很好地说:“去阿哥所送封信给九弟,路上小心点!” 第83章 悄立市桥人不识(上) 康熙三十四年的初夏,天气晴和,碧蓝的天空下紫禁城的琉璃瓦黄澄澄地发亮,看上去竟然会有晕眩的感觉。 难得从户部讨个便宜差事的八阿哥骑在马上,松松挽着缰绳,反正自己四周围着七八个侍卫,纵然想信马由缰也是不可能的,索性就任由那马儿优哉游哉的看尽长安花吧。眼前的亭台楼阁跟记忆中的重叠起来,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让人惊讶。 记得这时候刚刚从三藩之乱中解脱,国力尚未恢复,虽说眼前不时满目凋敝可也确实没有日后那样的繁荣,想着自己把番麦献给了大阿哥,本心是想要解决军粮补给问题,谁知道却助长了皇阿玛出兵的决心,即使已经笃定今年是个丰年,八阿哥还是担心这样勉强行动是否有变? 正在马上寻思着的八阿哥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侍卫们都警惕了起来,犹自想着自己的那点心思,带着单眼花翎的侍卫们已经布好了阵式,雁翅排开,把八阿哥护在身后,腰间的鎏金佩刀都是半出鞘。八阿哥这才回过神来,隔着侍卫们的后背什么都看不见,等他想靠近点已经有人伸出手来拦他:“八爷,还请靠后,前面似有骚乱,别惊了您的坐骑,等奴才护着您改条道吧!” 说话那人顶戴上的蓝翎上镶着的不是常见的明珠也不是艳丽的珐琅,不过是块普通白玉,八阿哥细细端详他,眼前这人不过二三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眉目疏朗,看着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名字。那侍卫瞧见八阿哥开始发愣,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抿嘴一笑,在马上打了个千:“八爷不记得奴才了吧?奴才是纳兰家的揆叙啊!” 仿若一个惊雷劈开了八阿哥的脑子!揆叙?大阿哥舅舅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弟弟?那个一辈子追随自己的人?目光好似焊在了对方脸上,八阿哥努力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寻找当年自己熟悉的线条,是啊,那是他的眼睛鼻子,自己怎么就没马上想起来呢? 揆叙看着对面的皇子一直盯着自己看,都不带眨眼的!饶是他少年老成也禁不住有些尴尬,轻轻咳一声,见八阿哥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后面的侍卫却开始大喊:“前面的挡住,揆叙你带着明惠跟明成护着八爷从旁边回内城!” 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后面的侍卫已经冲过来牵着八阿哥的笼头往后面的巷子里撤退,八阿哥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揆叙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只觉身下的坐骑开始狂奔,忙收敛了心神专心控马。 青石板上一阵阵急促的蹄声掠过,也顾不得路旁的摊贩行人,八阿哥到底人小力薄,但是拉紧缰绳不让自己坠下去已经用尽全力,只能惋惜地看着五颜六色的水果满地乱滚,几人东绕西绕竟然冲进了民居巷子,前面开路的侍卫一路那佩刀把头顶的障碍物都打落,八阿哥知看见无数描金绣银镶花刻朵的织物在眼前漫天飞舞,险些忘记了自己是在逃跑,就要驻足来赏玩一二了。 何曾想,这小巷竟然是条死胡同,几人只好勒紧了缰绳,打算回马再奔出去,可是后面的暴民已经寻到了这个巷子口,几十人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侍卫们忙把八阿哥挡在身后,揆叙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直指着缓慢逼近的人群,朗声说道:“来者何人?天子脚下哪能容得你们聚众骚乱,还不退下?不然让你们血溅此地!” 为首的青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是后面的人群里立刻就有声音出来:“干他娘的,老子们反正都是活不下去了,穷得连条破裤子都当了,还跟老子们讲什么屁话?” “就是,就是,这天下还不是老子们替那皇帝老儿打下来的,现在爱新觉罗家的人在紫禁城里抱着美人过舒服日子,老子们倒在这死不死活不活的生受!不如豁出去,未必江山换不得人来坐啊?”那边话音刚落,后面就有人随声附和。 揆叙暗叫不好,看眼前这架势,今日难得善了,自己几个人若是赌口气冲出去倒还有可能,可是身边带着的是皇子,非但不是助力,根本就是大个累赘,哪怕是伤着了根头发丝儿,都是护主不力,这可就难办了。 明惠把自己的马头靠在八阿哥的马头旁边,轻轻道一声得罪,隔空就把八阿哥抱到自己怀里,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搂着八阿哥的腰,明成拉着八阿哥那匹红马的缰绳,预备着拿刀捅了它,放马好把人群冲散,这边就可以乘机冲出重围。 八阿哥一时还搞不清情况,只觉得身后明惠的心跳跳动地特别急促,沉重的呼吸就在自己头顶听得特别清晰。 回首低声问道:“到底什么情况啊?莫非京城中有乱党?”现在不过是康熙中叶,太子尚未出现颓势,四海也算宴清,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 “回主子话,这些是当年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八旗兵丁,不过是胡闹着混完了家产,无以度日就镇日胡闹。见天往步军统领那儿闹腾,不过是想银子罢了,那些昏话,主子何必当真?” 几人还在犹豫着,不知是哪一个起得头,那人群就举着棍棒冲了过来,冷不防的,顶头的揆叙身上已经挨了好几闷棍,明成不禁大怒:“混账,居然敢对爷们动手,不想活了吗?” 这话一出,八阿哥就知道要不好,果然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左右是个罪,索性打杀几个才显了我们的名!” “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国法打杀,不如大家一起完蛋了账!” 说着,怀里藏着的刀枪就拿了出来,明成跟揆叙左右抵挡吃力的很,明惠只得单手对敌,颇为狼狈,八阿哥没有腰刀,只有靴子里有把匕首,摸出来,冲着自己拿红马的屁股上就是一刀,那马吃痛不过,长嘶一声,就往前直奔,揆叙斜眼看见了,双腿一夹跟了过去,把左右的人群分开,倒也杀出一条路来。 几人也顾不得那些往身上招呼的兵器,只是一味往前冲,好容易到了官道上,看见了一队队的护军正满城抓人,揆叙心下这才放下了块石头,看来是兄弟们叫来了救兵! 揆叙回头冲着明惠他们大喊,却看见小巷里飞出来些砖块石头冲着他们来,待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几块砖头直直砸向了自己骑着的马匹。 揆身下的马儿已经抬起了前蹄嘶叫,他紧紧拉着缰绳,可是那马儿吃痛,不住惊跳着,揆一时吃力不住,双手就松了,这时也没有法子,只好咬紧牙等着落地。正在紧要关头,掉下马的揆却被一双手扯住了腰带,等他双膝跪地睁开眼,发现是明惠怀里的八阿哥俯下身来拉住了自己的腰带,才免了自己坠地,还不及道谢,八阿哥就抢走了他手里的腰刀。 八阿哥就着马势,翻过腰刀,照着追过来的暴民头顶就是一通乱抡,沉闷的响声混在混乱中,倒也不显。 才抡了几十下,砍倒了四五个人,八阿哥的手已经有些酸痛,那腰刀乃是精钢所制,刀背沉重,虽然胳膊吃力,可是八阿哥还是劈倒了七八个人。后面护军已经冲了过来,动作熟练的把人一一撂倒然后捆起来拴在柱子上。 那边明惠早接过了八阿哥手里的腰刀还给揆叙拿着,本想把八阿哥抱下来的,可是八阿哥一把推开他:“我自己下去!”说着就自个儿轻轻巧巧跳下去,已经有人过来请安见礼了。八阿哥扶起跪在地上的通政使,居然是个故人! 那跪在地上的通政使不是别人,六年前被人诬告从掌院学士降为通政使的李光地,八阿哥虽然已经手酸腰麻,可是还是迅速动起了脑筋,这李光地虽然人品欠奉,可是也是一名能吏,他后来也是受累于盛名,一世名臣不得善终,倒可惜了那份才华。 八阿哥整整衣襟,正色受了他的大礼,才淡淡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然后回头看看一身狼狈的侍卫们,吩咐道:“既然李大人您已经抓住了犯人,定然不介意我们跟着瞧瞧情况吧?” 李光地立在侧旁,心里直打鼓,自己当年风头无限之时,妄尊自大,族人也都跟着仗势欺人,御史一本:“湖头李氏家族万人,有霸王之心!”自己就连降四级,从云端摔地上,摔得那叫一个结实。 去岁三皇子把陈梦雷收为门人,李光地更是绝望,他自然知道无论才学人品友人都略胜自己,如今自己失宠,陈梦雷正得势,日后起复就越发难了。 三藩之乱本是自己的大功劳,可是仗打完了,紧接着的又岂止是鸟尽弓藏?那些八旗兵丁贫苦无依,朝廷又没有银两安抚他们,这样的异动这两年越发频繁了,身为通政使,任由京城治安恶化,身为汉臣,坐视旗人羸弱,无论何时,御史再参自己一本,都是大事。今日更糟糕,把皇子堵在了巷子里,该如何交代呢? 第84章 悄立市桥人不识(中) 护军马后牵着一串串菜色的暴民结束了暴乱,八阿哥跟李光地并着马匹一同向通政司行去,官道两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寂寞的马蹄声。后面的侍卫们也不肯做声,难得跟着主子出来,结果半路上闹了这么一出,回去吃挂落不说,还跌份!七八个侍卫都护不住主子,最后还是小主子救了自个,挺没劲的。 八阿哥看着旁边的李光地,脸上只是一片恭敬,心里的想法丝毫不肯露出来,八阿哥不禁扒拉起了小算盘,到底是人老成精,李光地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加上这几年的磋磨,果然越发稳重,也难怪皇阿玛最后那么重用他。只是这个人太精明了,从来都是站在干岸上看黄河流,估计是很难收为心腹的,也罢,反正他也不敢为难自个,由得他去。 正走着,八阿哥看见前头有一家济世堂,忙招手把揆叙拉到身边来,低声对他说:“你先去那边的医馆包裹一下,待会儿再跟去通政司伺候吧!”揆叙闻言一笑:“谢爷的恩典,只是那点子小伤何必折腾?不碍事的!” 八阿哥低头看看揆叙的膝盖,倒没有渗血的痕迹,想了一想才说:“如此倒是爷小瞧你了,不过想来那通政司也没有什么好茶。”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个小银锭子递给他“你去买点儿毫菊来,我想喝点。” 揆叙愣了一愣,没接银子,自把马头拉开:“这点小东道,奴才还孝敬得起,马上就来。”八阿哥淡淡一笑,故意高声说:“你可仔细慢慢挑好的来,爷不喝那散碎的!”揆叙也不回头,一径去了。 到了通政司大堂里,李光地本想把八阿哥一行让到大堂听审,可是八阿哥摇摇手:“这是大人的职责所在,爷不过是个办差的阿哥,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李大人自去处置了,爷们这里休息下,不过是想瞧瞧是什么情形,大人还请先自便。” 说着也不待李光地回话,就扬长带人进了厢房,一叠声让人端茶送水拧毛巾摆茶果,李光地看这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二门上几个清俊伶俐的小厮过去伺候。八阿哥靠在炕桌上支着下巴闭目养神,几个侍卫也在下面坐好,小厮们布好茶果就站在后面捏背捶腰。 前头的李光地坐了堂,大板还没有下去,底下就已经开始污言秽语了,李光地也不搭理他们,只是把红头签子一个个掷下去,打完五十又五十,直到下面趴着的再没力气骂了,才施施然开始问案。不过是八旗兵丁贫苦无依,又不肯踏实做人,眼高手低,只盼着天上掉馅饼给自己才好,可如今财政吃紧,户部哪来的银子给他们补贴? 要整治他们也不是没办法,索性都刮干净了,让他们去踏实干活也可以。只是这八旗是朝廷的命脉,任是满清皇帝如何锐意改革都不敢动的,自己一个汉臣又能如何?除了每日多多派人上街巡视也没别的法子。 想起了后堂等着的八阿哥,李光地就觉得头大,今天这事八阿哥吃了亏,回去肯定是要到皇上那回话的,自己一个处理不慎,只怕祸事立刻就落到身上。李光地琢磨着怎么把话往圆泛里说,既打发了那阿哥又不给自己惹祸,硬是在公堂上发愣了半天,才让人把吏目记的口供给犯人们摁上指模画押。 怀揣着一大摞犯人的口供,李光地挑了几份语气最平和拿在手上向后堂走去,还没跪倒地上就瞧见八阿哥正闭着眼睛歪着呢,只好实打实地跪下去,暗恨地上的青砖太结实,一点空响声都没,提高嗓门请了安,半天才听见八阿哥慢悠悠地一声:“李大人进来了啊,起来吧!” 八阿哥早听见了李光地的脚步声,本来自己还没封王,李光地若是行大礼自己应当去虚扶一下,两个人都还下台,可是八阿哥想起来上一世李光地的狡猾心里就膈应,故意装作没看见,给他点颜色看看,爷们再不济也是龙子凤孙,你一个汉臣光沾便宜不吃亏,哪哪儿成啊! 听着李光地避重就轻的回话,八阿哥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八旗的事务,原也轮不到他通政司来管,只是刚好遇上了,如今李光地不肯出头,想要息事宁人,糊弄完自己再把麻烦推给步军统领,端得是个好主意,可是八阿哥可就替他担了这欺君的名声了。 李光地含含糊糊把自己的腹稿交代了,本想着对付个十几岁的小阿哥不是分分钟?可是八阿哥坐得老神在在,只是端着茶杯慢慢抿着,也不看自己,也不说话,李光地渐渐觉得头顶开始冒汗了。 本想着若是李光地聪明呢,自己就给他个出头的机会,哪怕这人不能收归己用,好歹也是卖个好,日后好相见,可是这李光地刀切豆腐两面光,八阿哥可就不答应了,放下杯子,八阿哥似笑非笑瞧着李光地说:“李大人,您素来有令名,今日一见,啧啧!” 李光地低着头,汗珠子已经顺着额头脸颊不断线的流着了,八阿哥的言外之意他听得很清楚,可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八阿哥把玩着小巧的被盖子,好整以暇地等着李光地投降,外面响起了一阵咚咚咚咚地脚步声,抬头一看,揆叙拎着一个济世堂的药包冲了进来,正要行礼,八阿哥哧溜一下就站起来扶住了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这些虚头八脑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我的毫菊呢?” 揆叙也不待那些小幺儿动手,自把八阿哥杯子里的残茶泼了,打开纸包,原来除了毫菊,他还买了枸杞、玉竹,按分量放进去,沸水一冲,菊花的清香就飘了出来,看上去红红白白煞是喜人。八阿哥拿着盏子也不急着喝,只是闻着那香气,然后又凑到揆叙身上去闻闻,嗅到了药油的气味才点点头,让他去下首坐着。 李光地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得罪了眼前的贵人,他想来想去难道是小阿哥觉得自个在大街上吃了亏是自己的过失?李光地觉得冤,真冤!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菊花茶,仔细瞧了瞧李光地,看到他满头大汗心里暗道,得了,现在可是好时机,慢悠悠地说:“今日之事本事八旗内务,原也不关李大人的首尾,李大人不用挂心,请坐。” 李光地哪里敢坐,手一拱就要辞,八阿哥使了个眼色给揆叙,他忙上来拉了李大人坐着:“李大人客气什么,八爷最是随和了,别拘礼!” 李光地告了罪,浅浅欠着身子坐了,八阿哥才开口说:“进来爷跟着兄长们办理事务,也颇知道些世事了,那些破落泼皮生事不过是穷得没法子了,爷们自然不跟他们计较!只是李大人虽然不管着旗务,可是京畿的治安到底也跟通政司沾着边,难不成李大人就这样藏拙不肯为朝廷分忧?” 他这话一出,实在诛心,李光地起身跪着回话:“八爷言重了,臣愿肝脑涂地,此心唯有对天可表!”八阿哥吹了吹杯子里的菊瓣,淡淡地说:“肝脑涂地?用不着吧?李大人是能臣,不过受了族人牵累,哪里会想不出法子治理这点小事?眼看朝廷就要用兵西北,难道大军到了边陲,李大人您还要皇上为京城的安危操心?” 李光地哪里敢回话,只是不停叩首,八阿哥知道他不敢接手,身为汉臣,随意插手旗务,莫非是活腻了?只是现在裕亲王管着这些,若是自己稍稍伸个爪子过界,他必不跟自己计较。 :“既然知道错了,何不将功赎罪?李大人在这个位置也待久了,该动动了。就算不能谈旗务,难道京城治安您也不能办了?”八阿哥自认为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若是还不明白就干脆一辈子别明白事算了! 李光地跪在地上,只觉自己浑浑噩噩如在梦中,可是还有一丝清明告诉自己,上面的阿哥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京城治安的确是自己的管辖范围,自己只要避开八旗的穷困,只谈流民的动乱,皇上自会着有司来安置八旗,若是真的在西征期间,后方出现了失控,只怕皇上诛了自己九族的心都有。 抬头看着低头认真品着菊花茶的八阿哥,不过是未到弱冠的童子,身量未足,脸上的轮廓稚气未消,可是斜斜望着自己的眼神却浑不似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李光地身在通政司,几位大阿哥都见过,可是就连身份贵重的太子,仿佛也没有这通身的稳重气派。 认真答应着,李光地再不敢存那些心思,细细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回复了一遍,八阿哥要听不听地,最后还是指点了一二。 晚上李光地就写好了折子,说是满洲斗殴持刀杀人的事件屡有发生,今日险些伤了皇子,万幸皇子英明神武吉人天相,力挫群氓。可见习俗败薄,必使圣人之言教化,使得众人迂淳归厚才好。丝毫没提八旗半字。 八阿哥回宫就去面见了康熙,既不说自己受了伤,也不提自己多么英勇,他知道,李光地的折子里自然会替自己歌功颂德,用不着在康熙面前自夸失了风度。单单提了自己对八旗事务的忧心,对西征后方的担心。 康熙闻言大喜,这个儿子总是躲在大阿哥背后,虽然做事细心沉稳,可是总让人觉得他欠缺气势,没有大将之风,如今看来不过是吾家有儿未长成罢了。事事想在自己前面,颇有辅佐之能,将来必成大器! 喜滋滋的康熙龙颜大悦之下,凡跟着八阿哥出门的侍卫都赏了一番,赐了佩刀,护着八阿哥的几个更是提了等级,又招到自己跟前问话。等他们各自叙了出身,才发现那出力的揆叙竟是纳兰性德的弟弟,一转眼,容若已走了十年,康熙只觉得心里酸楚,想着才子的弟弟必然也是才子,金口玉言,揆叙就授了翰林院的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八阿哥自是称愿,一丝气力也不花,皇阿玛自己顾念旧人,岂不比巴巴求来的更好? 只是人生得意为什么须尽欢?不过是因为祸福难料罢了,八阿哥两世为人,却还是忘记了这句话。 第85章 悄立市桥人不识(下) 康熙嘱咐八阿哥先停了手里户部的事情,暂时跟着裕亲王把京城八旗子弟的窘境调查一番,写个条陈上来看看如何处置。八阿哥想着手头上的事情差不多也结清了,再在户部干下去只怕要得罪人,正好借这个机会跳出来,反倒全了自个的名声。 裕亲王本也是个能干人,加上八阿哥早就对京城八旗的窘境了然在心,不过几日就把底细摸得一清二楚,都是从龙入关的老门户,弓马娴熟立下过大功劳,只是从皇阿玛开始放弃圈地,劝农问桑开始,他们就失了方向。 不过经了一两世就败落了,八阿哥心里清楚,说到经营,满人到底没有汉人狡猾,这些八旗子弟仗着自己在旗也没个成算,指望着皇恩浩荡,自然是没下稍的。 跟裕亲王合计着上了个条陈,也不提别的,单单把情况汇总了一下,京师地区八旗兵丁无房舍者有七千余人,八旗内部贫富不均更是可怕,许多士兵陷入高利贷的罗网,月饷的一半以上要支付借款的利息,以至成年不得娶妻,死后没有葬地。至于那些地位更低的八旗奴仆,绝大多数处境更苦,许多八旗的小孩子都死于饥饿。 康熙皇帝拿着手里的折子仔细翻了一遍又一遍,八旗事务事关国本,自己从来不曾轻忽,可是哪怕康熙心里也清楚,八旗早不是当年马上取天下的精兵骁部了,建国以来,为了防止汉人再起异心,朝廷对于八旗子弟多方照顾,可是自古由俭入奢易,不过才几十年安逸日子,他们就如此了。 待要治理也容易,只是那以后朝廷打仗就无人可用了,虽然汉人现在臣服,可是难保没有那一天汉人又起来反清复明,光复汉室! 想了想,命令司笔内侍把折子传抄给各个阿哥看看去,康熙也想考考儿子们是否有这头脑。 不几日,阿哥们的解决办法就出来了,大阿哥建议在城外按各旗方位,每旗各造屋二千间,无屋居住的兵丁,每名给公屋两间,不许买卖,兵丁死后没收入官重新分配。 太子爷建议提高满洲甲兵的月饷,将余丁归并,成立新的佐领,使闲散旗人可以披甲当差,解决亡故军士葬地及贫困兵士妻室、住房问题。 三阿哥建议凡遇灾荒,赈济贫民,八旗甲兵一律沾恩,而且比较优厚,增加八旗子弟的出征补助;设立八旗军务处,代清旧馈;对八旗中老年及出征伤残人员,给以临时补助;增派驻防,缓和京师地区八旗生计紧张状况;同时派遣在旗的文员,教导旗员,抵制奸商。 可是唯有八阿哥上的一本薄薄奏折让康熙开了眼界,原本造屋子,发银子都在康熙预料中,所谓恩恤不过是这几条,多寡而已。可是八阿哥多提了一条,为了防止八旗官兵变卖朝廷所给的粮食以图微利,应让户部计口支放,余者照时价给银。 康熙万没有想到这个年纪小小的儿子,料事竟有这种远见,翻来覆去把那几句话咀嚼了半天,难不成是自家几个小成日混在一起都练出来了? 九阿哥就特别会做生意,记得御史有提过,一本万利的买卖做了海了去了,宫里的宜妃娘娘得了不少孝敬,就连太后和自家这儿都落了不少好东西。 十阿哥的武师傅也把他捧到天上去了,看来自家果然是千古圣君,不但自个了得,生的儿子也个个厉害,康熙想着想着就得意地笑了半天,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太子做了江山,又得了这样能干的左右手,这大清朝的江山真的是要万万年啊! 让大学士拟了旨意,户部发银子去安置八旗子弟,这边康熙想起来冷落许久的卫嫔,儿子这么能干,他的母妃在宫里可不能失了颜面。惠妃娘娘那里卫嫔娘娘那里便得了许多赏赐,尤其是惠妃,康熙特特去她那里,夸奖大阿哥有孝悌之心,肯教导手足,几个弟弟都长本事了,让惠妃送几个宫内上等去服侍大福晋。 虽然八阿哥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底抚养了几年,眼下又靠他得了皇帝的吉言,喜得惠妃娘娘无可无不可,不但送了人去大阿哥那里,聪明的惠妃也照样挑了几个宫女去服侍还没成婚的八阿哥,做人母妃的自然要事事周全么! 等到月中吃斋的时候,惠妃娘娘就叫上了卫嫔和密贵人,都大好了,自然是要出门走动的,何必总拘在院子里?佟妃娘娘论起资历来,本就矮了惠妃娘娘一头,加上皇帝也明里暗里暗示过,她也只得低头吞了闷在胸前的那一口血。 隔天的早朝上,康熙就点名嘉奖了通政使李光地,虽然没有给他升官的意思,但也好好勉励了一番,言辞中颇有期许,李光地跪在地上谢了恩,也不多话。前日的折子里自己可是把八阿哥的英武夸到天上去了,就是不敢居功,顺便也存着给自己挡灾的意思。耳边又听见康熙说:“不过光地是朕的老臣子了,要保重,将来朕的儿子还用得上你呢!” 李光地心内一阵激动,听皇上的意思,自己还是有机会再有建树的?忙出列来,重重地叩首。 裕亲王也得了康熙的赏赐,可是康熙偏偏只字不提八阿哥的功劳,要知道,裕亲王可是花了好大的篇幅来赞美自己小侄子的能干的。只是帝王之心,凡人莫可测也,就算自己是皇帝的哥哥还是安分从时的好。 晚间,抱着温顺的卫嫔,康熙看着床帐上不断头的缠枝莲,到底还是觉得有话藏不住很难受,也顾不得卫嫔是睡是醒,就轻轻地说:“咱们的小儿子可真是争气,没给朕丢脸,不过朕可没赏他,你是罪臣之女,若是太招摇了,只怕不轨之心的人就更有心对付你们了。朕也算是千古一帝了,可这世上不是说当了皇帝就真的是金口玉言的。慢慢来,朕还有的是年头呢,儿子肯定能出头的,到时候让他二哥封他个亲王,你日后跟着他,也过几年舒坦日子,你说多好?” 康熙怀里的卫嫔一动不动,仿佛睡死了过去,康熙也不说什么了,把怀里的人搂得紧一点,闭目沉沉睡去了。 揆叙初初做了翰林,满心都是报效浩荡皇恩的心,想着自己被罢黜的父亲,早逝的兄长,他深知纳兰家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了。是以每日做事都兢兢业业,唯恐落了下乘。 说起来揆叙也是世家子弟,出身教养都不错,有个雄才大略的阿玛,又有个文采风流的哥哥,揆叙身上自然一股温厚风度,加上他不肯以势压人,翰林院里的汉臣们倒也肯亲近他。 翰林院的事务清贵,平时闲暇颇多,也有人相邀吟诗论文,宴请往来,揆叙却不曾应过,只是认真办事。直等到了休沐之期他才归家去给父亲明珠请安,父子二人虽然同朝为官,可是终于父子都接触了权力的滋味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父子俩说了些心腹话儿,明珠就催着儿子携着礼物去宫里拜会大阿哥,揆叙一愣,笑着说:“阿玛可是弄错了?明明是八阿哥举荐的儿子,为何要去拜会大阿哥?”明珠看着自己的傻儿子说:“若是你兄长不死,阿玛肯定不会让你入朝为官,你这种笨蛋还是养在阿玛的身边比较安全!” 揆叙闻言大不服气,自己的确没有哥哥文韬武略,可是也没笨成阿玛说的那样吧? 明珠叹一口气:“你想想,八阿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母家身份又低,将来有没有郡王的爵位都且不论,他没事向你示好图什么?定然是大阿哥不好出面帮自己的母家,才假托八阿哥出手的,做人呐,宁撞大钟一下,不敲破鼓三千!” 揆叙一听,原来是这样啊,果然是自己冒撞了,人家大阿哥辛辛苦苦为自个筹划,自个还不领情,的确说不过去,摸摸脑袋就憨憨笑了:“那阿玛,我进宫就只给大阿哥请安,要不要顺路去看看八阿哥呢?” 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说:“你看他做什么,皇上二十几个儿子呢,你看得过来吗?到时候御史再参咱们一本,你是怕阿玛太如意了吗?” 揆叙心底还是感觉有些不妥,可是自己阿玛风里雨里这么多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便低头应了、话说这几日八阿哥一直忙乱着,跟着裕亲王做事虽然顺心,可是裕亲王于细务上还是不够慎重,自己要提醒她还得不露痕迹,实在是劳心费神的活计。好容易事情完了,八阿哥也上完了折子,只等着收果子了,可等来等去,皇伯父受赏了,李光地得嘉奖了,太子大阿哥三阿哥统统都得了嘉奖,只有自己这边什么都没捞着,不是不郁闷的,好在八阿哥前世早经惯了自己皇阿玛的冷淡,只当是预先体验吧,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挂心,记得揆叙进了翰林院以后,颇多建树,可是去的太早,未尝不是因为明珠的缘故,当年大阿哥被圈禁,明珠可是实实在在吃了挂落,一直被索额图压着不能翻身,如今还是要让他们远着点党争,都是能臣,何苦受牵累? 这几日听着弟弟们在耳边嘀嘀咕咕,说是揆叙跟大哥来往的很近,八阿哥不是不担心的,明珠那人心比天高,当年皇阿玛不是看在容若的份上,早就赐死了,大战在即,皇阿玛不去动大阿哥,难不成还动不了一个明珠? 八阿哥是肯定不承认自己心底的失落的,明明是自己举荐的人,怎么就投靠了大阿哥?哪怕上一世揆叙也是先依附的大哥,后来才效忠的自己,可这次自己救了他的性命又举荐了他进翰林,怎地如此无情? 直到八阿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见自家那两个格格一脸假笑带着几名陌生宫女跪在前庭迎接自己,他才略略想通一二。 惠妃娘娘挑人的眼光没话说,几名宫女都是鲜嫩地掐的出水来的漂亮姑娘,如果没有两位格格脸上僵掉了的笑容,八阿哥会觉得更加赏心悦目。 眼前新人对旧人,可是八阿哥却觉得自己选择什么表情都会得罪美人,正为难的时候,老十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八哥,快过来,四哥他疯了,拿着鞭子满院子要抽九哥!” 八阿哥一愣,怎么回事? 等到他到了院子里,那边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九阿哥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抱着树枝就是不下来,四阿哥拿着皮鞭在下面冷笑。 这阵仗,太大了,八阿哥回头看看老十:“把人头数数,都管住了,别让不开眼的往外乱报!”老十点点头:“早管住了,要不我怎么自个去找你啊!” 第86章 四面荷花三面柳 仰头看着树上的弟弟,八阿哥实在忍不住想笑,这哪里是哪个精于算计的九弟,攀在树上,跟个大马猴似的,不过仗着四哥拉不下面子亲自上树去逮他,才敢猴在上面叫嚣,谁不知道四哥有名的脾气暴躁,真把他给打了,皇阿玛也不好说什么。 眼看弟弟鞋也掉了,头发也乱了,八阿哥知道自个再不求个情,四哥今天就能让侍卫上去把他拉下来,打他个屁股开花。十阿哥身边的侍卫倒也尽职,跟九阿哥身边的内侍一起挡在前头,头上脸上都是灰扑扑地,有的还带着血痕,估计已经挨了四哥好几鞭了。 屈身上前,八阿哥笑得和煦,也不说什么,只是对着九阿哥身边的内侍吩咐:“老九果然不会教导人,都怎么伺候的啊?四哥来了,赶快让进屋子里奉茶啊?五黄六月的,让爷的哥哥在这里晒着,中了暑气你们都得小心自己的狗命!” 这一言提醒了四阿哥身边的内侍,自己主子当年可是中了暑气,险些送命,从那以后,皇帝每年夏天都特别往主子这送解暑的瓜果丸药,就是怕主子再受害。如今这天气也有些燥热,主子正生着气,万一如何了,自个做下人的,肯定要受罚。 可是看看自家主子那如锅底的脸色,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上去捋虎须?八阿哥笑笑,轻轻上前,扶住了四阿哥,手上也不使力,只是低低地说:“四哥真是辛苦,不但差事上要事事教导弟弟,竟连回来了都不得安生,还得为他们淘神,这日头大,四哥且先进屋子里松散松散,别弄坏了自己身子。” 一面说着,一面就手上使力,四阿哥嚷乱了半日,其实也疲了,自己虽然也伤了几个九阿哥的侍卫,可是手下的侍卫到底不敢冲着九阿哥出手,再耗下去也不过时僵局,只是没人来下台阶,他也只好挺在这里。 摔了手中的鞭子,四阿哥转身就往屋子里去,八阿哥忙给老十使眼色,让他把人弄下来,十阿哥嘿嘿一笑,自去捡了地上的鞋子哄自家哥哥去。 四阿哥才坐下,就有机灵的送上适口的温茶,闹了半日,他也渴了,一口饮尽了,才瞪着八阿哥说话:“老八,我知道你们几个好,不过这事做哥哥的可不能徇了私情!” 八阿哥也不接话,接过四阿哥手里的杯子交给内侍,让他们再倒一杯来,四阿哥冷哼一声:“你可知他今日闯了什么大祸?” 八阿哥仔细回忆下,不记得自家弟弟这时候如何招惹眼前这煞星了啊?只好微微一笑:“四哥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九弟他一向顽劣,镇日就是惹是生非,除了皇阿玛,他把谁放眼里?想来肯定是言差语错得罪了四哥,四哥大人大量,海涵一二吧!” 四阿哥的眉毛拧成了麻花:“他想得罪我?还得看他有没有那能耐!老八你也不用抬出皇阿玛来压我,今天我是顾念兄弟之情,才来管教他,不然捅到皇阿玛那里,吃亏的还不是他!” 八阿哥自然知道自家这四哥又犯了左性,哪里敢再劝?只是笑着不说话,等四阿哥饮干了第三杯茶,才有力气告诉弟弟发生了什么。 原来今日兵部那边要调银子,四阿哥想着这事是八阿哥的首尾就派了个长随去找八阿哥,谁知要用的地形图偏偏被九阿哥拿去了,八阿哥就派了自己的内侍带着那长随去九阿哥那。翻身八阿哥就去忙自己的了,四阿哥在户部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派了人去打听,才知道九阿哥把那两个人打死了,已经拖出去了。 八阿哥一听就懵了,打死了自家四哥身边的长随,老九是疯了么?都说同床不如在旁,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是兄长身边的人?更何况那是公务,打杀的可不是什么身份低贱的奴才,死一万个都不足惜,杀了职官,可不是小事情,别说四哥计较,若是真的闹到皇阿玛那里,小九定然要倒大霉。 换了个更恳切的笑容,八阿哥还没开口,四阿哥就发话了:“老八,你别想大事化小,今天我非要给他个教训才行,这样暴虐的脾气,冲着谁呢?” 八阿哥一听此话,就知道四阿哥是动了真火,还没说什么,那边小九已经穿好了鞋子,施施然进来了,满不在乎地说:“四哥你着急上火的干什么啊?不就是爷打死了两个人,难不成你那院子上个月死的不是人?锅底反念锅盖黑!省省吧!” 八阿哥无法,只好避席起身,冲着四阿哥行了个大礼:“四哥,小九年纪小,不懂事,四哥你高抬贵手吧!”四阿哥手里的茶盏就照着小九的面门扔过去,小九倒是倨傲地不肯闪躲,后面的小十把他一拉,那茶盏就摔了个粉碎、小九撇撇嘴:“哟,四哥真大火气,阿哥派头十足啊!不过,爷我也是个阿哥,四哥你耍威风也看看在谁的地盘上!您回自己那爱摔多少摔多少,别跟我这胡来!” 八阿哥看四阿哥气得身子发抖,心一横,大声斥责弟弟说:“少胡说,打狗也要看主子,那是四哥的人,就算冲撞了你,也该交给四哥发落,怎么就自作主张了呢?” 老十忙接过话头:“就是啊,九哥你太不懂事了,都是兄弟,四哥定然为你做主,何必自己动手,惹得四哥动气?太不懂事了,四哥你别跟他计较,那下人的丧葬银子,都在九哥身上。” 四阿哥不怒反笑:“合着我这忙活了半天,就是来讨要几十两银子的啊?” 八阿哥情知这下不好了,只得扑通跪了下来:“四哥,都说长兄为父,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九弟这样都是我没教好,你罚我吧!” 四阿哥哼一声:“皇阿玛还在呢,轮的到你负责?” 那边老十也跪了:“四哥,皇阿玛贵人事忙,这点小事,就让我们负责吧!” 四阿哥看着地上的弟弟,知道今天是注定无功而返的啦,要紧了牙齿,半天憋出一句:“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替他撑到几时?” 说完就拂袖扬长而去,后面的内侍们慌忙跟上,一路跟着四阿哥狂奔,到了院子门口,才听到四阿哥狠狠一句:“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这边九阿哥却似呆了似的,只是傻傻站着,还是十阿哥机灵,自己起来扶了八阿哥起来,两人安坐了,才开始说话:“九哥,你可不是疯了?幸亏今日四哥那长随没有官职,不然随意处置命官,你现在就呆在宗人府啃老面馍馍了!” 九阿哥抬起了脑袋,也不做声,半晌才说:“谁让那家伙要惹我的,什么紧急军务啊?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打死他是怕我嫌他腥啊?” 十阿哥还没说话,八阿哥已经皱起了眉头,素日里小九从来不是残暴的人,这是怎么了?满肚子里转筋,百思不得其解。 “八哥,今天弟弟一犯楞,连你的人也打死了,赶明儿挑几个好的赔给你啊!” 八阿哥闻言笑了:“什么大事,还要你赔人?算了吧!”九阿哥却不肯:“四哥那我也会赔几个,难不成八哥这就不许我孝敬了?” 十阿哥忍不住要说:“既然知道得罪人,何苦来要打死,白瞎!”九阿哥一脸不服气,却也没说什么。 连着几日奔波,八阿哥也累了,略坐了会子,就回去了,干搂着美人却什么也不想干,不是不遗憾的! 第二日起来,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人声,八阿哥一做起来,侍立在床边的内侍就跪下禀告:“主子大喜!” 第87章 喜鹊寒鸦噪晚田 八阿哥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簇拥着更衣洗漱,晕乎乎出了门就看见自己院子里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跪在前头的白哥说:“主子大喜,他他拉小主有身子了!” 八阿哥觉得好似顶头一个惊雷,自己当了阿玛了,就要有孩子用甜甜嫩嫩的声音呼唤自己,期待自己的保护! 这一瞬间,仿佛已经忘记了如何去呼吸,八阿哥定了定神,挥手让众人起来,吩咐白哥去内务府上报记档,再派人去太医院请院判来把脉开些滋补方子。 八阿哥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他拉格格的屋子里,内室里那姑娘正扶着腰狂吐呢,八阿哥难得有心底满是柔情蜜意的时候,过去扶着他他拉格格就开始猛灌好话,什么哎呀,你辛苦了,爷们好稀罕你(肚子里的孩子),好好将养(肚子里的孩子),爷一定大大滴赏你! 然后就又跑回去,把白哥先头收着的各位哥哥给自己补身子的那些个补品,左一样右一样的翻出来,但凡是妇人能吃的,他都让白哥添补着每日给他他拉格格进补。 然后又告诉白哥,但凡是自己回来用膳的日子,就把他他拉格格的份例放自己这里,自己要跟她一起吃饭。 等晚上八阿哥忙完了回来时,远远看见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还有等在桌子旁跟自己一同用饭的他他拉格格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生命的重心,再没有刚开始重生时的不确定了,也许自己这一次真的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 都说有福气的人家是先开花后结果,八阿哥不在乎福气不福气什么的,但是还记得当年承欢膝下的解语花,老父幼女着实相处的好。再说自己还没有大婚,若是先有了儿子,难免日后会有兄弟失和,长子还是正室所出更好。不过,哪怕是儿子,八阿哥也高兴,怀里拿出特地去寻的石榴,让他他拉家的格格摆在屋子里,取它多子的意头。 他他拉家的格格本是个纯良人,高高兴兴接了就说:“爷,也分一个给尚家姐姐吧,要是我们一起有了,那多好啊!” 八阿哥一愣,今儿一天仿佛就没看见尚家的在自己面前出现,想来小女孩子,遇事难免泛酸,躲起来也是有的。 嘴上却不肯说破,只是笑着哄:“这石榴就是要成双成对才吉利,这是你的,明儿爷再寻好的一对给她摆着去,你从今儿起就好生呆着,除了去太后娘娘和惠妃娘娘那请安,别的地方就别乱跑了,你还小,怕你动了胎气,知道了吗?” 他他拉家的格格小脸顿时就红了,低头轻轻唉了一声,就不做声了,八阿哥知道她脸嫩,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滋补的菜往她碗里夹:“想吃什么别怕麻烦,跟白哥说,大厨房不做咱们阿哥所也有小厨房,爷的孩子可不能饿坏了。” 陪着小格格吃完饭,嘱咐几个大个子的宫女扶着她去院子里遛弯,八阿哥独自在前庭看了会子弯月,就去了尚家格格的房里。 过不了几日,九阿哥就把赔给哥哥们的人送了过来,给八阿哥的叫做常喜,给四阿哥的叫做常乐,两人都是八旗的孤儿,看着也精明能干,两位阿哥也都收了。 四阿哥虽然生气九阿哥无故杀自己的人,可是难得遇见一个跟自己一样不爱说话爱干活的人,唯一可恨的是他是可恨的九弟送的。可是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啊!刁难了几日后就开始不客气的当自己人用了,连带着对小九的火气难得的消了些。 康熙原本想着连着两年年成都不错,如果赋税够的话,今年就赶在夏季出兵,平定准格尔的内乱,谁知山西开始地震,好容易攒的银两粮食都被挪去赈灾了,出兵一事只好往后顺延。 倒是八阿哥心里喜欢,准备时间越多,打仗的损失就越少,征战一事都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最好是不战就屈人之兵。可惜准格尔那边没什么灾害,不然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就可以收复了。如今自己这边多多积蓄力量,多多探听些消息,将来都是有用的。 大阿哥在礼部为了安抚山西的受灾人群几乎要忙得两脚朝天,偏偏明珠又时常过来拜会,大阿哥心里清楚的很,他儿子的提拔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明珠那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无聊笑容让他忍不住要多看点笑话。 其实大阿哥自己心里也知道,什么八阿哥得了自己的授意去安插人手什么的,听起来真的很舒服。难道这是弟弟在跟自己示好? 想想那个时候自己一时糊涂就撂了脸子,好久都没跟老八开腔了,说起来自己这个哥哥也忒没胸怀了,弟弟是什么人自己清楚的很? 只为了自己的脸面就疏远了老八,着实是自己不对,眼看弟弟都递了台阶过来,赶快热乎热乎,别寒了弟弟的心。 大阿哥一向做事干脆利落,弟弟投桃,自己当然报李,派人去寻了刘献廷的家人,拿着礼部的帖子让刘家把刘献廷的遗书都交过来。 这家伙一生治学广泛,对于医药、军事、农桑等均潜心研究对于火器的使用和改进特别有一套,还亲自到疆域沿革及山川要塞去游历,记了成堆的笔记,尤其他还标注了个大河道的变迁。 大阿哥着人把他的遗稿《新韵谱》、《广阳诗集》、《广阳杂记》全部翻阅了一遍,凡事对于这次西征有帮助的统统抄了下来,隔天就上了折子给康熙,说是弟弟最近积极为父兄筹谋,进献了好东西。康熙果然大悦,赐了席面佳酿给两兄弟,让他们尽欢。 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情景,八阿哥不由得暗笑,大阿哥黝黑的脸上有些可疑的红色,除了劝酒夹菜外,眼神飘忽地让人不注意他都难。 八阿哥原本惦记着自家的孩子无心于酒宴的,可是大哥脸上的窘色实在难得,索性安心吃喝,时不时还殷勤劝菜,满口的吉祥话儿,说的大阿哥越发不好意思,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又住了口。 倒是八阿哥自己放了筷子,直接提起了那日的违逆,不过是为了大局,不过是想着兄弟一心就失了态度,倒叫哥哥不快了,请哥哥海涵。大阿哥愈发是愧对了,咳了半天,举着杯子自罚了三杯,彼此都明了了心意这事就揭过去了。两人都知道对方是彼此有靠的人,何必计较些无聊细节? 一时间就灌丧了几坛莲花白,喝得晕头转向才罢休,大阿哥比八阿哥喝得多,已经瘫倒在那里直哼哼,叫唤着再干一杯。八阿哥自知酒量尚浅,早开始偷偷把杯中的泼到地上去,此时赶忙让人扶着自己回去。 南书房内,太子正对着康熙大谈特谈戴梓所制“子母炮”的威力,当年康亲王杰书奉命赴浙闽征耿精忠时,闻知了福建戴梓的才名,礼聘其从军。 心灵手巧的戴梓曾向康亲王献上了威力无比的“连珠火铳”,这家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外表形同琵琶,能连续射击,解决了旧式火铳用火绳点火,易受风雨潮湿影响的难题,同时也吸收了西洋火器能连续射击的优点,使用方便,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在那场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前几年他就设计比红毛鬼子更厉害的“子母炮”,太子有心向康熙证明自己,特地请康熙跟他一起去试火炮。 康熙如今心心念念就是如何打败准格尔的乱臣贼子,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所制武器的力量,可是康熙一向信奉士兵的骁勇,火器并不是他欣赏的东西,既然太子提起,康熙也就勉为其难试试。 召集了众位办差的阿哥和军机、工部大臣一同来观看太子试炮,只见几十斤重的钢炮摇晃起来叮当作响,被太子亲手塞进炮筒,引信过后,从天而降,片片碎裂,锐不可当,庭院的地上炸出一个深坑,既大且深,围观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唯有太子殿下洋洋得意的环视一周,志在必得的笑着。 于是皇帝大笔一挥,戴大人所制的武器统统收入《钦定工部则例造火器式》中去,成为工部依式定造的样板,全国通用。 十一月份的时候,他他拉格格的肚子已经高高地挺了起来,这姑娘吃多了补品,圆润的仿佛一颗汤圆,原本害怕被夫君嫌弃的小姑娘却在某人善意的安慰下继续认真地进补,毕竟孩子可是比容貌重要多了。尚家的格格虽然一直承着雨露,八阿哥很好心地让那些宫女们保持着完璧之身,总要给内务府尚家一点面子么,可是尚格格的肚子就是没有变化,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南苑举办阅兵的时候,还是清朝上下第一次在阅兵时使用鸣角击鼓撞金的制式,风萧萧征旗烈烈,披着黄金锁子甲的康熙站在前列大声训示着慷慨既激昂的檄文,八阿哥站在台下,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唯有浑身的血脉鼓动的声音大得要震破耳膜,终于,战争拉开了序幕。 第88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上) 自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康熙这次并不打算给噶尔丹留下丝毫退路,除了积极练兵之外,他更是亲自督定着军粮的筹备和后勤人员的安排。 早春的京城寒风凛冽,可是金銮大殿上朝臣们的奏章却分外热情,谁领军,领几路军?谁督运粮草,督运哪路粮草? 满清马上定的江山,从世宗以降靠军功封王封侯的人可不多,难得这次跟着御驾,还不把自家看着成材的儿子们丢过去跟皇帝练练?哪怕不能攻城略池也可以混个擎天保驾的功劳! 大阿哥素来以武功自傲,当初被皇阿玛从前线调回来,可是他心中的一块老大疙瘩,好容易盼到机会一雪前耻了,还不可这劲儿得请战? 要知道,若是没有自个上供的番麦,皇阿玛您的军粮那可以凑得这样充足?儿子不求您赏什么,只求您给儿子一个机会证明咱爱新觉罗家不出没骨头的汉子? 太子爷也着急啊!鲜血染得红顶子,可万一染红的都是别人心腹的顶子,那可怎么办啊?自家坐镇京师,本就憋屈,总理各项事务说来好听,可是办好了没人知道,办咂了可是落在所有人眼里啦! 皇阿玛把八旗全带出去,居然还让弟弟们各领一个旗,那不等于架空自己在军队中的权利?是以不管康熙愿不愿意,太子爷可没少在皇帝面前吹吹风,索额图可是老臣啦,前人撒土迷后人的眼,可不能寒了大臣们的心啊! 三阿哥在家里挑灯夜战,埋头苦读,几乎没把家里的《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虎钤经》、《武经总要》这些兵书翻烂,不论是选将料兵,或者是火战水攻,哪怕对西北的山川河流、道路关隘,他是统统熟悉的不得了,镇日里没事就去武器库火器营转悠,虽然没直接要求查看武器装备,可也惹得某些人神经紧张了。 就连一贯性情冷淡的四阿哥也难得的热血了一把,还特地命人去寻趁手的兵器,合意的坐骑,毕竟每个男儿心中都有骑马打仗的梦想,想想那位自封大将军的正德皇帝,再想想被圈养在深宫的阿哥们,也就能理解他们的激动了。 唯有八阿哥一点都没有不淡定,日日按自己的计划做事,毫不慌乱,倒叫人诧异。还有心腾出时间安慰尚未有机会跟着出征的弟弟们,这几日憋气的九阿哥和十阿哥险些没把自己的院子拆了,跟随的人也都倒了霉。原本跟着这两位阿哥是福气,一个出手大方,赏银丰厚,一个为人疏朗,不拘小节,都是省事又让人有盼头的主子。 可是这两位主子这次大军征西没被皇帝带上,可是一肚子的不情愿,也求了自己母妃,也去皇帝面前磨破了嘴皮子,可是毕竟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况且西北天气不同京师,到底两位阿哥还年幼,皇帝虽然疼爱自己的儿子,也愿意磨练他们,最后还是没松口。 两个魔头的邪火不好冲着自家人发,可是跟着的人就觉着了,洗脸水凉了热了,衣裳平了皱了,咳嗽声音大了统统都是错,不过几日,阿哥所里就多了好多一瘸一拐走路的奴才。 八阿哥经历过一次的人,有什么好兴奋的?只是看着弟弟的委屈样子,不是不理解的,到底是孩子脾气,觉得自己落了单,不受重视。尤其小九很是觉得自己做了贡献,却被留在京师跟奶娃娃娘儿们一块,大为不忿。十阿哥自温僖贵妃娘娘去后就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人刮目相看,两人都有些急躁了。 这种事情,别人劝也是不中用的,尤其是八阿哥是跟着出征的最小的阿哥,更是不敢多言多语,唯恐让他们多心。只好把自己那屋里的大肚子孕妇交给他们有空照拂下,才让他们感觉舒服了点,总算有人肯定自己的作用了!爷们还有有本事的! 托着九阿哥的店铺,八阿哥寻了几个籍贯西北的老医生带在身边,算是后勤的缺,又密密开了方子让人抓了些药材自己私人带着,挑了几个老实可靠的人跟着,八阿哥留了个心眼,九阿哥送来的常喜他没有带在身边,虽然是自己弟弟送的人,可是毕竟接触不多,况且人心多变,凡事且留几分,人在他乡有太多未知数了,他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可是留在宫里他也害怕,自己不在家,惠妃娘娘顾不到自己院子里,卫嫔娘娘不能顾,太子在京中,自己出去可是要立功的,碍了他的眼,什么干不出来?留个不贴心的内侍不是给瞌睡递枕头? 随便使了个由头,就派着他去东北给他他拉家的淘换好人参去了,大把的银子给他,只求他别使阴招。 四阿哥倒是把常乐带在身边,八阿哥冷眼瞧着,四哥这样面冷心热的人,最是不易信人的,可是但凡信了谁就是掏心掏肺,自己也不好去说什么。也不知那常乐有什么厉害之处,不过月余就哄得四哥片刻离不了,身边的老人倒退了一射之地。只是自己跟他两人素日也没交情好到那个份上,就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吵吵嚷嚷了许久,最后定了西路大军以抚远大将军费扬古领着西北防兵五万人。经归化、宁夏越过沙漠,过翁金河尔后北上。 东路大军以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为统帅,东北满洲八旗兵及蒙古各旗为主力,兵力九千人,越兴安岭西进。 中路大军由康熙皇帝亲自率领,出独石口与另两路大军约丁会师于克鲁伦河。满洲八旗、绿营兵与喀尔喀诸札萨克兵员为主力,兵力四万余人丙午日,京城二月的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康熙皇帝掌着缰绳,看着眼前乌压压的十万大军,整齐地仿佛没有一丝活气。 唯有传令官的清朗声音在大声地喊着去岁才制定的军令十六条,那是康熙汇集军机大臣们一起商定的条款,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康熙觉着自己憋在心底几年的那口闷气,是时候讨回来了。还记得康熙二十九年,贼子噶尔丹不过领着率二万精骑,就一路从西北长驱直入杀到内蒙境内。 没等京城这边反应过来,乌尔会河他就迅速击败了自己的守军后继续南下,最后距北京仅七百里。一时间朝野上下惊恐不安,竟无一人可以安得这天下。连康熙自己决定要下诏亲征他,都有人进谏说卜算后卦像不吉,众大臣纷纷劝谏。 最后康熙只好停罢亲征,而派亲藩重戚讨伐噶尔丹,乌兰布通之战简直是耻辱,可是自己的皇长兄实在不争气,大阿哥又性子执拗,如今康熙绝对不想旧事重演,大清的八旗是冻死迎风站的铁骑,如何能败在蛮夷手下?自己万不可坠了祖宗的威名! 去年八月,那贼子噶尔丹竟然再次来犯我大清,亲率骑兵三万,沿克鲁伦河南下,肆行掠害喀尔喀部众,妄言他已经向北联盟,借得俄罗斯鸟枪兵六万,将大举进犯漠南,就差没给自己下招降书了! 那时不是不激愤的,康熙曾令武臣三品以上详议如何“灭贼”,可惜放眼望去,举朝皆以为难。敢于自发请缨上阵为君分忧,前去征讨噶尔丹的不过两三人。其实康熙又何尝不知此时西征的难处? 当年康熙也曾亲历行伍之间,塞外情形,知之甚悉,自古以来所谓难以用兵者是也。其地不毛,间或无水,至瀚海等沙碛地方,运粮尤苦。雨水之际,难以举炊。区画不周,岂可妄动? 可是那噶尔丹占着西北的要地,其势日强,其志日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心怀司马昭之心,这样的悖乱之人,一日不除,则疆域一日不靖,康熙时立志做一代圣君,怎么肯让他坏了自己的一生大志? 未恐日后各省之脂膏,尽靡费于北方,又若前代矣,康熙最后还是力排众议,在早朝上慷慨断言此等毛寇,断易速灭!十一月,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康熙就乾坤独断,部署了三路大军进剿西北。 回望阴沉天幕下的紫禁城,明黄的琉璃瓦依旧铮亮着,身后皇太子胤礽率领着百官来西城送行,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嫡子,康熙心里热乎乎的。昨儿还听见说太子的侧福晋林氏有了身子,自己又要添孙子。这还不是人间至乐? 这一路虽然凶险,可是有太子胤礽坐镇京师处理朝政,代行郊祀礼;各部院奏章,听皇太子处理;事重要,诸大臣议定,启皇太子。自己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啦。再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儿子们,每个皇子所在之营,都配备了有经验的大臣对皇子进行辅佐,同时在征途中督领下属人员,确保皇子安全的重责。 昨夜是出征前夕,康熙一夜未眠,诏令大学士伊桑阿、阿兰泰:“诸皇子虽精娴骑射,然于戎事未曾阅历,即诸王之中,未经亲身军务者亦多也。部院大臣皆属供职年久,谙练政务,故朕特加选择调旗,分置于诸皇子及王等军中,凡严肃营伍,禁戢士卒诸务,皆令其与诸皇子、王等商画从事;战阵之时亦相随佐理。诸皇子及王等如有过失,即为面诤,毋得瞻徇,言若不听,则奏闻于朕。倘不仰体朕委任之意,凡壁垒不整,军旅无纪,皇子或王等或有过失,瞻徇顾畏,罔克匡正,于朕前不行举奏,则朕必按军法治罪,决不宽宥。可传谕诸臣。” 大阿哥跟着索额图一道去,也好让自己儿子跟这台阁重臣加深了解,解了二人的心结最好。他们统领着七千人的前卫部队即前行八旗前锋兵、汉军火器营、四旗察哈尔兵及绿旗兵。 三阿哥带着镶红旗大营在左侧,四阿哥领着正红旗在后面,五阿哥带着正黄旗,七阿哥带着镶黄旗,八阿哥年纪还小,跟着自己在中军。 看着自己雁翅排开的儿子们,士兵们,康熙满意地笑了,扬起手里的马鞭,墙头几声炮响,中路先锋出发了! 第89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中) 索额图明白自己这一次还有机会跟着皇帝亲征,无非是太子爷的面子,不然以康熙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再给自己又机会翻身。虽然当年扳倒了明珠,看似是个大胜利,可是纳兰容若却因此郁郁而终,皇帝到底看他的面子高放了明珠。 明珠不除,大阿哥又日渐威重,索额图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幸而太子爷仍旧得宠,这一次中枢政务都留给他处理,但凡是大点的阿哥都带了出来,未尝不是皇帝放开手脚让太子一展拳脚,收收服人心。 当年自家索尼也是顾命大臣,位高权重,可是自从诛了鳌拜,征了三藩,皇帝日益不放心这些臣下们了,听信了汉臣们的巧言令色,祖制都被推翻了,一切倒按着那些腐儒说的去办。如今朝堂上反而是他们跟皇帝亲近些,只怕日后满人越发是被没有说话的地儿了。倒是太子爷自家看着长大,有些咱满人的血性,不讲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只盼着太子爷早点登大宝,拨乱反正才是个头啊! 难得有机会立功,可是偏偏皇帝让大阿哥跟在自家这边,无非是帝王心术,怕自家功劳太大,日后太子不好驾驭,难免掣肘。 又怕京中太子跟大阿哥不合,大阿哥单独一路领军,难免后勤有些延迟,断了他的补给,误了西征的大事。现今让大阿哥跟自家搭档,倒是四角俱全的好事。有什么事两个人担待,若是时机得宜,未尝不是自家有所图之日。 大阿哥听得自家跟着索额图一路,起先也是不高兴的,原本心高气傲的大阿哥何曾屈居人下?当年的裕亲王尚且不能压制大阿哥,何况是素来耽误军机胆小如鼠的索额图,本待要去苦辞了皇阿玛这件差事,可是跟八阿哥商讨起来,八阿哥倒是笑得古怪:“大哥,你也太心实了,你去皇阿玛面前拿什么理由换差事?倒叫皇阿玛怪罪你拈轻怕重。谁不知道那索额图仗着自家是先皇后的母族,日后定然跟着二哥飞黄腾达。他除了有个好阿玛,有什么本事?当年打三藩的时候就是龟缩着不敢出兵,这回出去,你当他有那本事立功?大哥你正好站在后面稳定军心,岂不好?” 大阿哥闻言一乐,是啊,索额图惯是个贪图享乐懦弱怕死的主,记得明珠告诉过自己,早在吴三桂叛乱之时,索额图就因为临敌怯懦、畏手畏脚而遭到康熙的申斥。这一次自己跟着他,若是有战事,推他上去打,打输了自己上,岂不既落了太子的面子又长了自己脸面?若是他贪生怕死,自己正好拿了他问罪,也断了太子的臂膀!这样两头讨好的事日后再想有可就难了,明日就去皇阿玛那儿表表决心,占个先机! 一时大阿哥心头大乐,亲自给弟弟斟了一杯酒,兄弟俩痛快饮了,八阿哥心里自然对那场战争印象深刻的很,那可是自己第一次在皇阿玛心里得到个好!跟着皇阿玛在中军大帐统筹联络,得到的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后来老十四出征西北,自己当时培养的人手也帮了他大忙。 这次自己可记得要处处小心,越发不能失了先机。还记得当年皇阿玛亲率中路军出征,大将费扬古、孙思克领着的西路军被风雪所阻,未能和中路军如期会师,导致中路军有所突前。贼人噶尔丹马上散布谣言说自己招揽了六万俄罗斯兵前来增援,那熊人索额图一向畏缩怕死,立马就听信了,加上西路军没有按约会合,他一慌张便力请康熙回銮,让中路军先脱身再说。最后,西路军孤军迎战,所幸在费扬古、孙思克的率领下,西路军在昭莫多和噶尔丹血战一场,结果噶尔丹惨败,仅以身免。 举朝上下,莫不为索额图的退兵之议感到十分的羞耻和屈辱,金殿之上皇阿玛激愤得泪流满面,说:“朕一意前进,以剿灭噶尔丹为念。不知索额图等视朕为何如人也!今朕失约即返,则西路之兵不可问矣!” 这一次再不能让索额图那个怂货坏了西北的战事了,大清朝的将军是要对敌制胜,绝对不是被朝廷抛弃,孤立无援地打着没有把握的战争的!当年若是西北安定,最后老十四也不用被派遣出京,怎么会让四哥占了地利?畅春园那日可真冷,隆科多把内城围得水泄不通,那遗诏可是除了他谁也没见着的,不过他也没得着好下场,四哥那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主,怎么会让别人攒着自己的把柄? 左思右想,八阿哥只能把主意打到大阿哥这里,大阿哥一贯长于军事,若是安排得宜,西北动荡指日可定,不必祸延子孙,在这里浪费我大清将士的鲜血! 虽是春初,可是料峭的寒风依然在北地肆虐,夜深了,殿外的风声一刻没有停过,大阿哥和八阿哥对席坐着,虽然不善饮,可是八阿哥还是陪着痛饮了好几杯,二人脸上都满是酒意。 大福晋带了最得力的宫女在小厨房亲自盯着人整治菜肴,她可是看得明白,自己夫君跟这个弟弟不是一般的交好,老八也是个乖觉懂事的,从来没忘记过几个小格格的名字年纪,难得是连她们的生辰都记得清清楚楚,总是记得让人送贺礼过来,东西事小,那份惦记的情谊难得。 何况平日冷眼看着,老八年纪小却心思细密,自家夫君干劲十足却逊于鲁莽,有这么哥弟弟提点着,有什么好发愁的?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老八就是惠妃娘娘吃斋念佛求来的左臂右膀吧! 知道饮了酒的人吃不得大荤,怕伤了肠胃,大福晋看着他们炖了砂锅煨鹿筋、 拿香油爆炒了个鸡丝银耳、 龙井茶汆的桂花鱼条看起来嫩的不行,凉菜选的是玉笋蕨菜,又怕菜色太清淡,他们吃着没滋味,用新鲜杭椒做了个八宝兔丁。 想着天寒地冻的,又让人包了韭黄羊肉饺子,加了大葱段和胡椒面子,点了香油和香醋,热腾腾的端上去。那哥俩吃的呼哧呼哧高兴地不得了,每人喝了几碗,从肚脐那热乎起来。 看着将近子夜,大阿哥就没让八阿哥回去,让大福晋带着人收拾了一番,拿了新铺盖出来,兄弟俩就在外间的明炕上抵足睡了。 八阿哥早年圈禁久了,心里郁积得慌,晚上容易失了觉,是以身边不要人近身,这习惯到这辈子还在,晚间睡觉不让人在一个屋子里待着,值夜的内侍都在外间烤火,不得吩咐不许进屋。 想着大哥留自己过夜,必然是有几件空屋子的,谁知他醉了,偏要跟弟弟手足情深,学那唐皇兄弟大被宽枕,倒叫八阿哥为难。只是八阿哥从来不肯叫人当面难堪,笑着应了,想着拼着一夜不睡也没什么。 谁知这里哪有那大被宽枕?大阿哥嘿嘿一笑,弟弟身子小,哥哥搂着你,只当就个伴儿?放心,冻不着你的! 八阿哥总把自己当个中年人看待,平日里也甚少做个孩童样子嘻嘻哈哈,毕竟他是皇子阿哥,也没什么人敢在他面前称大。突然被人当孩子对待,十分不适,一时间就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大阿哥有了酒的人,神思昏昏,身上滚烫,一会子就睡过去了,八阿哥被他揽在怀里,浑身不得劲儿,房间里清冷的寒气混着大阿哥身上的酒气,床帐里点着的安息香,八阿哥被混杂的味道弄得昏昏沉沉居然也睡着了。 这黑甜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八阿哥试着挪动下,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发着麻,估摸着已经不早了,忙把腰间大阿哥的手臂搬开,坐起身来,旁边的大阿哥也被他折腾醒了。其实大阿哥心里馋儿子馋得久了,只是自家福晋肚子不争气,都说怀中抱子,脚头蹬妻是冬日的至乐,可是至今只有女儿可抱的大阿哥常常觉得寂寞。 结果今儿一醒,怀里总算有个带把的阿哥搂着了,大阿哥心里不是一般二般的满意,坐起来,把弟弟的头发揉乱了,大阿哥利索地起身了。 八阿哥被人当娃娃似的搓弄着,也不好怎的,闷闷地等着宫女进来服侍自己穿衣洗脸,等灌了几杯热茶才想起来该办的事情还没办。 让内侍把自己昨天带进来的匣子捧了进来,八阿哥打开看了看,东西都对,亲自捧了递给大阿哥,大阿哥正拿丝巾擦着手,接过去一看,都是瓶瓶罐罐的小玩意,笑着说:“什么东西啊?瞧着倒金贵” 八阿哥正色说:“当然金贵,大哥你莫非忘了,那年从西北回来,你和皇伯父可都病了一场的!我特地跟小九的人打听过了,平地上的人往高处走,难免会不舒服,这是我让当地医生配的药丸,里面为君的药是红景天,大哥你每天用着,自然有你的好处!” 大阿哥听了八阿哥的话,心里倒是一惊,那年回来的确是身体欠安了好长时间,人也恹恹的,再料不到是这个原因,不觉多看了弟弟几眼,这个弟弟倒是什么都想到了啊! 八阿哥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锦囊,锦囊上的络子上挂着个小小的萨满福徽,低眉顺眼满脸赧色的说:“大哥别嫌弃,这个给大哥遇事游移的时候用,不过是弟弟一点虔心。” 第90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下) 带着弟弟的关心,大阿哥满心热乎乎地与索额图领着大军向拖陵布喇克出发,既然皇阿玛有心让自己做先锋,自然是要做出点成绩的。 弟弟赠的药丸大阿哥交给了随身的伴当,每日起来就就着水进一丸,一路行来,居然没有半点当年的恶心感觉,看着索额图日益灰白的脸色,大阿哥更是心里得意极了,时不时还规劝下索额图注意保养身子,以图为国尽忠。 索额图从来不曾受过大阿哥这么好的脸色,嘴上感恩不尽,心里却着实被他恶心到了,平时看自己怎么都不顺眼的人,突然过来没事就嘘寒问暖的的确确让人心里膈应。 康熙的大军向着沙河而去,一路上唯有沉默的脚步声、马蹄声,最多的是耳畔不曾停过的寒风呼啸。一日都在急行军,只在下午停下来饮马而已,康熙早早就宣布,为了保证队伍的行军速度,从行军开始一日就只做一餐,众人忙着赶路倒也不觉得饥饿。 当夜,中军大帐就驻跸沙河,兵士们忙着安营扎寨,排好了值令后就各自休整去了,康熙骑着马把营地仔细巡查了一遍,几个阿哥都守在自己营地忙碌着,康熙满意地看着自己儿子,果然是与众不同,就连盔甲都穿着比别人好看。 巡营罢了,康熙派传令兵去召集各位阿哥和侍卫统领、各营的都统前来自己的中军大帐商议军务。 “五品官阿尔必特佑、侍卫克什图、主事保柱以及科尔沁沙津王属下鄂漆尔等人已经派人来报,已经到达噶尔丹所在地,皇上的温旨已经送达!” 康熙点点头,那噶尔丹狡诈多端,他的部队已经挺进了几百里,西北边陲,他们可是占了个地利,若是能把握他的动向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正白旗都统石文英看着布阵图,抬头道:“皇上,既然已经有使者到达敌营,不若让他们设法羁留住噶尔丹的部队,毕竟那贼人尚未公然反叛,只要他心里有所顾忌,就更加方便我们一举得胜!” 康亲王杰书闻言一笑:“皇上,恐怕那噶尔丹一意孤行,这么久了才传来了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只怕他们凶多吉少!何况他都敢兴兵作乱,又如何会担心皇上对他的看法?” 督捕右理事官温达看着两边的人马又一副隐隐对上了的感觉,忙接过话头:“皇上不必忧心,科尔沁土谢图亲王沙津奉皇上您的旨令,以假"投顺"为名,潜遣属下鄂漆尔赴土拉河,定然会跟他们里应外合,设法扰乱那贼子的的行动计划。皇上此行必然大捷在望!” 要知道,那正白旗的石都统可是当今太子妃的阿玛,康亲王的孙女嫁的是明珠的儿子,几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织就的必然是常人看不懂的迷雾。 几人正纷扰间,外面有急件来报,原来是北路大军过来的奏折,康熙看完了折子,脸上神色安然,轻轻递给自己身边的三阿哥。 三阿哥接过折子,原来是内大臣索额图和大学士伊桑阿等具奏请皇上原路回师的折子,三阿哥一目十行的瞧完了折子,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合上折子,三阿哥刚开口唤了声:“皇阿玛!” 话音未落,康熙就抬手,直直看着三阿哥的眼睛说:“三阿哥,朕希望你说的跟朕想得一样!” 三阿哥把那折子高举过头,扑通一声跪下:“皇阿玛,儿子恳请您把火器营交给儿子,儿子愿做前锋,轻骑直面那罗刹国的火器兵,以身祭旗!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脸上浮起一丝满意,扶起了三阿哥,沉声说:“朕的本事就是靠儿子去送死吗?你当朕是那临阵龟缩的索额图?朕是皇帝,天命所归,这天下都是朕的,何惧那些贼人乱党?” 回身向着自己的臣子们仔细扫了一遍,从正白旗开始:贝子苏尔发、副都统喀尔沁、席柱、都统侯巴浑德、副都统阿喀纳、学士嵩祝、内大臣布克陶、信郡王鄂札、都统阿席坦、副都统阿尔纳侍读学士席尔登、副都统法喀、原任尚书顾八代、著康亲王杰书、都统公鄂伦岱一个一个都跪下了,齐呼:“皇上英明,奴才愿随皇上鞍前马后,誓死追随!” 康熙朗声说:“不够是罗刹国的几万火器兵,有何出奇?朕也有火器兵,难道天下是靠打仗打下来的吗?那淮阴侯可坐不了江山!顾八代来代朕拟旨,让索额图看清楚了,朕要继续北进,不破楼兰终不还!” 定下了明日的行军计划和路线,中军大帐里的臣子阿哥们都一一告退,八阿哥没有自己的兵营,一路都是跟着康熙,这时正打算跟着七阿哥一起出去,记得当年就是七阿哥跟自己住一起,两人相处的也不错的,这次只当是旧梦重温也挺美的。 眼看就要赶上身材高大结实的七哥了,后面却传来了康熙的声音:“八阿哥你留下来。”八阿哥一愣,自己不过是个小阿哥,前世今生于军务上都不太擅长,皇阿玛却是为什么把自己留下来? 八阿哥心里虽然狐疑,可是还是即刻转身,朗声问道:“儿子在,皇阿玛您有什么吩咐?” 康熙让亲兵上来服侍自己脱下沉重的黄色云龙纹暗花缎面绵盔甲,等了半晌才说:“急冲冲往哪里去?还不让人来服侍你宽衣?明天可要早起,朕可不耐烦骄纵儿子,你起晚了就自个去领军棍!” 八阿哥一愣,自己这不正赶着去找地儿歪着吗?谁不知道康熙治军从严?这西征是大事,自己若是敢犯那些娇滴滴老娘们的毛病,皇阿玛就能活生生打死自己! 康熙看自己的幼子呆呆低望着自己,脸上傻呵呵的表情极为有趣,不觉把刚才因索额图的胆怯生出来的闷火去了几分,抬起手臂,让亲兵卸下护肩,才开口说话:“八阿哥,你年纪小,这次出来没让你带兵,心里不舒服了吧?” 八阿哥听了一乐,当年的武侯带着儿子侄子冲锋陷阵也没说带着小儿子啊?自己能跟出来不过是皇阿玛疼儿子,怎么还敢奢望带兵那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就算自己知道自己是大人了,可别人不知道哇! “皇阿玛,儿子能跟着出来见识一二,都是您的恩典,足够让弟弟们气得倒仰,哪里还会多想什么?” 康熙想起了家里那两个臭小子,为了这一次出征可以一起跟着来,从太后那开始求情,到宫里的娘娘们,个个都被他们缠得不行。 一路求到自己这里,闹了多笑话?康熙想起自己的两个小儿子就不觉笑出来:“你既明白这道理就好,可是八阿哥你既然来了,可就别想着还是在宫里,虽然你年纪小,但朕对你期望甚高。这次出来你凡事要向着你皇阿玛,向着你几个哥哥学,遇着自己不明白的,不要怕丢人,多问问,不可自专!” 八阿哥忙躬身认真应了,康熙又说道:“既然你没领兵,朕就把自己身边的亲兵分你几个。只是这里军务繁忙,凡是这中军帐内的来往文书都是机密,朕不放心那些笔帖式,你就跟在这里,军情来往就由你负责,想来你的哥哥们也愿意这样!” 八阿哥上一世就是做的这个活计,自然没有不愿意的,高高兴兴应了,又表了一番决心就开始静等着康熙吩咐。 康熙指了两个亲兵过去,又看看八阿哥说:“本来想着让你跟着你哥哥们,还能遇着机会上阵杀敌,你是我爱新觉罗家的阿哥,自然比别人强的。不过那家伙借了火器兵过来,前方就不怎么安稳了,你就跟在朕这里,朕知道你们小孩子血性足,不过那也要看情况知道吗?” 八阿哥闻言心里一热,眼眶就湿了,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自己都是年过不惑的岁数了,居然皇阿玛几句话就哭哭啼啼,着实不像话,低低嗯了一声就把脑袋垂着,再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的。 “你哥哥们都领着兵,你就跟着朕倒便宜。”康熙说着眼睛就望向旁边的亲兵,面色黝黑的那一个立刻手脚利落地开始支床放铺盖。 八阿哥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发梦,居然可以跟着皇阿玛住在中军大帐?天哪,这里全是机要文书来往,难道皇阿玛已经这样信任自己了吗? 还在恍惚间,已经有亲兵上来给八阿哥宽去身上的盔甲,八阿哥也不做声,一路如梦似幻地被人服侍到床上去,一床被子一蒙,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康熙可没有他儿子这样好命,案头还堆着各方送来的折子等着他处理,太子留在京城,凡事会同各位大臣处理。 可是各地驰送的奏折还是送到了康熙的面前,他总想着太子毕竟遇事未见稳妥,康熙总想着能给儿子减轻负担就好,自己辛苦点算什么?再转头看看睡过去的八阿哥,康熙微微地笑了,自己,这也算是得享天伦了吧?当年那些被忽视的酸楚就都让它们随风吧! 第91章 古来冲阵扶危主(上) 八阿哥一夜黑甜,等到有人来摇晃自己的时候才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是皇阿玛拨给自己的亲兵,昨儿太累了,都没把人认清,仔细看过去,黑黑瘦瘦四肢精干的是金尧,面皮白净,眼睛细长像狐狸的是普成,站的靠后点拿着自己外袍的那个大个子是巴兰。 八阿哥坐起身来,心知自己已经迟了,皇阿玛已经不在帐子里,不觉动作就着慌了,普成一边蹲下来服侍他穿靴子,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爷别心急,这才刚刚到点,皇上是特意早去的,出去前吩咐奴才叫醒您的,爷慢点起,起急了头晕!” 谁不知道皇阿玛是个什么人?若是耽误了军务,只怕立刻就要给自己一顿棍子烧肉,顺便立个威风,八阿哥虽然不怕疼,可也怕丢人。幸亏有人守着,且等着别人来撞这个大运吧。 匆匆漱了口,把辫子扎好,就听见外面皇阿玛愤怒的咆哮声。 “朕不是说了吗?行军途中,一日只进中午一餐,那个混账让你们一大早起火做饭的?” 八阿哥挑开帐子走出去,顿时明白了,想是内务府的人着急拍阿哥们的马屁,就忘了自家大主子的性子了,八阿哥也不上前惹事,远远看见七阿哥在镶黄旗大营那跟鄂伦岱一起,赶紧蹭过去假作繁忙,肚子再饿也没办法,八阿哥可没真把自己当成只鸟,自然没有爱出头的习惯。 见八阿哥闷着头往前走,那几名亲兵赶紧跟上去,普成拉住了八阿哥的袖子,八阿哥一回头皱着眉头说:“怎么了?” 普成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格外好看,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爷,皇上已经用了茶水点心,这是您的!” 八阿哥一愣,原来还有这招?自己以前都是躲在七哥那里偷吃点心,一边偷吃一边愧疚着自个不配做皇阿玛的儿子,不够英武。 没想到皇阿玛自个儿都偷吃得不亦乐乎,再远眺那边大义凛然训斥人的皇阿玛,八阿哥觉得背上沁出了点毛毛汗,心里皇阿玛高大的形象坍塌了一角。 咬着香甜的奶酥点心,一路直冲到鄂伦岱的面前,那惫懒家伙正跟七阿哥说得起劲:“前儿夜里可把我淘碌坏了,都不知道今日能不能上马,可别说,这回出来,不知道几时才能再回去见那娇滴滴的小桃红。” 七阿哥本就是个老实人,不惯这些风月之事,早就头上冒汗想躲开了。可是偏偏康熙让鄂伦岱当都统,领着合为一营的汉军火器镶黄正白两旗营,恰好在自己之上。 再怎么说鄂伦岱也是自己皇阿玛实打实的表弟,又是亲戚又是上司的,七阿哥不愿意也只能立着听他说废话。 抬眼看见弟弟过来了,七阿哥立刻觉得自己的运气开始好转,大踏步迎向八阿哥,紧紧拉在身边,回头看着鄂伦岱说:“都统,估摸着也到时间进中帐了,不如我们一起?” 鄂伦岱正回味的起劲,被他这样一打岔,也没了兴致,撇撇嘴巴:“也好。”然后一脸唾弃地看着八阿哥说:“八阿哥,这才出了几天啊?你这瞧上去不像是只有八辈子没吃饭了啊?” 干吞着点心的八阿哥正噎得慌,没办法回他的话,只好干瞪着眼出气,鄂伦岱也不怕他,哇哈哈笑了好久才转身,还好七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机灵,去七阿哥的帐子里拿了水壶递给八阿哥,咕嘟嘟一口气灌了许多下去,八阿哥回头瞪着跟在身边的亲兵,平平是伺候的人,怎么就比不上别人家的? 康熙发作完了内务府的人,科尔沁的人就到了。 “皇上,噶尔丹已经派人朝亲王送来了战书,请皇上过目。”科尔沁的使者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文书,康熙皇帝仔细看完了那份战书,冷冷一笑:“你快马回去,把这份文书还给你们王爷,让他拿着它去归顺!” 那使者满脸惊诧抬起头:“皇上,我们王爷对天可汗的忠心绝无改变,皇上您千万别被小人欺哄了!”说着就开始叩头。 康熙微微一笑,旁边的亲兵早过去架起了那使者。 “朕自然相信你们王爷的忠心,只是这噶尔丹的野心总要有人来扑灭他,朕不愿浪费满蒙的鲜血,所以让你们王爷去假归顺,乘机扰乱他的计划。” 使者这才停止了挣扎,跪下来说:“奴才一定将天可汗的命令一字不漏的传给王爷,还请天可汗静待佳音!” 康熙把那战书丢给那使者,沉声说:“告诉你们王爷,他是朕的心腹之臣,不能亲身犯险,尽量刺探那贼子,但也别把自个安危忘记了,朕还欠他个媳妇呢!” 那使者接了战书,行了礼就开始换了马匹往回赶,天可汗的旨意应当比草原的风行的更快! 康熙派了副都统阿迪领着几员人马轻骑先行,去看看汛期黄河的凌汛情况,自己这边带着大军继续急行。 侍读学士觉罗华显一路跟在四阿哥身边,心里郁闷极了,自己也算是一代才子,深得皇上的心,这一次也蒙了皇上的青目带出来亲征,回去无论如何都有机会晋身。自己好容易从宗人府出来,混到了户部的理事官再到今日的侍读学士,这青云之路不可谓不顺利,只是正红旗怎么就归了四阿哥领军? 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都是好说话的主子,可是自己在户部早见识了四阿哥的手段,每每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觉罗华显就觉得欲哭无泪。花了几天功夫跟四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常乐套了近乎,终于知道四阿哥喜欢有学识的人,自己也是科班上来的,应该能得四阿哥的心吧? 谁知正红旗下还跟了个顾八代,尚书大人您已经致仕了?怎么好这么好心情跟着来打仗?那匹枣红马虽然是母马,可是暴躁起来一样会把您的老腰闪到的啊!为了您自己,留点活路给年轻人吧!!! 觉罗华显的心声显然没有传到四阿哥的耳朵里,自然也打动不了他的心,正红旗大营里,正副都统都是满人,文字上不通,顾八代又是四阿哥曾经的课读,年纪又大了,不适合做些琐碎文字,于是营内的文书来往布告手令就统统压在觉罗华显的肩膀上了,只写得他头晕目眩。 八阿哥每次到正红旗大营里往来就能看见角落里一团黑影哀怨地埋头哭写,看多了也觉得好笑,眼下离两军对阵的地方还远着,西北这边一路上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偶尔看个绿树都值得人惊喜半天。 八阿哥每日行军也颇无聊了,跟在皇阿玛身边又不一样,跟在哥哥身边,怎么着都可以放松些,闲来无事跟侍卫们玩玩布库也可以美其名曰是在备战。不论输赢都有意思,可是皇阿玛是不喜欢自己儿子输的,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自己还是安分点好。 不是没想过乘机拉拢下各营的将领,当年自己就是吃亏在没有安插自己的心腹在军队,最后才让十四束手就擒,若是自己手上有兵,里外这么一围,多少事干不成? 可是八阿哥不敢啊,自己现在无权无势,谁肯真心跟自己啊?虽说手上有两钱,但能被金钱收买的也定然没什么真本事,没得还惹人心疑,皇阿玛的耳朵可不是摆设。 每日韬光隐晦的八阿哥新发展的兴趣就是逗弄正红旗的侍读学士觉罗华显。 “侍读学士大人,听说四哥特别喜欢您的书法,爷看了您的字迹,果然不错,爷也挺喜欢的!” 觉罗华显大惊,难道自己白天不住手的写还不够,晚上还要继续吗?那握着狼毫的右手就开始莫名的抖起来。 “侍读学士大人,昨儿您亲自誊写的文书爷找不到了,想必您过目不忘定然还记得吧?”觉罗华显大骇,那份文书自己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怎么就不见了,还要再写? “侍读学士大人!” 每当觉罗华显听到八阿哥的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这位祖宗怎么瞄上自己了,一日三趟过来瞧,虽然不见他为难自己,那文书最后找到了,就在一堆文书下面,可是觉罗华显觉着自己虽然姓觉罗,可自个没半点爱新觉罗家的血脉,自然承受不起皇子阿哥的过度关注。 想起自己还曾经怨叹四阿哥的不近人情,果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跟八阿哥诡异的热情相比,四阿哥的冷漠是多么值得赞美啊!不多言不多语,有事就吩咐没事就闪人,奖惩有法,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贪心?跟着这样的主子多有安全感啊!为啥要失心疯期待被人看重? 抬起昏花的眼睛,前面顾八代和四阿哥并骑着,两人虽不是言笑晏晏,可也看上去春风拂面,顾先生啊,虽然你是镶黄旗的,我是正红旗的,可咱们都是一家人啊!就算你是伊尔根觉罗氏,我是觉罗氏,可毕竟咱们都是觉罗家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觉罗啊!您快教教我,怎么跟爱新觉罗家的阿哥成熟稳重的来往啊! 三月,丁巳朔。上驻跸南口。 副都统阿迪回来了,带着糟糕的消息,前方水草都没有,今年太冷了,阳春三月,西北的冰雪依旧没有解了凝冻,沿途的驻军没有办法开始掘井。再走七日,康熙的中路军就要断了水草。 更糟糕的是,中路大军里很多将士无法适应西北高原的气候,已经开始上吐下泻,心慌气短、恶心呕吐、茶饭不思,中路军的速度被大大拖慢。 一心期盼早日同噶尔丹大战一场的康熙开始蹙 第92章 鼓声三下红旗开(番外正文无关) 康熙四十年正逢着皇恩浩荡的时候,已经开府建牙两年有余的四阿哥头一回有兴致大宴宾客,就连一贯脾气不随和的太子殿下都赏面来坐席,实在是难得。 当着诸位兄弟的面,太子还特地选了一班心爱的小戏给弟弟,恭贺他的寿辰,座上的宾客莫不交口赞叹,偏偏那四阿哥性子古板当夜就禀告了皇上,说狎玩戏子有违祖制,那一班小戏被四贝勒府的执事那大毛竹板子活生生打死丢到了乱葬岗,还派了人去守着,不许人收殓。 四阿哥这样狷介迂腐,拂了自己哥哥的面子,却也不见太子认真发恼,倒叫人背地里赞扬太子爷好气魄,由着弟弟踩着自个献殷勤。 康熙三十八年的时候,皇帝放了好几个皇子出宫开府建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自然是处心要了挨在一起的府邸,就连四阿哥也巴巴儿地在后边占了明代太监的宫房,就是为了跟弟弟们在一处。 傍晚时分,一顶素花骄子就悄悄抬进了八贝勒府,,后门的人都认识抬轿子的是四阿哥府上的,笑嘻嘻就放进了二门,四阿哥下了轿子,也不要人领,自个就寻摸了进去。 西侧内院他自然是不去,到了东厢房,八阿哥府上的管事就过来服侍了,问明了弟弟的位置,四阿哥也不要人跟,就去后院看弟弟打拳了。 八阿哥对着侍卫正摔布库呢,下盘站实了,腰一拧就丢一个侍卫出去,就四阿哥进来这一下功夫,就丢了四五个到地上打滚。 那起子奴才还不知道主子的心思,还没沾地呢就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八阿哥却是着实有火,不住手的丢。 四阿哥看着弟弟脸上身上都是灰扑扑地,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低声唤到:“八弟,天色不早了,放了奴才们回去歇着吧!” 八阿哥回头一看是四阿哥,也不接话,撒了手,淡淡吩咐奴才:“给爷把浴桶摆到屋里去,大管事呢?还不出来招呼客人?” 说着就自去了,也不搭理后面的四阿哥,四阿哥也不发火,慢悠悠跟在弟弟后面,直等到一架屏风挡在自己面前才发现自己逾越了。口鼻间都是藿香白术的清雅味道,倒让他心里的焦躁减了一两分。 哗哗的水声并不是舒缓的节奏,而是焦躁的不耐,四阿哥隔着屏风叹口气:“老八,明明是太子爷拿你打趣,何苦都算在四哥我头上!” 水声变得更急促,八阿哥气恨恨地说:“弟弟驽钝,自知为人立身当正,却不知哪里招惹了哥哥们,惹来这样的羞辱?若不是四哥你平日行迹下作,想来二哥也不会这样公然羞辱于我!四哥日后还是莫要跟弟弟往来,免得污了你的清誉!” 四阿哥却是听不得这个话,他素来知道这个弟弟的,自己用了十二万分心思在他身上,可稍不留心,他就是要溜走的,但凡是个兄弟都在他心里比自己重。 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己总在他那讨不了好,每每也心灰,打算撩开手算了。偏偏自个就是不争气,只要远远望见他的音容,就不管不顾地想赶上前去亲近! 这时又听见他这样绝情的话,也不顾什么内外有别了,跺了跺脚就冲了进去,八阿哥正端坐在浴桶里,脸上却是气出来的嫣红。旁边服侍的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四阿哥瞪着眼咬着牙说:“八弟你想此时把哥哥推得远远的,可是不成,那戏子我已经叫人活活打死了,连脸上都划花了,断没有人敢拿他们消遣你,拼着得罪二哥我也不会让你平白被人辱了去!你说这些淡话可不是没意思!” 八阿哥闻言大怒,站了起来,直直望着四阿哥就说:“四哥这话可是欺心,弟弟再不堪,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若是被人消遣了,自然会为自己争着口气,还用不着哥哥您挡在我前边!四哥你爱打杀几个戏子就打杀几个,可别说是为了弟弟我,听着恶心!” 说完冷哼一声,又加上一句:“哥哥若是爱那小手,早说便是,弟弟也有点私蓄,多少也孝敬的起,何必拿弟弟做筏子让外人看弟弟的笑话?倒叫皇阿玛心寒,说咱们兄弟几个不能心齐!” 四阿哥已是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八阿哥就要往外拖,要跟他坐下来当面说个清楚,待到二人发现有人是赤裸的时候,八阿哥已经从浴桶里跌跌撞撞地出来了,他愣了一愣,也不好说什么,都是男人,未必非要自己害个羞? 索性就赤条精光站着,跟四阿哥脸对脸的互相瞪着,还是服侍的人看不过眼,拿了大毛巾来擦,八阿哥胡乱抹了几把,囫囵裹了件亵衣就开始继续跟四阿哥互瞪。 倒是四阿哥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八阿哥理好衣服,转身让内侍收拾屋子,就把弟弟丢在床上用被子裹好。 八阿哥还要赌气说些什么,却有一双手上来捂住自己的嘴巴,只觉得有热气在自己耳边呢喃:“老八,别说那些伤人的话,你这样自贬,难道不是伤哥哥的心?我对你怎样,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八阿哥扒下那手,翻身看着四阿哥说:“原来是弟弟自个误会了了四哥啊,敢情四哥觉着自己一片真心被弟弟我糟蹋了啊?” 四阿哥正要说些什么来分辨,八阿哥又笑了:“弟弟对哥哥也是一片真心呢,可不知道哥哥你肯不肯要啊?” 说着就翻身压到四阿哥身上,一只手就往他腰下摸去,脸上一副故作深情的摸样,还故意撅着打算做个嘴儿亲香一番。就等着四阿哥发怒,自己好跟他撕破脸大吵一通,二人就此割席断交又有何不可?省的日后朝堂相见彼此顾着情面倒不好下手了,既说了要跟他斗到底,自己又何必在这陪着他做兄友弟恭的家家酒? 只是那手都到了要害之处,身下的四阿哥却是死人一般没有反应,八阿哥纵然铁了心要激怒他,此时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正踌躇间,四阿哥平平地说:“原来老八你是介意这个啊,倒是哥哥我粗心了,两情相悦本是美事,便都随了弟弟的心又如何?” 说着四阿哥就闭起了眼睛,放松了身子,由着八阿哥盘弄,本来八阿哥一双油手游走各处还满心占了便宜占了上风的得意,此时就一点不剩了。 四阿哥闭着眼咬牙等了半天都不见弟弟有什么动静,一睁眼,弟弟傻在自己身上呢,拿手推推他,八阿哥反就势从自己身上滚了下去,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低说:“四哥你何必呢?今儿咱们都糊涂了,还是请哥哥回府去吧,过几日等弟弟闲了再接哥哥吃酒赔礼吧!” 四阿哥坐了起来,盯着弟弟僵直的脊背,心慢慢地冷下去,过几日两人再见?前呼后拥一堆仆从,隔着案几互相敬几杯酒,说点场面上的套话,然后扮出副毫无芥蒂的样子来做给旁人看?四阿哥只觉着有点冰冷的疼痛从腹间漫上来,慢慢沁到四肢百骸,从毛孔里散发着寒气。 他俯下头,紧紧低抱着八阿哥不肯放手,闭着眼呼吸他身上清淡的气息,挨挨擦擦只觉得心底的欲望犹如猛兽,就要冲出槛来。他自然知道弟弟的心结,良妃娘娘出身低贱,本就是八弟心里的忌讳,大清子凭母贵,八弟到了今日封贝勒压了好多人一头,多的是人到他面前挑衅生事。说他母妃以色事人,八弟生的又好,一句男生女相就能让他一日脸上都带着羞恼。 自家平日不检点,叫太子看穿了心思,送了几个面貌酷似八弟的戏子当娈宠,岂不是给了弟弟一个大难看?太子戏弄自家事小,可是伤了弟弟的脸面是真,到底是自家做事不密,露了痕迹,倒拖累了弟弟名声。 可自己是万万不肯对这弟弟放手的,不论二人如何,总归是要在一处,可若是自己存了坏心,只怕弟弟从此就小瞧了自己对他的心意去了。鱼水之欢的事自然是你好我好便可,弟弟失了面子,这等小事上让他占上风又如何?总不是两人都快活就好了?自己做哥哥的,用情又深点,便都依着弟弟也不算什么,总归要哄得他回转了才好。 四阿哥这里打定了主意,可是八阿哥纹丝不动,四阿哥伸手放下了窗幔,一口就含住了弟弟的耳珠,如同一片冰玉,冷冷的软软,细细舔着吮着,时不时还轻轻咬一下。 弟弟身上的亵衣太碍事了,一把就扒了下来,细细描摹着弟弟的身线,八阿哥本来想安静等他闹够的,可这个样子,他哪里还沉得住气,一脚就照着四阿哥肚子踢过去,可四阿哥吃痛也不肯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八阿哥耳边都是他潮热的声音:“老八,救救四哥吧,别这么心狠,四哥什么都肯依你!” 八阿哥何曾见过自家这个四哥这样,睁开眼,原来四哥眼底全是恳求,那一丝丝藏不住的伤心没来由就打动了八阿哥的心。 四阿哥看到八阿哥的神色有些松动,心头一喜,拉着弟弟就不肯放了,自家也躺平了,摆出一副任君取用的架势。 八阿哥倒没想到自家的四哥会有这种想法,待要离去,可是手却被四阿哥拽的紧紧的,挣不开来。 四阿哥的手却渐渐向下滑去,八阿哥正是少年郎血气方刚的时候,刚刚摔布库没用完的精力此时却开始冒出来了。 没必要做这个,不是吗? (肉省略三千字)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踢到地上去,八阿哥本来不想动的,可是却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慌忙翻身捡起织锦的被子把瘫软在床上的四阿哥从头到脚盖个严实。 冲进来的人是九阿哥。 第93章 古来冲阵扶危主(中) 康熙带着亲兵一路巡视着中路的军营,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兵书有云:上以用兵之道以速为贵。大军行期断不可缓!大军一出,不出七日,葛尔丹那边就会得到风声,若是给了他更多时间准备,西北只怕更难攻下。 可是中原士兵不耐高地,十之二三都反应剧烈,皇帝本想弃了这些士兵,挑那些强健的先一步出发,可是他的儿子们也有的起了反应。情况最糟糕的就数五阿哥了,亲兵过来回话说五阿哥一夜都没有安枕,康熙最是疼爱自己骨肉的,此时没能驻军让儿子养病已经很愧疚了,怎么舍得丢下儿子自己先走? 幸好八阿哥心细,临走前把天文司那儿历年西北的汛期纪录都抄录了一份带着,此时摸出来查看,说是出师之时已是初春,西北冰棱将融,若是到河套阳面深凿必有所获,康熙便派了副都统阿毓玺等速速前往汛界外掘井。 不过一日,巴尔几乌阑河朔哨口那儿就掘了井数处,破开了厚厚的冰层,就有尺许高的清泉涌出、疏凿甚易,水草问题一旦解决,康熙大为欣喜。 八阿哥跟着父兄们本没有多少事情,眼下也还没到军情紧急处,康熙也轻易用不到自己这个小儿子,就派了他去守着他五哥,病人么,总是心里不快活的,出门在外难免诸事不如意,有个嫡亲的兄弟在旁边,总要好些的。 不用瞧军医的脉案,八阿哥就知道自个哥哥肯定是水土不服,京里带来的黄土也折了细末放水里喝下去了,可就是不见好转。军医知道五哥身份贵重,用的都是好药材,可是不对路子。 想了很久,八阿哥还是决定把这个功劳让给别人,就连大哥自个都没把方子告诉他,就是怕他说出去,惹人怀疑。此刻自己要是想不开去献了方子,皇阿玛必定大怒,一个心怀不轨就能把自己废了。 左思右想,八阿哥招来了康熙给自己的几个亲兵。 “这几日大军还没动静,你们也不用跟着爷,带了食水到附近的村子是晃一晃,看看有什么好大夫就请过来。” 金尧闻言,发着愁问:“八爷,这里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大夫?再说了,谁知道葛尔丹那贼子有没有在这里埋伏他的眼线?别误了事啊!” 八阿哥一愣,自己倒真没想到这个,当年葛尔丹的确干过这种事情,杀光一村庄的男女老幼,然后把自己的人们埋伏在那里,专等着伏击朝廷的大军。这样看来反而是自己做事不靠谱了。 正要开口的时候,普成把金尧一推:“就你这黑炭心思多,怎么就不放正道上?八爷必定是担心五爷的病症,都是偏方能治大病,草药气死名医,搞不好这里就有那能耐人呢?” 金尧把粗黑的眉毛拧成个疙瘩,瓮声瓮气地发火道:“就你懂得多,上一次你跟着来不是一样上吐下泻?若真有的人可以治还会等你来领功?” 普成望着八阿哥把手一拱:“八爷,您别听这愣小子的,咱们现在离京师近着呢,这里的村户被那些人欺负狠了,忠心的紧,问问不妨事的。若是葛尔丹能潜伏到这里,他干脆攻进京城不是更容易?” 八阿哥赶紧断喝一声:“都给我闭嘴,越说越不像话了!” 普成也发现自己讲的太得意了,顺嘴就开始胡乱说话,险些就忘了形,这样大不敬的话要是传了出去,自己屁股可就遭殃了,忙跪下给八阿哥磕了个头才立起来。 八阿哥等平了气才说:“你们多带几个人,去问镶黄旗的五爷借点火器兵跟着,万一有什么也好脱身,千万记得问问那边的牧民遇着水土不服怎么办,这边来往的人多,要是有法子也只有他们知道了!别说是爷吩咐的,谁问起来都说爷派你们去刺探军情,免得御史参爷一本,说爷光顾着手足不顾朝纲了!” 金尧和普成领了命去了,八阿哥施施然就在五阿哥的营帐里躲懒,反正自己是奉了皇命的,何必出头去揽活干? 镶红旗那边的三阿哥正看着帐下的笔帖式誊写回京的书信,想着要不要给自己的福晋写封信,康熙身边的传令兵就进来是皇帝有请。 等三阿哥穿过了半个营地到了中军大帐,康熙脸上的笑容几乎就可以当太阳来照明了,不明所以然的三阿哥看着皇阿玛封赏了那几个本地的牧民,又命人带他们下去喝酒,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 康熙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看着那牧民献上来的酒罐吩咐亲兵说:“拿了这酒,找几个军医看看,再带几个人来试试,看看是不是有他们说的奇效!” 三阿哥灵机一动,忙恭喜康熙说:“恭喜皇阿玛,找到了良方,果然是上天庇佑,看来这一次必然能诸事顺了皇阿玛的心!” 康熙高兴地点点头:“三阿哥果然跟朕的心思相同,着急了这么久都没有办法,谁知道老天爷眷顾,居然送上门来,一点功夫不费,看来这次出师真的是天意要朕心想事成!” “来人,赏二等侍卫金尧、普成一人一根花翎顶戴!” 金尧和普成赶紧跪下谢恩,金尧还在梦里呢,也是出奇,他们一到村子里就遇见了准备来向康熙皇帝进献良药的牧民,仔细一问是当年被噶尔丹杀了全家的族长,为了报仇要进药来帮助朝廷。 金尧普成就直接带着他们和他们的酒罐药包回了大营,在营门的西北边就遇见了正巡营的康熙皇帝,二人刚回禀完酒被康熙带着回了大帐。 不过是带了几个人回来,居然被赐了花翎,二人都觉得惊喜万分,那金尧想想自己不可贪功,又感念八阿哥给自己一个机会立功。 :“回皇上的话,奴才们是奉了八阿哥的命才去村子里寻的!”金尧一拱手就开始给自己主子讨赏! 那普成已经醒了一半了,斜眼看去,八阿哥正站在一旁偷偷瞪着自己,忙接过话大声说:“求皇上给奴才讨个情分吧!” 康熙一愣:“你们立了大功,有什么罪过啊?” 那金尧莫名其妙的看着普成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普成磕个头说:“奴才是奉了八爷的命去那里刺探军情的,可是尚未问到什么,就带着这些村民来复命了,还请皇上免了奴才的罪过!” 康熙闻言哈哈大笑,侧身看着八阿哥说:“八阿哥,你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啊!这可比军情要有用得多,这就是你的大功啊!朕给他们讨个情,八阿哥就给朕个面子,饶了他们吧!” 八阿哥忙行个礼,正色说:“皇阿玛折杀了儿子了,儿子刺探军情不过是贪功而已,幸而皇阿玛您福泽深厚,这才得了灵丹妙药,都是皇阿玛您天命所归,儿子有什么功劳?怎么可以冒领?” 康熙闻言更是高兴,赏了八阿哥一副字,八阿哥不肯挂出来,却说皇阿玛的墨宝甚好,唯恐行军污毁,是以收藏。 药酒和药草都实验过了,的确是救命的东西,等所有的士兵都见效了,康熙才允许自己的儿子吃药治病。 不几日,康熙的儿子,军队就都恢复了战斗力,开拔! 戊午。上驻跸榆林。 己未。上驻跸怀来县。 庚申。上驻跸石河。 辛酉。上驻跸真武庙地地方。 壬戌。上驻跸雕鹗堡。 甲子。上驻跸赤城县 乙丑。上驻跸毛儿峪。谕议政大臣等、出口以后侵晨启行。日中驻扎。每日一餐.。 丙寅。上驻跸独石口城内。 丁卯。上驻跸齐伦巴尔哈孙;谕议政大臣等但凡是先头部队掘井之处、必须按照井字型布营,皇帐居中。大营和镶广旗两营互相成犄角之势相对、这样不论是取水或者是饮马都方便些,不容易引发争斗。 又大军走过的沿途留下许多官兵看守水井,这些留下来的官兵要保证沿途的井水不可以被人污坏,还要时时深挖。等待后面接应的军队到达后,他们要凭着军令当着主帅的面交付看管水井的责任。 等到皇帝亲自带队的中路大军终于行到诺海和朔的时候,各路人马都疲惫不堪了,白日里行军多有拖沓,有时康熙皇帝都起身开始赶路了,后面的大军还有依旧在帐子里酣眠的,三更就该拔营开路的,五更还有炊烟萦绕!康熙知道是那些金贵的八旗贵族们,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不好发出来。 原本康熙还想想找几个儿子做筏子给那些老爷们看看的,谁知儿子们却异乎寻常的乖巧懂事,声说声听,倒叫康熙不好出手。要知道惩罚别人可没有惩罚自己儿子来的效果好,天纵英才的康熙皇帝只好继续想别的法子了! 正在烦恼的时候,喀尔喀贝子盆楚克等已经坐不住了,镇日里都在琢磨心思如何解闷,可是行军路上除了操练就是操练,就算有些任务也是不痛不痒的,他们哪里耐得烦去干? 只好打着演练的名义,每日寻路上那些野物的茬子,倒是给晚餐丰富了菜色,多得来许多不配的令名。 这人世间呢,真的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祸福果然是相依的啊!喀尔喀贝子盆楚克射向野鹿的弓箭就落到了不该落下的地方去! 第94章 古来冲阵扶危主(下) 八阿哥靠在光秃秃的红杨树下,把弄着昨儿康熙赏给他的银丝花缎嵌红宝石櫜鞬,仔细数了数,皆丝缎的櫜鞬镶嵌了整整一百多颗小小的红宝石,陪着绿色皮边的花叶纹看上去喜庆的很,櫜鞬上挂着八条镂雕龙纹,是自己皇阿玛的心爱之物。 这次居然舍得赏给自己,看了还是很看重那功劳的,八阿哥记得自己幼时特别喜欢鲜亮的物件,开府的时候,内务府的总管那儿皇阿玛特意嘱咐了挑精致的给自己,那时多感动啊!还请兄弟们来赏玩,最后就成了皇阿玛口中的柔佞之行,果然等闲变却故人心啊! 现在看着手上贵重的櫜鞬,八阿哥连带在身上的兴趣的没有,待会儿让长随好好收了,回去让白哥按规矩供在香案上,想来日后任是谁也挑不了自己的礼了吧? 普成和金尧就在红杨树附近晃来晃去,戒备着天上的秃鹫把八阿哥叼了去,时不时拔出佩剑来,二人过几招,可是左等右等八阿哥就是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二人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山坡下气喘吁吁跑来了传令兵,说是皇上要全员列队,普成满口应了就拖着八阿哥往营地跑去。 营地里人人都形色匆匆,八阿哥忙找准马背上自己的皇阿玛,蹑手蹑脚过去,已经有人把自己的马匹牵出来,八阿哥翻身上马,轻轻巧巧挨着七阿哥他们,等着康熙发号施令。 队伍的两翼侍立蒙古诸王、台吉、及贝子盆楚克等,康熙皇帝让侍卫摆好了箭靶,拉开弓箭,刷刷就是几箭,连放五件,三阿哥拿出西洋望远镜瞧着,居然箭箭都射中了靶心,不禁大喊一声:“皇阿玛英武!”箭靶那儿守着的侍卫忙把插满了箭的靶子抬过来,侍立着的蒙古诸王、台吉、及贝子盆楚克等皆惊异赞美:“射之神奇、有如此耶!皇上英武、诚迈世矣!” 三阿哥忙翻身下马,跪在康熙面前,于是众人都赶紧跪了一地,三阿哥又说:“儿子惊讶莫名,还请皇阿玛将所用之弓赏给儿子瞧瞧!” 康熙笑着把自己的弓递给侍卫吴什传示给众人,个人都试着引弓向天,却都不能拉满,又互相对视,相顾惊叹:“如此劲弓、如何引满耶!” 康熙大笑不已,拿着弓箭说:“跟着朕这样的英明天子,自然百事庇佑!尔等尚需努力啊!” 八阿哥被康熙这一手弄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把人马拉起来看主帅射箭?是立威还是动员啊?这离着前线还有着多少里山路呢!回头看看金尧和普成也是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八阿哥拿脚踢了踢普成,轻轻说:“你跟着爷也跟累了吧?今儿还早,去寻你的兄弟们玩玩么!” 普成眯着眼笑了,歪着脑袋看着八阿哥说:“是啊,奴才可盼着跟老伙伴们玩乐了,盼得眼睛都绿了啊,还多亏八爷您想着啊!”说着说着那腔调就变得奇怪了,八阿哥也不恼,一本正经地接话说:“是啊,你跟了爷这么个好主子,可得每天三炷香的烧着啊,不然哪说得过去?” 金尧在一旁也扑哧扑哧地憨憨笑着,八阿哥也不搭理他们,调转马头就走了,留给两个亲兵一个小小的背影。 晚上普成等敲过了几遍鼓声才回来,拉着八阿哥到了个隐秘处才故作神秘地开始说:“八爷,你今天可错过好戏了,听兄弟们说,那喀尔喀贝子盆楚克在外边射中个大稀罕,大伙儿都说他伤了太岁,估计要受天罚,喀尔喀贝子盆楚克心里害怕,把那东西抬进来刀砍不动,水泡不湿,只好偷偷请人摆阵法要祭天。那边几个营都吓到了,就有人想当逃兵,几位都统大人打了好多军棍都压不住!最后闹腾到皇上知道了,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怎么就成了吉兆,皇上说这是上天的预兆,所以就召集大伙儿,要辟谣呢!” 八阿哥一愣,这是怎么回事?满人最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就发憷,自来那些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人为,都是下面人为了糊弄君上而为,做皇帝的为了自己面子好看,也就勉为其难的因势利导,装个糊涂算了。 可是上天发怒,降了凶兆,可不是什么好事,八阿哥深深地担心起来,莫不是自己得窥天机引来了灾祸,一时心里沉甸甸的。本来得意满满出来建功立业的心思全乱了。 心事重重回到中帐,怏怏跟康熙请安道了辛苦,八阿哥就窝在一边看着文书,可是看了半天却看不进去一星半点儿。 正心思如麻的时候,一片阴影落到八阿哥手里的书卷上,八阿哥抬起头来,却是不知何时康熙已经到了自己面,放下东西八阿哥正要站起来行礼,就被康熙按了下去。背着光的康熙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康熙突然开口问道:“八阿哥,你也听说了今天的怪事吧?” 八阿哥再要装出一副天真朦胧的表情也觉得不好意思,就坦诚地点了点头,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皇阿玛是个什么态度,他也不想多言多语惹事上身。 康熙顿了顿说:“朕去看了的,若是没有记错,喀尔喀贝子盆楚克拿箭伤到的恐怕就是太岁!” 康熙转过身去,留个八哥一个略显寂寞的背景,八阿哥此时突然觉得自己跟皇阿玛心意相通,自己一意孤行带着军队出师,尚未斩敌首于刀下,就得了上天的昭示前途凶险,任何人都会开始游移。 八阿哥低头想了想,轻轻地说:“皇阿玛,儿子从未见过太岁,不如给儿子个恩典,让儿子也开开眼界吧!” 八阿哥心里已经打好主意,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老天爷要怪罪,自己就诚心求垦,不论什么处罚,自己都一力担了,万不能因着自己的私心毁了大清的国运。 地上康熙的身影晃了一下,等了半天皇帝也没有发话,八阿哥赶紧跪了下去:“皇阿玛,老天爷知道皇阿玛您是为了黎民才动了干戈的,断不会有什么灾祸,那些小人都是给自己怕死找借口,皇阿玛您万不可动摇。咱们爱新觉罗是真龙血脉,就让儿子看看吧!” 康熙盯着案几上的烛花想了很久,为了这一仗自己筹划了许久,就是想着要平定了西北,给子孙留一个清平的盛世,可是老天爷到底肯不肯成全呢? 突然康熙就笑了,想着自己到底是着急于是就障了,被那些奴才们影响了,回身扶起来八阿哥,康熙脸上已是一片豁达:“八阿哥你也太肯着急了,哪里用得着拿你不得了?朕可没有拿儿子祭天的毛病,别把自个名字当回事!” 八阿哥正奇怪呢,刚才自家皇阿玛还心思重重,胜过自己,怎么这会子又变了?康熙又开口了:“朕也是一时情急没有想起来,倒是你提醒了朕,记得广异记也记录过的,那太岁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连姓晁的刚烈一把它都忍了受辱,何况朕是受命于天,何须惧怕与它?老八,走跟朕去瞧瞧稀奇!” 父子二人就联袂而去,兵士们守着,看见他们忙跪下,康熙也不搭理他们,拉着儿子就进去看,八阿哥仔细瞧了瞧那太岁,色泽黝黑发亮,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康熙也围着那半人高的太岁转悠。 八阿哥越看越觉得眼熟,想了想,拿出身边的匕首就去削那太岁,康熙大惊失色,却也拦不住他,只看见八阿哥拿着那片太岁肉出去对着帐外的火把看了半天。回头已是一脸喜色:“皇阿玛,您看走眼了啊!这可不是什么太岁,是肉芝啊!” 康熙闻言一愣,接过八阿哥手里的东西,仔细瞧了瞧,想起《本草纲目》曾写到肉芝状如肉,乃生物也。白者如截肪,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再看看手里的东西可不正是肉芝,只是它外面被黄土所埋,失了本色,不觉失笑,自己也是一时慌了手脚,才被人误导,大家都说是太岁现世,自己居然就信了,实在是可笑可叹。 看着眼前的八阿哥更觉得喜欢,这个儿子既肯舍身为自己分忧,又聪明稳重,良嫔给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啊!看向八阿哥的目光更显柔和。 康熙想了想唤进来自己的亲兵吩咐到:“去各营把都统大人们都请来,还有各位阿哥,宗亲一总请过来,说有紧急事务!” 一会子康熙的中帐里就挤满了人,等康熙带着八阿哥进来时,大家伙都倒吸一口冷气,不为别的,因为皇帝身后的侍卫抬着那煞星太岁进来了,大家心里如响鼓遇着重锤,慌得不得了。 康熙笑眯眯地站到上面去,等各位都请安完毕了,就让人把那太岁抬到案几上,又让侍卫去取了称手的弯刀来,对着众人就说:“《山海经》有云古帝陵前常有肉芝,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食一片复一片!都说肉芝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那不过是妄言,跟灵芝相比也不过尔尔。今日朕大军平西北,居然有宗亲得了肉芝献上了,可见天意在朕!如此吉兆,朕不欲独享,就与众位一同分而食之!共沐天恩!” 下面众人已经惊惧难安,看着皇帝亲手把那肉芝片出来,让人分传下来,众人都拿在手上,不敢吃掉。康熙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下面的八阿哥,八阿哥知机,大声说:“儿子谢皇阿玛赐食,得沐天恩,何等荣幸!” 说完八阿哥就把手里的肉芝吞了,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众人看着八阿哥冲锋在前,也不敢落后,跟着开始吃,康熙也拿起一片开始吃,果然就跟那新鲜灵芝一个味道,众人越吃心里越安心,吃完了,都跪着谢了皇恩,回去赶紧写信给家里人,得了好东西啊!还有人偷偷藏起小片的,打算带回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了,康熙的西征之路终于到了快直面敌人的时候了,康熙大军中唯一的女人披着绫罗上场了! 第95章 玉容寂寞泪阑干 临出京前,大阿哥听了弟弟的劝告,把当初带回来放庄子上的喇嘛们都塞给刑部处理了,反正康熙当时把伊拉古克三活佛的徒弟卫征喇嘛及罗布藏端罗卜、尼尔巴格隆、尼克塔鄂木布等众多喇嘛当细作杀掉了,自己留着这些喇嘛可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一路上索额图总是动作缓慢,大阿哥虽然心里着急,可也半点没露在脸上,人家可是正经的相爷呢!他不发话,自个做个什么恶人?再说了实力最雄厚的西路军走的路线最长,皇阿玛肯定为了以策万全要等三军会师才会开始进攻,自己怎么慢都不会是最后那一个,大阿哥索性开始在东路军里积极拉拢各都统,三日一聚五日一会,把索额图急的不得了。 可偏偏索相爷在京中靠着自己是太子母族,耀武扬威惯了,也没忘记自己当初当过逃兵的光辉历史,在那些军爷们面前,索相就是一天大的笑话!也只好由得大阿哥了,只是索相的信件发回京城的分量可是日渐厚实啊! 好容易到大军了拖陵布喇克,就传来了消息,噶尔丹下令烧掉了土拉河的布尔察克以南10余站内的草原,以绝西路大军,为的就是拖住康熙大军前进的步伐。同时,噶尔丹拔营转移,沿克鲁伦河至达尔罕敖拉一带驻扎,四月末,御驾已经带着中路军到了距离达尔罕敖拉只有五宿之遥的地方,康熙皇帝虽然心急要灭掉噶尔丹的威风,却也知道孙子说过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 内大臣和大学士也上了奏章,说是不宜冒进,康熙皇帝乐得此刻显摆下自己是个善于纳谏的圣明天子,慨然允了,于是君臣共欢! 不论是各营的都统还是普通的兵丁都三呼万岁,从京师出来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这会子真要他们上场杀敌,那真的是心里没有底的,都统们和阿哥们都骑着马巡了好几遍营房,也偷偷了透了讯息出来:皇上要等得西路军还得好些日子才到呢,诸位都可以好生休整! 自从上次某贝子射中了肉芝后,皇帝也默许了大家伙在不忙着行军的时候去打个黄羊给兄弟们加菜,眼看都四月底了,草原前面的粮仓又被烧了,康熙越发肯鼓励打猎这种既能锻炼杀敌能力又能解决军需困境的行为了! 嫩嫩的绿草已经偷偷从土里钻出来了,大军停的日子久了,那些心思活络的人难免骨头开始发痒了! 问问那些兵蛋子在外面最怕什么?怕死?错了,真怕死何必来当兵?那个家里过得去的肯送儿子上杀场?肯送儿子上的必定是位置高的,有所保障,出来跟着皇帝溜达一圈,混个军功回去好封侯加爵的!怕吃苦?当兵不算最苦的,吃的喝的都不赖,要人送命未必还不给口好吃的?除了不能沾酒外最惨的就是没有女人了! 打仗的人都知道,队伍里要是有了女人凡事都得坏菜,哪怕掳了过来当俘虏都是一个大隐患!当兵三年,老母猪都变双眼皮!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谁就没个有冲动的时候?可是那不吉利啊!而且僧多粥少,容易出乱子! 可是康熙这次出征,就带着一位漂亮的女人——长史多禅公主! 说是公主,其实就是拿来忽悠人的,清太宗皇太极继位后,始仿明制,皇帝女儿开始称为"公主",并规定皇后(即中宫)所生之女称"固伦公主",品级相当于亲王;妃子所生之女及皇后的养女,称"和硕公主",品级相当于郡王。这个长史多禅公主徒有公主之名却没有公主的品级,不过是康熙的一道缓兵之计。 要知道噶尔丹博硕克图即位成为绰罗斯部洪台吉,娶的就是他亲哥哥的老婆阿奴为哈敦,这阿奴除了外貌美丽之外,更是城府不浅,帮着噶尔丹出了很多主意。若是这个公主被噶尔丹纳了,不论噶尔丹是否会相信清廷的诚意,至少会在他们夫妻间下根刺! 长史多禅公主自京城就一直蜗居马车之中,食宿都在车上,偶尔有水火之事都等到夜幕低垂由侍女引着到野外解决,一路上倒也没给人添许多麻烦。 这一日,几位阿哥们正较量几句箭法,彼此攀比着谁最有可能立下大功,说着说着就觉着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几个阿哥就悄悄带着人轻骑上了驻地附近去比试。 这里三阿哥居长,可他老人家偏偏要摆个兄长架势,硬要弟弟们先来,自个压轴,大家无法就看着四阿哥,四阿哥素来弓马上平平,此时也没有多少好胜心,微笑着射了几箭就让弟弟们上,五阿哥和七阿哥正是少年人争胜之时,举着弓箭看了又看才引弓。 八阿哥却瞥见了草丛里有个灰兔子猫着看热闹,他且不看靶子了,那箭擦着那灰兔子的头皮过去,惊得那兔子跳老高,嗖的一下就蹿开了,八阿哥乐死了。 结果地下却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哎呀,有兔子!”阿哥们都愣住了。 然后就看见一身华服的女人从石头后转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侍女,反应最快的是三阿哥了,轻轻咳一声,给傻在那儿的弟弟们提个醒,太失态了!然后冲着跪着的公主说:“公主不该在这儿,快回去吧!” 那公主抬起头来,望着马上的三阿哥轻轻一笑,脆生生的嗓子:“回几位爷的话,奴才不过出来散散,不想扰了爷们的雅兴,奴才即刻就回去!” 三阿哥瞧着她芙蓉般的面孔也说不出狠厉的话,叫了几个侍卫跟着就打发她们走了,然后兄弟们继续玩乐,只是几个阿哥们都开始心痒痒了! 那长史多禅公主摇摇摆摆离开了,走了没多远又回头看了看几位阿哥,嫣然一笑,飘然远去!弄得五阿哥和七阿哥那眼睛几乎都粘上去了! 四阿哥在一旁看不下去,转头看看三阿哥,人家如老僧入定只盯着靶子正引弓了,说不得只有老道学四阿哥亲自上场了! “老五,老七,还不回头!”那声音已隐隐带着点怒气,七阿哥还好,五阿哥吓得肩膀一抖,正色坐好了,也不敢瞧自己四哥的脸色。 八阿哥此时也瞧不上他们那副流口水的样子,心里嫌弃他们给自己丢人了,看看那些侍卫们要笑不敢笑的样子,赶紧往四阿哥那边靠,以示自己也是个靠谱的上司,不可忽视。 四阿哥难得见自己弟弟主动亲近过来,也知道离京前,这弟弟心里膈应自己,此时看他那故作清高的小摸样倒好笑。伸手去把弟弟的脑袋扑棱了几下,才笑着问:“跟着皇阿玛应该比咱们过的好啊,怎么还是这样细溜了的饿?一点不见长啊!” 八阿哥好容易把自个脑袋从恶霸手里解救出来,就对着四阿哥怒目以视:“四哥又拿弟弟取乐,皇阿玛那虽然不用弟弟我做什么大用,可是琐碎事务也不少了,我这是为国清减!” 四阿哥听了哭笑不得:“这是你不长肉,要是你胖了,估计又要给哥哥我整什么为君健身了吧?嘴皮子利索有啥用?难不成你来一趟就是为了窝在那帐子里写写画画?那还是个爷们吗?” 八阿哥闻言简直是郁结于心啊!!!谁不想上场杀敌谁是孙子,可是皇阿玛不让啊!有现成的大将军,还有自己头顶几个急着领军功的哥哥们,皇阿玛怎么可能让自己上?难道这就是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想到这,八阿哥看着四阿哥的眼神也有点渗人了,阴森森的:“四哥,这不是僧多粥少嘛!要不您就高风亮节一把,给弟弟个机会?” 四阿哥许久没见这个弟弟在自己面前这么肆意说笑了,当下也不摆长兄架势了,只是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头思索了一番才说:“这个嘛,军机要务可不是咱们可以随便决定的,八弟啊,四哥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长史多禅公主回到了自己的小小帐篷里,伸出手让人卸掉自己指甲上的珐琅指套,拿香脂敷在脸上,身后的侍女们静悄悄地退下了。 今天被皇帝传召了呢,果然自己就快要被牺牲了!长史多禅公主拿出怀里的菱花手镜,看向镜中那个不熟悉的脸庞,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辛者库浣洗衣裳,小心积攒月钱再托人带给额娘,听说自己的小弟弟染了重病却无钱医治,她心里着急万分,那时自己还是阿玛额娘心尖里的多果儿,自从阿玛被夺爵后那些小人日益猖狂,为了争夺家产硬是诬陷额娘红杏出墙,自己也被发到辛者库执贱役。 自己什么都能忍,都能让,只有额娘和弟妹是心中最大的牵挂,好容易求了人把额娘赎买出来,以为可以过几天安逸日子,可是皇上要找个漂亮女人去和亲,自己就被推了上来! 多果儿心里不是没有存过其他的念头,辛者库自己也呆了很长时间,说的最让人羡慕的就是先头的良贵人,不,现在是良嫔了! 也一般是罪臣之女,还是谋逆的大罪,不过得了皇上的爱重就咸鱼翻了身,多果儿一向自负美貌,想来就碍了一些人的眼,总管来挑人的时候,大家伙都说多果儿好,于是昏昏沉沉就封了个假公主! 刚才皇帝吩咐了,自己这一去未见得回得来,所以赐了自己匕首,若能得手是为大幸,自己家的罪过就免了,家人也得了照顾。多果儿看着袖子里的匕首,拔出来看看,寒光似水,自己满脸的泪怎么就被映了出来? 长史多禅公主知道,明日自己就要出发了,派出去招安的侍卫克什图、主事保住偷偷从囚禁处跑来出来,说是噶尔丹换了位置,皇帝这是心急了吧?拿帕子吸干脸上的泪,多果儿高声说:“本公主要睡一会儿,都不许进来!” 外面侍女回了是,长史多禅公主自己又去帐营那查看了一番才轻轻拿出匕首,把自己箱子里一件亵衣拿出来,翻身在被褥上躺着,用被子盖了头,捂在被子里用那匕首轻轻挑开亵衣领子那的夹层,这是她出城前,有人特意塞过来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晚上,四阿哥正轮着巡夜,突然听见中帐那边一阵喧哗,赶紧骑马过去,却不是皇阿玛的帐子,侍卫们拿着火把拖出来的人却是那白天见过的长史多禅公主,后面跟着的却是自家三哥! 四阿哥本能的觉得不会是好事,调转马头正要静静离开,谁知后面传来了八阿哥的声音:“四哥既然过来了,就过来帮帮忙吧!”一回头,只着单衣披风的八阿哥就站在后面,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不知是什么意思! 康熙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气不打一处来,那样神色狼狈面带羞涩的人是自家儿子吗?不过两个月没沾过女人了,就这样猴急?就算这公主是假公主,赐婚是假赐婚,可是军营之中哪里容得他们这样胡来? 那跪着的三阿哥自家且晕乎着呢!今儿白天自家是看着这公主有点子遐想,男人嘛,不许做,想想还不成?只是这一想就想出问题来了,睡不着了,身子燥热地不行,只好半夜起来吹风,谁知那公主就俏生生从树后面跳出来,自家也是一时失心疯了,被她拖着走,然后就那个了么! 正得趣的时候就被发现了,谁知会被人抓住啊!三阿哥刚抬头想说点什么,那长史多禅公主却比他更快,一下子就挣脱侍卫的手,往他这边扑了过来! “皇上,求您开恩了,都是奴才的错,不管三爷的事啊!求皇上您处罚奴才吧,奴才什么都愿意承担!” 三阿哥顿时就傻了,这女人没毛病吧?就这样爱自己啦?三阿哥心里就有点小小的轻飘飘,完全没有注意到上面自己皇阿玛的脸上黑得惊人! 那公主还在哭泣,康熙已经气过了劲儿,怎么能罚公主呢?明天就要送出去的人,怎么罚?打她还是骂她?寡人还有任务交给她去干呢!就是气糊涂了也不会现在把她怎么地的! 罚自己儿子?康熙舍不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康熙相信就像那女人说的,肯定是她主动的,自己儿子自己清楚,才不是什么轻薄浪子,更不会随意行事,只是这事让人窝火极了! 康熙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兵,都是跟久了的老人,立刻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马上出去做后续的安排。 只可怜四阿哥和八阿哥两个人不得休息在这里陪着,四阿哥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弟弟要自己陪着了。这样子的事,皇阿玛背地里肯定就纵了,可当着两个儿子,必定是要罚一罚三哥的! 长史多禅公主被人扶回了自己的营帐,还传了皇帝的话,让她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上路,今儿的事不要放在心上,皇上自有公断。她低头伏在枕头上,终于哭了。 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你们都逼我,你们都逼我,不过是占了个主子的名,究竟哪里配得上当主子?若不是自己的短处被人拿着,又何必这样自轻自贱,拿阿肌苏丸去勾引皇子?想那皇子也没看出来是什么天人风姿,不过也是个急色鬼罢了,但求自己终于救了家人,他们再不用为奴为婢生死由他人了! 第二日的清晨,康熙亲自将长史多禅公主连同赠送的暖帽、蟒袍、妆缎衬、纯金钩、巾缨带一条、币十端、银二百两,由中书阿必达送往噶尔丹博硕克图汗驻地,用假赐婚迷惑噶尔丹,一方面让他脚步放慢,一方面探查他的位置,若是这长史多禅公主争气,得见噶尔丹,洞房时动手这事就解决了一大半! 马车摇摇晃晃,长史多禅公主忍着身上的不适,咬着牙数着时辰,自己这一去,再没机会活下去了,想着脸上的笑容就浮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足足走了两天,送亲的队伍才到了噶尔丹的驻地,这里有康熙皇帝布下的人马,打算打着送亲的名号去刺探军情。 再没有有人来搭理这位假公主,她也只好每天枯坐在营帐里,偶尔外面还会有几句污言秽语传进来,可是对于已经心死的人而言,这些算得了什么? 这天,长史多禅公主如往常一般起来,却听见外面纷乱的脚步声,侍女去打探了,说是噶尔丹来迎亲了,长史多禅公主愣了一下,两边不是都在准备打仗?他跑了过来迎亲是何意思?心里莫名生出点希望来。 匆匆打扮好,就被人扶上马车,她再一次被转手了。 掀开帘子,看着噶尔丹那英武的身影,长史多禅公主心里不是没有隐隐生出点期盼来,自己也算国色天香了,万一入了他的眼,这匕首是掏还是不掏? 没等长史多禅公主想明白,她就跪在了尘埃里,一只白皙的手拿马鞭抬起来她的脸!抬眼看去是个艳丽的美人! :“哟,倒是个小美人啊!只怕我们大王的心要变了!”果然美丽的人声音也好听,长史多禅公主想着跟眼下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却听到噶尔丹豪迈的声音:“阿奴,你又胡乱猜疑我,我心里可只有你一个,不然我为什么连亲哥哥都杀了只是为了娶你?这些美人都是清国的刺客,我要她们做什么?” 一声轻笑:“是啊!那阿奴就替爷脏一回手吧!” 然后一只靴子就踏了上来,然后就是一柄直透胸间的长剑! 疼痛间,长史多禅公主突然就想起把阿肌苏丸硬递给自己那人的脸,娇娇怯怯如娇花映水,眼里却是一样的冰冷和狠厉,果然只有自己才是傻子啊!光有美貌一点用都没有,难怪康熙见了也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生出怜惜之心,呵呵,这样的自己好丢人!阿玛,女儿来给您尽孝了,额娘,您好好保重自己啊! 第96章 百战沙场碎铁衣(上) 出了康熙的大帐,把空间留给那对父子,四阿哥望着天上的几颗忽隐忽现的星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头看看,弟弟一脸赔笑跟在背后,突然就心软了,解开身上的披风把弟弟裹起来,一边整理着带子一边淡淡地说:“老八你放心,三哥是个好面子的,今日之事他巴不得别人都不提,定然不会故意找你麻烦给自己难看!” 八阿哥被他识破心思也不难堪,本来就是拖了这个哥哥跟自己一起挡雷,这会子也没必要假撇清,他愿意给自己个顺水人情固然很好,他不乐意此刻翻脸也是迟了,只是既然他不计较,八阿哥当然要领情。 估摸着康熙正在大帐那教训儿子,八阿哥这时也没地方去,陪着四阿哥巡营倒也好消磨时光。 深夜塞外的寒风很是厉害,加之安营在野外,那些不知名的鸣叫听着也挺渗得慌,八阿哥自觉已是黄泉里走过一遭的人,哪里怕这些,一路上胆气壮得不行。四阿哥自从出塞后就睡得不太安慰,他本就是个迷信的人,偷偷把奶母临别送的佛珠放在怀里才好些,此刻看着弟弟这样挥洒自如,心里一阵羡慕。 “四哥,出来这么久,都还没跟那些家伙真刀实枪干一场,哥哥你也心急了吧?” 说起来八阿哥同四阿哥当年一度关系不错,他自然知道这个哥哥的心思,看着不起眼,其实心底一股子血性狠多着呢! 四阿哥这晚神经一惊一乍太耗力了,虽然扑面的寒风很有醒神的效果,可是他的眼皮已经有点发酸,听见弟弟说话,好半天才回神,苦笑着说:“大哥守着关键的位置呢!再不济还有那些火器营,哪里就轮得到我们做前锋?真要上场,怕不得等到好几个月以后吧!” 八阿哥一笑,他自然知道没有让阿哥打前锋的道理,只是他跟四阿哥又能有什么话题谈?户部的差事已经交接了,自己和这位哥哥的交集在自己刻意的引导下是越来越少,这次回京,皇阿玛若再让自己开府建牙,说什么也别跟四哥做邻居,太揪心了! “老八,记得你那两个格格好像有一个已经有了吧?” 四阿哥难得有机会跟这个弟弟这样说话,平日里这个弟弟虽然性子温柔却是跟谁都肯亲近的,就算自己硬把他要到户部来,二人也是谈公事居多,但凡自己想要促膝一番,他就躲开了,也不显山露水的,只是悄悄地拿出那种万金油的温柔来应付。 八阿哥想起自己的骨肉,脸上的笑意显得更真心了许多:“难为四哥记得弟弟这点子小事,也不知这场战打到什么时候,那孩子生下来多大我才抱得上!” 看着弟弟面上的温和笑容,四阿哥心里也有种酸酸的甜,嘴上却要说:“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打仗这种事,哪里说的准?只怕皇阿玛高兴,到时候许你先行回去!” 八阿哥一愣,不过是个格格产子,至于这样吗?又想起四哥自己的孩子夭折了许多,心里不禁泛起些同情:“小小孩子,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倒是四哥,你那新得的小格格听说出生时辰好得很,定然是要在哥哥你这膝下承欢尽孝的!” 四阿哥闻言一笑,这新得的女儿是自己侧福晋李氏所出,白白胖胖甚是可爱,又肯吃又肯长,抱在怀里还会笑,自己临出门前还闹着要抱,别提多喜人了。 都说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傻爸爸,八阿哥眼前就有一个,听着四阿哥滔滔不绝的夸赞着自己的女儿,八阿哥心里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受了自己的累,在婆家过的很是辛苦吧?封号陪嫁什么的自己都没给她,心里一阵发酸。 强打起精神陪着四阿哥说话,八阿哥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隐的亮光,他知道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五月 丙辰朔。上驻跸拖陵布喇克地方。召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简亲王雅布、前赴大营。 庚申。上驻跸阿敦齐陆阿鲁布喇克地方。 壬戌。侦知噶尔丹所在。 到达跸拖陵布喇克,最高兴的人就是八阿哥了,自己立功的机会又要来了! 康熙见到久别的大阿哥,自是有温言相对,夸赞了一下儿子的本事,又表一表思念之情,谁让大阿哥是康熙第一个成人的阿哥呢?皇帝多半是喜欢长子的吧!想想四哥的长子明年也要出生了,可惜却是留不住的,八阿哥心里也有点唏嘘。 大阿哥回报了军情,交接了各项事务,康熙十分满意,看着这个大儿子,高大英武,颇似当年的自己,心里十分得意。大阿哥见康熙心情好,笑着说:“皇阿玛真是偏心,各个兄弟都丢在兵营里,唯有老八跟着您,风吹不着雨打不到,这哪是养儿子啊!” 康熙闻言大笑,看看旁边的八阿哥,被自己哥哥气得不行,心里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拘着这个听话的儿子了。 “滚一边去,朕养了十几个阿哥了,你那还是几个格格,大阿哥难不成还比朕有经验?朕的儿子哪个不厉害?”康熙笑骂着自己的大儿子。 大阿哥被自己的皇阿玛捉住了了痛脚,心头大痛,气哼哼地说:“皇阿玛您这是在欺负儿子没亲身实践吧?皇阿玛您儿子众多,难不成各个都是亲自教导的?都说长兄为父,老八长成这个乖巧摸样,儿子可是要讨个赏的!” 康熙闻言大笑:“说你胖,还就喘起来了?也罢,朕的儿子也多,这个就借你过过干瘾吧!” 说完转头看看脸上气得通红的八阿哥,温言到:“好孩子,你就随了你大哥去,让这个没儿子的人羡慕朕的好福气去!” 八阿哥见他们拿自己打趣倒也无可奈何,父兄在上的,就是纲理伦常也由得他们,只得丢了手上的伙计,跟着大阿哥出去了! 大阿哥带了弟弟二人直奔演武场,说要亲自教八阿哥武功,八阿哥看见场子里那黄沙滚滚的烟尘样子就觉得头疼,正想着法子要脱身,大阿哥却低下头来附耳说:“八弟莫恼,大哥是有事要跟你商量,可不是成心拿你取乐的!” 八阿哥闻言更是生气,回身就给了大阿哥一脚,正中他的膝盖,大阿哥倒也不做恼,只是搂着八阿哥软语相求:“好弟弟,是大哥冒撞了,你想想,若不是大事,大哥哪里会这样急着把你拉出来?” 八阿哥知道自家哥哥不是个胡乱做事的人,听他说得认真也丢了那些计较的心,轻轻问:“什么大事?巴巴儿把我拖出来商量?” 环看了下四周,视野都是士兵的呼喝声,八阿哥心里也知道营地那儿人多口杂难免说话不方便,这演武场四面开阔,倒是不怕人偷听了去。 大阿哥让人拿了刀剑来,假意教他刀法,口里却说的是别事:“那索额图真是个没有骨头的马屁精!还没开打呢,就想着要退兵谈判!” 八阿哥一听就了然了,索相为人最是贪生怕死,当年若真有胆气,乘着皇阿玛病危就可以夺了皇位了!何必沦落到满门抄斩? 耳边大阿哥还在继续:“皇阿玛才刚到这里,他就拉了一帮子人想要劝皇阿玛退兵,老八,咱们可得想想法子,大哥心里憋着火呢!” 望着手里刀把下飘扬着的陈旧穗子,八阿哥手里舞刀的动作丝毫没有变形,他轻轻侧过头,冲着大阿哥的眼睛摆了个嗤笑的模样:“大哥可真是糊涂了!索相能召集到什么人?无非是佟国维、伊桑阿这些人贪生怕死的人!皇阿玛这次手笔这么大,自然是下了决心,怎么会听他们的?” 大阿哥顾不得弟弟脸上的嘲笑:“老八你不知道吧?噶尔丹烧掉了西路大军沿途的粮草库,我京里的探子来说后期的粮草可是跟不上呢!三军就算想大打一场,可这肚里没食岂不是要人命?这消息索额图还藏着呢,就等着逼皇阿玛退兵的时候再拿出来说!到时候大家伙一起苦谏,难保皇阿玛不改变主意!” 八阿哥冷冷一笑:“大哥你说这话可不是傻了?难得这么好机会给你立功,还不抓住不放?什么时候他们说撤军,大哥你就什么时候站出来说一定要打!必然让皇阿玛高兴,那亢氏粮行不是欠你人情吗?让你的人通知他务必把军粮给押运来不就完了?” 大阿哥脸上现出几分阴狠,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八弟太小瞧大哥了,出京前就安排妥当了!可是却不知是谁走了消息,亢氏运粮的路线总是埋伏了山贼,已经丢了两批军粮了,亢家的大掌柜也被老二下了大狱!你说说看,大哥怎么办呢?” 八阿哥心里一惊,亢氏那边可是这一次的底牌啊!若是没有军粮,只怕西路大军会停在半路,东路一时赶不过来,万一有个突袭什么的,自个这边人马岂不是被人一锅端? 左思右想,心里惊疑不定,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是直臣于成龙和王国昌,这二人都是皇阿玛一手提拔起来的饿,断断不会被人收买,亢氏虽然不是自己的人马,可是大阿哥也安插了眼线去监视动静,事关军机难免要多加小心!到底是谁走露了消息呢?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刀,回头严肃的看着大阿哥说:“大哥,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可要仔细商量商量!” 看着自己的弟弟,大阿哥心里有点愧疚,论个头,十五岁的弟弟还没到自己肩膀,可是什么事情自己都愿意跟他商量,这样依靠他,难免让弟弟承担太多吧!还没等大阿哥感伤多久,八阿哥就回身冲着普成说:“爷们累了,要歇息会儿,你去把爷们的饭食拿来!”那普成是个精明的,也不多问,行了礼就去了!八阿哥拉着大阿哥坐下,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开始交换情报了! 不想这粮草过来的人究竟是谁?索相还是太子?抑或是京城里敌人的探子?若是不弄清楚这个,便是神仙也没法查出个究竟来!八阿哥仔细问了问那粮草出事的地点时间等等,心里琢磨了许久。 大阿哥倒是轻松了,这几天他接到消息就派了人回去彻查这个事情,可是自己人在外边,京城可是太子在做主,他也不敢让手下动作太大!自己领军在这里就是为了与那贼子大战一场才痛快,哪里能为了这种小人伎俩而撤军? 况且,大阿哥心里真的瞧不起太子,不论这件事是不是他的首尾,人在京城失了控制也罢,或是起了异心也罢,不是无能就是奸佞,鉴于他和太子一起长大,奸佞比较适合他!连自己的皇阿玛都不放过,果然是个混球!等他登基,大家伙都没好日子过,大阿哥越发坚定了自己争储的决心! 八阿哥仔细分析着,出事的粮车,出事的位置,心里蒙蒙有了一点轮廓,然后就是心痛!小九你为何这般伤我? 第97章 百战沙场碎铁衣(中) 西北此役,事关重大,出京前,八阿哥特地让大阿哥召见了负责运粮的官员,又派人把亢氏当家请了来,一起合计了几条妥当的运粮线路,怕的就是粮食路上有什么问题。 户部的官员多要卖自己面子,也没有谁敢在军粮上欺心,为了防备太子故态复萌,三批粮食走的是不同路线不同时日,若是一两条被劫还说得通,可是八阿哥特意让他们到了半途换了方向却还是被劫,那必然是有内奸。 八阿哥不觉心里发冷,自己重生以来,真个是把弟弟当做贴心的血肉,事事唯恐不尽心,说话做事也从不瞒着他们,只怕薄待了他们,负了前世的相守,却不曾想是这样。 低头细细琢磨了半天,八阿哥问大阿哥说:“大哥,咱们这里驻地的粮食,够吃几天的啊?” 大阿哥摇摇头:“顶多再撑上半月,若是后方跟不上,就断粮了!” 半个月,时间好短,几十万大军失去了粮草在这除了野草漫天还是漫天野草的地方呆着,不出乱子才怪呢!难怪索额图一直没有动静,是要等到情况危急了再开口吧? :“老八,我让亢氏无论如何都要组织第四批粮草过来!”大阿哥压低着声音对八阿哥说道,八阿哥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自己大哥,当时亢氏已经拿出了大部分的粮草,哪里还有? 大阿哥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嘿嘿一笑:“老八,你太老实了,那些做生意的哪一个会说实话?怎么可能真把家底露给咱们?我让人抓了亢家的嫡子,说是见不到粮草,就拿他祭旗!” 看着大哥轻松笑脸下的一丝狠绝,八阿哥知道自己这大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了!低头想了想,那亢氏跟小九的店铺素有来往,自己安在亢氏的眼线也算小九那边的人,这一次若是再失败,只怕要连累无辜人的性命。 斟酌了下言辞才缓缓说:“大哥若是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倒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那定要瞒了人去,当初京里跟他们亢氏联系的人一个不用才好,不然走漏了风声,我们吃亏不说,日后再用人可就难了,就是那亢氏,事毕后大哥还是要好好安抚的!” 大阿哥闻言并不接话,盯着八阿哥看了许久才说:“老八你还是心肠太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八阿哥心里颤了下:“大哥,莫非?” 大阿哥冷静地点点都:“京里那些办事的,爷都杀了!” 八阿哥吞下喉咙里的话,只觉得前世那些血腥气味又在鼻尖弥漫开来,眼前狰狞的面容和畔嚎啕的尖叫翻滚不停,定了定神才说:“既然大哥不放心,日后干脆把亢氏的嫡子一直带在耳身边好了,毕竟日后难保不再起烽火,他们那样的人家刚好也用得到!” 大阿哥没做声,只是伸手揽过八阿哥,伏在他肩膀上淡淡地说:“老八,大哥挺累的,兄弟间能指望的就是你了,你可别让大哥失望啊!” 八阿哥此时哪里敢接话,只是放软了身子让他靠着。 是夜,中军大帐,康熙恨不得捏碎了手里的密保,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那一团人影惟愿自己能缩成更小的团子,好躲避君王带刺的目光。儿臂粗的牛油蜡烛无声地流着热泪,烛光下皇帝的脸上除了阴冷还是阴冷。 :“传大阿哥来这里!” 后面的亲兵正要出去,却被皇帝拦住:“站住,让八阿哥去传话,避着点人知道吗?” 正在跟五阿哥七阿哥欢乐沟通新阿玛经的八阿哥很高兴,虽然自己年纪最小,可是房里人已经有身子了,哥哥们姬妾多,只是光开花不结果! 男人么,总是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计较尊严!难得可以打击下兄长,八阿哥脸上的骄傲惹得几位兄长大人很是不乐,就差没把人抡地上揍了! 这时康熙亲兵的到来绝对是八阿哥人生中难得的幸运时刻,从兄长们的魔掌下潇洒起身,抖落了衣服上的尘埃,八阿哥昂首挺胸地说:“明日再与各位哥哥探讨一二!” 哪怕背上兄长们怨恨的目光仿佛是实质的刀剑戳在自己的脊背上,可八阿哥是大笑着出门的,等到听到自己的任务,却惊出了一声冷汗! 避着人?皇帝的命令还需要避着人执行吗?这天下哪里还会有自己皇阿玛需要忌惮的人呢?狐疑地打量着亲兵,八阿哥认真地问:“皇阿玛是为着什么事情要请大哥过来商议啊?” 那两个亲兵对看了一眼,皇帝并没有交代要瞒着这八阿哥,何况情况那样紧急了,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人尽皆知了,何必此时做些张致呢? :“回八爷的话,皇上没有说起这个,只是先前看了王大人的奏报而已!”两个亲兵倒也想到一起去了,做人奴才的说话总要不留把柄才是。 八阿哥暗自思忖,王大人?王国昌吗?原来是粮草的消息传过来了,八阿哥冲着那两个亲兵点点头,大声说:“这么好的月色,陪八爷走走!” 说着背着手就往外营走,也不搭理后面的人跟上来没有! 绕着外营,八阿哥止了步,那两个亲兵会意,左右望望,都没有人注意这边,才领着八阿哥往大阿哥那里走。 深夜,稻草包了马蹄,精锐负了轻骑,尘土微起,一路向东八阿哥在康熙的营帐里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满心都是纷乱如麻的心事,不过几个时辰前,大阿哥突然就跪在了皇阿玛面前请战,说是愿意轻率一只队伍去接应粮草,皇阿玛点了头,自己却开始心慌了,从出京到现在,曾经的笃定被现实磨得不剩多少,唯有各种恐慌如影随形。 各种纷杂的隐患一个一个浮现,各种不确定让自己不断怀疑自己的决定,本以为出征是自己重生中浓墨重彩的一个开端,一次自己精彩的亮相!可是小九的出卖,大哥的冒险都让八阿哥开始动摇了,这一次自己真的能不悔吗/可是不论八阿哥怎么思前想后,康熙还是准了大阿哥的请战,粮草事关机密,皇帝也不放心别人去接应,八阿哥连拉着大哥嘱咐几句都没有机会,大阿哥留给他的不过是转身而去后的背影而已。 第二日,八阿哥勉力完成着康熙交待的各项事务,心思却挂在了深夜出兵的大哥身上,路上遇见的土匪是真是伪?就连联袂而来的五阿哥和七阿哥开始讨伐揶揄昨日,八阿哥也都穷于应付,叫他们取笑了好半天。 等到日头西沉,还是没有好消息,八阿哥计着路程远近,脚力快慢,五脏都似搁在热油上煎炸,可是直到月亮挂到了高高的天上,大阿哥还是没有回来的踪迹! 八阿哥再一次失眠了! 第二日的下午,连一贯端着帝王架子的康熙都有些坐不住了,眼睛老是忍不住望向他们该回转的方向,掏出怀表看时辰的次数是越来越多。 深夜,传来了消息,粮草队伍不见了,大阿哥的轻骑也不见了! 八阿哥本就着急上火,撩了一嘴巴的火泡,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康熙的中帐,当时就觉得眼前发黑,喉咙口漫着锈味!手里捏着的笔就掉了,人往后倒的时候,那伺候的人忙从后面扶着才没摔着。 丢了手里的活,八阿哥就冲出去跪在康熙面前,把头磕的山响,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囫囵,开口就结巴,只得不停地磕头。 康熙本就心思乱了,大儿子是他第一个成年的儿子,他称呼他为皇长子,就算不是心尖子也是眼珠子似的贵重!此刻出了纰漏,他心里也不好受,哪里还经得起幼子这样求恳? 忙叫人架起来了八阿哥,温言安慰道:“八阿哥,你别添乱,小孩子家没经过事,是不是就麻了手脚,你大哥那不过是消息不通而已,朕马上派人去打探消息,你大哥定然没事,倒要笑咱们多事呢!” 八阿哥此时心如刀割,只觉得自己害了至亲的手足,挣扎开来又跪下去了:“皇阿玛,你然给我去打探大哥消息吧!” 康熙此时哪里肯让,他已经一个儿子不知所踪了,怎么会再次冒险?正在想着怎么阻止八阿哥的时候,亲兵进来传话:“启禀皇上,索额图大人,伊阿桑大人和众位皇子求见!” 叹一口气,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康熙让人把八阿哥半扶半拖到一边去,索额图拖着一堆人进来了! “皇上,粮草告急,如今后方空虚,还请早日归朝!” “皇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三思啊!” “皇上,臣等愿与皇上共进退!” 康熙端坐在高处,冷眼看着下面的大臣口是心非的进谏,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自己的心腹臣子,这又偏偏会是将来太子的心腹臣子!大清交在他们手里,朕可是真是无颜去下面见列祖列宗了! 索额图见康熙半天没有开口,心里也是开始打鼓,听消息,皇长子已经折了,这样大好的喜信要早日报给太子爷!可是万一皇帝牛心左性硬是要拖着战事为皇长子报仇就不好办了! 可是又想着自己回京之后如何与太子商议国计,不安的心才又慢慢冷静下来:“皇上,还请以国事为重,以龙体为重,不如早日退兵,安抚那贼人,徐徐图之!” 康熙还未开言,旁边立着的八阿哥已经血冲上了头顶,徐徐图之?我大清的皇子就这么不值钱?大哥只是没有消息,有没传来噩耗,就轮到你坐耗啦?巴巴儿地劝着皇阿玛退兵,那不是绝了大哥的后路,逼着他死?索额图你欺人太甚! 索额图正偷偷瞧着康熙的脸色,可惜皇帝这会子面沉如水,看不出他心情是好是坏,不防头斜刺里杀出一个人来,索额图只觉得腰间一下剧痛,自己就倒在地上,来不及挣起来免得被御史参君前失仪,就有无数的拳脚招呼上来了! 八阿哥是下了死力气的,尽赶着索额图身上的命门下脚,脚脚都安着要他性命的意思,旁边的侍卫亲兵都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拉住八阿哥,八阿哥犹自挣扎着叫骂:“索额图你这个不长脊梁的老不死,红口白牙地咒的是谁?你孙子死了我大哥还活得蹦跶七尺呢!我呸!爷今天就带兵,杀你祭旗刚好!” 说完八阿哥也不挣扎了,跪在地上往康熙那边爬,抱着康熙的腿哽咽地说:“皇阿玛,求您了,让儿子去吧!大哥他定然好好的,就等咱做后援!皇阿玛,您可千万别撤军啊!”说着八阿哥眼底的泪再忍不住了,哗哗往下淌,上辈子的惨伤这辈子的茫然都一气涌上来! 康熙心里也是盛怒,索额图想什么他岂有不明白的?为臣者其心不纯,当诛!皇帝的心里起了杀心。 可是真要再派个儿子去吗?低头看看嚎啕的八阿哥,康熙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大阿哥是一定要救的,只是这人选?待要不让八阿哥去,他们这样兄弟情深。让他去,这孩子又不曾带过兵,可不是胡闹? 正犹豫时,四阿哥却出列了:“皇阿玛,八弟太小,让儿子带着他去接应大哥吧!” 第98章 百战沙场碎铁衣(下) 从火器营里挑了十个熟手的炮兵,四阿哥和八阿哥领着援军就出发了,康熙皇帝没有送他们,只是让先头跪在地上的臣子们继续跪着,然后皇帝就开始查看京城送来的奏章。 索额图跪得膝盖又酸又麻,可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是啊,若是大阿哥没事,自己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大阿哥出了事,自己这欢天喜地求仁得仁的样子必定犯了皇帝的忌讳!索额图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老东西,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 直到掌灯时分,康熙觉得心底的郁积去了几分,地上的老臣们估计也被自个晾够了,这才开口:“朕以噶尔丹侵扰喀尔喀、及外藩蒙古故秣马厉兵、整军运饷、分路进剿。曲尽筹画。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务期剿灭噶尔丹而还。自兵丁以至厮役、无不思灭噶尔丹者。况尔大臣、俱系情愿效力、告请从军之人。乃不奋勇前往、逡巡退后、朕必诛之!” 康熙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不知尔等视朕为何如人。我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亲行仗剑、以建丕基。朕不法祖行事可乎。我师既至此地。噶尔丹可擒可灭、而肯怯懦退缩乎。且大将军伯费扬古兵、与朕军约期夹击。今朕军失约即还、则西路之兵、不可问矣。还至京城、何以昭告天地宗庙社稷乎!” 索额图、佟国维二人忙叩首谢罪,康熙看着他们一脸诚恳的愧疚,心里更是愤恨,只是此刻用人之际,不便如何,只得说:“都跪安吧!今儿这样的胡话再别说了!”可康熙已经决定此次班师回京,太子的羽翼,该修理一番了! 傍晚的边塞,夕阳如血,烟尘似雾,康熙眯着眼睛看那火球渐渐沉入暮色,草原上已经是漫天蔽野的绿意,都在天幕下泛着暗金的光芒,远远看去,充满了奇怪的诱惑。 康熙无心欣赏眼前的景色,只是暗暗盘算着四阿哥和八阿哥带的援军,这会子该到了喀喇芒鼐哈必尔汉吧? 普成和金尧出来前酒得了皇帝的口谕,不论结果如何,一定把阿哥全须全尾的带回来!出了大营,八阿哥就铁青着脸,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幸而指挥的是四阿哥,虽然也是个不爱开口的,可好歹各项事务都有了章程。 两位阿哥在前面夹着马飞跑,后面的马儿驮着人驮着跑,险些累死,眼看喀喇芒鼐哈必尔汉就在眼前,八阿哥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自己的四哥:“四哥,大哥走的是小路!”四阿哥立刻就明白了,也不多问什么,让前锋拿过了地图递给八阿哥:“想必大哥告诉过你小路怎么走,指出来!” 八阿哥没有接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深深看了四阿哥一眼才打开来,等四阿哥看明白这地图再抬头时,夕阳西下的天幕下,残枝断臂的胡杨,仍支撑着伸向天空,倒地的树枝横七竖八,像是对生命无情摧残后留下的战场。小路就是要穿过眼前这片当地人口中的“鬼林”! 把密林里的小路指给他看,四阿哥又派了妥当人去前方查探,务必侦查大阿哥的踪迹。 胡杨林子极其深,又逢着傍晚,一点光亮都不肯施舍,士兵们打起了火把,往树林深处望去,黑洞洞的,格外可怕。 枯死的胡杨看上去奇形怪状的,或如怒虎仰天长啸,或似忠犬俯身颔首,或学青松直立向天,或拟醉牛东倒西歪。有的枝干被斜劈开显露出树木原始的纹理,仿似动物的遗骨般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画面,就连油条了的兵蛋子都有些开始发憷,一路上这鬼林的故事可是被当地的向导渲染了一遍又一遍?这里可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啊,难不成真的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四阿哥本来一路奔来浑身冒汗,此刻也觉得背上阵阵发凉,看着前面诡异的风景,素来自持的四阿哥也忍不住生了退却之心。 四阿哥砖转头却看见八阿哥惨白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的显眼,漆黑的瞳仁里有火光在跳动。 不等四阿哥开口说话,八阿哥就回身让自己正对着身后的队伍,镇定地说:“想必大家知道,这里就是那鬼林,大家伙儿不必害怕!那个故事爷也略知一二,当年的陈景龙将军为了黎民从西凉城突围回来援助前朝,一路披荆斩棘,不想到了这胡杨林却迷了路,好容易冲出来眼前就横了条大河,又宽又深,陈将军过不去,只好带着士兵回头,与那突厥大将决一死战,众将士都战死了!那突厥人敬他们英勇,就把尸体都安葬在这里,后来这林子就死了,说是替陈将军守墓!” 天色渐渐暗了,众士兵本来微微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八阿哥镇定温润的声音奇异地安抚了他们,火把把马上的八阿哥身影拉得好长。 “咱们都是出来打仗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精忠报国也是应该的!如今皇长子殿下为了接应咱们的军粮在这鬼林失踪了,殿下这样不顾生死都是为了前面兄弟们的口粮,他都不怕,我们能不能怕?” 八阿哥的声音在最后突然拔高了起来,他本是少年人的清朗嗓音,这一拔高,生生给人听出几分凄厉,不由得心里发毛,众将士们忙大声回他:“不能!” 八阿哥的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大家放心,这鬼林凶险,所以爷我走前面,刀剑无眼也是爷先挡,这粮食一定要抢回来,大殿下也一定要救出来!都是忠烈,想必那陈将军也不会为难我们!” 说了就把手里的刀往马前一横,就要带头往前纵! 四阿哥本来不想由着他的,可是八阿哥眼底的绝望实在太沉重,四阿哥也只好选择闭口不言。 紧跟在弟弟后面,四阿哥有点心里感慨,一般是手足,可是远近亲疏早就分明的很!老八这会子着急上火,京里的二哥,营地里的三哥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若是今天陷落在鬼林里面的人是自己,老八可会这样积极地来救援?想着想着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无趣,苦笑一下,大哥只怕正焦急等待着呢,哪有时间想这些?两腿夹紧了马,不顾山路的湿滑,向着山上行去。 前面探路的前锋回来了,堪堪跪下八阿哥就开始问:“前方可有什么发现?” :“回主子话,前面发现了粮车的车辙,还有打斗的痕迹!”那前锋喘着气回到,想是一路赶来颇费气力。 八阿哥此时也无心顾及那些粮草了,只是着急追问:“可有大殿下的消息?” 那前锋哽了一下,八阿哥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心也跟着跳了一大下,倒是四阿哥看出他紧张,默默伸手过去撑着他的背,那前锋又说道:“回主子话,有看见咱们的人挂在那,没见着大殿下,还请主子爷自去看看!” 八阿哥闻言只觉松一口气,只要没见着尸体就说明人还活着,当下脸上也有了小模样,说话也开始利索了,回头冲着四阿哥甜甜一笑:“既然如此,四哥我们就跟着他去看看好不?” 四阿哥点点头:“这个自然,老八,你且放宽心,大哥他是吉人天相,你少操心些有的没的吓自个!” 走了不过二盏茶功夫,树林里就淅淅沥沥下起来小雨,马蹄子在泥巴路上打着滑,不得已,众人都下马牵着坐骑赶路。 好容易到了目的地,一片兵荒马乱,东倒西歪的粮车,横七竖八的尸体,很显然这里已经进过了一场恶战!四阿哥回头一挥挥手,就有知机的人上前去挨个翻看,剩下的人都开始默默地挖坑,自己同袍就放一处安葬了吧! 八阿哥就站在那里看着,扑鼻的腥气让他就要窒息了,那些士兵身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伤痕,箭伤刀伤,可就连倒下的姿势都在书写着一种不屈,八阿哥暗暗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夺回那些粮草,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正愣神间,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不用回头,八阿哥都知道那人是谁,八阿哥此时也累了,轻轻把身体向后靠去,让人替自己分担一点重量。 四阿哥心疼的看着怀里的孩子,那样倔强的弟弟,就连撒娇都不敢放肆,果然是自己平日为人太严厉了吧?还记得前几日刚刚会师的时候,弟弟偎在大哥身边亲亲热热地说话打闹,真的羡慕死人了。 可还没等四阿哥多享受下眼前难得的温情时刻,探子说前面西北林子阳面有敌情! 怀里温顺的小猫就突然变身成了豹子,腾地扑出去,让人整理队列,准备袭击! 火器营的士兵们动作迅速地打开油布,架好火炮,瞄准了远方就开始轰隆隆地发炮,连着打了五炮,轰的那边方圆十几尺有如平地,干枯了多少年的朽木咯吱咯吱轰然倒地,夹杂着呻吟声和叫骂声。 八阿哥就和四阿哥一起冷冷站在高处看着,并不生出丝毫同情,等到对面的人基本没有还手之力了,才派了士兵近前去。 那士兵们过去,得了四阿哥的命令,留一个位置高的问话,其余的全杀了,左右看看,只有一个穿着绸缎,拿绳子捆着送回去。 四阿哥仔细看着一脸惧色的男人,让人带到自己面前:“爷问你,你们是那贼子派来劫粮草的吗?你们还有多少人?” 那人兴许知道自己快没了活路,阴森森望着他们二人笑了笑,突然站起来冲向八阿哥,旁边人都惊呆了,四阿哥急忙过去拉住他,却被那人重重撞倒,亲兵们都赶上来,却是来不及了,两人一起滚下了小坡,八阿哥忙跟了下去,可是那树林却着实碍事,等他们到了坡底,却发现那二人都一丝踪影没有了! 第99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上) 八阿哥从来都不是一个信邪的人,可是苍天在上,谁敢说万物无灵?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难道真的这林子里有怨灵,自己进来触犯了什么?由不得就担心起来。 可是四阿哥已经失踪了,先头是自己闹死闹活要出来救大哥,如今大哥没有救回来,又弄丢了四哥,皇阿玛的儿子虽然不少,可也经不起自己这样耗损啊?回头看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股子惊疑不定的失措,八阿哥定了定神,自己给自己鼓劲,撑住了,现在可没有旁人可以指望了!要想活着出去,只能坚持!今儿爷还就不信那个邪啦!怎么着也要弄回去一个! 让人重整了队伍,八阿哥让人把火器营的安防在外围,其他人每三个一组,一寸寸的搜,哪怕把这地皮都挖开,也要找到四阿哥的踪迹! 四阿哥当时一个失足就被人带着滚下了山坡,摔得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容易扶着脑袋站起来了,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岩洞里,四阿哥顿时明白自己着了道,赶紧四处寻觅那俘虏的影子,可是岩洞里黑黝黝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慢慢摸索着岩洞的四壁,四阿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眼下的处境,俘虏被绑着,应该没有什么攻击性,自己也没有受伤,只是摔了下来,等找到了出口,再想法子也好,八弟必定不会丢下自己,这一点四阿哥还是有信心的! 正扶着冰冷滑腻的岩壁小心走着,四阿哥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就是一点火光,四阿哥心生疑虑,只觉得背后一阵风扑来,后背一阵剧痛,四阿哥就跌倒在地上,也看不清是什么攻击自己,四阿哥忍着疼痛,拼命抵抗,哧啦一声,是织物的声音,耳畔有沉重的呼吸声。 四阿哥确定了攻击自己的是个人,还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那个俘虏,原来他躲起来是为了给自己松绑。 渐渐地,四阿哥开始看清楚眼前的东西,那个蛮子一脸狰狞地打过来,四阿哥失了先手,应付地有些吃力,看看这样自己占不到便宜,四阿哥索性任由自己倒在地上,那蛮子一愣,以为四阿哥已经快不行了,他原也不想杀他,杀了这人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 那蛮子本是想凭借一己之力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的,不如抓个领头的当自己的人质,等自己逃出去了,要杀要放不都由着自己?这会子看四阿哥倒了,以为他力竭了,手上也松了几分,万一把人质弄死了,自己可就没了活命的筹码了! 四阿哥觑着那蛮子低头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时,故意半闭着眼睛假装体力不支,等那蛮子凑近,一把把他掀翻,坐在他的胸膛上,照着他的太阳穴就猛抡拳头。 那蛮子也硬气,一声不吭任他打,只是双手被四阿哥压住了,他半天挣不起来,最后开始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子腥甜时,那蛮子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最后一挣,把四阿哥掀到一边,自己爬起来,靠着墙上喘息,眼睛灼灼地瞪着四阿哥。 四阿哥吐出一口血,望着他,嘿嘿地笑了:“你怕爷死对不对?告诉你爷不怕死,爷也不怕弄死你,有本事你再来啊!” 那蛮子只顾着喘息也不做声,只是紧紧盯着四阿哥,半天才用汉语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杀你,你也出不去!跟我走,我逃了,就放你!” 四阿哥用背抵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子说:“你放爷?爷不稀罕,你杀了爷,你爷甭想活!” 说着,作势向那蛮子扑过去,那蛮子一惊,忙躲开,咬咬牙转身跑远了:“那你就在这等死吧!” 这边四阿哥一直冷冷哼着,等那蛮子走远了,才瘫软在地上,原来刚才被掀到地上的时候,他的左腿磕到了一块石头,估摸着已经折了,跟蛮子对峙不过是强撑着,等他走了,四阿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咬咬牙,扶着岩壁站起来,拖着受伤的左腿继续走着。 四阿哥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两个时辰,八阿哥带着人亲自从坡顶搜到坡底,却毫无头绪,八阿哥看着众人脸上越来越重的忧色,心里也是沉沉的。 抬头看看天色,一时一片漆黑,偶尔有迷路的鸦雀飞过,凄厉的叫声让人胆战心惊。八阿哥知道不能再做什么了,带了人开始点起篝火,让士兵们休息。 胡乱吃了点干粮,安排好了上夜的士兵,八阿哥靠在树根上,怎么也睡不着,到底四哥去哪里了?被山神收了吗?怎么可能?鬼神之说古来有之,可是自家四哥再怎么说也是真龙血脉,哪里就这么容易着了道? 眼看着身边的士兵歪歪斜斜,鼾声如雷,身上越来越寒冷,给篝火添了点木材,八阿哥四处看看,决定站起来走动走动。 才刚刚站起来,八阿哥就觉得有点内急,挥挥手,让自家的亲兵等在一边,自家往深一点的地方走。 那布巾擦擦手,八阿哥转身却看见,亲兵们都倒在地上,软软的,八阿哥大惊,刚要过去,却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头就有些晕晕的,是迷药? 八阿哥马上捂住口鼻,只看见白日那蛮子摇摇晃晃举着个火把过来,脸上尽是阴谋得逞后的笑容! 八阿哥心头大怒,你抓了我家四哥,现在还来害我的人?爷若是忍了你,日后也不必混了! 左手捂紧了口鼻,右手拿了刀,八阿哥就冲了过去,那蛮子本来出来后想直接逃跑的,谁知道他机缘巧合在那岩洞的出口看见了熟悉的毒物,他一不做二不休就做了个火把,打算把这帮子人都毒翻掉,既报仇雪恨又可以回去表功。 哪知道,天外杀出个八阿哥,那蛮子本就受了伤,一时也抵不过他,二人一边打,蛮子就一边退,八阿哥哪里肯放过他,步步紧逼不肯让他离去1 那蛮子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只好把手里的火把丢了,没有了那迷烟,八阿哥更不怕他了!那蛮子万不成想,眼前这个年纪小小,个子不大的人打起来竟像是不要命了一般。 没有办法,蛮子只好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跑,八阿哥此时心头一腔子恨意撑着,怎么会停着?就一路跟着,眼看就到了坡底,八阿哥看到自己仔细搜寻过的地方,越发不肯停,那蛮子无法,掀开层层的藤蔓,钻了进去,八阿哥也等不及叫救兵,想来那些士兵也醒不过来,自家四哥必定是掉进去了,自己要是不进去,天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自己哥哥。 不假思索,八阿哥拿刀把洞口的藤蔓割掉一大部分,又在地上刻了个箭头,挑了那藤蔓就跟着进去了,想着那人手上也没了火把,加之受了伤,倒不担心他能生事,八阿哥在洞口,悄悄蹲了下来,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这时岩洞里才略微看清了几分。 八阿哥想了想,开始大声喊:“兀那蛮子,你给爷滚出来!等爷爷抓住你,那你的肉下酒才是好!” 一路喊一路走,走走停停,背始终靠着岩壁上,以防那蛮子突袭,喊着喊着,只有回声应和着,八阿哥越来越心虚,四哥怎么一点消息没有,难道已经被害了? 八阿哥不由得一阵心慌,虽然自己看这四哥不顺眼很久了,可是到底是嫡亲骨肉,手足至亲,如今四哥为了帮自己落到这种田地,生死不知,这叫八阿哥怎能不伤心/素日里这个哥哥也是跟自己不亲近,可是现在被歹人害了,八阿哥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抓住那个蛮子,为四哥报仇! 正想得伤心伤意间,突然有个声音说:“来的可是老八?我在里面,快进来吧!我们兄弟两个联手,把那混球抓住吧!” 八阿哥侧耳细听,果然是自己哥哥的声音,忙大声回答:“四哥,我在这里,你在哪里啊?” 四阿哥瓮声瓮气得声音又传来了:“就在你不远,快过来吧!” 八阿哥循着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蹭过去,果然看见四阿哥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八阿哥大喜过去就拉四阿哥说:“四哥,总算找到你了,都要急死我了,快,我们一起去抓那家伙!” 四阿哥把八阿哥的手一拉,眼睛望着旁边,大声说:“八弟,你来的正好,跟我一起去找那贼子!” 说着,四阿哥就把八阿哥往地上拽,八阿哥觉得情况有异,也不说什么,看着四阿哥对着自己拼命眨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四阿哥又说:“老八,你放心,那家伙不是哥哥对手,早被哥哥打伤了!” 八阿哥赶紧蹲下来,发现四阿哥的腿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摆在地上,八阿哥心里慢慢回过味来,轻轻问:“四哥,你的腿?” 四阿哥点点头:“是,受伤了,不能动!” 八阿哥皱起了秀气的眉毛,看着四阿哥说:“四哥,我背你出去吧!” 四阿哥摇摇头,坏坏一笑:“那家伙害爷受伤,又害的爷弟弟不得安睡,不抓住他好好折磨,怎么可以?” 第100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中) 四阿哥头先一直猫在曲里拐弯的岩洞深处,找了一个视野好的地方把自己藏好了,就一直等着那蛮子回来。 结果那蛮子一去不回头,四阿哥只觉得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都是模糊的影子,自己也知道自己失血过多,要紧了牙关把衣服的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摸索着把伤处扎起来,一心等着救援。 正昏昏沉沉间,就听到外边有动静,可是四阿哥的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耳畔却听到弟弟的声音,四阿哥大喜过望,大声回应着,好容易盼到有人来了,四阿哥真的在心里不知道念了几万声阿弥托福。 八阿哥凑过去看自己家的四哥,即使岩洞里视线模糊,也足够他看出四阿哥是出血过多了,面如金纸这个词现在用在四阿哥身上是一点不多余。八阿哥心里也陡然而生一种同情,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把四阿哥扶起来。 四阿哥靠着弟弟的怀里,算是挨着点热乎气,背后暖烘烘的,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待要挪动一番,八阿哥的身子原就比四阿哥要小些,他一动,八阿哥就撑不住了。四阿哥只得老老实实呆在弟弟怀里。 “那个野驴蛮子着实可恨,老八,今儿咱们一定要把他抓回去好好上刑!”四阿哥想起来就觉得咬牙切齿,自己怎么就着了那家伙的道呢?不但自己挂了红,还连累弟弟在这里生受,这亏可不能吃! 八阿哥找到了自己哥哥,心里也安逸了些,放下那块大石头,也有心情去寻思如何报仇了,把怀里的哥哥扶好:“四哥,你可有什么好点子?” 四阿哥在岩洞里呆的久了,除了想着如何整到那个蛮子可啥也没想,此刻看弟弟发问,附耳过去低低讲了自己的想法,八阿哥听了不觉醍醐灌顶,原来还可以这样阴人的?四哥果然是有本事当皇帝的人! 原来这岩洞虽然位置隐蔽,可是只有一个出口,不然哪蛮子也不会一心一计想要抓个人质,直接杀了四阿哥更加快捷。 蛮子心知头先不过抓了几把迷人的药草丢进火堆,如今只怕那些兵马早就醒来了,这里陷落了两个主事的人,外面的兵马定然不会散开,自己若是单枪匹马杀出去,必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是以一直不肯离开。 八阿哥扶着自己的哥哥靠在岩壁上,从他怀里摸出了火折子,把四阿哥脚边的干土抓了一把,四阿哥忙嘱咐他说:“别用手拿,怕有汗沁了去!” 八阿哥嗯了一声,把手中的土用前襟兜起来,把下摆系在腰带上权作个布包,又低头瞧瞧自己哥哥,影影绰绰的脸上带着青白色,可是眼睛却亮的不行,也就放心去了。 八阿哥的手就贴着岩壁没有离开,摸着了一些枯枝败叶就扯下来,牵牵连连拉了一大把的搂在怀里,撒上干土,拿火折子在墙上点起火来,把那些枯枝败叶一团一团的点着,瞅着哪里黑就往哪里扔。 一会儿功夫,岩洞里已经是烟雾滚滚,八阿哥早拿衣袖捂了口鼻,拿着刀守在四阿哥旁边,就等那蛮子撑不住了过来。 四阿哥看着弟弟立在自己身旁,一副保护神的样子,心里不觉有些微微的违和感。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生命中那些不走运,生母的疏远,养母的早逝,就连皇阿玛对自己也不过是普通。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跟兄弟们隔阂了,每每相遇,请安问好后,彼此都有些相对无言的尴尬,只能拱手道别。 如今却有人可以挡在自己面前迎敌,四阿哥觉得心尖子那里仿佛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痒痒的。 嘶哑着喉咙,四阿哥拉了拉弟弟的衣服:“老八,你把刀给我!” 八阿哥回头,看着自己哥哥,为难地说:“四哥,不是我不相信您的实力,可是看看你腿上的伤,还是让我来吧!” 四阿哥却仍然在坚持:“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才是对战之法,那蛮子肯定没想到我可以攻他下盘,你引他的注意力,我来断他的腿!” 八阿哥心知四哥是吃了亏想找补,又想想那蛮子空手过来,自己这边有两个人还有武器,怎么着也不会吃亏,就把手里的刀递给了四阿哥。 那蛮子被烟熏得受不了,又不敢跑出去,只好往空气好的地方跑,跑着跑着就到了八阿哥的视线里,八阿哥等他靠近了,才扑出去跟他扭打在一块。 四阿哥也撑起身子,慢慢挪了过去,看准了那蛮子的下盘就砍过去,那蛮子吃痛倒在地上,八阿哥忙赶上前踩住他的身子,四阿哥就拿腰带捆住了他的手。 那蛮子看自己被人抓了,也不挣扎了,闭了眼睛就开始装死,四阿哥摸了块石头往他伤口上一砸,那蛮子忍不住大喊出声。 停了手,四阿哥冷冷地说:“别跟爷们玩心眼,说,你是什么人?” 那蛮子咬着牙还想硬抗,八阿哥却拿着团草点着了,阴阴地说:“快说话,不然爷烫瞎你的眼!” 一边说着,八阿哥还故意抖落了一点灰烬落到那蛮子的脸上,那蛮子浑身一颤,生硬的汉话就出口了:“我,我不是什么人,我只是是个运东西的!” 四阿哥闻言心里一动,押运东西的?莫非是粮草,抬头看看八阿哥,八阿哥也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着那蛮子,看看四阿哥,二人心里都有了计较。 四阿哥又问:“押运东西?是你们从我大清打劫的粮草吗?” 那蛮子睁了眼睛,奇怪地看着他们二人:“粮草?什么粮草?” 四阿哥哼了一声,手里的石头又砸了下去,那蛮子惨叫一声,口里的话虽然结结巴巴,却说的极快:“没有粮草,没有粮草,是活佛给的神谕!” 二人一愣,藏地的活佛?阿旺罗桑嘉措不是已经受了朝廷的册封吗?怎么会插手这件事情?难道活佛暗地里竟然跟那贼子狼狈为奸?藏地的人都笃信活佛,比对朝廷还尽心,若是失了先机,可就难办了啊! 四阿哥沉声问:“你奉的是哪位活佛的神谕?神谕是什么?” 那蛮子战战兢兢地说:“阿旺罗桑嘉措活佛已经圆寂了十五年了,现在做主的是第巴桑结嘉错!” 两位阿哥闻言大惊,五世达赖居然已经过世十五年了!四阿哥心里是一片惊异,八阿哥却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件事! 八阿哥敏感地想到藏地的形势,战况的改变,他把手伸到四阿哥的腰间轻轻一拧,四阿哥也不做声,八阿哥抓起那蛮子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恶狠狠地说:“那神谕是什么?给我们看!” 那蛮子小心地回话:“我,我不负责运送神谕,我们是来给神谕上祭品的!” 阿哥们都想起了,地上散落的各种物事,的确是祭祀的东西,八阿哥却不肯放松:“神谕在哪里,带我们过去,不然就杀了你!” 那蛮子却闭起了眼睛:“要杀便杀吧,我却不能叛教!” 四阿哥皱起了眉头,自从五世达赖在藏地建了黄教十三林后,那里的牧民把活佛看得比天大,这样的人最不好应付,讲不了道理,可怎么处? 八阿哥嘿嘿一笑:“你可知道,活佛是要有咱们大清的金印的?你若不肯依着我们,爷回去就求皇帝,收了你们活佛的金印,去了他的封号,等第六世的活佛找到了,就让他留在京城给爷扫地!在天下人面前羞辱他!这可都是你做的孽!” 那蛮子眼睛立刻等得圆溜溜的,看着他们两人咬牙切齿地愤恨:“就凭你们也配?” 八阿哥把脑袋一扬:“爷们是大皇帝的儿子,大皇帝自然心疼我们,你看爷配不配让你们活佛给爷扫地!” 那蛮子把腮帮子咬的咯吱作响,半天不肯说话,八阿哥也不为难他,只是望着他冷笑,那蛮子渐渐就软下去:“你们不许侮辱活佛,我就说!” 八阿哥爽快应了,那蛮子才从头道来!原来当年巴图浑台吉去世后,噶尔丹的同母兄僧格继承了他汗王的位置,噶尔丹被逼无奈到拉萨出家为僧。 噶尔丹却一直贼心不死,当了和尚还是雄心勃勃,想要牟图大业,他在拉萨寺院里受到五世达赖的特别垂青,亲予教导,收为徒弟。与第巴桑结嘉错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噶尔丹就是得到了这二人的支持财帛得以重返故土,自立为汗并受到达赖所赠徽号为“博硕克图汗”。 而第巴桑结嘉错自开始管理藏地后,就一心一意想摆脱和硕特部汗王的统治,为了争取外援,他密不发葬五世达赖,又数次去信邀结噶尔丹,希望依靠噶尔丹的准噶尔部兵力来打击和硕特人。 如今皇帝决定亲征噶尔丹部,第巴桑结嘉错唯恐自己的盟友被擒,就亲自求了神佛,作法要施厌胜之术诅咒皇帝! 四阿哥轻蔑地看着那蛮子说:“皇阿玛是真龙天子,你们这些小人,也只配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八阿哥却觉得不妥当:“你们活佛是拿什么施术的?皇阿玛岂是你们可以随意厌胜的?” 那蛮子望着他们笑了:“难道你们真以为全天下都归心了?自然也有人跟我们一样巴望着皇帝死!” 营地里,昏迷的兵士们都清醒了过来,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也被一捧冷水浇醒了,四处看看,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丢失了一个阿哥而已,可是已经军心大乱了!金尧和普成二人对望了一下,心里都是沉甸甸的,皇帝的命令还在耳边回响着,可是主子呢? 第101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下) 枯坐着自然不是个办法,金尧把兵士中的小头领都聚集在一起,仔细合计了一下,把人马分成三队,一队守在原地待命,一队跟着自个往西边去寻找,一队跟着副都统往东边去寻找。 金尧分好了人,看着一脸倦色的士兵们,正色说道:“大家伙的都辛苦了,可是咱们都清楚,丢了两位爷,回去不仅咱们是死路一条,就连家里的老小也要受牵连。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就是把命送在这里也是该的!打起精神来,老天爷可是开了眼的!说不得就是立功的好日子等着咱们回去光宗耀祖呢!” 士兵们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是啊,今日之事岂能善了?沉闷的脚步声在密林里散开了,谁也不知道在日头落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温暖的家中!光宗耀祖什么的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普成骑在马上,焦急地望向眼前层层叠叠的藤蔓枝桠间,期翼着奇迹的出现,那两位尊贵的阿哥会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然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普成,你看!” 普成看着金尧激动的神色,顺着他的手臂看去,那不是昨天来过的地方?怎么今天就变了样?二人打马向前,那一处的植被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洞口却留下了足迹。 金尧和普成对看一眼,都发现对方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期盼,回头随意指了个兵丁回去报信,把北边副都统给招回来。 普成跳下马,正准备往里冲,洞里却杀出一个阿哥来,普成忙上去扶住,一看是八阿哥,正要屈身下拜就被一把拉住:“赶紧的,下去几个,四爷还在里面呢!,把火把举高点!” 几人就跟着八阿哥曲曲折折在岩洞里走了半天,四阿哥已经是半昏迷了,旁边还结结实实捆着一个蛮子。普成就弯下腰来背着四阿哥往上走,四阿哥一惊醒,八阿哥就按住他的手:“四哥,是咱们的人,你安心休息,马上就出去了!”四阿哥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嘴里还迷迷糊糊的说:“把那蛮子带上,别让他跑了!” 八阿哥笑了一下:“四哥你放心,他跑不了,我连他的嘴巴都拿布条捆住了,不会误事!”说完就回头踢了那蛮子一脚:“让你胡乱伤人,你倒霉的时候再后头呢!” 八阿哥不放心四阿哥的伤,让人砍了藤蔓现编了一个软床把四阿哥抬着往回走,金尧就凑了过去:“八爷,您可把咱哥几个担心坏了!哟,谁知道您一声不吭去抓坏人了,可是奴才们以前伺候的不周到啊!” 八阿哥斜眼看了金尧一眼,坏心地把手里的泥巴都蹭到他的衣服下摆上,然后阴森森地说:“你去跟皇阿玛告诉呗?就说八爷我太热爱做事了你跟不上,皇阿玛一定同情你!” 金尧摸摸鼻子,看看自己整洁的湖蓝府绸衣服上一团泥巴印子,摇摇头不甘心地说:“皇上可是让哥几个出来护着八爷的,您可别再以身犯险了,都说主忧臣辱,您就给咱一个尽忠的机会行不?” 八阿哥细细擦干净了手,半天才接话说:“谁让你们都着了道,睡得死死的?爷倒是想带几个人,有清醒的人给爷带吗?尽说些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放心,爷心情好,回去只报喜不报忧!” 那边普成也过来了,听了半天他们说话,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八爷,您当时应该好好躲起来,万一那蛮子有防备,您岂不是?”最后的问句普成拉了个长音,没有说完,八阿哥也当自己不明白,轻轻一笑:“爷的四哥折了,若是不能把人救回去,爷也懒得回去了!” 金尧听了这话倒不好回,虽然说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是这得主子自己说,谁敢把四阿哥当废柴烧了不管呢?也只好闭嘴了。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了营地,有那军医上来给四阿哥包裹,也有兵士去点火支锅子给四阿哥熬伤药,八阿哥身上倒是没事,就找人把那蛮子吊在树上,自个歇着去了,临走前吩咐了谁也不许拷问那蛮子。 等四阿哥从一夜黑甜中醒过来时,自己晃晃悠悠地躺在软床上,跟着队伍不知道往哪去,勉强定了心神左右看了看,嗯,还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哑着嗓子喊来了自己弟弟,八阿哥过来附耳说道:“四哥你别着急,我们正往那里去呢!这事可得我俩亲手交代!” 四阿哥点点头,没说话,八阿哥从腰上解下自己的水囊,让抬着四阿哥的人先站一站,扶起四阿哥的脑袋,喂他喝了些水,抹去了他嘴上的水渍。又低低问了他身子是否舒服,要不要吃点什么?四阿哥都摇头不要,八阿哥也不多劝,又赶到前面去指挥了。 金尧和普成心里都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不是要去支援大阿哥吗?怎么改了方向,可是两个主子都不做声,连那蛮子也不许人审问,八阿哥难得板着脸下命令,他们也只能惟命是从。 顺着蛮子指的路,出了林子到了一处高山,八阿哥把那蛮子拉到马前,举着马鞭作势要打,那蛮子一脸忿忿,也不后退,硬生生吃了这几鞭子。八阿哥让人拿掉他口里堵着的东西,认真地问他:“在哪里?” 那蛮子闭着嘴不做声,八阿哥轻轻笑了,回头看看那山,漫不经心地说:“哎哟,要是这一趟白跑了,回去一定问皇阿玛讨个赏,不能白辛苦爷的腿脚!” 八阿哥叫过金尧过来:“把四爷扶过来。”又把普成叫过来:“你们不用守在这里,爷一会子就出来,若是到了晚上还没出来,就星夜赶回大营去见皇上,就说是活佛害死了我和四爷,让皇上剐了活佛给爷报仇!” 那蛮子闻言大为紧张,挣扎着就要往前,被侍卫们拉住了,八阿哥回头看看他,脸上还是微微笑着,眼波流转间却都是杀意:“你可想好了?开弓可是再没有回头箭的!” 蛮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带路,可是人不许多!” 金尧本想跟着一起下去的,可是八阿哥不许,四阿哥也不肯,金尧还有再争取的时候,八阿哥把他拉到一边:“小金,你跟着爷也有段时间了,爷不是那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你要是跟过来了,皇上倒时要杀你灭口,爷可救不下来你!” 金尧闻言反而笑了:“回主子的话,奴才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人,拼的一死也不能叫主子冒险!” 说完,就拿刀出来照着手腕就要割下去,八阿哥忙拉着他的胳膊,低声斥道:“你要你这个时候表忠心?呆着别动,有你出风头的时候,别逼我摆主子的谱!”回头扬声喊道:“普成,你和金尧能不辱使命吗?” 那头普成双膝就跪在了地平川,朗声道:“主子放心,奴才一定万死不辞!” 八阿哥满意地点头,又拿绳子紧紧把那蛮子捆了第二道,才扶着四阿哥要跟着走,四阿哥甩开他的手,皱着眉头说:“老八你少婆妈,四哥我没事,你前头开路,我殿后!” 八阿哥也只是一笑,就由得他去了,进了山腹,只见青松郁郁葱葱,挑头一股灵泉流珠溅玉般挂在山壁上,看得两位阿哥都是心中赞叹,哪里料到这西北边陲有此人间仙境?走近那瀑布就看见下面是一浅潭,潭水碧绿可爱,游鱼细石都历历在目,八阿哥有心喝点水,刚低头伸手,后面两个人竟然一同大喊:“不可!” 八阿哥一回头,四阿哥脸上是担忧:“老八,不可乱来,胡乱饮食可是大忌。” 那蛮子一脸的受辱:“这可是天赐的水源,是供佛的,凡人哪里配用?” 八阿哥听那蛮子说话,故意起了心,硬是低头捧了一把水喝了。喝完特地砸砸嘴:“味道还可以,爷爷也不嫌弃了!”然后开始欣赏那蛮子变脸的样子,四阿哥走过来,拉着他看看,又低头看看那水,一句:“胡闹”就轻轻放过了八阿哥,“东西在哪?如果佛祖有灵,你们这样厌胜他人,必遭厌弃,赶快说出来,倒是积德!”四阿哥看着那蛮子冷冷地说。 那蛮子长吸一口气:“牙瓶就供在水帘的后面佛座上!” :“四哥,你在这看着他,弟弟去拿瓶子!” 四阿哥点点头,看着弟弟走到潭水边解开外衣,把辫子缠在头顶,辫稍咬在口里,又忍不住嘱咐一句:“老八,小心啊!”八阿哥含糊应了声,就噗通一声跃进水里,水面上就起了朵漂亮的水花。 不过几柱香功夫,八阿哥就在潭水的那一边浮了起来,冲着四阿哥挥挥手就绕进了水帘背后,四阿哥一直盯着那飞流直下的瀑布不肯挪开眼睛。旁边的蛮子却早已跪在地上,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四阿哥也懒得去搭理他,只是把他身上的绳子牢牢系在一块大石头上。 也许去了顿饭功夫或者更久,四阿哥已经不清楚了,拿个东西怎么这么慢?四阿哥心里不停地担忧着,直到八阿哥从那水帘里钻出来,又再度跃进水潭,四阿哥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八阿哥一上岸就把手里小小的精致牙瓶递给四阿哥,四阿哥接了往怀里一塞就忙着催弟弟脱了内衫只穿外衣,八阿哥且不着急穿衣服,逼着四阿哥重新堵了那蛮子的嘴巴才肯。 绕出了山腹,金尧和普成已经开始发慌了,看见二人出来,如同得了凤凰似的高兴,迎了上来,八阿哥让人把四阿哥扶上软床去歇着,可是四阿哥却不肯,无法,只得让他上了,马,看着倔强的四阿哥,八阿哥在心底叹口气! 于是一队缓慢的人马开始往营地赶,八阿哥兴奋之余又开始担心自家的大哥了,若是再这里遇见的不是袭击大哥的人马,那大哥到底去哪里了呢? 正发愁的时候,前方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八阿哥还来不及准备,那边的火把就明晃晃举起了一大片,金尧忙让前面的队伍布阵,这边也知道自己是筋疲力尽,若是迎战也只得拼命了! 刀剑都出鞘了,火器营也匆匆开始填火药,对面却传来了喊话声:“是哪边的人马?”前头快马奔来了前锋,打个照面,却是清军的服饰,金尧纵马上前跟人对了口令,回头兴奋地大喊:“四爷,八爷,是皇长子殿下的人!” 八阿哥听得这话,大喜过望,不管不顾就开始催马向前,对面大阿哥也往他这边过来,八阿哥再看见自己大哥的脸,只觉得鼻头一酸,险些要哭出来,还是大阿哥上来一个熊抱才让他平静下来了! 大哥他没事,真好! 京城里,宜妃娘娘最近很烦恼,自家那个喜欢往钱眼里钻的儿子是不是长大了?开始想成家了?不然怎么总催着自己把八阿哥那里的小格格抱过来玩?可是皇上他出征在外,这个时候可不是谈亲事的好时候啊! 抱着八阿哥家的小格格,九阿哥很有耐心地教她说话,可惜旁边的教引嬷嬷一直拿鄙视地眼神瞅着他,没经验就是没经验,谁家才满月的孩子会说话? 十阿哥好容易从皇阿玛出门打仗不带自己的伤心委屈愤怒中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回味一下自己的成长,就发现自己的九哥变了,脸上温柔的笑意里藏着许多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开始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转悠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的九哥吗? 可是每次十阿哥打算跟九阿哥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九阿哥就会有许多借口岔开话题,或者干脆走开,十阿哥只是性子粗狂并不代表他愚笨冲动,八哥不在身边,十阿哥知道,是学会靠自己的时候了! 第102章 贺兰山下阵如云(上) 大阿哥拉着弟弟就一阵埋怨:“就这样信不过你大哥,巴巴儿出来接应我?可不是埋汰人吗?你大哥我办事什么时候出过篓子!” 八阿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大哥,很好,全须全尾没有受伤,也懒得跟他计较。自家这个大哥什么时候都出过篓子! 四阿哥也被人小心地挪到了大阿哥带过来的马车上,本来就预备给老八用的,既然四阿哥受伤了,就让他歇着去了。大阿哥带着人把四阿哥安置好,略吩咐了几句让人尽心照顾着,就回头又去找老八了! :“怎么着,给哥哥吓着了吧?” 看着大阿哥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又累又烦的八阿哥一肚子都是不高兴,低着头挽着缰绳只当没听见的! 可是偏偏大阿哥这次打了个漂亮仗,头先又在康熙皇帝那得了褒奖,这会子不跟弟弟说道说道,他怕是要憋死了。 看着弟弟阴晴不定的脸色,大阿哥完全想不到八阿哥正跟自个置气了!犹自笑嘻嘻地去拉八阿哥的膀子,八阿哥甩了几下没甩开就更火了:“大哥你放手!拉拉扯扯地成什么样子,反正大哥你从来不出篓子,何必告诉我?” 大阿哥此时才会过来,老八该不会是为着自己没有给他透底不告诉吧?忙凑过去赔笑:“老八,你这样说可就见外了啊!那时情况紧急,我哪有时间告诉你啊?” 八阿哥抬起眼睛,盯着大阿哥问:“真的是临时起意?大哥,弟弟还不知道你?别跟弟弟这打埋伏了!” 摸摸鼻子,大阿哥不好意思地笑了:“臣不密则失身,君不密则失国,宁可让你担心,大哥也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啊,成功了倒好说,若是失手了,可不能害了你啊!” 八阿哥闻言更是气得肝疼,满朝内外谁不知道自个跟大阿哥是一党的,这会子来撇清,晚了! 冷冷哼一声:“大哥你考虑得倒周全,万一您折进去了,我这不还得拼命往外捞您?拿弟弟我当后手,哥哥真有心!” 大阿哥看弟弟认起真来,不禁心里更乐呵了,平日总觉得这弟弟小大人似的,最是精刮的人,想起来自己有时还会对着他犯憷,这时看他为了自己担惊受怕又闹脾气的小样子,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一把把弟弟搂过来,吓得八阿哥手里的缰绳紧了又紧:“大哥,快放手,惊了马不是玩的!” 大阿哥一手勒着八阿哥的脖子,另一只手就托着他的屁股抱到自己怀里来,后面的金尧忙赶上了把八阿哥的马牵走。 八阿哥被大阿哥放平在马背上,还没醒过神来就感觉大阿哥仿佛是在揍自己,位置是屁股!顿时就僵在那里了,大阿哥拿手拍了几下又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看看脸上都发青的八阿哥,又起了玩心,拿着他的脸出气,东捏西拉的把弄着。 :“可不许跟你大哥这样说话,就你心眼多也不许!在这样,下次还打屁股!”大阿哥知道弟弟不过是闹脾气,可是自个就见不得他那样子,不搭不睬的就不行! 八阿哥连日辛苦了,被大阿哥这样一折腾只觉得胃里都是黄胆水在翻滚,推开大哥就跳下马去,扶着棵歪脖子树就开始大吐特吐,只吐得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大阿哥这才发觉不对劲,拿了水囊就递过去,八阿哥也有火了,一把打到地上去。 倒是跟着的金尧机灵:“军医呢,快过来啊,八爷连水囊都拿不动了!” 说着就自己上前去扶着八阿哥,喂了几口水给他,八阿哥漱了一回就罢了。大阿哥知道这会子自己不受待见,让金尧抱了八阿哥送到马车里躺着。 军医过来把了脉,看着大阿哥牛一样瞪大的眼睛,颇不好意思地说:“回主子话,八爷是累着了,多休息就好,思虑过重,还是少操心为上!” 拿参片给八阿哥含着了,大阿哥才把闲杂人等都挥退,自个也爬进了马车里,车厢里空间挺大的,铺了厚厚的被褥当做床铺,两个阿哥一边一个。 这边四阿哥闭着眼睛已经睡死过去,那边八阿哥紧闭着双眼也当自己睡死过去了! 大阿哥也知道自己是乐过头了,本来圆满接应到了粮草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太子阻碍粮草运输的证据。 偏偏皇帝说四阿哥八阿哥带着人去救援了!大阿哥才失悔自己居然忘记把计划稍稍透露点,免得弟弟担心。 结果看见弟弟就什么都忘记了,大阿哥坐在八阿哥旁边心里可悔死了,这个弟弟真是为了自己肯拼命,从来没带过兵居然敢出来?可自个呢?硬是把人折腾到吐。 :“老八,别跟大哥生气,啊?大哥就是太高兴了,就糊涂了”大阿哥用那种哄自家小格格吃饭的语气开始哄弟弟。 可惜八阿哥完全不搭理他,还特意翻了身,给了大阿哥一个大脊背。 大阿哥也不在意,继续说:“大哥知道弟弟心疼我,这不,我刚从皇阿玛那出来就过来了,水米都没来得及沾牙就是来接你的,都怪大哥舌头笨,不会说话,老八,可不能计较啊!” 眼看弟弟还不搭理自己,大阿哥也有点着急了,本来挺高兴一事,怎么就成了这样,想着刚才弟弟吐成那样,不定吃了什么亏呢? 从被子里扒拉出弟弟的小脑袋来,拿手指头撑开了他的眼皮,咦?还是黑白分明的嘛,只是红血丝多了好多条!大阿哥的心才放下了半边。 松了手,八阿哥继续装乌龟不做声。 “老八,大哥知道你怪我,要不,我跟皇阿玛说,护粮草是你的主意?功劳都给你如何?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划不来!”大阿哥语重心长地劝道。 八阿哥却突然翻身坐起,气狠狠地瞪着大阿哥,眼泪就开始掉,手边什么顺手就拿什么砸大阿哥:“我是那样人吗?我争功?大哥你一去没有音讯,原来我操得都是冤枉心!要争功不是?大哥你真不回来了,多的是功劳给我争!” 大阿哥看着弟弟满脸的泪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啦,就气成这样啦? 他不知道八阿哥心里诸事如麻,京里的九阿哥情况不明,大阿哥又险些陷落敌手,带出来的四阿哥一身是伤,重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被动挨打过,那边活佛又施法诅咒皇阿玛,不知是谁下的黑手,这事报给皇阿玛听都不知结果如何?八阿哥只觉得前路漫漫一片漆黑。 :“四哥被人伤成这样,我以死谢罪的心都有,大哥你还偏来招我?”八阿哥看着憨憨表功的大阿哥只觉得自己被人忽悠大发了!难道自己的诸般纠结矛盾不过是个笑话? 大阿哥性子再粗豪,好歹是养了好多女儿的阿玛,一看弟弟这架势心底也明白了几分,这孩子担惊受怕久了,见了至亲只怕是在撒娇吧? 扶着弟弟的肩膀大阿哥也算的一个从善如流了:“是,是,都是大哥我小心眼,爱计较,老八你大人大量,啊?”也不说破八阿哥哭得一脸乱七八糟的像野猫,只是嗯嗯啊啊说着些没有意义的拟声词,只是音调柔和的不得了。 八阿哥原本也是累得很了,被大阿哥这样哄着,不大一会就犯困了,钻了被窝拱了几下就呼呼睡去了,大阿哥帮他掖好被角,把辫子摆在枕头上方,坐着看了一会儿。 正要出去的大阿哥,却听见后面四阿哥的声音:“大哥,且坐一会儿,弟弟有事跟你商量!” 话说康熙皇帝在营地里是等得悠闲得不得了,粮草来了,西路大军也到了,不日就可对着那葛尔丹万箭齐发,大儿子回来了,还去接了四儿子和八儿子。 康熙不禁自豪,自己怎么就这么能生会养?生出来的都是好汉子,养成人的都是忠义两全?又想起京里的太子,心里更是柔软地不像话,当年读《唐会要》看到唐太宗出征在外给儿子写信,说想儿子想到快死了,那时自己还耻笑不已。 如今自己在外,想起日夜起居不离的太子,心里真的是放心不下,幸而身边还带着几个阿哥,缓解思子之情,不然只怕自己也蹈了前人的旧辙吧? 康熙打开随身携带的匣子,里面不过是几块沙石,康熙素来疼爱儿子,每每外出一定给儿子们预备礼物,只是这西北苦寒,没有什么出产,唯有那河中沙石罕见。 皇帝就趁了晚间巡营之余,亲自去河边饮马顺便挑几块形状独特的沙石,打算打了胜仗带回去给孩子们玩。 正感伤间,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大阿哥带着几位阿哥回来了,康熙不禁喜形于色,派了身边的内侍去传话:且不急着来回话,让阿哥们梳洗一番再过来也使得。若是累了,就歇着 ,明日再来回话。 可是内侍还没出大帐,八阿哥和四阿哥就已经在帐外求见了,康熙见了两个个儿子,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四阿哥一身的伤,正要问,四阿哥同八阿哥就跪了下来:“皇阿玛,儿子恳请您挥退左右,儿子有重大军情回报!” 大帐里的密探一直持续着,外面的人都很紧张,听到消息的几个阿哥都轮番去大阿哥那里打听情况,偏偏大阿哥这会子居然不在?几个阿哥只好铩羽而归,又不敢去大帐那里晃悠,只能怏怏回去了。 大阿哥却是在着急,大战在即,谁说自己不想立功的谁是孙子!八阿哥刚才一下车就让自己去跟宁夏总兵殷化行仔细谈谈,大阿哥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做事靠谱,反正皇阿玛现在没时间布防定略,只好我做儿子的多努力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去凤凰,二十几号回来更新,真刀实枪的打仗吧!!! 出自百度 《两度帖》 两度得大内书,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少时间忽得奴手书,报娘子患,忧惶一时顿解,欲似死而更生,今日已后,但头风发,信便即报耶耶。若少有疾患,即一一具报。今得辽东消息,录状送,忆奴欲死,不知何计使还具,耶耶,敕【译文】 两次收到宫里来的信,却不见稚奴你的信。爸爸我担心的要死。不久前忽然收到你的信,说太子妃生病了,我的担心忧虑才顿时解除了,就好像死而复生的感觉。从现在起,如果你的头风病发作,要立刻写信告诉爸爸。如果有什么小病小痛,也要一一写信告诉我。刚刚得到辽东那边来的消息,抄录一份给你。爸爸想稚奴你想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爸爸,书 第103章 贺兰山下阵如云(中) 康熙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牙瓶,上面雕刻的是密宗的第二佛莲花生,法相庄严,神情温润,手里的法器却是金光万条,牙瓶底部刻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康熙把手里的牙瓶放下,低头看看恭恭敬敬垂手立在底下的两个儿子,嘴角弯出一个笑容:“阿哥们果然长进了,是八阿哥亲自去取的?” 八阿哥此刻正努力让自己浑身肌肉放松,他虽然看不明白康熙脸上的表情。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表功的时候,只能选择忧虑了:“回皇阿玛话,儿子们初闻此事,惊骇万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并不敢假手他人,四哥带着伤跟儿子一同去的那供养之地。” 康熙听了并不急着说什么,转头去看看那牙瓶:“老八,你怎么就知道是活佛的手脚?”八阿哥早料到康熙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此刻倒也胸有成竹,何况真凶是谁又有什么关系?皇阿玛认为是谁就是谁好了1 八阿哥皱着眉头故作不解地说:“皇阿玛,那蛮子说的啊?他说新活佛法力无边,定能助他们取得胜利。” 康熙轻轻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四阿哥,是这样吗?” 四阿哥也皱起了眉头:“皇阿玛,那蛮子对他们活佛敬仰地紧,儿子们也是拿活佛威胁他,他才肯带儿子们去的!” 康熙此时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些什么,两个阿哥都不敢做声,其实二人心里都清楚,皇室宗亲的生辰八字都在玉牒上记着,无关人等根本没办法见到。如今皇帝的生辰八字被公然拿来厌胜,只怕内部有人勾结。 :“八阿哥,你在那除了这牙瓶,还看见什么了?”康熙又开始发问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个木头架子,上面有人头,架子下有些尸体,看着着实可厌!” “应该有个骷髅架子的啊?那洞里气味不佳吧?”康熙看着儿子一副不想回忆的样子,倒笑了。 八阿哥摸摸鼻子:“是啊,谁让四哥受伤了,不然就该他进去了!里面腥臭不堪,实在辜负了那好山好水!” 四阿哥斜眼看看弟弟,拿脚踢了过去,八阿哥跳着脚躲开了,嘴里嚷着:“四哥好没意思,弟弟替你做了事还要被你欺负!” 康熙看着儿子们这样,心底的疑虑算是去了:“八阿哥倒是真吃了亏,洞里供养那些护法神的是人肉、象肉、马肉、狗肉、孔雀肉等五种肉混合五甘露而成的阿米打,最是腥臭难闻,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闯进去,若是那里真有污秽怎么办?冒撞了啊!” 八阿哥这几年都在收集那边的资料,如何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不过是怕康熙错疑了自己,这时赶紧做出副黄口小儿义愤状:“皇阿玛,咱们爱新觉罗得了真龙血脉,自然是上天庇佑,如何会惧了这些东西?那些小人不过是一片痴心罢了,鬼神如何会遂了他们的那些妄意?儿子们不过是恨那蛮子们欺心,恐皇阿玛您知道了心里不痛快罢了!” 康熙自小是不信这些邪术的,只是其事可恨而已,这时听见小儿子的话正合了自己的意,更是高兴了,点头让人都进来,赏了两个阿哥东西,又让书记记了二人大功,说要等回去领赏! 四阿哥硬撑着一路不敢睡,把那牙瓶护在自己胸前,又御前奏对许久,等到回到自己的营帐才松了口气,脱了汗湿了的内衫,到头就坠入了黑甜乡。 因着康熙要处理军务,就把八阿哥送到他大哥那里先休息,过几日再挪回来。八阿哥堪堪合眼,就听见外面大阿哥的声音,知道自己大哥那性子,索性翻身起来,大阿哥冲进营帐,也顾不得什么,一屁股坐在八阿哥旁边,一叠声要茶要水,拿水囊灌了个饱才兴奋地说:“老八,有你的啊!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宝贝啊!” 八阿哥抿着嘴笑,只是不做声,任由大阿哥一个人把那殷化行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厉害。 末了还要添一句:“万不曾想到汉人也有如此会带兵的!” 八阿哥正色道:“大哥你又想左了,难不成汉人个个都没用?” 大阿哥摸摸鼻子,也不做声,八阿哥知道他瞧不起汉人舞文弄墨,只爱刀枪棍棒,也懒得跟他废话:“大哥,您就是想跟弟弟说这个?说完了?那我可睡了啊!” 说着,八阿哥就势要躺下去,大阿哥伸出手想拉他又缩了回去:“尽是贪睡,大哥也不扰你了,等晚上再说话,明天你就又回皇阿玛那里了,咱们就没这么方便了!” 八阿哥闭着眼睛迟钝地说:“大哥,反正也会师了,你跟皇阿玛讨个情,把我要到你麾下吧,咱们哥俩可不正好其利断金?” 大阿哥看着爱困的弟弟好笑的很,捏住他的鼻子说:“小混蛋,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想躲懒啊?跟着皇阿玛有什么不好?什么功劳都在他老人家眼里,怕比谁差了?” 八阿哥哼哼唧唧地扭着脑袋嘟嚷着说:“是啊,犯什么错也落他眼里!”大阿哥也不搭理他,丢了手出去了,小孩子的任性需要搭理吗? 中军营帐里康熙正在写着给京城里皇太子的回信 谕皇太子: 此间尔请安文书隔绝,朕内心不安。今奏文请皇太后安,朕不胜喜悦。此间等待费扬古大军,马匹稍肥,地方水草均与前报无异,恐敌发觉,我方卡伦正在收缩,并未扩展。此间不晓其无闻。 朕安。唯昼夜辛劳实感疲倦。诸阿哥、王、大臣、官员等以至兵丁均好。皇太子身体好吗留宫内众阿哥均好吗此处并无何物,唯有沙石,值歇宿之际命小太监取石,以水淘选各色石一匣送之。 拿朱漆封好了信,康熙提笔沉思了很久才让人快马把信件和礼物送往京城。 给养不足的西路大军终于从疲惫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皇帝早已失去了耐性,他极度渴望着一次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举措是正确的! 而西路大军里让皇帝惊喜万分的人物闪亮登场的时候,康熙发自内心地再次确定自己是上天拣选的天子! 这个人就是殷化行,他战前准备充分,人有余粮,马有余力,七十多天的行军作战后,他的部下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完全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状态! 保举他的费扬古和大阿哥一脸的骄傲,康熙心里也涌起了浓浓的骄傲,这就是我大清的好儿郎啊! 索额图却带来了糟糕的消息:“皇上,使臣保住回奏,那葛尔丹已经远遁,皇上应该徐徐回京,以待葛尔丹投诚捷报!” 康熙闻言心头大怒,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低头扫视一圈,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分明,唯有佟国维、伊阿桑脖子梗直着。 三阿哥此前早就同侍卫内大臣公福善商量过了,忙站出来:“儿子等以为今噶尔丹、见在巴颜乌阑近处恐贼闻风逃窜、亦未可知。即以中路大兵、剿灭贼寇、未为不足。既已近抵克鲁伦河似应使贼不及为备、前往击之。” 康熙看着自己的儿子满意地点点都:“三阿哥说的有道理!”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简亲王雅布等宗亲也连忙站出来附议,于是以逸待劳的战术就此确定。 壬戌。侦知噶尔丹所在。上躬率前锋兵在前,诸军鳞次翼张而进。 弥散遍野都是康熙的铁骑,火器营推着子母炮,弓箭手跟着刀斧手,骑兵行行列列在主帅的身后,除了马蹄的沉闷声响就是盔甲冰冷的摩擦声,高举的旗帜也只偶尔在寒风的蹂躏下发出些撕拉声,大战在即。 这一次,八阿哥终于可以坐在马上看到大清的军队了,放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人海,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是坚毅的肃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厮杀结果是什么,他们只能告诉自己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沉默的大军走了整整一个早上,日头照的人脸上发疼,没有人喝水,这边是没有水源的,若是现在喝了,下一口不知道在哪里。 一等侍卫喀第由遣人来奏:“皇上,奴才等奉命侦查,路遇厄鲁特数人、潜窥我军营垒。遥见我等、仓皇逃遁。追至阿思哈图山之东、遇巴克什古尔贝勒等、奴才等共追逐之。” 康熙大笑道:“何必追逐。任其往报、亦足以破噶尔丹之胆也!”说着就让人召唤回追兵,这边继续行进。 队伍从清晨走到了傍晚,到了燕图库列图地方,康熙这才命人安营扎寨。看看康熙起了白皮的嘴角,八阿哥心有不忍,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康熙微笑着推开了:“八阿哥这样孝心,朕比喝了水还高兴呢!只是在外行军,首要是军令如山,既然朕已经说了人人一个水囊,怎么可以又要八阿哥你的呢?” 八阿哥想了想:“皇阿玛,儿子不带兵,晚上让儿子去找水源吧!” 康熙想了想,答应了,八阿哥带着亲兵和侍卫还有向导就出发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果然带回来了好消息,过了东面的一座小山丘,就有极甘美的淡水泉眼,而且足以供三军充用!康熙大喜,带了军医一同去视阅,试了毒性后就派兵把这里把守好,又让随行的人把这泉眼标注在地图上,以敷后用。 摸着八阿哥的脑袋,康熙皇帝高兴地说:“朕的儿子个个都不赖啊!”心里觉得自己把这个还不能带兵打仗的儿子带出来真是太圣明了!谁说只靠刀枪兵法就能打胜仗的?脑子和运气一样重要! 康熙非常清楚这个儿子有多聪明,九阿哥那里的情报估计都是老八整理后才呈给自己的,就连这次大阿哥成功地接应了粮草都有八阿哥的功劳在里面。 康熙很了解自己的大儿子。勇武有足谋略欠佳,把亢氏的几个儿子都招入军中?这样细致的手法不是他的风格,直接威胁才是他会做的,可是这更有效果的法子是谁想的呢?康熙微微地笑了,他喜欢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这样太子将来的江山才会稳固,马上定国,可是治国就不一样了!这一次回去,要给儿子们晋封了,不能把他们糟蹋了,得朕亲自照管! 清晨,拿起了西洋的望远镜,康熙登高看向远方葛尔丹的营帐,回身把望远镜递给八阿哥,八阿哥望过去,山的那头人影纷乱,十分惶惶,把望远镜递还过去,康熙问道:“八阿哥怎么看?” 八阿哥低头,知道自己一向不长于军务,皇阿玛不过泛泛一问,整理好思绪:“儿子看那边军纪散乱,想来畏惧我朝天威,败迹已现,想来皇阿玛此次必得全胜!” 康熙仰头大笑:“不错!不错!我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亲行仗剑、以建丕基。朕不法祖行事可乎。我师既至此地。噶尔丹可擒可灭,全在朕心而已!” 是夜即命大阿哥和费扬古带着殷化行等人率领西路大军潜夜到昭莫多等候战机,约定明日午时进 第104章 贺兰山下阵如云(下) 自从大军发现了噶尔丹的踪迹后,康熙帝便谕令各营及哨口、斥堠、牧马处夜间不许张灯举火,免得被人偷袭,这日又下了道口谕:今已逼近噶尔丹,对敌交战时,副将以下有退怯违令者,正法奏闻。 而山那边的噶尔丹又在忙些什么呢? :“康熙汗不在中国安居逸乐,过此无水瀚海之地,难道是飞渡过来的吗?”噶尔丹望着地下跪着的那惊恐不安的探子,根本不相信康熙皇帝已经逼近自己了。 那探子直着脖子回话:“大汗,是真的,天可汗离咱们不到几里路啦!” 噶尔丹愣在案几后,自己不就是看准了天朝不会轻易动刀兵才敢大肆扩张的吗?那康熙老儿不在京城安享晚年,作甚要到这里来跟自己过不去? 身后却传来了阿奴的声音:“大汗不用心急,想来这探子也是被清军捉到过的,保不齐是那边的假消息,是真是假,让阿奴陪大汗亲自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拉出了自己的坐骑,噶尔丹的黑云和阿奴的红霜如箭一般地射出去,过了两顿饭功夫,夫妻二人就到了北孟纳尔山,遥遥望见那边大军营地齐整,御营黄幄龙幡,环以缦城,外为网城,军容极盛,夫妻二人此刻才真的开始害怕了。 :“快,快,快,传爷的令下去,庐帐器械统统丢掉,半个时辰就地整发,今夜要急行军!” 顾不得身后的妻子,噶尔丹飞马冲进营地,也来不及齐聚手下的大将进行商议,自己这边不过数万精兵,可那天可汗却是连火器营都出来了,短兵相接自己哪是对手?此刻返回大漠,上了降书降表,等休养生息了再从长计议。 等第二日,康熙亲率的前锋到达营地时,只见一地的弃物,营帐、锅灶、粗苯的兵器,康熙冷冷笑着,举起了手上的马鞭:“跟着朕去狠狠揍这些尿性的逃兵!”士兵应声如雷! 这一追就是四天,整整四天,前锋营就没有下过马,每个人的屁股都被汗捂得发痒发痛,满脸是土灰满身是泥泞,除了啃点干馍馍就没吃过别的啦,可是唯有眼睛是亮闪闪的,敌人在跑!说明他们怕了,敌人怕我们,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次,咱们就等着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吧! 一口气从北孟纳尔山追到了拖拉阿林,不论是人还是马都受不了了,康熙终于让他们停下来等待后面的部队。 :“以领侍卫内大臣马思哈为平北大将军,率轻骑追剿噶尔丹,并往迎费扬古西路军!钦此!” 大将军磕头谢了皇恩浩荡,就领着部队走了。 昭莫多,蒙语为大森林,位于肯特山之南,土剌河之北,汗山之东。这里本是水草丰盛的地方,应该有漫天的白云,肥美的牛羊,可能还会听见悠扬的牧歌。可是从噶尔丹带着人马到达时,这里除了杀戮声外唯有死寂。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十三日,费扬古的大军到达了。 :“大将军,不知打算如何用兵啊?”大阿哥言笑晏晏地问着。 费扬古抬眼看看这位摆明是跟着来分军功的皇子,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应该表现愤怒,默默拿出地形图来,结果大阿哥瞟了一眼,招招手,就有亲兵上来拿出一份更详细的地形图,看着笑容满面的大阿哥,费扬古惊奇地发现,这一贯恃才傲物桀骜不驯的皇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殿下,如今咱们先行一步,不如以逸待劳,设伏截击?”费扬古很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边山林密集,不如让一对人马依山列阵于东,一部沿土剌河布防于西,将骑兵主力隐蔽于树林之中,派振武将军孙思克率步兵居中,扼守山顶。这样天时地利都不错,大将军以为如何?” 自从这地形图拿到手,大阿哥就没少跟自己的部下仔细研究,离京前明珠还特地请了当年西征过的武将来出谋划策。换得现在大阿哥的胸有成竹气定神闲,施施然等着被大将军附和赞美崇拜。 费扬古果然抚掌不已:“大殿下果然好心思,这样布开网子,不怕那崽子不落网!” 大阿哥享受着成功,哼,谁说爷只会闹脾气?爷也是有真本事的!难不成只有裕亲王才是对的?今儿非要立下大功给他看看! 旁边的殷化行却又开言了:“大殿下的布防的确不错,可是万一那贼子绕开此处避而不见可如何是好?” 费扬古也皱起了眉头:“他们的马匹比咱们的耐力好,若是要追击,只怕火器营跟不上,这边的攻击就弱了啊!” 大阿哥也在思考:“这话倒是不假,可是这边回去他的后方,并没有多少补给点,人可以不喝水休息,马也要歇个脚力吧?” 殷化行试探地说:“不如我们诱敌?” 费扬古心里一动:“殷总兵的意思是诈降诱敌?” 殷化行笑着点点头,这儿都是他的上级,话说三分自然有人懂,不用自己全说透。 外面冲进来了探子:“启禀各位大人,在特勒尔济口发现噶尔丹军队踪迹!” 三人对视一番,费扬古下令:“署前锋统领硕代、副都统阿南达、阿迪等率四百骑兵前锋迎敌,且射且退,将噶尔丹军引诱到昭莫多附近大军阵地。” 噶尔丹领着数万的队伍,日赶夜赶终于到了昭莫多,康熙的追兵一直紧咬不放,他们的队伍已经筋疲力尽了,到了这山清水秀的故土,饮饮马,歇歇脚,洗洗脸上的尘土,噶尔丹看着妻子阿奴明艳却疲惫的脸庞,心里涌起了些迷茫,这样,值得吗? 可惜没有什么时间给他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散乱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了,草原的雄鹰不懂得什么是认输,哪怕是输,也要输得漂亮! 不过是支探路的骑兵,此时不乘机杀个痛快,更待何时?何况还可以抢了他们的粮草,多好! 那支骑兵果然不堪一击,几百人的小分队看见自己的大军焉得不败?且战且退,噶尔丹却是杀的兴起,口里咆哮着向着那企图逃跑的队伍追过去。 等到他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东方高山上有弓箭营,西边沿河有骑兵营,抬头看见那对面是火器营,噶尔丹知道今天是不死不休了,咬咬牙,身先士卒就冲进了包围圈的步兵中。 :“儿郎们,杀啊,杀啊!”噶尔丹的喉咙已经嘶哑了,却未曾停止过呼喊,阿奴鲜艳的衣裙上满是暗红的血迹,可她手里的弯刀没有停过。 西北汉子的骁勇剽悍从来都是有名的,从日中到傍晚,噶尔丹这边一点颓势都没有,反而隐隐有压过清军的样子。 大阿哥被费扬古拢在帅营这边,不许他上阵,大阿哥虽然不服,却也只能守着费扬古,不时举起手里的西洋望远镜观看战场。 平地上清军已经死伤大半,费扬古招招手,火器营就开始填火药放子母炮,轰隆隆几炮,对方果然死伤许多,只是烟尘四起,为了不误伤自己的人马,费扬古让火器营先暂停了第三炮。 噶尔丹听到耳畔的炮声就知道不对头,刚想回马去救阿奴,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震下马,等噶尔丹冲过去的时候,第二枚子母炮又过来了,巨大的烟尘中,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摇摇晃晃往那边去,身下的马受了惊,不住跳跃嘶鸣。 噶尔丹索性下了马,拿手擦了鼻子流下的血,向妻子奔过去,那红霜已经倒在地上抽搐,阿奴委顿在黄土里,满面鲜血。 噶尔丹把阿奴搂在怀里,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他拼命想擦干净她的脸,这么美丽的花朵怎么可以染尘? 阿奴却勉力扯了个微笑出来:“大汗,我的大汗。”手就垂到了地上。 噶尔丹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却奇异地觉得自己什么都听见了,当初自己不过是个穷小子,被哥哥瞧不起,可她却愿意对自己笑,唱歌给自己听,娶她的时候自己真高兴,比杀了哥哥更高兴! 放下阿奴的尸体,噶尔丹跌跌撞撞去找自己的黑云,翻身爬上去,举起刀:“儿郎们,今儿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跟着我,去夺山!杀他个够本!” 等烟尘散尽了,大阿哥惊奇地发现,噶尔丹居然开始向着孙思克率兵据险防守的山头发起了攻击,不过一会儿,那边就丢了一个山头! 大阿哥愤愤地向着费扬古说:“都说咱们八旗善战,如何如此软弱?” 旁边的殷化行忙跪下来请战:“末将不才,请大将军给我三千人,定将这山头夺回来!” 费扬古一贯器重这个汉将,除了三千精兵,还分了十门子母炮给他,要他用最短时间把山头夺回来。 殷化行带着三千人绕过东面,从清军溃退的西面登山,都弃了重兵器,只挪出人手来抬着火器上山,殷化行下了急行军的命令,一定要在天黑前登上山头。 登上山顶,那噶尔丹已经杀到了半山腰,殷化行忙让火器营的先放火炮,四五个炮弹后,那边的攻击终于慢了下来。 可是等殷化行的火炮打完了,噶尔丹又锲而不舍呃攻了上来,殷化行只有三千精兵,双方战的难解难分。 那边的费扬古早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情况,心知噶尔丹已经是最后一击,肯定凶猛的很,这样下去,自己这边死伤太过,虽胜尤败。 正着急的时候,殷化行那边却送来了信件,说是自己在山顶遥望噶尔丹后阵不动,知道那里定然是妇女、辎重所在,川中兵应当从柳林中冲出进攻敌人侧翼,敌人阵势必乱,派遣一支军马往南,出其不意进攻敌人后卫部队,敌人必定回护,乘势给敌人以有力打击。 费扬古立刻分出精兵绕至敌后方,进行突然袭击。瞬时,噶尔丹军营大乱,噶尔丹只得回兵去保护后方。山顶的殷化行抓住这个时机,实行前后夹击,指挥士兵擂鼓呐喊,从山上冲下,准噶尔军立时大乱,溃不成军。此时据守山头的孙思克部也受到鼓舞奋呼出击,噶尔丹的队伍溃不成军,只好仓皇北逃。 殷化行见他要逃跑,哪里肯放过?也不求令牌,独自率军乘胜向北追击了三十多里,至特勒尔济山口,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了数千人,噶尔丹仅率数十骑西逃。俘获子女、驼马、牛羊、器物甚多,其中仅牛羊即达二十余万头。 等到拂晓时分,营地里的大阿哥和费扬古才等到得意洋洋牵着俘虏牛羊的殷化行归来,得获如此大捷,全军都欣喜不已,当夜就递了捷报给打算回师的皇帝,然后整顿人马,就地庆功,杀了牛羊给士兵们加餐! 大阿哥端起茶杯敬向费扬古:“虽然没有酒,可是这茶大将军可不得不喝啊!” 火光映得费扬古满面都是喜色,自从端敬皇后去后,自己终于又可以扬眉吐气了,忙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回敬大阿哥一杯,二人却有默契地一起敬向那殷化行,吓得殷化行忙站起来要跪谢,大阿哥忙使眼色让人拉住了。 :“殷总兵不必客气,都是为国尽忠,今夜就免了那些俗礼吧!” 大阿哥那边是喜气盈腮,康熙这边也是一样,不但噶尔丹被打败他很高兴,且又收到喜报,说是被打散的噶尔丹士卒投降大将军马思哈的有千余人。这样一来,噶尔丹手下精锐尽失,只怕再无翻身之力了!西北,终于可以长治久安啦!至于活佛,康熙心里冷冷笑着,朕能封了你,就能废了你!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小王八还能翻出大浪不成? 亲自拟旨嘉奖了西路大军诸将领,命兵部从优议叙功劳,并决定即日班师,留费扬古驻守科图,让大阿哥过来这边犒赏三军! 这夜,大阿哥特地命人加急押送过来的牛羊就丰富了康熙的庆功宴,看着座下各位大臣歌功颂德,康熙心里却非常冷静,自己亲征伊始,多少人横加阻拦,不断拦阻,若不是这场大胜,他们又会是什么嘴脸? 什么文成武德文治武功,不过是成则王侯败者寇而已,下面那些人有几个是没有私心不为自家打算的?又有几个是真把江山放在心上的? 再看看自家几个儿子,老大功劳赫赫,一直跟自己一心,太子虽然不在跟前,却在京城里劳心劳心,老三一力主战,老四老八心思缜密,老五老七都憨厚可信,不觉得老怀大慰,老天爷毕竟待自己不薄。 想起就可以班师回京,见到暌违许久的太子,康熙恨不得背上长了翅膀飞回去,父子难得分离许久,不知道弘皙如何了?小孙女听话不?记得内务府回报老八也得了个格格?恩,回去要抱抱孙子孙女们!纵然手中没有酒,康熙也觉得自己快醉了! 第105章 楚水吴山万里余(上) 虽说康熙皇帝急着回京师去,却也怎样都要留个几日同将士们叙一叙,于成龙押送的粮草也到了,大阿哥送过来的牛羊也充足。 想起那天清晨的五色云,康熙皇帝觉得心满意足地不得了,提笔写了圣旨:以内大臣马思喀为大将军,授之大兵、凑给二十日军粮,随以带来牛羊、遣继尔后。又趱运西路大军的兵粮,交给内大臣明珠于克勒河朔地方料理。又把一路收编的马驼充运粮之用,交与明珠将米粮陆续运至费扬古之处。 这几日,八阿哥光是跟在康熙身边送传各种文书就几乎把腿跑细了,心里哀怨着为什么是四哥受伤在舒服地休息,自己却要颠来颠去的劳累? 不敢对康熙有所微词的八阿哥只好拿觉罗显华当出气筒,每每叫到自己身边,逼着这位学士给自己研墨铺纸,皇帝虽然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的,可怜一代才子就沦为了八阿哥的小厮。 等到大阿哥风尘仆仆赶过来见自己皇阿玛时,就看见了自家弟弟难得任性的时刻。 :“觉罗大人,墨淡了!” :“觉罗大人,该换灯芯啦!” :“觉罗大人,写错了,再递一张玉版纸过来!” 满头大汗的觉罗显华被八阿哥支使的团团转,大阿哥从来没见自己弟弟这样折腾人,惊讶地看着康熙,结果皇帝也不过微微一笑。 跟着大阿哥进来的殷化行不由得惊讶万分,此前大阿哥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不止自己一个人看好自己,连远在京城的八阿哥也知道自己,那时殷化行心里对远方的伯乐可是不止一星半点的仰慕。加之殷化行自己的际遇,也颇期待可以见到这位阿哥。 现在亲眼见到这位年轻的伯乐,殷化行不觉有些失望,大阿哥样貌威武,座上的皇帝也是威严有余,这一位闻得已经十五了,可是看上去还是身量未足,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孩气,且性子刁蛮,哪里有半分精明? 大阿哥同康熙父子相见,自然亲热万分,康熙温言安慰了征战的儿子,又开始嘉许殷化行,费扬古一贯乐意推荐人才吗,可是难得自己大儿子肯亲自写封信夸人厉害!战报康熙也看了,这人虽然是汉臣,却真的是擅长兵马,是大清之福气啊! 命人赏了殷化行双俸,又说绿营从来没有出过参赞,如今殷化行立下大功,合该他为绿营争气,赐下了孔雀翎给他! 殷化行顿时有人生难得得此知遇之感,心潮澎湃,除了死命叩首再无二话。他出身汉族,却酷爱兵马,一直郁郁不得志,如今得沐天恩,自然骄傲。 旁边的大阿哥也得意的不得了,自己看中的人才如此出色,也给自己增光啊! 父子君臣几人热热乎乎地聊了半天,那边的八阿哥也写完了,呈上来给康熙过目,皇帝扫了一眼,点点头,八阿哥就转手递给觉罗大人,让他捧着跟自己出去传旨。 等八阿哥出了营帐,大阿哥才笑着问康熙:“皇阿玛,那觉罗氏怎么得罪八弟啦啊?” 康熙闻言就笑了:“哪里得罪?朕怎么会知道?你八弟就是喜欢支使他,这几日你八弟也被朕使唤的厉害,且由得他去了!” 大阿哥闻言一笑,也不做声。 且说八阿哥传完了圣旨,也不打算回去凑热闹,换了个方向就去看膝盖受伤的七阿哥去了。 说起来也倒霉,七阿哥也没怎么上战场,偏偏那天跟在皇阿玛身边追击噶尔丹,火器营的子母炮居然因为碰撞就自爆了一个,虽然有亲兵保护着,可是到底从马上摔下去就伤了膝盖,这几日只好在床上将养着,甚是无趣。 七阿哥正斜签着身子靠在榻上看书呢,抬头看见弟弟来了,就丢了手上的书笑了:“哟,小八,今儿倒有空,又来蹭东西吃吧?” 八阿哥脸上一红,康熙怜惜七阿哥受伤,但凡有些新鲜吃食就往这边送,自己日日过来瞧,也蹭了不少。 此刻也不分辨,从案几上抓一把甜瓜干就开始往口里丢:“七哥好不小气,远来是客,难道就不该招呼?” 一边吃一边还把手里的甜瓜干塞给旁边局促不安站着的觉罗大人,觉罗显华正要行礼就被八阿哥拉着了:“你跟着爷来,又不是要你传圣旨,使那么大礼干什么?欺负我七哥不能回礼啊?” 七阿哥看着这个弟弟,一副无赖模样,哭笑不得,看他吃的香甜,索性把案几上的盘子塞他怀里去了。 八阿哥吃痛快了,就拿手去摸七阿哥的腿,七阿哥唉唉叫了半天,左挪右挪也躲不开,只好由得他了。八阿哥自己的腿也曾经受过伤,仔细把七阿哥的腿骨摸了一遍,应该是没有大碍的,奇怪,怎么当年七哥就这么废了一条腿? :“七哥,你成日躺着,也不闷得慌?”八阿哥一边帮七阿哥整理衣襟,一边随口问着,完全不理会旁边的觉罗已经一脸发青了。 七阿哥斜眼看着弟弟:“我倒是想动弹,不知道是谁求了皇阿玛,派了几个医官守着我,连坐久了都会被念叨!” 八阿哥揉揉鼻子,丝毫不觉得愧疚:“我这不是为了七哥你好吗?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你乱动岂不是误了事?安心将养着,等好了抓兔子还是抓老鼠不都随你的意?” 七阿哥气得一巴掌拍到弟弟的脑袋上:“你才抓老鼠呢!爷又不是猫!” 这下子就连旁边的觉罗啊、医官们都忍不住笑了,八阿哥也笑了:“七哥,你看看你,又急了不是?” “去,去,给爷边儿去,四哥也受伤养着呢,你折腾他去,少在我这里闹腾!”七阿哥没好气地往外轰着八阿哥。 八阿哥皱出个恶心的表情:“七哥你嫌弃我,弟弟跟你亲近难道有错?”说着就拿衣袖假意去擦不存在的眼泪:“我是想着七哥你镇日看书太冷清了,特地过来给哥哥解闷的,哥哥居然嫌弃人家,太伤心了!” 七阿哥见他这样,反倒笑起来了,坐直了身子,看着觉罗认真地说:“这几日辛苦觉罗学士了,跟着爷这不着调的弟弟,挺难受吧?” 那觉罗倒是有心说是,无奈八阿哥刀子似的眼风一个一个的扫过来,忙低头说:“七殿下严重了!” 八阿哥跟七阿哥说说笑笑够了,磨蹭了半天才抬起屁股要走,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去四哥那里打一个花呼哨,到时候对起来谁知道四哥有什么想法?只是八阿哥心里着实担心自己七哥,好好的一个人,好医好药的治着,那腿怎么就废了呢?还记得上一世七哥阴郁的眼神,再没见他开怀笑过。都是手足,八阿哥也希望七阿哥能一辈子都是那个温润的兄长。 正往四阿哥那边走着,旁侧却杀出来一个殷化行,见着八阿哥就行礼,八阿哥被他吓了一跳,忙笑着扶起他:“原来是殷总兵啊,倒是好巧!” 殷化行抿着嘴看着八阿哥,脸上刀锋的轮廓近看更加清晰了。 :“回八殿下的话,倒不是巧遇,是臣特意过来等着您的!” :“哦?不知殷总兵等着爷所为何事啊?”八阿哥在大帐里不是没看见殷化行对自己的失望之色,此刻却来寻自己,却不知为何面前那人脸上却露出一丝踌躇,八阿哥心里更是怀疑,自己前世跟这人一点交集没有,他是武将,自己是皇子,交往过密难免让有心人为难。何况汉人多狡诈,那时十四弟和十弟都吃过大亏,自己可不能上当。 轻轻往后退一点,拉开两人距离,八阿哥故意提高音量,用身后跟着的觉罗和金尧听得再清楚不过的音调说话:“殷总兵有话不妨直说,你刚刚立下大功,想必皇阿玛也一定愿意听你一言的!” 殷化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一个头得皇子,逆着光 ,可是对方脸上的戒备之色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里失悔,纵然是个小孩子,那也是皇子,自己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倒叫人起疑心。 :“八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八殿下成全则个!”殷化行看见八阿哥又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赶紧一口气说完:“臣在黑龙江防务之时,曾受了人的大恩,那人有东西请托臣送给八殿下!” 说着,殷化行就从怀里掏出一封薄薄的信件来,后面的金尧就上前一步把信件接了过去拆来,里面只有几张护身符,皆是各地寺庙求来的,极乐寺啊宝光寺啊,八阿哥远远瞧见了,接了过来细看。却想不起会是什么人给自己求的。 八阿哥把护身符仔细收好,看着殷化行说:“爷竟不知是何事,殷总兵不如说清楚点?” 原来殷化行素来好战,为着练兵,常常借着剿匪的机会练兵,某次剿匪中了奸计,失手被擒,逃出来时被人收留了,殷化行是个实在人就把恩人一家接到自己那里住着。 可巧那恩人家的长子是个读书人,殷化行的文书来往后来就尽交付与他。这次也跟着殷化行出来了,那家的长子倒也勤恳,除了读书写字,连练兵演武也都参加,这次打仗也冲在前面,还替殷化行挡了流矢。 殷化行自然感激的很,可是那恩人也不要什么赏赐,只说有东西想交给八皇子,自己出身卑贱,见不到贵人,只好托殷化行转交。殷化行虽不知道为什么,怕担干系,那人却说自己一家还帮八皇子立着长生牌位呢!打开看了,不过是一片诚心,又想着自己亏欠实多,于是就有了殷化行这一出! 八阿哥问了殷化行那恩人的名姓,叫做陈云,八阿哥左思右想自己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啊?便让殷化行带自己去见他! 陈云在自己下处早得了信,强支着病体就跪在外头迎接八阿哥:“八殿下还记得当年盛京城外的陈家墩吗?陈氏一族莫不记得您的大恩!” 闻得此言,八阿哥细看那跪着的少年,这才想起当年的惨案,心头一时涌起多少感慨,忙扶起来陈云,细问他这几年的寒酸。 第106章 楚水吴山万里余(中) 那陈云简简单单把这几年自己的经历讲了几句,无非是侍奉母亲,抚养幼弟,多少艰难都没怎么提,倒是说了自己全家如何感激当年八殿下的回护之恩。 八阿哥赧颜一笑:“爷到没怎么回护你们,不过几句话的人情,顺口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 那陈云正色道:“这世间多的是锦上添花,少的是雪中送炭,八殿下的慈心草民深记在心,也没什么补报的,八殿下您是人上人,草民一家唯有遇庙烧香,四时叩首,愿上天庇佑您身体安康。” 八阿哥忽然想起一事:“你们一家到黑龙江路上还平稳吧?” 陈云感激地点点头:“多亏您有交代,一路都托福。” :“那你可弄错了恩人了,黑龙江可不是爷的地盘,是爷的九弟帮了你们,记得给爷九弟也上个长生牌位啊!”八阿哥笑着把人情送出去,陈云忙不迭就应了。 八阿哥看那陈云小小的桌案上放着几本书,就走过去拿在手中看,却是《齐民要术》和《梦溪笔谈》之类的书,不觉大为惊讶。抬头看向陈云,他却已经微红了脸,小声说:“草民胸无大志,让八殿下见笑了!” 八阿哥只觉得惋惜,记得当年陈云就已经考上了县学,原本耕读传家的大好前程却被生活无情摧毁,没了清白的家庭,再想着如何都是奢侈。 放下书,八阿哥看着陈云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你何必妄自菲薄,当年你母亲甘愿背了污名一死不过是为了你们兄弟,后来肯忍辱活着也是为了你们兄弟,你若是不振作,你母亲又是所为何来?” 陈云低着的头微微一震,半晌才抬起头来苦笑:“八殿下,草民何尝没有想过从头再来?” 八阿哥猜到他顾忌什么,微微一笑:“爷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既然有缘再见,爷定然替你求个体面!” 那陈云忙跪下来:“八殿下,小的在殷总兵身边只是想为国尽些绵力,能见到八殿下已是望外之喜,万不敢再奢求其他,小的不是那种攀援之人,八殿下莫要折杀了小人!” 八阿哥又拿起那几本书:“你若是没有一番有所作为的想法,何必看这些东西?你就算不为你打算,不为你们陈家打算,难道就不替你死去的父亲想想?爷不过想给你个机会,至于你能不能洗刷门楣靠的可是你自己,你想清楚!” 四阿哥正扶着亲兵慢慢地踱着步子,军医说了他失血过多,伤了腑脏须得要调理,四阿哥本是个性子急躁的人,这几日被一堆人围着,可憋死他了。 已经走到满身是汗了,可四阿哥还是不肯停下来歇歇,一个劲的说再来再来,旁边的人哪里敢劝? 康熙皇帝特地要人不要通报,结果一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儿子面容发白,木着脸看儿子给自己见了礼,康熙一直不开口,一直到四阿哥的脑袋快低到肚子那里了才开口:“四阿哥,朕平时的教导你都忘记了吧?起止有节!谁让你这样胡作非为的?” 四阿哥满心委屈,口里也只能认错,康熙训了半顿饭功夫才咳嗽一声:“不知道四阿哥你最近好点没有!”四阿哥忙答了:“托皇阿玛的洪福,好多了!” 康熙又细细地问了服侍的人四阿哥饮食如何?睡得如何?得到了切实的情况才满意地点点头,安慰四阿哥要安心养病。 二人正说着,外面大阿哥和八阿哥已经一阵风似的进来啦:“给皇阿玛请安!”父子兄弟几人见了礼,康熙和四阿哥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气氛着实有些冷淡,幸而这两个人来了,不然倒不好下台呢! 康熙笑着看八阿哥:“刚去你七哥那里蹭吃蹭喝完了,现在又过来蹭你四哥的东西?”八阿哥脸一红,心里暗骂哪个多嘴多舌的小人,爱献殷勤把自己给卖了? :“皇阿玛又冤枉儿子,儿子是去正正经经探病的,哪里是为吃喝啊?”八阿哥努力为自己正名。 旁边的四阿哥也忍俊不禁:“是啊,八弟都是正正经经来探病的,就连那些葡萄都是正正经经吃的,皇阿玛,您真的冤枉八弟啦!” 话音没落,营帐里的众人都笑了,大阿哥一边笑一边拿胳膊捅八阿哥的腰,康熙茶盏里的茶倒晃悠了一多半到地上,八阿哥气急,窜到四阿哥身上咯吱他,四阿哥本来不怕痒,这时也禁不住,左扭右扭地躲。 等众人都笑完了,康熙也准备起身走了,八阿哥才红着脸说:“儿子是有正事才来的,皇阿玛您闹得儿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哦,原来八阿哥你除了蹭零嘴吃还有正经事啊?”康熙故意拖长了声音说,又是一阵大笑。 等八阿哥和大阿哥你一言我一语把来意说完,看见皇帝只是静静看着八阿哥,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大阿哥忍不住跳出来给弟弟解围:“皇阿玛,难得那陈云又孝顺又能干,您就给他个机会吧!” 旁边四阿哥也插嘴说:“是啊,皇阿玛,八弟又不是求您给他封官封侯,只是向求您给他个身份参加考试而已,您就答应了吧!” :“你们都当朕是那没有人情的皇帝吗?”康熙把自己的几个儿子看了一遍,八阿哥脸上的切切,四阿哥脸上的不解还有大阿哥脸上的疑惑,不由得叹气到:“这陈云的确是其情可悯,但是朕若是特赦了他一个,如何给天下人做表率?难不成以后贱籍之人个个来讨情,朕个个都要应?” 八阿哥心里一动,贱籍之人不许读书不许做官不许务农,等于绝了他们翻身的路,记得四哥登基后也动过废除贱籍的心思,可见这件事有的谈! 想了一想,八阿哥鼓起勇气说:“皇阿玛,虽说父债子偿,可是您是天子,为何不施恩让那些贱籍之人可以有机会一展所长报效国门呢?儿子看那陈云不过受了拖累,若是给他机会,定能有所作为的!” 康熙不以为然:“是啊,这恰恰是告诫天下人都要做事当心,免得拖累亲朋,治理天下除了教化还是需要警示的!再说你那陈云能有多好?虎落平阳还遭犬欺呢,何况一个小小书生!” 大阿哥不服气地嚷嚷:“皇阿玛您太狠心了,儿子也听先生讲过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英雄都是不论出身的!” 旁边四阿哥也附言:“是啊,皇阿玛,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是您治下的子民,若能施恩与他们,更显得您爱民如子恩泽天下!” 康熙被几个儿子轮番的马屁拍得晕乎乎的,纵然知道里面有水分,也是甘之如饴,可他也知道此事不能轻举妄动,很多贱籍是罪臣之后,这样的处罚是为了最大可能的抑制背叛和动摇统治。 等几个儿子都说完了,康熙才说:“这样的政策也不是一天能定下来的,这样吧,八阿哥,你晚上带来陈云来见见朕,若是这陈云果真不错,朕定然给他个机会,朕总要在那些人面前给你们脸面嘛!” 那一晚的会面,康熙让八阿哥回避了,据说二人秉烛而谈到清晨,陈云被康熙交给殷化行立刻送会黑龙江,挤在大阿哥营帐里的八阿哥完全没机会去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倒是陈云让人传了个口信给八阿哥,说是大恩不言谢。 而一夜未眠的康熙皇帝则完全不疲倦,下午就找了大臣们来议政,说是今年一回去就加恩科,要为国家取士! 康熙皇帝留下了大阿哥犒赏三军后,就带着大部队先行回京师了,原本皇帝要留下八阿哥协同办理,可是大阿哥却坚决不干,说是皇帝不信任自己,惹得康熙发脾气他才说想让弟弟早点回去抱抱女儿,康熙这才开颜。 八阿哥也是心里积着一堆事情想回京师去查实,可是四哥七哥病着,五哥不通汉语,三哥跟武官处不好,康熙若是要留下自己来,是一点推托之词都没有,幸亏大阿哥明白自己的心思,八阿哥走之前在大阿哥的营帐磨蹭了许久,又硬把觉罗留给大阿哥才肯走:“大哥,您细务上不是很擅长,虽然有军功,保不齐有小人要下蛆,觉罗学士虽然迂腐了些,这些日子弟弟一直冷眼看他,倒是行事周全谨慎,大哥你有什么使唤他的也不错!” 大阿哥笑着踢了八阿哥的屁股一脚:“罗嗦死了,比爷的福晋还爱唠叨,你怎么不是个格格?”气得八阿哥追着他打。 康熙皇帝怕大阿哥一个人料理不清,反落人话柄,就著公长泰、侍郎常绶、学士嵩祝、前来协理,又想起京城的皇太子,思念之情不可抑制,又提笔写了封信给他。 谕皇太子: 朕帅军征战之时,军务在身,无暇他思。今胜负已定,噶尔丹逃遁,我军穷追不舍。当此之时,班师返归,一路欣悦,朕不由思念太子,何得释怀。今天气已热,将你所穿棉衣、纱衣、棉葛布袍(等)四件,褂子四件,一并捎来。务必拣选你穿过的,以便皇父想你时穿上。 庚辰。上驻跸塔尔奇喇地方 这一次是大胜之后班师回朝,仪容自然威严庄重,沿途都有各地官员选来的良民进献冰水、梅汤、香薷汤给皇帝、将军、士兵,说是皇恩浩荡,解黎民于倒悬。康熙皇帝明知有诈,还是笑着领受了,做皇帝么,有时候就是要逼迫自己相信那些明显不可信的事情,是不为难下面的人,也是不为难自己的意思。 四阿哥和七阿哥倒是日日有好转,两人都可以骑在马上行路了,更是让康熙老怀大慰,这日又接到了皇太子的回信:“伏阅慈旨,得知皇父眷恋儿臣之心,不禁热泪涌流,难以自已。” 看着随信送过来的太子的秋香色棉纱袍子,康熙高兴地让人收好,嘱咐又嘱咐等到了口外诺海朔皇太子迎驾那天一定要拿出来穿。 晚上,康熙看着箱子里皇太子的袍子,摩挲了半天,提笔写了道圣旨,谕皇长子将散给军粮事务、交明珠、于成龙、办理,即日自中拖陵启行回京。 第107章 楚水吴山万里余(下)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六月 乙酉朔。上驻跸昂几尔图地方。 康熙皇帝思归之心相当急切,可是为了等待大阿哥,还是让队伍放慢的脚步,更何况,沿途百姓或真或假的恭贺还是让皇帝很高兴的。 太子也在一路从京城往这边赶,难得有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这机会可得把握住了!偏偏礼部尚书佛伦、户部尚书马齐,还有那大学士阿兰泰统统跟自己不齐心,拖着这些老家伙,怎么可能速度快得起来? 一路上太子的脾气日渐在长,身边的侍卫、属官可就倒了大霉,动不动就是一顿鞭子没头没脑抽下来,又不是在紫禁城里,连敢上来劝一劝的人都没有,说不得只好忍耐啦。 这边康熙皇帝已经从四阿哥口中问出活佛的死讯,不由得大怒,找了大臣和诸位皇子来合计。竟然欺君罔上,图谋不轨,这样的奸臣,岂能容得他? 五阿哥第一个跳出来激动万分:“皇阿玛,第巴竟然这样辜负皇恩,不如咱们不要班师回朝,直接打过去,抓了他吧!” 康熙看着五阿哥一脸憨直,在心底轻轻地叹口气,皇太后的确不太会教养孩子啊,看来还是要多接触汉学才能培养儿子,脸上却一分不虞都没有露出来,微微笑着转了话题:“三阿哥,你是怎么看的呢?” 三阿哥不假思索地说:“皇阿玛,如今我们刚刚取得大胜,那噶尔丹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想来那第巴一向忠心,定是被噶尔丹蛊惑所致,不如皇阿玛先下一道圣旨询问,再做打算不迟,也是皇阿玛您体恤臣民的意思!”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确不想再举刀兵,西藏那地方易守难攻,当初也是打得艰苦,劳民伤财的事情康熙也不想多做,想来那第巴也不过是墙头草般的人物,这一次且先容了他,自己这边也好有所喘息。 :“三阿哥说的甚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办!”康熙高兴地说:“那么这道圣旨就由你拟了来给朕看!” 三阿哥闻言大喜,忙低头称是,康熙又跟臣下们商议了如何各项杂事,等议完都天黑了,康熙皇帝大手一挥命人设宴。 夜宴的时候,康熙召见了宁夏这边的官员,皇帝深知唯有直接面对辖地的臣子才是最辛苦的,他们能反映第一手资料,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解决小的问题,藏地不安定,宁夏就是第一站! 第二日,大阿哥还是没有赶上康熙的队伍,可是皇帝已经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前面已经有飞马来报,说是皇太子已经到了口外诺海朔,正焦心地翘首呢。 康熙兴冲冲穿上那秋香色的棉纱袄子,恨不得审查双翼飞过去,队伍急急赶了一整天,终于在天幕渐黑时到了,远远的,康熙就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皇太子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过来,父子数月未见,彼此都是喜不自胜。皇太子看见康熙身上自己的衣服,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又死死忍住,下马行了大礼就赶上前问长问短,康熙整颗心都是热乎乎的。 后面跟着的阿哥大臣们也赶上来跟皇太子见礼,得到了极其敷衍的态度后就很自觉的默默跟着了。 父子二人叙过了寒温,皇太子把京中的事务跟康熙细细交代,有不能决断的也把奏折带来呈上,康熙也把亲征途中的轶事趣闻同他分享,这天晚上,康熙同皇太子单独进的晚膳。 接下来的三天,康熙把八阿哥挪出自己的营帐,让他跟着病愈的四阿哥同住,除了三阿哥因为拟旨见了康熙外,其他的阿哥都没得到自己皇阿玛的召见。 三天后,康熙让皇太子把卤簿留下来,先行回京师处理事务,顺便准备迎驾事宜,剩下的路程越来越短,人人都认为马上就能休息的时候,却出了大事。 七阿哥的腿再次恶化了,这一次却是五阿哥去探病才发现的。 这几日快到京师,人人一片忙乱,根本忘记了马车里的七阿哥。五阿哥到的时候,七阿哥在榻上发着热,连伺候茶汤的人都不见一个,五阿哥汉文不精通,可是马鞭子也是康熙亲自教的,嗖嗖嗖抽了十几个,直抽到旁人不敢劝,报到皇帝那里,康熙亲自来才拉住了他。 等五阿哥结结巴巴把事情告诉康熙,抽鞭子的人就换成了康熙了,只是发脾气前康熙至少还记得找个军医来给儿子看病。 康熙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腾腾地往上窜,朕还好好儿的呢,就有人敢慢待朕的儿子啦?打到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才让下面的侍卫接手,自己进去看儿子去了。 这边哭喊声早就惊动了其他人,可是一打听是皇帝的儿子触了霉头,谁敢过来抗雷?都猫在角落里不敢出头。唯有几个阿哥躲不过去,除了八阿哥,这里都是七阿哥的兄长,怎么能跑? 三阿哥被康熙迁怒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都说长兄如父,你是怎么当的哥哥?朕每日忙,指望你们长进点,帮朕分忧,可现在呢?弟弟躺在这被那起子小人害了,你敢说你没责任?” 说完又冲着四阿哥开火:“四阿哥,你病着的时候,谁轻忽过你,怎么就没想过病好了过来瞧瞧你弟弟?亏得当时七阿哥还事事念着你!想不到竟然是五阿哥最憨厚,心里还有兄弟手足这几个字!” 八阿哥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跪下来请罪:“皇阿玛息怒,都是儿子疏忽,兄长们都领着差事,唯有儿子每日处理杂务竟然没顾着兄长,是儿子的错,皇阿玛请责罚儿子吧,不干哥哥们的事!” 康熙冷冷哼一声:“八阿哥你当朕糊涂了吗?长兄如父,你除了到你七哥这里胡闹可还干过正经事?” 皇帝发怒的功夫,已经有人捉了副都统兼长史穆森过来,他是跟随七阿哥在镶黄旗军中的人,专门负责往来事务。如今皇子出了事,自然有人找他的茬! 那副都统穆森为人倨傲作势,常常把自己的活计推给别人去干,皇子日用之物原本是他的活计,只是皇太子临幸前,派了他别的差事,他也不过是偶尔迟误不给,这七阿哥的医药也没停,七阿哥觉得是小恙逞强也不肯主动提这茬。 于是他办着皇太子的差事就给混忘记了,谁知道竟然险些酿成大祸,此刻被人押过来才知道悔之晚矣。 康熙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骨血是人可以糟蹋的?把那人其副都统长史之职俱革去,拖出去打四十大板,押回京再处置! 众阿哥都不敢做声,康熙又把七阿哥身边的人拉到自己的营帐,一个一个的亲自审问,几个阿哥都不敢走,守着军医问情况、那军医只说七阿哥没什么大碍,只是风寒失调,肝虚阴盛而已,旁人听了这话犹可,八阿哥后来圈禁之后,日日研习医术,如何不知道这失了调养是饮食不当护理不精?长史可是日后要跟着皇子开府的心腹,如何就敢慢待自己的主子? 想着想着,八阿哥胸中的怒气就升了起来,怕是找到了大靠山吧!军医给七阿哥开了药,八阿哥没理会三阿哥和四阿哥在那里斟酌方子,自己走出去让人给七阿哥开小灶。 康熙审完了人,只觉得头更痛了,太子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就可以支使人,那穆森不过是做事不精细,若是罚轻了他,恐怕伤了七阿哥的心,若是罚重了,又怕太子多心。算了,写封信让明珠快点回来吧。 癸巳。驾发清河。设卤簿。皇太子、诸皇子、诸王、及在京文武大小官员、出郭外兵里道旁跪迎。八旗护军、骁骑、及近京闲散官员、士民工商、耆老男妇、夹道捧香跪迎。上由德胜门入。诣堂子行礼毕。回宫、诣皇太后宫、问安。 甲午。以荡平噶尔丹、王以下、文武各官、行庆贺礼 八阿哥回到家刚进家门,就被宫女内侍们激动的小眼睛给吓到了,至于么?爷不过是跟着皇阿玛出去看了看外头的风景,又不是去闯少林是的十八铜人阵,为什么每个人都为自己全须全尾回来这么惊喜? 八阿哥狠狠在心里鄙视了自己这种伪善的撒娇行为,好吧,爷乐意被人关心,可是能不能不要太过热情? 然后晕乎乎的手上就被塞进了一个肉呼呼的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个娃娃?八阿哥那举得起五十斤的胳膊险些就抱不住了,脸上傻呵呵的笑容也快咧到耳朵边了,再从人缝里找到腼腆笑着的他他拉格格,八阿哥冲着她笑开了花:“恩,辛苦啦!” 他他拉格格忙屈膝行礼:“回爷的话,不辛苦,妾身只可惜没给爷生个阿哥!” 八阿哥摇着怀里粉嘟嘟的女儿,小脸怎么红扑扑的啊,口里漫不经心的说:“谁稀罕阿哥啊?爷的小格格多可爱啊!是不是?是不是?” 抬头望着地上的尚家格格和白哥:“爷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你们,格格养的挺好的,尚格格,你妹妹也照顾的好,爷都知道!” 尚格格眼里的泪水就涌了上来,忙拿手帕子擦掉,八阿哥逗弄了一会子格格,见她嘟起嘴吧不乐意了才停手,晚上就歇在了尚家格格的房里。 因着阿哥们出征归来,挺累的,又要预备庆贺大典,康熙就赏了他们三日的假期不用去畅春园念书,八阿哥乐得在家含饴弄女,不亦乐乎。 到了下午,八阿哥才抽出时间去探望惠妃娘娘,给皇太后请安,折腾到傍晚,才得空回来清理西北带回来的土产,预备托了惠妃娘娘给良嫔送去,还有几个弟弟妹妹的明天挨个送,九阿哥和十阿哥的晚饭时自己带过去。 他他拉格格和尚格格就斜签着身子帮他一份份分东西,听到九阿哥和十阿哥的时候,他他拉格格忍不住说:“爷,九爷想必也是想当阿玛啦吧?” 八阿哥笑着问:“这话怎么说来?” 他他拉格格笑着说:“爷不在的日子,他隔三差五就来看小格格,还常让宜妃娘娘宣咱们抱格格过去请安,可不是想当阿玛了吗?” 八阿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可是心里却开始寻思了。 第108章 帝子潇湘去不还(上) 正想着如何跟九阿哥谈,门外已经是一阵喧哗声,九阿哥和十阿哥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带着暮春的明丽阳光和地上长长的影子。 他他拉格格同尚格格早听熟了这脚步声,伶俐地站起来行了礼就出去了,九阿哥也不客气,一屁股挨着八阿哥坐下来,一叠声要茶要水要点心,白哥抿着嘴巴笑,支使了小内侍去做,自己亲自拿了鹅毛扇子在后面搧风。 数月未见,九阿哥的身量也窜高了不少,隔着炕桌就去抢八阿哥手里的东西,八阿哥举高手里的东西,故意不肯给九阿哥抢去:“谁家的孩子这样没规矩啊?也不叫人,只管把我的人支使的蝴蝶飞?” 九阿哥也不恼,叉着手呼哧呼哧跟哥哥闹着玩,硬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半盏茶功夫才罢休。等到九阿哥抢到手,八阿哥笑嘻嘻从背后又摸出来一包递给一直稳稳坐在旁边的十阿哥:“那地儿不产什么,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打的野兔子晒的肉干,一点子心意,别嫌弃!” 十阿哥鼓起腮帮子闷着笑:“八哥你太客气啦,去西北那里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还惦记着我们,不过九哥倒老嚷嚷着要节礼,真是难为人!” 九阿哥如何不知道弟弟在埋汰自己,可他直顾着磨着那肉干,分不出精神来还嘴,瞪他一眼就算了。十阿哥环视了一遍看着八阿哥说:“八哥,你家格格呢?抱出来玩玩吧,我想我侄女了!” 说着十阿哥就从怀里拿出一个八宝金嵌宝石镯子来,很含蓄地表示要亲手给侄女儿带上去,那边小九忙丢了肉干说:“八哥,那镯子是我掏的腰包!”小十也不搭理他,只是回头催着白哥去抱孩子,白哥看了八阿哥一眼,八阿哥点点头,白哥就去他他拉格格那把孩子抱过来。 刚进门就被小九抢了过去,那孩子许是跟小九混熟了,一逗就笑,依依呀呀也不知在哼什什么,偏小九还能依依呀呀地跟她应和,看得旁人都笑了。十阿哥从襁褓里摸出那娃娃的脚,把那镯子套上去,举起来给八阿哥看:“八哥你看,多漂亮!” 小九利索地把他的手拍下去:“谁让你套脚上的啊?那是手镯,笨蛋!” 八阿哥笑呵呵看着弟弟们闹腾,听着女儿的呢喃,低头看见地上铺满了窗格子里漏进来浓腻的阳光,就连浮尘也带着杜鹃花的香气,八阿哥突然想起句黄庭坚那句花气熏人欲破禅,如果这样美好的日子太多了,哪怕是得道的高僧也要对红尘多些留恋吧。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仿佛连思考都太疲劳,只要坐在这里让自己放空就觉得很舒服,真的!白哥低头的时候正看见笑容在自家主子脸上泛滥,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这样幸福的表情看久了,会连自己也觉得幸福起来的。 可是都是好梦易醒彩云易散大抵都是在警告世人,美好的东西之所以没有正是因为它们都不长久,所以八阿哥也只许给了自己这半个下午的沉溺,浮生长恨欢娱少?不,爷要把这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何必由得他人去左右?八阿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远远没有到自己可以懈怠享乐的时候不是吗? :“白哥,小格格倦了,你送回格格那里让她歇着去,其他人都去歇着吧,天热,不要你们伺候了!”八阿哥坐直了身子,淡淡地吩咐道。 九阿哥数月未见自己的哥哥,心里着实想念的紧,加上又忙着表功,忙脱了靴子猴到八阿哥身边咕咕唧唧地讲自己最近的丰功伟业。 十阿哥也跟着凑趣,不外乎是铺子赚了多少钱,戏弄了多少回课读,淘换了多少得意的物件,都一一跟八阿哥显摆。 八阿哥只含笑听着,时不时给弟弟们的杯子里续上些水,递些果子给他们解渴,等九阿哥讲到兴尽,一双晶亮的眸子巴巴地等着被夸奖,八阿哥才伸手去摸摸他的辫子:“嗯,咱们家的孩子就是厉害!” 九阿哥不死心地把脸凑过去,八阿哥从善如流地捏了一把,九阿哥应景地哀叫一声,两人对望着大笑,等笑完了,八阿哥把十阿哥拉到自己跟前,细细端详:“老十,你个头攒真快,已经比老九高了吧?”一面说着一面拿手去抓他的胳膊,硬邦邦的都是肌肉。 九阿哥冷冷一哼:“没见过这么傻的,每天顶着日头射靶子,要不就是拉着侍卫们练拳头,练得跟个杀猪的没多大分别!” 十阿哥斜着眼看他,得意地说:“八哥,九哥他是嫉妒呢!上个月他就打不过我了!”九阿哥一骨碌就站起来:“那是你耍诈!”十阿哥哼哼几声:“兵不厌诈,九哥,我这是教你呢!” 九阿哥一巴掌就抡到十阿哥的后脑勺上,十阿哥挨了一下子也不恼,只是看着八阿哥说:“八哥,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你别那样看着我,我心慌!” 八阿哥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停了嬉闹,九阿哥也把手从弟弟的脑袋上挪下来,竟然不敢看着八阿哥的眼睛。八阿哥叹一口气:“老九,你就没什么想跟八哥说的吗?” “八哥,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骗你的!”九阿哥闷闷地说着,脑袋低低地垂着,仿佛在认真数清楚地上究竟有多少道影子。 “老九,我可以什么都不问的!”说完这句话,八阿哥觉得自己心里闷得不行,不论是什么原因,看来弟弟都是知情人啦,八阿哥突然不想知道内情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经受得住,正矛盾的时候,十阿哥开口了:“你们不要打哑谜了,八哥,我们都是为你好!” 八阿哥抬起头,狠狠地等着十阿哥:“什么叫为我好?断了军粮是为我好吗?老九你年纪小不懂事,做事怎能如此不分轻重?” 九阿哥的身子在渐渐慵懒的日暮里抖得如同一片秋天的落叶,抬起头,双眼里已经是一片血丝:“八哥,我怎么会害你?那军粮可不归你负责,出了事自然有人顶缸,皇阿玛自然舍不得罚大哥,你担心什么?” 八阿哥叹口气:“你当然不会害我,可险些害死别人,那军粮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得亏大哥早有准备,不然出了事迟早查到你这里,就算皇阿玛不罚你,大哥也不会放过你!” 想想又说道:“老九,八哥知道你的,自然是不喜二哥的,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里?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吧!” 旁边的十阿哥叹口气,把九阿哥拉到八阿哥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八阿哥说:“八哥,你太小瞧我们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把柄,不过是二哥他自以为是罢了!” 八阿哥听出了弟弟的弦外之音:“你们已经处理好了?”十阿哥点点头,脸上一片沉稳,九阿哥只是趴在炕桌上不肯抬头。 八阿哥心疼他,把他的脑袋扳到自己怀里搂着,小声哄着他:“多大的人啦还闹小脾气?有什么就跟哥哥说啊,何必瞒着,你不知道我在外边担心死了,那时大哥也不见了,四哥也重伤,也不知道你这出了什么乱子,好容易熬回来,你还打哑谜气我呢!” 小九从八阿哥怀里抬起头,含糊地说:“八哥你没看你那脸色,你从来没这样看过我,眼睛跟刀子似的,剜我的心呢!” 八阿哥心里好笑,自己明明在伤心地看着他,如何就成了怒视,想来不过是弟弟心里自己发虚,伸手去摸他湿润的脸蛋,拿指腹抹去了他眼角的湿意:“老九,你知道我们兄弟是如何的,如何这样见疑?难道哥哥还会怪你不成?” 可手底的泪却越擦越多,旁边的十阿哥叹口气:“八哥,你不知道,那二哥忒过分了,他拿你的格格威胁小九给他情报!”拉拉哥哥的辫稍,十阿哥继续说:“咱们这些日子为了保住你这宝贝闺女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功夫,你好容易得个格格,要是咱们护不住,你能不怪我们?” 八阿哥瞧瞧门口,嗯,很好,没什么人,这才回头看弟弟:“你慢慢说,不急,二哥怎么就拿我闺女开刀了呢?” 九阿哥腾地就从八阿哥怀里起来,脸上一片杀意:“二哥那些下作手段,有什么想不到的?”咬牙了半天还是没说什么,还是十阿哥见八阿哥不耐烦了才说:“八哥,你还记得上次二哥的阿哥办满月吗?” 八阿哥想起来了:“就是小九反常的那次?嗯,记得,怎么了?难道那时二哥为难你了?” 九阿哥铁青着脸说:“那倒没有,是我自己失德,原也怨不得他,那天我走累了,结果撞到二哥房里的人偷情,他们使了些助兴的,我那时难受拉了个宫女就在厢房歇了。” 八阿哥万想不到竟是这种事情:“不过一个宫女,要过来也罢了,何必为难?”九阿哥冷冷一笑:“我自然是去要了的,偏偏二哥说那宫女失贞,打死了。结果等要出征了,他跑来说若是不给他做事,就闹到皇阿玛那里去。” :“我们自然不怕他这个,可是又怕他起别的心思,就将计就计,给了他地形图。”十阿哥在一边补充到“后来我们怕给你写信被皇阿玛发觉,就托了亢氏的人另外定了条路线给于大人,后来于大人跟大哥联系上了,你就都知道了!” 八阿哥微微笑着说:“那宫女呢还留着做什么,处理了吗?” 十阿哥点点头,八阿哥又笑了:“老九,你别再我面前弄鬼,二哥不是那样鲁莽的人,一个宫女而已,还隔了几个月来威胁你,定然还有别的事情!” 九阿哥只当自己这谎圆的不错,至少被弟弟发现的时候,马上让他接受了,然后就陪着自己出谋划策,一起坑太子,保侄女。 九阿哥不想告诉八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真的,他很怕看见哥哥失望的表情,一点嘴角唇边的情绪都会让自己崩溃的,真的! 低着眉目,九阿哥根本不望向八阿哥,八阿哥盯着弟弟看了半天,又回头看看十阿哥,笑了:“老十啊,总说你长进了,其实哪里有啊!要记住,即使是至亲,也会骗你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多知道点真相,总是有好处的!” 转头看着九阿哥轻柔地问:“老九,你别不好意思说,那宫女有了你的骨肉对吧?” 十阿哥闻言震惊地看着九阿哥:“九哥,你骗我,你明明说只有跟那宫女!” 八阿哥欣赏着十阿哥的脸色变了又变,觉得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皇阿玛喜欢亲自教导儿子孙子了,果然有种成就感啊! 八阿哥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高兴“孩子呢?一定要抱回来,就算上不了玉牒,也找户旗下人家好好抚养!二哥虽然下作了点,好歹也成全了点好事!” 自顾自盘算着的八阿哥没注意到,九阿哥的脸色一点点恢复了冷硬:“八哥,你别操心了,那孩子,我早叫人掐死了,跟那宫女一起,都填了井!再没什么把柄在二哥手里你放心!” 第109章 帝子潇湘去不还(下) 八阿哥只觉得头皮上一跳一跳的发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九阿哥眼睛里闪着异常明亮的光,然后把嗓子里那一点苦涩的唾沫咽下去。 :“老九,你没有说实话!”八阿哥慢慢地说出心中的疑惑,然后侧头看了看十阿哥,一脸的失望:“老十,我本来已经你已经开始学聪明了!” 十阿哥的脸色开始发白了,他已经开始联想到一些很糟糕的迹象了,胸腔里的那一颗心开始剧烈的跳动着:“九哥,求你了,你告诉我,事情不是那样的!”十阿哥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他伸手按住九阿哥的肩膀,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却看到了九阿哥那得意的决绝! :“八哥,你不要这样,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二哥好色的紧,况且我哪有那么神勇,一次就让她怀上了?搞不好只是二哥故意呼隆我的!”九阿哥挥掉肩膀上弟弟的手,脸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见过那孩子没有?”八阿哥轻轻低问。 半天九阿哥都没有做声,只是眼底的一丝惶然泄露了他的情绪。 八阿哥心头大恸,把九阿哥揽到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侧头在他耳边低声一遍一遍呢喃着:“是啊,那一定不是你的骨血,定是二哥故意呼隆你的!” 十阿哥早撑不住么落下泪来,自己怎么那么傻,当时九哥来跟自己商量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就没仔细想想,九哥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一个宫女而已,二哥凭什么就敢拿这威胁九哥,就算闹到皇阿玛那里,也不过是个不修帷德而已,九哥怎么就被逼得那样委曲求全? 九阿哥终于在八阿哥的怀里嚎啕出声:“八哥,我好恨啊,二哥他真不是人!”八阿哥努力把眼眶里的泪水咬在眼睛里,自己还不能哭,哭泣就是在宣告自己的软弱,是放弃努力的前兆! 十阿哥拿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靠过去拉住九阿哥的手说:“九哥,日后你再不可妄为,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咱们兄弟商量着办!” 九阿哥已经放低了声音,却还是小声呜咽着,八阿哥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裳,只觉得那泪水烧得自己的皮肤一片灼痛! :“老九,我知道,你不止是怕二哥拿那孩子威胁你吧!”八阿哥语气轻柔地问道“你既然被他掐住了脖子,何必又曲里拐弯的帮大哥?你都狠得下心来了,为什么要低头,这说不通啊?” 九阿哥的后襟已是一片精湿,他这番嚎啕,一半是真心委屈,另一边却也是有心为之,指望八哥分了心神,不再追究,谁知道八哥却一毫不肯放松。 欲要瞒住的事情还是瞒不住啊!九阿哥心里叹息着:“八哥你心里已经清楚了,还问我做什么?” 八阿哥扶起九阿哥的脑袋,扳正了他的头,正对上自己的脑袋,二人距离近到彼此都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我就是要听你说!” 九阿哥不敢在八阿哥手里挣扎,只好做出副可怜模样:“八哥,你手松一松!”八阿哥微微一笑:“我不放手,你胆子越来越来,编瞎话骗人的功夫越来越高,我若不盯着你看,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谎?” 九阿哥故意把脸蛋挤成个奇形怪状的样子,八阿哥摸了摸他的耳垂,又使劲掐了一下,听到他呼痛才满意地放手。 九阿哥回头看着十阿哥说:“老十,对不起,瞒了你许多,只是当时我心里乱的很,没法子跟你好好商量!” 十阿哥瓮声瓮气地说:“九哥,你别忙着摘自己,先说你瞒了我什么,再说其他的!” 九阿哥凄然一笑:“想不到十弟也变聪明了,果然这皇宫是最能磨练人的地方!” 所谓的事情不过是康熙爷得意地向皇太子在殿下炫耀自己教子有方,各个阿哥都被表扬了,太子殿下打探到九阿哥进献的西北地形图,想到何不利用来给大哥拖后腿,于是那几个月前被好好养在厢房的宫女就有了新作用。 女人不行,还有孩子,谁知道九阿哥更心狠,对着皇太子敷衍了很长时间,三不知就找了空子把那宫女和孩子都弄死了,太子爷死无对证,就算要滴血认亲也要看康熙爷受不受落。 素来没遇过挫折的太子爷自然不甘心,于是就拿八阿哥的格格去威胁九阿哥,你不是爱这个侄女吗?你们不是八九不离十吗?若是八阿哥的女儿被你害死,我看你们还怎么好! 吃了几回暗亏的九阿哥明白了太子的想法,他敢不在乎自己的骨血,却不敢不在乎八哥的骨血,可是又觉得太子为人歹毒,便设了连环计,这头稳着太子,保着格格,那头另出花招联络大哥,好容易瞒过了太子,等到八哥回来,九阿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自己总算替八哥保住了些东西! 八阿哥点点头:“这样才是对的,我就不信你会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委屈自己,原来还是为了我啊!” 九阿哥挺起胸膛:“八哥,孩子我保住了,粮草我也保住了,太子现在能拿我怎么样?皇阿玛也回京了,他未必还敢真的谋害皇嗣不成?” 八阿哥叹气着说:“他的确不敢,所以,小九,你是亲自把自己的刀把子递给了太子,日后他不会放过你的!” 十阿哥已经跳了起来:“他不放过我们?爷还不放过他呢!爷现在就去他院子里,摔死他那宝贝儿子!” 九阿哥忙死命扯着他的衣服不放:“老十,你疯了吗?还不回来,把嘴巴闭上,还嫌怎咱们过的太轻松了不是?少添乱子啦!” 十阿哥喘气如封箱,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我添乱子?你干什么都不告诉我,啊,还敢怪我?” 九阿哥已经是口不择言:“你看看你这暴脾气,谁敢跟你说真话啊?等你知道了,我还能瞒得过谁?就等着被人逼死吧!” 八阿哥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桌子上:“都跟我安静点!” 那两个人这才停手,却仍是互相瞪着。 :“你们这两个笨蛋!” 八阿哥的肺都要气炸了,站起来,把廊下守着的人都指派了活计远走开,然后回来指着九阿哥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也知道不能谋害皇嗣?你当太子就敢?他不过那么试探一下,你就真上当了?还连环计?我呸,若是太子看穿了,当下他就把你当大哥一党去针对了,若是他看不穿,日后他时时都会拿这个来拿捏你!你等于把我的女儿和我以后的儿子放在火上烤!” :“只要太子还惦记着咱们,咱们的儿女以后都不安全!”八阿哥最后的愤怒几乎是掷地有声! 九阿哥已经是呆在那里,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生怕侄女有难,几乎每天来探视,又催逼着宜妃娘娘、惠妃娘娘常常宣召,只想警惕着太子,却没想到是告诉了太子自己最害怕什么! 九阿哥呆呆低看着八阿哥,眼底尽是后悔和胆怯,十阿哥也傻在那里了,怎么办? 八阿哥惨然一笑:“小九,八哥知道你是疼我,可是,你想没想过,那格格是我的骨肉,你,也是我的手足啊!” :“你想护着我,可是你想过没有,八哥也不愿意你为了我以身涉险,更不愿意自己成为你的软肋,让你委曲求全!八哥心里难受啊!”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九阿哥不敢直面兄长的眼泪,低下头,却看见八阿哥握在袖子里的手簇簇地颤抖着,心里一阵难过! 十阿哥看着自己的哥哥们,只觉得头顶的天脚底的地,都不牢固了,忍不住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八阿哥任那泪水慢慢滑落,半晌才惨然一笑:“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有本事拿捏人,爷就有本事让他拿不住!” 拿起茶壶到了一杯茶给九阿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掉了,八阿哥才说:“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顾惜我那格格,有你这样的叔叔,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八阿哥转身就进了后院,九阿哥和十阿哥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十阿哥心中一动:“九哥,八哥刚才是进了后院吧?” 九阿哥心里一凛,那边不是他他拉格格住的地方吗?九阿哥这段时间为了护着那孩子,常常过来,早把八阿哥的院子摸个底朝天。 丢了手里的杯子就冲了过去,十阿哥也追了过去,后院的守卫都来不及拦,追在后面小声喊:“九爷,那是后院,您,您!” 九阿哥也顾不得避嫌,因为他他拉格格已经被赶了出来,房门也关上了,几个侍女都一脸的慌张,九阿哥一脚踢开房门,就看见自己八哥拿枕头死死捂在孩子的脸上,那孩子札手舞脚的乱踢乱打着。 九阿哥忙冲上去拉开八阿哥,八阿哥见他来,也爽快丢了手,那孩子已没了力气大声哭,只是小声呜咽着。十阿哥忙冲上去抱了孩子出去交给他他拉格格:“小嫂子,我哥哥是个大老粗,不会哄孩子,还是你来吧!” 他他拉格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孩子哭得厉害,赶紧抱着哄她,九阿哥把八阿哥拉出来,笑着说:“小嫂子,都是我们的错,不该哄骗八哥,说你生的是阿哥,他一激动就冲了过来,你快哄哄孩子,别跟咱们计较!” 八阿哥也不做声,由着弟弟把自己拖出去,到了院子里,才轻轻地说:“你们不用冤枉操心,我总会得手的,咱们不给太子一点机会!放心,这次我一定护着你们!日后八哥一定努力,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们,你们也记着,别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康熙三十五年六月底,八阿哥的第一个格格夭折。 第110章 枣花朱落桐叶长 大胜归来的康熙并没有时间高兴很久,大阿哥回来的时候带来了糟糕的消息:噶尔丹精锐丧亡,牲畜皆尽却依旧不肯投降,派去西藏核实达赖情况的使者根本没见到达赖的真容,第巴只允许使者隔着高楼去会见达赖,想来那边康熙亲封的达赖已经不在了。 康熙闻之大怒,四百里加急送过去圣旨:“第巴原系达赖喇嘛下管事人、朕优擢之、封为土伯特国王。乃阳奉宗喀巴之道法、阴与噶尔丹比。欺达赖喇嘛、班禅、而坏宗喀巴之法。前遣济隆胡土克图、至噶尔丹所、为噶尔丹诵经、选择战日。 朕为众生往召班禅、沮而不遣。朕无责达赖喇嘛、达赖汗、青海诸台吉之意。朕今遣使于达赖喇嘛。果达赖喇嘛尚在、则面见朕使臣、晓谕噶尔丹、遵朕旨行。朕凡事俱略无介意。若仍诳我使人、不令相见。断不轻止。至噶尔丹之誓、济隆胡土克图等、见在其地、问之岂有谬乎?” 然后是遏必隆的四子,一等侍卫兼佐领颜珠报了重病乞休,温僖贵妃娘娘刚去不久,她的弟弟又病重,兼之颜珠的妻子是一等公佟国维之女佟佳氏,即康熙第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的妹妹,算起来他跟康熙真的是亲上加亲,康熙也下了几道温旨去安抚他,连他的长子哲尔金也升了去做二等侍卫。 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颜珠还是去了,康熙唏嘘一阵后就命钮钴禄家族好好把丧事办了,也派了十阿哥去致祭。 这边还没消停,后宫里内大臣一等公噶布喇之女何舍里氏选入宫中,未经册封就染疾不治,顾念着孝仁诚皇后的情分,康熙匆匆追封了个平妃给她。 然后皇帝不知哪根筋被绊倒了,开始大肆选拔侍卫,各个阿哥身边都添了人,跟着八阿哥回来的那两个亲兵都不打眼了。 那大内的侍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若不是上三旗的,又没跟爱新觉罗家连过姻,祖上也没立过大功就别想了! 韩非子早有八奸之说: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同床;二曰:在旁;三曰:父兄;四曰:养殃;五曰:民萌;六曰:流行;七曰:威强;八曰:四方;要知道想当奸臣也是要有客观条件的不是?这君王身边时时刻刻看得见的位置,怕不是人人都挤破了脑袋? 可是有那细心人仔细扒拉了一下这新选的侍卫的家世,可就琢磨出点意思来了,跟着太子爷的自然是索尼家的孩子,挑了太子叔祖父心裕家的次子进来,三阿哥身边跟的是马佳家的嫡长孙,大阿哥和八阿哥身边都是分的纳喇家的嫡子,纳兰揆叙就跟了大阿哥,八阿哥就要了纳兰揆方。 四阿哥那边却是挑了佟国维的六子庆复,五阿哥和九阿哥分的是郭络罗家的孩子。就连年纪小的阿哥也是这样安排,十阿哥身边的是遏必隆的幼子尹德和颜珠的长子哲尔金,叔侄二人一起来伺候自己的外甥和表弟!十三阿哥分的是庶妃章佳氏的异母弟弟史哈达。 同一天下来的旨意还申斥了索额图、大学士伊桑阿,说他们于西征不肯出力,坏了皇上的大事,连降三级,从宽免革职,顺便把护送粮草有功的明珠官复原职!兵部、礼部、刑部统统大换人,一时之间,朝野震惊。 且不说吃了大亏的索额图怏怏告病乞休怎么样,哪怕是被皇帝表扬坐镇京师有功的皇太子也觉得心慌慌,这次自己运送粮草有亏,坐镇有功无过。 可是大哥他代天子犒赏三军,三弟屡立奇功,老四老七听说也为国负伤,老八还得了皇阿玛亲笔赐诗:“戎行亲莅制机宜,沐浴风霜总不辞;随侍晨昏依帐殿,焦劳情事尔应知。”据说老八还当下就和了一首:“父慈子孝应犹在,一夜东风一朝臣;曾习柳字千千行,亲情爱恨一梦遥。” 这样的消息多了,怎么叫皇太子不着急?眼看兄弟们一个个日渐大了,自己却寸功未建,将来如何坐得稳那个位置? 再看看皇阿玛给弟弟们分的侍卫,都是他们母族出身,这不是摆明了跟自己作对吗?日后自己再插不进手去驾驭那些弟弟了。 好在自己家的儿子听话,一日一日大起来,都会说话了,都说三岁的小孩子是最可爱的,若不是爱新觉罗家家规是抱孙不抱子,皇太子恨不得天天把儿子抱在手里不放!想想也挺骄傲的,几个皇子中,唯有自己有了儿子,大阿哥再勇武也不过一堆赔钱货,将来等自己登基,统统嫁到蒙古去,越远越好! 那个九阿哥,最是个不成事的,一点点小事都办不下来,事到临门被大阿哥破了局,皇太子想起来就一肚子气,居然又成全了大阿哥的名声,皇太子恨不得一口要掉自己大哥一块肉才解恨! 不过听说九阿哥最近染了风寒,已经休养了两三天了,说不得自己也要去看看,免得皇阿玛又来教训自己要爱惜手足。 让太子妃打点了点东西,咱们的皇太子殿下决定亲自去探望自己愚笨的草包弟弟啦!正走着,就遇见了八阿哥和十阿哥。 那两人愣了一愣,忙带着身后的侍卫内侍向皇太子行礼,皇太子笑着彼此见过了,故意问道:“八弟和十弟这是要去哪里啊?” 八阿哥笑着说:“看看方向,估摸着是跟二哥去同一个地方!二哥今天难得有闲,不如一起过去?” 太子倒也不讨厌这个弟弟,虽然出身低了点儿,但是还是挺能干的,若是能收为己用倒也不错,笑着允了,三人就一起往九阿哥的院子走去。 :“二哥形容清减了点,想是苦夏?”八阿哥望着太子问道。 太子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倒没什么太大感觉,不过既然弟弟这样说了,那必然是有点儿的,矜持地颔首:“倒也不全是苦夏,这几日事情也的确忙了点!” 八阿哥会意地点点头:“弟弟听人说了,西藏那边情况不明,想来还有一番折腾吧!二哥也要保重睿体啊!” 太子鼻孔里哼了一声:“跳梁小丑也敢作乱?听说他后方的伊犁地区已经被其侄策妄阿拉布坦所袭占。现在噶尔丹也算是兵败穷蹙,无所归处,所率残部不过千人,而且都是羸弱不堪的妇孺,还能如何?” 侧头看看自己的弟弟,已经长身玉立,十几岁的男孩子都到自己肩膀了,只是身子还算单薄,嘴里客气道:“皇阿玛仁心想宽待他们,只看他们是不是识趣了!老八,听说你们这次出去都受了伤,可要好好将养啊!” 八阿哥微微一笑:“多谢二哥关心,小伤而已,早就痊愈了!” 正说话间,已经到了九阿哥的住处了,门口的侍卫早上来打千儿请安,又进去传话,八阿哥和十阿哥都慢了脚步,等着太子走在前边开路。 九阿哥正靠在床上休息,听说太子来了,挣扎着裹着外衣挪到外间的贵妃榻上去歪着,哼,爷的房子是你能进的? 太子一进去,九阿哥就捧着胸口说难受,歪歪斜斜地要起来见礼,太子忙说不用不用,九阿哥就就坡下驴的免了自个的礼。 太子虚情假意地问问,九阿哥就病体难支的哼唧,等太子看完了脉案,问完了药方,又把礼物交给九阿哥的内侍,这一趟的领导深入基层探病工作就圆满完成了,九阿哥还怕他不肯走,招手让宫女端了黑漆漆的药上来,一口口抿着喝了。 太子忙站起来告辞,九阿哥微笑着目送他出门,当然,如果他不是拉着八阿哥和十阿哥一起走,九阿哥会更高兴。 三位阿哥终于在各种寒暄后分了路各自回去,太子爷自觉自个表现不错,急急加快脚步打算早点回去哄哄儿子,却没有回头。一刻钟后,八阿哥和十阿哥又回到了九阿哥的院子里。 一进门就看见九阿哥精神十足扶着内侍站着,指手画脚地让人擦桌子擦椅子,熏香扫地,八阿哥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见到弟弟怏怏的样子,虽然知道他是假装,却也担心不已。他能这般活泼的嫌弃太子,看来的确是大有好转了。 :“你病才刚好,又折腾什么?才喝了药,还不上去躺着?这样大呼小叫地像什么样子?”八阿哥口里说着狠话,去扶九阿哥的手却温柔地紧,跟十阿哥二人一起把九阿哥架回床上去靠着,又给他搭上了薄被,九阿哥嫌热又掀开了。 十阿哥瞪着眼睛:“盖好了,等你病好了,睡冰上我都不管你!”一面说着一面把那薄被又盖九阿哥身上去了。 八阿哥嫌那些内侍吵得自己头昏,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一两个心腹在外间伺候茶水。那帕子把九阿哥额头上的虚汗都擦了去,又让人送热水进来:“虽然已经是初夏了,可你这次病得不轻,还是注意点好!” 九阿哥眯着眼不做声,八哥的手轻柔地很,耳边带着忧心的声音也听着舒服,九阿哥就喜欢自己八哥,哪怕五哥都没有八哥跟自己亲,至于八哥在说什么?他根本懒得听! 左不过是那些废话,养病,养什么病?九阿哥知道自己不过是心病,可是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哪里是静养的好的? 九阿哥心里早发了誓,吃过的亏必定要讨回来才算赢!是以养好身体也的确是目下最紧要的,最近皇阿玛那么多动作,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再看不透背后的意思就该死了!自己若不能早日好起来,如何能去找仇人的麻烦呢? 不满八阿哥的手停住了,九阿哥睁大眼睛,看着侧身把帕子还给宫女的八阿哥:“哥,舒服,我还要!” 八阿哥笑笑:“知道了,让她去换个热帕子来,热的擦着舒服!” 九阿哥满意地点点头,拉过八阿哥腰间佩戴的八宝火镰荷包来玩,看见上面明黄的缎面都有些发暗,不觉说道:“哥哥你房里人都在干什么?怎么就由得她们这样慢待你?” 八阿哥低头看看,他本性不尚奢华,身边小物都是别人打理,平日也没留心。这几日她们都心绪不宁,哪里顾得上这个?再说了,东西有的用就好,,当时拿这个随身带着不过是图它上面绣着蝙蝠和桃花,意头不错。 拿过热帕子重新去擦拭九阿哥的头脸:“换了热点的,是不是更舒服了?” 九阿哥闭着眼任他擦,哼哼唧唧还在说:“何玉柱,把爷装荷包的多宝格拿过来!” 九阿哥打开自己的多宝格,里面满满登登塞满了各式荷包,挑挑拣拣半天,挑出一个阴线刻蔓草纹的福桃荷包来扔给八阿哥。 八阿哥看九阿哥给的那荷包端得是精细,明黄缎面两面皆绣的是彩绣如意云首纹和彩带纹,押珠线绣了只蝙蝠,其下以米珠制成团寿字,彩绣纹饰边缘皆压金线,米珠寿字边缘压蓝色线。 不觉一笑:“这么精细的东西哪里该我用,配你不是正好” 九阿哥鼓着眼睛说:“你不是喜欢福桃吗?这也是福桃,给你就带着,不许拿下来,等用旧了我再给你!” 低头又拿了个荷包丢给十阿哥:“都是兄弟,可别说哥哥我不疼你!” 十阿哥看看手里嵌满了粟米金珠,珊瑚、绿松石、孔雀石的荷包,嘿嘿一笑:“金光闪闪的,俗气!哪里像个荷包,不过既然是你送的,我就勉强用着吧!” 九阿哥闻言大怒,待要抢回来,十阿哥已经快手快脚栓自己腰间了,八阿哥也从善如流换了上去。 九阿哥看着十阿哥说:“听说跟你的是你家舅舅和你表弟?倒是挺幸运的!” 十阿哥嘿嘿一笑:“虽然不是娘娘同母的兄弟,好歹也是近支,是挺亲近的,做事也好!” 九阿哥叹息着:“怎么我就没那么好命?脾气比我还大,粗手粗脚干活又不好,真想换掉!”话里带着埋怨,可是眼底的真情却一点不假。 八阿哥有心想说些什么,却看着弟弟们的眼睛不好开口,皇阿玛不过是见七哥吃了亏,怕自己的儿子在外人手里倒霉才把儿子们的舅舅派过来照拂着,可是在这父不父子不子的皇宫里,血脉亲缘不值一钱! 温僖贵妃的同母兄长法碦不就是被继室的儿子阿灵阿陷害夺了爵位?老十的王府长史就是尹德,不哼不哈的人,却投向了四哥,什么消息都往外传。等四哥登基后,他就从从三品的官一路升到内政大臣,还夺了阿灵阿的公爵爵位!老十却被贬出了京城,多好的舅舅啊! 颜珠的长子哲尔金也是这样,从一个三等侍卫到正红旗的都统,到护军统领,不都是靠出卖自己的表弟而来? 如今佟国维的六子庆复跟着四哥了,日后那隆科多也跟着四哥,只怕都是以为跟对了主子,要飞黄腾达! 可结果如何呢?他们都别忘了,良禽择木而栖,也要看自己挑的是不是个贤明人,记得自己死的时候,隆科多舅舅已经因受贿被罢官,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手握重兵的年大将军尚且逃不了一死,何况是他?那句:“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臣死期不远之时。”倒是句大实话! 可是现在如何说出口呢?好容易弟弟们能开颜了,何必急着让他们忧心?这一世自己已经占尽了便宜,也不怕他们能翻出大浪来!自己的弟弟爷自会护好了! 八阿哥但笑不语地看着弟弟们,嘴里却在说着闲话:“你们最近不要乱说乱动,索额图虽然被皇阿玛责罚了,也不代表你们就可以怎样。你们不知道,我跟着皇阿玛最清楚,什么都是二哥头一份,就连在外面他也只记挂着二哥!” 撇撇嘴巴,眼底滑过一丝阴影,十阿哥冷冷笑着:“特地要了二哥的衣裳去穿么!谁不知道啊,皇阿玛那封信早被二哥读给太后听,传遍了宫里,不就是显摆他才是皇阿玛最爱的那一个吗?” 想起来已经交给皇阿玛的那个牙瓶,八阿哥笑笑,没有接话:“二哥当然是皇阿玛最疼的,他是元后嫡子,我们不过是妾室所出,自然低一头,也没什么不服气的!” :“倒是老十,你那亲舅舅很久不得皇阿玛的心,那次又被阿灵阿给诬陷一番,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一个治家不严就够他喝一壶的啦,想来皇阿玛也难得再用他!你要是有法子,还是拉他一把!” 十阿哥眉间就拧了起来:“那个阿灵阿,满嘴胡咧咧,为了个破爵位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九阿哥叹口气,温僖贵妃多么雍容大气一个人,偏偏家里就是不争气,自己同母的大哥法碦性子软弱,好端端一个公爵被弟弟夺了去不说,贵妃娘娘在朝阳门出殡那天,钮祜禄家举家前往守孝。 那阿灵阿为了把法碦踩到脚底,当众诬陷他曾欲侮辱幼弟富保之妻瓜尔佳氏。法喀本不愿在妹妹丧期生事,可是阿灵阿不肯,法碦被逼无奈,上告天庭。 后来虽然查明是阿灵阿是造谣,可法碦也因此大失颜面,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钮钴禄家族成为了大家的笑柄,前去致祭的十阿哥从那之后就不肯再见自己母族的人! 即使康熙革去了阿灵阿这个在贵妃葬礼上很不给自己脸面的妻弟公爵和官职,可也没有任何处罚,法碦咽不下这口气,从去年就称病不肯上朝了。八阿哥其实心里瞧不上这种人,那么牛的父亲,两个那么牛的姐姐,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还有个阿哥外甥,您这样都能被继室养的弟弟夺了已经到手的爵位?估计就是把烂泥扶上墙了,墙也是不愿意的啊! 可是没办法啊,跟着十阿哥的母族都有异心,弟弟总得有个贴心的臣子护着吧?那阿灵阿最是投机,可是到死也跟着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负了他,若是他们兄弟能和好,那是最好的啦! 又想起了为自己摔了四哥诏书的鄂伦岱,多梗直的人啊,就是容不得姨娘养的弟弟,硬是不让法海的母亲埋在家坟里,那法海也争气,一路苦读读出来!结果鄂伦岱死了,四哥把他的儿子过继给没儿子的法海! 想到这里八阿哥不觉失笑了,这人生真的是很奇妙,各种你想不到的际遇都会发生,由不得人不低头! 九阿哥推推十阿哥:“别生气了,那家子不出点糟心事?白气着了划不来,等有机会九哥帮你讨回来!” 十阿哥嗤笑道:“算了吧,整天做事顾头不顾腚的,指望你可不是我失心疯?”十阿哥的话正戳中九阿哥和八阿哥的心窝子,两人都不肯露出来。 九阿哥哼了一声,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把枣子,又让人拿来花生,桂圆,硬逼着八阿哥放荷包里,八阿哥忙跳起来躲:“去,去,你把你八哥当什么啦?留着你自个慢慢吃!再敢病急乱投医就让我家的雪衣啄死你!” 旁边的十阿哥憋不住笑得欢实,笑到眼泪都流出来才说:“八哥 ,你知道的,这是九哥一片心意!” 八阿哥咬咬嘴唇:“我自然知道,只是不可再提了,平白叫人心里难受!”于是大家都默然了。 永和宫里,四福晋已经要坐不住了,爷这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好多是特特指了要孝敬德妃娘娘的,只是这永和宫实在不是四福晋喜爱的地方。 德妃娘娘放下手里的念珠,淡淡地说:“听说你们府里的格格李氏有身子了?”四福晋忙答道:“回娘娘话,是的!” 德妃点点头:“四阿哥成亲许久,不过养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不容易,你做福晋日后要上心啊!” 四福晋忙应了是。 :“既然有了身子,你也多照顾照顾,没事也不用过来请安,倒叫你费事!”半晌德妃开了口,四福晋的心就沉了下去。 自己夫君从来都是把这位母妃放在心上的,可是娘娘从来不肯亲近,若是自己这边亲近一点,娘娘那边必然又退后一点,这可怎么是个了局? 四福晋告退的时候,她带来的东西又被德妃娘娘原样还给他,说是已经得了皇帝的赏赐,就不用了,四福晋想着今晚夫君的脸色就觉得日子难过。 那一夜,四阿哥同德妃都失眠了,一个心痛生母的疏远,一个愤恨皇帝的无情! 德妃咬着帕子,不甘心的泪水打湿了枕头,怎么自己都到了妃位了,跟着自己儿子的居然还是佟佳氏的人? 四阿哥盯着漆黑的床帐,想着自己如此不得爱重,那心就一点点沉到最下面,翻身看看漏进来的月光,哪怕一轮圆月都不肯容自己暂寄些愁绪! 第111章 鹭鸶闲立钩鱼船 回京之后的日子是忙乱的,可是再忙乱八阿哥还是想到了休息的方法,求了大阿哥说自己学业有些荒废,可否回畅春园读书? 得到爆栗子数枚和白眼一对:“懒家伙,不就是怕老四抓你当壮丁?几时开始你这么爱读书了?” 八阿哥嘿嘿一笑,明年还要再度出征,户部这时候正忙着,四哥不不是好惹的,再说了,风头太健不是好事情,热爱读书可不会有错! :“大哥,你何必说话这样直接?就不许弟弟真的想念圣人学说?”八阿哥抿着嘴巴,笑容都被扭曲了。 “边儿去,大哥还不知道你,读读书也好,估计过不了多久又要用兵了,那败逃的家伙不肯投降,第巴那厮也憋着坏呢。现在歇歇气,还有得忙呢!” 大阿哥刚从西宁回来,跟第巴的使者戈尼尔罗卜、克巴格隆谈过,自然明白第巴心怀不轨。只怕不动兵刀是没办法收拾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的!可惜现在还不是时机,皇阿玛也让自己等待,且容得他们逍遥些时日吧! 八阿哥想想时日,的确也没多少时间可以休整一番,九月皇阿玛应该会去塞外巡视军务,记得是带了自己的,想到又要出门,八阿哥有点不乐意,京城还有许多事务等着自己去处理,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皇太后这几日心绪着实不安,虽然皇帝打了胜仗回来,宫里一片喜乐,听着皇帝坐在身边细细讲着孙儿们又多么能干,皇太后高兴地不得了。 哪怕想不到什么国家有望社稷有福,做奶奶的,谁不愿意孙子们好呢? 只是五阿哥没什么出色的表现,皇太后最喜欢这个孙子心性纯良,康熙也知道这个嫡母的心,偏偏搜肠刮肚也没想到五阿哥有什么上佳的表现,若是跟他的弟弟们比起来就越发逊色了,也只得含糊过去。 “皇上,七阿哥的伤好了没有啊?” 皇太后已经吃了几天的斋了,就是为着这个孙儿心里着急,不过是普通外伤,怎么拖延了许多日子? “院判们合了方子,还在调养,您不必太操心,他小小孩子,当不起的。那斋还是开了吧?不进肉食您身子受不住的!” 康熙心里也担心这个儿子,可是却不敢在皇太后面前露出来,皇太后从来都是个正常的妇人,康熙不想让她担忧太多。 “今儿早上,宜妃过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你说,那十一阿哥是不是不好啊?” 皇太后还有件挂心的事,十一阿哥也病了好些时候,就是不见好,这些日子宜妃过来请安的时候,那脸色难看的连素来粗心的皇太后都看不过去了。 康熙只觉得怎么触霉头的事情一件接一件,那平妃刚去了,这边阿哥们又不好,八阿哥的格格居然也没留住。 西北那边自己虽说是打了胜仗,可是那贼子一直在逃,藏地那边情况听起来也复杂,再想起那个被自己藏起来的牙瓶,康熙这些日子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脸上还得摆出轻松一切成竹在胸的神情:“小孩子难免三灾八难的,哪里就那么严重啦?宜妃不过是心疼儿子罢了,过几日等他好了,只怕要蹦蹦跳跳过来给您请安的,到时候可别嫌烦啊!” 看着儿子的沉稳笑容,皇太后的心就安了,是啊,这个儿子能干的很,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的! 皇太后也不想再提扫兴的事,开始专心跟皇上探讨夏季什么水果比较解暑的重要问题。 从慈宁宫出来,本来要去畅春园看儿子们读书的康熙换了方向,皇帝的香步辇向着乾西五所缓缓行去。 七月,正是炎热的时候,可是十一阿哥的房间里却是罗幕低垂,满屋子都是药味,后面跟着的总管太监赶上去开窗透气,康熙也不搭理他们,直直走向内室,锦被下的十一阿哥脸上一片青白,康熙伸手去摸他的身上,全是骨头,内衣已是湿的精透,触手冰凉。 康熙不觉大怒:“精奇嬷嬷呢?怎么由得阿哥身上穿着湿衣?拉下去,二十杖!梁九功,传敬事房的总管来!” 狠狠斥责了精奇嬷嬷的不用心,又罚了总管的月俸,杀威棒且记着,等给阿哥寻了新的嬷嬷再观后效。 处理完了,把战战兢兢赶过来后,就一边跪着的保母唤了上前:“阿哥病了这些日子,你们也累到了,今日虽不关你事,可是也是你们素日御下不严,日后可万不可疏懒!”那保母忙磕头不已:“回皇上话,奴才不敢!以后一定小心照料。” “这些日子,除了娘娘,还有什么人来看过阿哥啊?”康熙不忍心看床上的儿子,背过脸来对着地上的保母。 “回皇上的话,各宫里的娘娘都有来看过!”那保母头上已是一片冷汗。 “他的兄弟就没来过?”康熙语气里多了些期盼。 “回皇上话,都来过了!” “哪些阿哥来的频繁些?”康熙心里有些高兴,手足和睦总是好事。 “五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十殿下是差不多日日都过来的!” “是一起的吗?”康熙的口气里多了些急切。 “回皇上话,有时一起,有时错着来,每次都给十一殿下带些新鲜玩意,十一殿下可高兴呢!” 提起这个,保母总是很安慰的,主子虽然病着,可是因着这个,心情好得很,她看着也满足,眼瞅着主子不行了的,多快活一天是一天吧! “太子呢?”康熙终于还是问了。 “回皇上话,太子殿下也时常过来!”保母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康熙一笑,不禁有些失望,点点头,嘱咐那保母:“好生看护阿哥,等大好了,朕必赏你们!” 出了乾西五所,坐上步舆低头看见缂丝壁幔上绣着的松鹤延年、鹤鹿同春,不禁嘴里发苦,康熙素来知医,看着十一阿哥那情况,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不过是挨日子罢了,看着儿子受苦,他心里如何能好受?嘴上还要给别人信心,心里却似油煎:“梁九功,让人传话过去,今晚朕去延禧宫用晚膳!” 对着宜妃,康熙原本打叠好的一腔子话都没了用处,宜妃脸上的坚毅看着动人的紧:“多谢皇上关心,那十一阿哥生在您膝下,也享尽了福气,再没有人比得上了!如今不过是天意,皇上您把他放心窝里疼,臣妾也是如此,纵然是去了,也是到别处去享福了!若是咱们太伤心,反折了他的福气,您看我说的是不是?皇太后也疼他,倒叫老人家伤心是他不孝!” 康熙拉起宜妃的手:“哪里就说到了这里,我看他有福气的紧,必然是挺得过的,最近宫里的气氛也不好,该办点喜事冲一冲了!你莫担心!” 宜妃亲自举起酒壶,给康熙斟了一杯酒,听到这话问道:“皇上打算办什么喜事啊?”康熙笑一笑:“你莫管这个,这些日子你忙着照顾十一阿哥,也别忘了其他儿子,我问了嬷嬷的,几个阿哥也跑得勤,你很该安抚下他们!” 宜妃自然比皇帝知道的更清楚,五阿哥九阿哥是同母同父的,着急关心不在话下,那八阿哥和十阿哥可是冲着九阿哥才去的,可是他们确是真心实意,回回都淘换了新鲜东西哄着十一高兴。就连大阿哥和三阿哥也都派了自己福晋煎药送点心,唯有那仁心仁德的太子爷,打了个花呼哨就再没见过了!倒是太子妃厚道些,只是这些怎么好说? “皇上说的是,臣妾记住了!”宜妃低眉顺眼地答道。 第二日康熙就叫了礼部尚书来南书房商议大封皇子的事:“说起来皇子年纪还小,只是近来都大了,朕想疼疼儿子,给了封号,也好给他们发些银米,哈哈!” 谁说康熙不是个好父亲的呢? 礼部尚书是康熙换了太子的的人才提上来的,自然万事以皇帝为马首是瞻,忙应了下来,皇帝又找了钦天监的来选黄道吉日,内务府总管来安排各项细务,务必要事情办得漂亮。还叫上了裕亲王过来,哥哥的儿子也大了,也该得些爵位养老婆孩子了吧? 等到内大臣索额图听到风声的时候,手里的湖州狼毫硬生生的被掰断了,分封皇子?如今皇太子不过刚刚总理了几次京畿事务,大阿哥又眼看着要兴起了,明珠那奴才秧子跟着出征了一回居然又起复了! 现在皇帝就要分封皇子,这不是在给人添堵吗?闻得军中诸位阿哥都出色,难道要再出几个跟太子争锋的阿哥?不成,绝对不成。 派人送了信给石文炳,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索额图自知现在不是自己出头的时候,宫里也没个心腹,谁知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不禁惋惜平妃命薄,又想起自己的侄孙女去的早,若是她没去?算了,若是她没去,皇上也未见得这样容忍自己! 太子被皇帝叫去商讨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真正一个兄长的样子,是啊,兄弟们都大了,老窝在皇宫算什么啊?自然是要赶快封爵分府领差事为佳!果然还是皇阿玛所虑周详,儿子万不可及啊! 等凌普过来的时候,太子爷轻飘飘地说了句:“孤的兄弟们要封爵了,自然少不了得用的人手,凌普你既管着内务,可要好好的给掌掌眼,不能委屈了孤的兄弟们啊!”凌普笑着领命去了。 本朝定例,皇子得了爵位也就得了俸禄,日后分府还有王府长史,贝勒府司仪长,散骑郎、属官,想必还有佐领的户下炭军、煤军、灰军、薪丁,自己若想安插些探子进去岂不正好? 太子微微笑了,听皇太后昨儿的口气皇阿玛还想在宫里大封妃子,说是要给七阿哥和十一阿哥冲冲喜? 自己已经是皇太子了,穿的是杏黄,头顶的东珠是皇阿玛亲许的十三颗,大阿哥算个什么东西,现在还有件金黄的衣服穿穿,等他封个贝勒就只能穿石青了,就算皇阿玛赏了他金黄有如何?冬天连貂皮都没资格用,一辈子都比不上自己! 是夜,康熙宿在了良嫔这里,良嫔一贯不多言,这是小心服侍着,康熙让人拿了美人拳给良嫔,让她给自己敲着后背,香炉里袅袅的淡香让人昏昏欲睡。 看皇帝闭了眼多时,良嫔轻轻让宫女们都退到门边,自己把被子给皇帝盖好,手却被捉住了:“你闲着没事去转转,看看那座宫殿喜欢告诉朕!” 良嫔心里奇怪,又不敢深问,低低地问:“皇上,您这是?” 康熙也不睁眼,翻个身:“快躺到朕旁边来,偎着说话!” 良嫔满肚子狐疑,只得轻手轻脚脱了衣裳,从皇帝脚头钻了进去,偎在康熙身边,康熙一把把良嫔拉到怀里,伏在她耳边说:“你给朕养了个好儿子,朕心里高兴,要赏你,不行吗?” 良嫔一听,心里一刹间什么滋味都有,却不敢露在脸上:“皇上洪福齐天,有臣妾什么功劳?” 康熙在良嫔滑腻的肩膀上蹭了蹭:“别尽说客套话,八阿哥好,可你得知道,日后太子是他主子,所以朕不能赏他,这赏就只好给了你了!” 良嫔只觉得心里飘飘的,八阿哥有多厉害自己自然知道,连皇太后都没口子的夸他能干,不是皇帝说的皇太后如何得知?这几日来奉承的人何其多?良嫔不是不得意的,可是听皇上的意思? :“皇上,臣妾懂事的,您不用!” 良嫔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捂住了嘴,额头上落下一个浅吻:“朕知道你懂事,这是朕的心意,朕要把儿子留着日后大用,这是正理。可朕想疼自己的儿子还得偷偷的疼,想疼自己的女人还要找理由!你就别给朕添堵了,乖,听话?这次晋封还是有人给你作陪的,朕不会害你的,放心!来,听话,让朕快活快活!” 良嫔一肚子的话都被闷了回去,由得身上的皇帝动作去了,只是喘息间看见头顶绣着的各色彩禽,良嫔唇边勾起一弯极美丽的浅笑。 裕亲王最近忙的是脚不沾地,妃子晋封,皇子分封,样样都是劳心劳力不讨好的大事,就被他亲爱的皇帝弟弟丢了过来:“朕不放心其他人,还请裕亲王多费心了!你可是他们的皇伯父啊!” 听听,这话说得多中听?裕亲王多歇口气都觉得自已有负圣恩啊!再说了,皇上也说了,让内务府拟折子,保泰虚岁也有十五了,该封世子了! 裕亲王可感动的要死,皇帝封自己儿子的时候还记得哥哥的儿子,这份情谊多难得啊?自己要再干不好差事,可真丢人! 坐在堂里看着下面人送来的采买清单,看了又要去皇帝的内库打擂台要钱了,裕亲王的头就有点微微的疼痛。旁边的内侍很有眼色的送上来一盏茶,裕亲王正渴着,半盏茶一口气就咽了,入口却觉得不是一般茶,再细看那薄胎杯子里竟然是暗暗的红褐色,抬头望向那内侍。 那内侍忙笑着解释说:“回主子话,这茶是头先八殿下着人送来的,说是特意孝敬您的!”裕亲王砸砸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淡淡的酸味,好像是山楂。想来那侄儿也是好意,只是内侍不懂规矩:“这也罢了,可也该先禀告一声,入口的东西怎能胡来?” 那内侍忙跪下说道:“主子恕罪,这几日您忙得很,八殿下又常常过来,奴才竟习惯了,求主子恕罪!” 裕亲王挑起了眉毛:“八殿下常常过来,他都来干了什么啊?” 旁边立着的内侍都跪了:“回主子话,八殿下说王爷最近辛苦了,过来叮嘱奴才们小心服侍,还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送了什么啊?”裕亲王也不喝茶了,奇怪了,八阿哥给自己送东西?怎么自己不知道啊?难道被奴才给拿了,心里一阵阵火就起来了! “没什么大东西,不过是每天送些果品让我们摆着,说是去暑气的,还有八殿下拿了他的香料放香炉里!”内侍仔细回忆着,最近八阿哥送的东西既多且零碎,一时也想不起来。 “回主子话,主子用的甜汤都是八殿下拿的方子来做的,八殿下说主子累不得,要调养,食补最宜!” 裕亲王命人把香炉拿过来,细细品了品,应该有川椒、白蔻、大枣,嗯,还有甘草,都是祛湿健脾的药,记得上次杭州的大夫就是说自己不过是打仗伤了根本,要去寒湿。 放下香炉。裕亲王淡淡的说:“八殿下是一片好心,你们见了可要恭恭敬敬的,知道吗?” 下面的内侍忙都应了。裕亲王又说:“只是日后记得,这样的事情要先禀告本王,不然人家可会说本王不通人情了!得了小辈的孝心连句谢谢都没有,岂不是坏了本王的名声?” 派了内侍去畅春园外听信,等阿哥们的骑射学完了就立刻过来禀告,裕亲王又端起了茶盏,让人续了水继续喝。 京城的夏季虽然不比江南炎热,可是烈日下演习骑射也着实辛苦,师傅们刚说了散学,九阿哥就瘫软在马上,非要八阿哥抱他下来不可,八阿哥嫌弃他身上汗臭味,死都不肯,九阿哥一气之下就跳到八阿哥背上,死都不下来,八阿哥就转着圈圈甩他,十阿哥旁边哈哈大笑。 几个小阿哥看了羡慕死了,十三十四都粘过去闹着要哥哥抱。八阿哥正背着九阿哥嫌辛苦,看见矮矮的小弟弟们也挺得意,把背上的九阿哥撕下去,低头就去搂那两个小的。 两个阿哥都闹着要抱,左看看又看看,每一个都是可爱的弟弟,怎么办呢?最近八阿哥学了汉人的法子,站着在墙壁上练习书法,自觉臂力大增,于是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两个一起抱了起来,得了弟弟沾着口水的甜吻两个,左右脸颊各一个! 被抛弃的九阿哥气得直跺脚,看着分了自觉宠爱的弟弟犹如仇人,口里嚷嚷着要把他们都丢水里去,那边十阿哥过来从背后把他扛了起来:“哥哥不抱你,弟弟我来抱,九哥,还跟小孩子争宠,不要脸!” 气得九阿哥一脚踢过去:“你要脸?你要脸就放我下来啊!咱们单挑试试?” 十阿哥也不搭理他,把他扛到了廊下阴凉的地方坐着,让宫人去端养生茶汤过来:“大热天的,好好坐着不好?” 九阿哥气哼哼地喝着茶水,皱着眉头说:“骗偏是八哥花样多,这种天喝点冰镇酸梅汤多好?还有冰盏儿,多解暑,非逼着我们喝这些!” 十阿哥似笑非笑看着他,肚子里腹诽道:八哥是说了这些好,也没逼你成天的喝啊?不知道是谁满口子哥哥疼我,然后拿了方子回去,自己在院子里天天喝个不亦乐乎的?这会子装佯?德行! 九阿哥自然看到了十阿哥脸上的表情,尴尬地大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这是给八哥面子!” 十阿哥也不揭穿了,这个九哥爱面子得很,惹急了可不是一星半点麻烦! “哟,小九怎么不去玩啊?”言笑晏晏过来的人不正是裕亲王? 九阿哥十阿哥忙站起来给皇伯父行礼,裕亲王回了礼,看见九阿哥放下的茶盏里也是那红褐色的茶汤,心里一动:“老九,你怎么不吃冰盏儿啊?” 九阿哥皱着眉头说:“我也想啊,可是八哥说夏天要少用冰!” 裕亲王看看那杯子,笑着说:“那茶是老八给的吧?好像也给我送了去!” 十阿哥笑着说:“那是那杭州大夫留的方子,说是夏日人贪凉,容易着了湿气,要用温补的祛湿。八哥把那方子留下来了,日日着我们喝,说是强身健体,想来皇伯父也被他送了的吧?八哥真是爱操心,巴不得我们人人都做了老妖怪他才开心!” 九阿哥却回手打了十阿哥肩膀一下:“八哥可是为了你好,你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知足吧!” 十阿哥也不还手,笑笑说:“还说我呢,刚才你没抱怨八哥管的宽?”九阿哥脸一红,又作势要打,十阿哥就挺着脖子让他打,九阿哥反而不好意思下手。 裕亲王看着他们笑闹也不阻拦,又看见廊前八阿哥抱着两个小阿哥玩得正高兴,对着九阿哥说:“老九,你跟老八说,皇伯父谢谢他的茶,等改日闲了,你们来我那玩!今日还有事,先走了!” 九阿哥十阿哥忙站直了送裕亲王走,等他走远了十阿哥才说:“近来皇伯父倒是忙得紧啊?” 九阿哥没有做声,转头去看还在玩乐的兄弟们,十阿哥看着他哈哈一笑:“你也不用避忌我,不过是封妃和皇子分封的事,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九阿哥摸摸鼻子:“难受不难受的我也不知道,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十阿哥笑着说:“皇阿玛虽然着佟妃娘娘管理宫务,难道宜妃娘娘就没点想法?” 九阿哥木着脸说:“能有什么想法,我五哥已是不中用了的,十一又是那个样子,娘娘哪有心思顾这个?再说了,德妃娘娘也不是吃素的,何苦去争这个?还不如我自己争口气,日后分府出去把娘娘接过去好好孝敬,也让娘娘当几天老封君!” 十阿哥听他说完,心里不觉想起自己的母妃,自己就算再努力,娘娘也是享不到自己一点孝敬了,眼前就泛了红! 九阿哥看了弟弟的眼睛,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呢?轻轻叹口气,过去搂了弟弟的脑袋:“再别这样了,你还有兄弟呢,娘娘我没办法分给你,哥哥可以分你一半!不许再难受了,你可是个男子汉了!”十阿哥一把推开他,哭笑不得:“谁说哥哥可以分的?你看八哥肯不肯?再说了,八哥未必是你一个人的?你瞧瞧,那边不是一样叫八哥?” 九阿哥仰起头冷冷哼着:“那些算什么啊?八哥会把他们放心上,咱们才是他的手足?”十阿哥忍不住就笑了:“听说良嫔娘娘有喜了,要是再生个阿哥跟你抢哥哥你怎么办?到时候哭鼻子就不要给我看到了,一定笑死你!” 九阿哥一愣:“良嫔娘娘有身子了?怎么没听见八哥说?”十阿哥不屑地看着他:“亏你还有个娘娘在后宫呢,怎么消息还没我灵通?” 九阿哥皱皱鼻子:“八哥知道了吗?” 十阿哥笑着说:“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轮不到咱们去告诉他,我们白听了替他欢喜下子,大哥肯定要自己做这个人情的!” 九阿哥忿忿地说:“大哥最喜欢贪功了,这一次出征,咱们替他做了那么多,也没见他当回事,下次不帮他了!” 十阿哥故意把眼睛瞪大:“咱们不是帮的八哥,难道你背着我帮了大哥?” 九阿哥忍不住咕咕笑了:“说的也是,若不是看他对八哥好,谁要搭理他!也是,这样小鼻子小眼睛的,难怪尽养格格了!” 十阿哥看着逗弄着弟弟的八阿哥说:“八哥房里还是没消息吗?” 九阿哥脸上僵了一僵,声音就低了下去:“没听见信,估计没有吧!” 十阿哥叹口气:“八哥对咱们可是实心实意的好,你也别心里不舒服,你越那样,八哥心里越难受,知道吗?” 九阿哥难得乖顺:“我自然知道的,你也不用劝我,我早想明白了,八哥这样待我,日后不求能回报一二,只是尽我的心罢了!将来我们总是兄弟在一处的!” 十阿哥见他想得开,才松了一口气,从八哥的格格走后,几人都不敢提这件事,今天说开了,倒也好。 “皇阿玛好像要分封皇子了,你说八哥会不会出去开牙建府啊?”十阿哥忽然想起一事来,若是八哥出宫了,等自己再出去开府,那可难捱的紧。 “不会吧,皇阿玛以前就说过,分封皇子也不是雨露均沾的,未必就能封到八哥头上来啊?”九阿哥也听到了这事,只是大家都知道良嫔出身不好,想着未必能有八哥的份,是以也懒得多关注。 “那也难说,八哥这次出去可是立了大功的,皇阿玛都夸了好几回了,良嫔娘娘又有喜了,说不得皇阿玛就有这个心的?”十阿哥却不赞成九阿哥的想法。 “封了也无所谓,八哥还没有大婚呢,开什么府啊?连个女主人都没有,谁给他料理家务呢?”九阿哥不以为然的说,就是八哥封爵了,离开府还早着呢。 :“你也不用操心了,到时候咱们去求皇伯父,咱们住的近一点,来往也方便,怎么样?” 九阿哥又补了一句、 “这还用说?我们自然是要住在一起的,到时候串串门多有意思啊!”十阿哥微笑着说。 没几日,礼部就拟了封妃的折子,这次晋封了好多妃子,还有许多赏了庶妃的待遇,唯有良嫔的晋封惹了许多人的红眼。 从嫔到妃不仅仅是多了金印的问题,也不是朝冠上终于可以顶着个金凤凰了,那些多出来的倭缎云缎更不是良嫔在意的地方,而是她终于可以养孩子了!不论肚子里的这个是男是女,都不会再放在别人名下了,良嫔接到消息的时候泪盈于睫,地上宫人的跪了一地给她贺喜,她都完全不在意! 又想到了八阿哥,心里更是难受,儿子这样优秀,可是却要被打压着,自己腆着脸靠儿子晋了位分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呢?想着那日皇上还说八阿哥大了,该找媳妇了,升了自己的位分,等选秀的时候也有资格坐上去挑挑了,良嫔就觉得还是值得的。 可真等到晋封那天,早得了消息的良嫔还是傻眼了,礼部尚书送来的册文上不过是些套话:朕惟化理肇于宫闱。令仪是式。朕惟承恩婉顺芳箴夙著彤闱。锡福康强。令典宜加紫掖。爰颁凤诏。用贲鸾书。咨尔良嫔卫氏。性生淑慎。质秉柔嘉。力佐椒涂。恒服勤而弗懈。荣分象服。早敬慎而无违。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印封尔为嘉妃。尔其祇承休命。愈怀谦抑之衷。式荷鸿禧。永迓骈繁之祉。钦哉。 自己居然得到了嘉这个字?良嫔,不,现在的嘉妃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一阵甜一阵麻,把翻涌的泪水咬在眼眶地下,脸上厚厚的喜庆妆容绝对不能毁掉!这可是个好日子啊,一定要笑到底! 封妃如果还不是最惊人的荣宠,那么把景仁宫赐给嘉妃就碍了很多人的眼睛了,景仁宫是什么地方?是皇帝出生的地方,嘉妃是什么出身,居然住到了那里去?就连皇太后都不太赞同,可是皇帝偏偏坚持着:“不过是间屋子,不住人的话就荒凉了!让嘉妃去旺旺人气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就连皇太子都没着急,是啊,嘉妃是个什么出身?辛者库的!连儿子都抱给了别人,能封妃不过是得了皇阿玛的喜欢,还能再升点位份吗?怎么可能!礼部和宗人府都不会答应的!皇太子也不在乎自己皇阿玛多花点银子养女人,真的,只要生的是弟弟就好!反正都越不过自己去!如果是妹妹就更好了,等大了嫁到蒙古和藏地去,正好巩固边防! 后宫里的妃子们咬破了手帕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宫里没有贵妃了,宫务是无子的佟妃在管,人家嘉妃还有个儿子呢!于是嘉妃的日子真的还不赖,就连皇太后也没怎么摆脸子给她,毕竟是儿子喜欢的,何必跟皇帝为点小事闹呢? 八阿哥跟着太子爷去各宫给娘娘们请安贺喜,一路不知道磕了多少头,唯有在景仁宫磕的最真心! 等回了自己院子里,八阿哥让人摆了小桌子在院子里赏月亮,让尚家格格和他他拉家的都出来看月亮。 七月末,金桂已经开了,早有机灵的太监送过来讨好,谁不知道裕亲王喜欢这个侄儿子啊?人家的母妃刚刚晋位了,还不上赶着? 拿了一串葡萄剥着吃,又让人去寻了西域进的葡萄酒来配着喝,八阿哥觉得日子挺滋润的。看着他他拉格格还有些僵硬的脸,八阿哥心里叹口气,亲自拿了块西瓜递给她,他他拉格格忙接了过去,也不敢大口吃,只是小口的含着。八阿哥笑笑:“今夜月色倒好,咱们看看月亮,晚些睡,也凉爽些!” 两个格格都笑着应了,尚家格格本来要站着立规矩的,被八阿哥拦了,说是一家人乐呵的事情,别扫兴。尚家格格近来得了家里的信说是主子要封爵了,让自己好好服侍,若是能得个一男半女的,日后也有个说法。 尚家格格何尝不是这样想,爷也是个公道人,两边都不冷落,虽然他他拉家的没了孩子,爷陪着的时间多了点,可是再自己身上也没少用心。虽然没什么大事,可是零零散散的反而更让尚家格格一颗心就陷了进去。 又想起家里说,爷也快大婚分府了,心里也难受的紧,不知道什么人来做爷的妻子,好不好相处?像这会子这样挨着爷坐着看月亮,以后还有没有自己的份?尚家格格在家就是个冷情的,连出门子都没怎么哭,还是燕喜嬷嬷掐了好几把才哭的。哪里想到自己会有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的这一天? 小心拿帕子把香瓜擦干净,拿银刀破开,掏干净籽,切作八瓣,瓣瓣都切得匀净,先奉给了八阿哥,又递给了他他拉家的,然后才是自己。 八阿哥吃完了瓜,看着两人说:“娘娘虽然升了位份,你们万不可骄纵,知道吗?”他他拉格格忙说:“爷教咱们的,都记得!”八阿哥点点头,又看着尚家格格说:“你妹妹不懂事,家里的事你多操心些,如今爷也大了,说不得要立起规矩来,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胡混着过了!” 尚家格格忙站起来应了,八阿哥摆摆手,让她坐下来,又让白哥去拿东西,不多时白哥捧了个几个匣子出来,后面跟着的宫女捧着个托盘,上面是几串黄铜钥匙。 白哥躬身把匣子摆在桌子上就退到一边站着去了,八阿哥自拿了钥匙打开匣子给尚家格格看:“小时候不懂事,跟几个兄弟小打小闹也赚了些薄薄的家底,爷不是那喜欢算计的人,日后就都给你管了,将来出去分府,管家也有你的事,现在先学起来,给爷分忧!” 尚家格格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惊讶,八阿哥也不管她:“这一匣是九弟那铺子的分红,以后年年都有,自然有人送来,你也不用担心。” “这一匣是铺面的地契,这一匣是庄子土地的地契,你拿着就好。” “这一匣是爷屋里柜子的钥匙,还有那边库房的钥匙,管事的白哥有一把,你也拿一把。” “这里是账册子,虽然不多,也学着看看,记得你是识字的,以后爷就不操心了。” 八阿哥淡淡说完,那边尚家格格已经是激动万分:“爷,奴婢知道了,一定不辜负爷的托付。” 回头看看他他拉家的,八阿哥温和地说:“不是爷不疼你,你身子差点,好好将养着,爷等着你再给爷生个阿哥呢!你姐姐比你沉稳,你就跟着她享福就好了,别多心了,你们也别生分了!” 他他拉家早在听见八阿哥说给爷再生个阿哥的时候就开始哭了,旁边的尚家格格赶紧拿帕子给她拭泪:“别伤心了,你看爷多疼你!” 他他拉家的擦干净泪说:“爷放心,奴婢不是不懂事的人,爷说的,都晓得了!” 八阿哥来回的看看她们两个,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把雪衣的架子拿过来,剥了瓜子仁逗弄那鹦鹉上上下下的扑腾,直抖了自己一脸一身的细碎羽毛才肯停手。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皇帝动了真怒,那第巴居然真的拿个假活佛来忽悠自己?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预备再次御驾亲征的皇帝叫来了户部兵部一起理事,却怏怏而退,国库空虚,拿什么打仗? 第112章 腊后花期知渐近 五阿哥是回到京城最高兴的人了,他出征的时候,侧福晋刘佳氏刚刚有了身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白白胖胖的胳膊跟藕节似的,可惜连白日都没有赶上,不过宫里的皇太后倒是记得这个孙子,五阿哥可是她亲自教养大了,这次一举得男,可高兴坏了。几乎可以跟当初太子爷得了弘皙一样喜庆,如今皇太后也赶上了四世同堂,如何能不得意? 可是宫里到底还是寂寞啊,除了太子爷那一根独苗,五阿哥这也是唯二的曾孙子啊!满月酒吃了整整一天。 儿子孙子们都不在跟前,皇太后难免寂寞,幸而几位大阿哥的房里都有了消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尖尖的,倒不像是个女胎,只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已经生了太多女儿了,皇太后不问,她也不不好意思自个猜肚子里是男是女。 皇太子房里的侧福晋林氏也即将临盆,太子爷虽然不是第一次当父亲,可是多子总是福气,枝繁叶茂更是大好的喜庆,是以也心情不错。 三阿哥大婚的早,房里人也不少,偏偏这几年硬是一个都没消息,皇太后倒是把荣妃拉过来细谈了很久,只是做长辈的不好管儿孙的房里事,除了暗示荣妃多多留心,也没别的办法。好容易三福晋董鄂氏有了身子,皇太后总算是放下段心事,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喜事啊!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也是红光满面,哪怕四阿哥还带着伤,可是看着自己福晋圆圆的肚子,比什么药都来得管用,这几日就连见到户部的官员,四阿哥都能带点笑摸样,不容易啊!都说好事成双,四福晋刚得了皇太后的赏,四阿哥房里的侧福晋李氏也大了肚子,妻妾先后怀孕,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卧床养伤的七阿哥房里也动了消息,侧福晋纳喇氏也听说在呕酸,院判看了,说是月份不足,还看不出来,可是皇太后依旧乐呵呵的。特意找机会跟康熙说了,引得儿子也欢喜了一回,母子二人打定主意,中秋节要好好的庆贺一番! 唯有八阿哥的格格才去了,皇帝也挺悯恤的,想着宜妃娘娘说了九阿哥十阿哥都大了,房里要添人了,是不是给老八房里再放几个?不然他哥哥都有儿女,独他膝下凄凉,不是个事啊! 康熙这才想起来两个儿子也虚岁不小了,十五岁该纳福晋了,如今正是往房里放人的时候,可不能错过了!想着明年估计还要再出征,八阿哥的福晋可没时间娶,干脆等打完仗回来三个小的一起大婚分府好了,那时诸事合宜,况且,喜事一起办更热闹呢!这几个小的平时玩的也好,想着自己三个儿子长身玉立穿红戴花娶媳妇拜天地,康熙就忍不住捻着胡须微笑,儿子大了哟!我这个做人皇阿玛也是到时候想想儿子福了! “皇太后,虽然不敢劳碌到您,可是选秀的事您还是掌掌眼。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大了,乘着还早,您多看几家的闺女,这回不行还有下次,务必把好的挑出来给他们!”康熙把这事认真放在了心上。 皇太后眯着眼笑呵呵地说:“光给你儿子挑,你就不要了啊?” 康熙哈哈一笑:“朕都抱孙子的人啦,自然凡事先紧着老儿子们!不然怕他们背后要嘀嘀咕咕说朕不疼爱他们啦!” 皇太后故意撇撇嘴:“这世上哪还有比皇上更疼儿子的人?说出来也让本宫见识下?你父皇当日可没有你这样好!”世祖皇帝当年除了董鄂妃的儿子,哪个在他心上?皇太后不是没有想法的,幸而是康熙继位,不然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到这个,皇太后就觉得福气二字着实难得啊! 康熙听到起身了一下,为着提到了自己的皇阿玛,笑笑没有接话,小时候皇阿玛的冷对一直是康熙心头的阴影,过了这么多年,再被人提起,康熙却已经没有什么不甘心了! 自己跟世祖皇帝是不一样的,世祖皇帝心里只有他的董鄂妃,可是朕的心里有这天下。世祖皇帝为了个女人就舍了自己身为天子的责任,也舍了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的责任,康熙从来都不愿意去评价他! 可是康熙有自己的骄傲,身为皇帝自己开创了如此的盛世,身为人子自己孝字当头,身为人父自己对孩子关爱有加教导有方,还有什么遗憾的呢?那些不愉快的,终究已经过去了。 :“呵呵,皇太后您过誉了,今年可记得挑几个放九阿哥十阿哥房里,他们俩性子跳脱,要挑沉稳的。八阿哥倒是稳重,他那里添几个样子好知书达理的。总不能光是哥哥那里开花结果闹得欢天喜地的。八阿哥那里也该添个孩子,您说是吧?”康熙一个个琢磨着儿子的脾性。 皇太后伸手推了皇帝一把:“皇帝你就放心吧,你嘱咐的本宫都记住了,八阿哥十阿哥倒好说,九阿哥你不跟宜妃说说?她可是人家额娘啊!” 康熙笑笑:“自然是要她也看看的,到时候还是您最后定夺吧!” 康熙深知皇太后为人朴实,深宫寂寞,也没什么消遣,况且汉文一般,连戏文都听不懂。如今给她一些事情去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送进来的秀女最后还是要自己指婚,何不让老太太也跟着消磨下时间? 宫中得了两位主子的吩咐,中秋佳节自然是小心预备,可是眼前却现有两个大节等着要过,七夕和中元节!七夕不过是搭彩棚、装蛛盆乞巧而已,今年宫里的贵妃娘娘去了,谁负责带着六宫对着“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和“天孙织女福德星君”行祭礼?谁点香?谁去虔祝直省农桑繁茂? 内务府最是精乖不过,根本不往上报,只让人预备着:“奴才们都小心过了,等到祭礼那天,自然有人会出来拈香行礼,咱们只要举好香案看清楚别送错了主子就行了!” 而中元节要预备河灯,中秋节要先缝制玉兔桂枝的应节荷包,鲜藕倒是易得,只是那鸡冠花去年就不够红,被温僖贵妃娘娘责怪过,今年的鸡冠花下多放些腐叶土,再搁暖房里捂着,万不能让新主子看了找茬! 忙忙乱乱间,几个小阿哥的日子就特别好过了,皇帝和皇太后都没有时间的时候,除了晨昏定省,功课也好敷衍一下了,要过节了么! 宜妃娘娘已经给九阿哥十阿哥通了气,这回选秀要给你们房里添人了,都仔细自己的皮,不许胡闹了!宜妃娘娘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老九,把你腰间别着的钥匙串交出来!谁家阿哥自己管家的?你要脸不要啊? 可惜九阿哥听不懂宜妃娘娘的心声,他现在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晚间点着蜡烛,拿着算盘,扒拉自己的小金库又进账了多少!现在九阿哥可是诸位阿哥中最有身价的一位,就连皇太子都比不上他!自从西征九阿哥交了地势图后,康熙可是记了他一功的。于是九阿哥的生意就过了明路,打着朝廷的旗号,大肆扩张。 九阿哥不放心东西给别人管,都说白酒红人面,黄金动人心,这笔财产可是兄弟伙齐心挣得,必定要管好了才能派大用场!九阿哥可是开了先例,一个阿哥把院子里的柜子钥匙全栓自己腰间,院子里的嬷嬷、内侍是一人不信一人不靠!把宜妃气个倒仰,怎么爽利的自己就养了这么个东西? 宜妃娘娘上了心,就成天吹着枕头风,希望皇帝给儿子指个贵女当家主事,免得儿子落了笑柄! 九阿哥在自己母妃了得了一通又一通的劝告,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叮呤当啷地去寻自己兄弟,爷们要去巡店了! 觉罗显华是很幸运的,当他腹诽四阿哥过于冷淡时,老天爷让八阿哥看上了他,当他抱怨八阿哥过于热情时,老天爷派大阿哥来拯救了他! 可是好运气不知道会不会用尽?觉罗显华目前为止并不想思考这件事,难得遇到休沐,约着三五好友酒楼相聚,浅酌几盏淡酒,多少心事俱付谈笑间! 知己好友多日不见,彼此都觉得难得,恰好有人带来了杜若花几盆分送各人,都是文人墨客,难免挥毫尽此情。 让店家送了笔墨纸砚上来,各人都抒了一番衷情,论起来,还是纳兰揆叙那首鹊桥仙为案首:蒲桃晕锦,胭脂点雪,染出名花深浅,含烟挹露两般姿,各沾了,秋光一半。 紫琼轻琢,彤云分映,妙手应难裁剪。楚辞空解说芳洲,恐此种,灵均不见觉罗显华也是好诗之人,读了这样的佳句,不禁击节叹赏:“纳兰兄到底家学渊源,让人难以企及啊!” 纳兰揆叙举杯一饮而尽:“觉罗兄抬举了,亡兄才华胜过我太多,只可惜老天不许他人间见白头啊!” 在座的想起纳兰性德那横溢的才华,也不禁唏嘘,若是这位不去,只怕明珠大人的位置也不会这样起起伏伏,那位可是深得帝心的宠臣啊!只可惜人死如灯灭,纳兰家想要再进一步,就不容易了! 正说笑着,那庆复笑着对纳兰揆叙说:“我说这样的好日子,你弟弟再不会不来的,原来是有差事啊!” 纳兰揆叙顺着他的手往楼下看,果然看见自己弟弟揆方跟在八阿哥后面,怀里零零散散抱着一大堆,再细看看,还有九阿哥十阿哥也带着全副皇子仪仗。看着自己弟弟一脸的无可奈何,纳兰揆叙笑得更欢了:“我昨日就约了他,他说八殿下有事要带他,却是这等的轻松差事,回去后定要好好嘲戏几句!” 觉罗却觉得自己背上开始有些麻痒,人人都说八殿下温厚有礼,可是自己跟着他许多日子,可受够了折腾,还是大殿下的直爽适合自己吧? 那边庆复说道:“纳兰兄,你不去跟你弟弟打个招呼?” 纳兰揆叙看着庆复没做声,佟佳氏是四阿哥的养母,四阿哥对庆复自然不坏,便是自己跟着大阿哥也沾着阿玛的光,得了几分尊重。可那八阿哥跟前,弟弟也不知是何地位,自己贸贸然过去,给弟弟添了麻烦可不好! 正在心里计较着,那边觉罗却推着自己说:“别考虑了,他们上来了,快点起身准备请安!” 九阿哥拿着中秋节下面孝敬的节礼花了一个痛快,要不是八阿哥拖着他逛字画摊子,古董铺子,今日的收获会更丰富!八阿哥斜着眼看弟弟说:“宫里什么好的没有,要到这里买?拿回去也摆不出来,白糟蹋银子!” 九阿哥把肩膀挺起来:“那能一样吗?宫里都是别人赏的,这可是我自己挣得,花的舒坦!” 八阿哥笑着不搭理他,旁边十阿哥看了看后面抱着卷轴的侍卫:“八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字画了?” 八阿哥神秘笑笑:“我哪里喜欢这个,这是拿来送人的!” 十阿哥皱着眉头说:“这些字画粗陋得很,八哥,送给皇阿玛可不行!” 八阿哥抿抿嘴:“这个自然不是送给皇阿玛,你别管,我自有用处!”说完又回头问九阿哥:“老九,你的商队可有往河北去的?” 九阿哥愣了一愣,低头想了一想:“八哥,夏季倒没商队过去,你有什么事要办直说就是,派一队人去有什么麻烦的?” 八阿哥寻思了一下颔首说:“也好,你跟那亢氏联系下,看他们在河北有没有店铺,有的话,我这边兑银票给他,让他出面替我办件事!” 九阿哥回到:“八哥你放心,定让他们妥妥当当办好了!” 八阿哥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好直接出面,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九阿哥附耳过去。八阿哥轻轻说:“你让那亢氏去做些慈善,寻些由头给他,让他们把那边漳河受灾的报一报!” “八哥,你就直说了吧,你心里究竟想帮的是谁?”九阿哥不是个笨蛋,早明白自己哥哥的意思,不就是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吗? 八阿哥拧拧他的耳朵,亲热地说:“就你聪明,是漳南书院!我想让它继续开下去!” 旁边十阿哥已经开始吃醋了:“八哥,我渴了,去那边的酒楼喝点什么吧!”八阿哥和九阿哥会心一笑:“放心,回去说给你听!” 十阿哥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听呢,就你们两个花花肠子多!” 刚上了二楼,就看见几个人躬身等着呢!两边彼此厮见过来,分了主次坐好,八阿哥特地让纳兰揆方跟着他哥哥那一桌坐着,自己这边另外让人服侍着,又把觉罗显华拉到自己这边来说话。 觉罗显华挨挨擦擦地过去了,八阿哥看着他一脸不情愿就乐呵:“觉罗大人跟着大哥可有什么想法啊?” 觉罗显华跟兔子似的警觉到危险即将降临:“回爷的话,奴才跟着大殿下受益良多,只恨相逢恨晚!” 旁边的阿哥都笑了:“大福晋已经怀了第四胎了,轮不到觉罗你跟我们大哥相逢恨晚!”觉罗一时口误闹了个大红脸,干脆闭紧了嘴巴不肯出声。 八阿哥看看那边纳兰家的兄弟两个虽然是兄弟相见,却也不敢放开了说话,索性背过身子不看他们。 小二已经上来伺候着了,清脆的京片子报着茶名,宫里吃的茶虽好,几位阿哥还是想尝尝新。八阿哥要了石亭豆绿,九阿哥要的是涌溪火青,十阿哥要的是恩施玉露。一会功夫就摆好了茶盏,小二举着黄铜壶高高注了满碗的开水,几位阿哥杯子里就开始不一样了。有牛毫样细的,有碗样轻浮的,有新月样上下的,看上去颇为有趣。 随意叫了些细点,又格外上了些新鲜吃食给那边的侍卫们,到底是母族的亲戚,能照顾的还是照顾一二。 吃着清香可口的藕粉圆子,八阿哥忽然想起件事,记得老九的三格格是跟纳兰家连的亲,究竟是嫁给了揆叙的儿子还是揆方的儿子啊? 咬着滑滑的圆子,八阿哥绞尽脑汁的回忆,只记得老九娶的福晋也是董鄂家的,好像是正红旗都统齐世的嫡女。 老九她媳妇出身不错,祖父是一等公哲尔本,曾祖是和硕额驸和硕图(娶的是东果公主弟弟代善的女儿郡主),就是东果公主额驸何合里的第四子。唯一不好的就是老九媳妇同三哥的福晋是堂姐妹,齐世跟彭春可是亲兄弟!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老九膝下也荒凉的很,倒是那几个侄女儿可爱! 等一碗藕粉圆子吃完了,八阿哥总算是想起来了,三格格嫁的是永福,揆方的儿子,康亲王礼杰的外孙! 不过揆方去的早,他那两个儿子安昭、元普,就被自己爱管闲事的皇阿玛改了名字叫永寿、永福,然后过继给纳兰揆叙了!记得纳兰揆叙是没生儿子的,死了以后财产可是全托给老九管,永福永寿是一点没到手! 那现在该讨好哪一个亲家呢?八阿哥忧郁了,在看看浑不知愁的九阿哥,几乎要愤怒了,爷再替你闺女想法子讨好她未来老公公,你能不能别吃的那么欢? 说起来,八阿哥不愿意老九娶董鄂氏家的闺女,也更愿意自己侄女儿嫁个永寿,人家好歹是正黄旗满军的副都统,后来还娶了正黄旗汉军副都统的女儿,看起来就比他弟弟靠谱! 可惜八阿哥内心的呐喊没有人听见,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喝茶吃点心,那边纳兰揆叙正一本正经的跟弟弟讨论如何报效国家。 彼此都觉得别扭极了! 第113章 且令蜂蝶作前驱(上) 几人正尴尬的时候,十阿哥觑见桌上来不及收起来的粉笺纸,抓到手上看了看,抬头看看一脸不自在的纳兰揆叙,就笑了:“没想到纳兰家尽出人才啊!” 纳兰揆叙忙站起来躬身道:“不过是胡乱涂抹几笔,让殿下见笑了!” 九阿哥也住了筷子,侧头去瞧那首小令:“字不错,写的也挺好,就是这纸太差!回头爷赏你几刀开化纸,这才配得你这好辞令!” 纳兰揆叙大喜:“多谢九殿下的赏赐!” 八阿哥轻轻一笑:“老九可是出了名的小气,几刀哪里够用?我再添点笔墨好了,免得奴才们背后笑话咱们!” 纳兰揆叙满脸是笑:“殿下这话可是平白冤枉人,奴才无功受禄已经是大幸,哪里敢挑三拣四?” 觉罗在旁边也羡慕极了,那开化纸可是上好的东西,质地细腻,帘纹清淡,纸张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浅浅晕黄,观之可爱!文人莫不趋之若鹜,只可惜这是御用之物,轻易难得一见,万想不到纳兰竟然能得着这个! 觉罗脸上的羡慕明显的不得了,八阿哥就是喜欢看他这副呆呆的样子,他平日在宫里,见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难得见到这样直率的老实人,自然是要欺负欺负的!眼珠子一转,叫过身边的内侍,轻声吩咐了几句,那内侍笑着去了! 不一会儿,那内侍捧着个荷叶包就过来了,还没走到桌前,众人就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臭味,可是碍着那是八阿哥的内侍,众人都故作没事! 九阿哥十阿哥先前就看见自己哥哥一脸的坏笑,这时也不肯做声,安心等着看戏,那内侍把荷叶包摆上了桌,一打开,一张开化纸已经被油渍染得不成样子,觉罗不由得小小声说:“怎的如此糟蹋东西?” 旁边的侍卫们都跟觉罗挺好的,这时也不敢帮他,倒是八阿哥浑然未觉的把那纸包打开,露出几块黑乎乎的油炸豆腐来,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给觉罗:“觉罗学生,尝尝味道!”觉罗生性洁,光是闻那味道就觉得快要晕厥过去,哪里敢举筷? 八阿哥也不勉强他,自己夹了一块吃的津津有味,又招呼大家吃,众人都想着皇子不过恶作剧,咬咬牙吃了就算了,大不了回去请大夫! 可那豆腐吃进口里却是滋味鲜甜,别有一股奇香,合着花椒水和醋的味道,实在是让人胃口大开,在这暑热的天气能吃到这样的东西,众人都觉得惊讶。 抬头看见八阿哥正微笑着看那觉罗战战兢兢把那油炸豆腐往口里送,觉罗的眉头都皱成川字型了,一看就知道他是想囫囵吞下去。八阿哥却说:“觉罗学士,细细品品,滋味不错!” 九阿哥却是吃的很欢快:“八哥,这东西真香,在哪买的啊?” 那觉罗含着那豆腐本不敢去咬,听见九阿哥这样说,又看看众人都吃的挺高兴,心里虽然还犹豫,可是却狠下心开始嚼! 八阿哥看见觉罗的神情变了才悠悠地说:“这可是京城里的好东西,寻常人可吃不到!觉罗学士味道如何?” 觉罗揉揉鼻子,只觉得那臭气让人难受,可还是老实地说:“味道不错!” 八阿哥笑了:“是啊,这是前门延寿街王致和南酱园出名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老百姓都爱这个!” 觉罗依旧为那味道耿耿于怀:“不过是市井之味,难等大雅之堂!” 八阿哥有心提点他:“朱子做《不自弃文》曾说过这世间一枝一叶都是有用处的,而世间之人,多有倚其祖辈富贵,骄奢淫佚,惟知宴乐,当时号为酒囊、饭袋,及世变运移,饿死沟壑不可数计,可见人不如物!如今学士你论物只论其貌,难道不失之公允?” 觉罗年少得志,不论是父母亲朋,平日多得称许,就是上殿为臣也以端方自诩,自以为当为良相,何曾被人当面指摘?脸上一片红一片白! 八阿哥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头先我见你惜那开化纸就觉得学士你太不通情理,这豆腐虽臭,但却能引人食欲,且价贱易得,既造福百姓,也活人妻子。那开化纸再好,也不过是用来书画,印那圣人大作自然是好,可若是拿来印那些淫词艳曲,也就糟蹋了!还不如我拿来包几块臭豆腐,只要能为人所用,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想来孔圣人也曾体察民情,我看觉罗大人是读书读迂了啊!” 觉罗听完了八阿哥的话,头顶已是冷汗如雨,忙立起身来行礼:“多谢殿下赐教,奴才果然自误甚多,素日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八阿哥端坐受了他这大礼,微微笑着,亲自给觉罗的茶杯里续了水,又让人送来了香茶给众人含着清口。 那觉罗一脸开悟了的肃穆摸样,让八阿哥心里不禁有些小自得,这人是自己看好的,自然要好好教导,将来可要为我所用啊!低头看那楼下,熙熙融融的人群,映着炎炎的日头,热闹非凡,果然是盛世的气派! 几个阿哥喝了杯茶就知机的告辞了,那个做人臣子的喜欢在休沐的时间还遇见主子?做主子的自己就要有那自觉,别以为自己真的是多招人待见,拍马屁的还需要时间喘气加调整心态呢!所以速速撤退是上策。 黄昏的时候,带着日影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归巢了,游荡了一整天的阿哥们也归来了,门口翘首相待的内侍兴冲冲地赶上前来:“八殿下,您总算回来了,惠妃娘娘可等了好半天了!” 惠妃娘娘那里大阿哥、大福晋都在,八阿哥进来时,头一件是就是请罪,自己不过是小辈,如何当得起长辈苦等? 大阿哥已是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些鸭丝给大福晋,看着弟弟说:“又到哪里晃荡去了?要是饿坏了你小侄子,看我不卸了你的膀子炖汤!” 八阿哥举起自己的胳膊,苦兮兮地说:“大哥,弟弟这膀子太细了,怕不够侄儿啃得?不如且寄着,等弟弟养肥点再卸?” 大福晋早笑了:“听你大哥开玩笑呢!叔叔这膀子可是要留着日后抱侄儿的,哪能随便就卸?” 惠妃娘娘看着眼前的佳儿佳妇,笑得眼睛里都是喜意,让人把皇帝散下来的克食分给儿子们吃:“八阿哥,尝尝看,今儿你皇阿玛赏的苏造肘子,味儿不错!” 八阿哥应声尝了尝,果然不错:“多谢娘娘赐食!” 惠妃娘娘今儿心情不错,院判给大福晋请了平安脉,然后遣人来报说一定是男胎,惠妃娘娘高兴地不得了,把大福晋请过来细细问她状况,又让人送了大礼给那院判,说要是等生了还要重谢! 看着儿子们吃得差不多了,大福晋脸上也有了倦色,惠妃娘娘知道该说正事了:“八阿哥,嘉妃娘娘又有了,过几天你来请安,多坐会子!” 八阿哥一愣,继而心里就泛起一阵狂喜,额娘又有了身子?这太好了! 大阿哥漱了口:“老八,你前儿送了那么多补品来,也不怕吃坏了你大嫂,大哥请娘娘分了些给嘉妃娘娘送过去了,放心吧!” 八阿哥定定神,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喜事,再看看一脸慈爱的惠妃娘娘,就连大阿哥大福晋都是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不觉就脸红了:“还是娘娘同大哥想得周全!” 惠妃娘娘一笑:“客气什么呢,你素日在我跟前是跟你大哥一样的,只怕我疼你的心还多几分呢!” 大阿哥故作委屈地说:“娘娘,你可不能偏心啊,儿子也孝顺您,只是没有老八心思多!” 惠妃娘娘那帕子捂着嘴笑:“你弟弟若是不孝顺,哪里来那么多的细心?未必就你办差忙,他可也每日读书呢!” 大阿哥气恨:“他哪里每天读书,三不知就溜出去了!不知多快活!” 说着就瞪八阿哥,八阿哥只管低头喝茶,也不搭理他。 惠妃娘娘推着大阿哥:“你媳妇可累了呢,你还在这里臭贫,还不带了她回去歇着?” 大阿哥偏不起身:“娘娘你嫌弃我了?” 等大阿哥扶着大福晋上了轿子,才又回头拖着八阿哥一起走:“这些日子多不见你,忙什么呢?” 八阿哥转着发酸的脖子说:“不过是混日子,有什么好忙的?” 大阿哥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感情你还在梦里呢?上个月皇阿玛去了无逸殿,说是老十三出够了风头,得了皇阿玛的意,你就没发现?” 八阿哥一愣,十三阿哥从小就特别招人喜欢,皇阿玛疼爱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何必现在拿来说? 大阿哥看着愣愣的弟弟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人家的额娘不过是个庶妃,这次错过了封赏,心里不知道多不服气呢!儿子又得人意,昨儿连荣妃娘娘的面子都驳了,你还在梦里?” 八阿哥这才明白大哥的意思,心里不觉一动:是啊,自己额娘晋位的时间提前了,连妃号都变了,可自己却没去思考这些变化背后的含义,果真大意了!那章佳氏到不足虑,只是十三着实太受宠了,不知道这一世他还会不会傻傻的去陷害二哥? “大哥,你操心过了吧?十三不过是个毛孩子,章佳氏能成什么气候?”八阿哥嘴里不肯露出半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他还能越得过我?我是替你担心,你都十五了,皇阿玛也没替你寻门好亲事!且是听礼部的人说了,这次封爵你跟老五老七是一样的,老三可是跟我一样是个郡王啊!老八,你再不在皇阿玛那里表现下。” 后面的话大阿哥没有说了,八阿哥笑了笑:“多谢大哥挂心,不是还有四哥陪我吗?再说了,我原本就是弟弟,哪能跟大哥比肩呢?” 见弟弟态度谦卑,大阿哥也十分受落,只是不忿三阿哥寸功未建反得了好处,叹一口气:“你能这么想得开也是好事,皇阿玛今儿找了我,明年我同老三老四就要出去开府了,这边照顾不到你啦,你凡事多加小心,知道吗?” 大阿哥虽然马上就能封了郡王,可是却更留恋皇宫,在他心中这就是他的家,属于他,可惜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都认为这只是他父亲他弟弟的家,跟他,跟这位大阿哥是没有关系的,眼下就要搬出去了,大阿哥没有解脱了的兴奋,只有被抛弃的伤心挥之不去。 八阿哥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轻轻附耳过去:“大哥,这皇宫换过多少主子啦?” 大阿哥闻言心里一凛,侧头看看自己弟弟,八阿哥却已经轻轻退开,只是眼睛牢牢看住大阿哥,那异常明亮的神色给了大阿哥莫大的安慰。 康熙看着礼部拟定的几个备选,仔细琢磨着,老大跟老三该得什么封号比较好呢?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贤德信修曰穆;德政应和曰穆;这个字太好,老大还配不上,老三就更别提了!想了想,在直字上打了个圈,:肇敏行成曰直;治乱守正曰直;不隐其亲曰直;守道如矢曰直;言行不邪曰直;质而中正曰直;这个给老大不错! 又看见诚字:纯德合天曰诚;从容中道曰诚;推心御物曰诚;秉德纯一曰诚;明信率下曰诚;肫笃无欺曰诚;实心施惠曰诚,这个字给老三也是中期望吧!还有许多好字,留给太子去封其他的儿子吧河北肥乡县 满头白发的颜元亲手锁上了书院的大门,身后站着的都是赶过来送行的学生,颜元的手没有抖,锁好门,把钥匙仔细放好,回过头,看着眼眶含泪的学生们,颜元昂起头:“好了,都散了吧,我们都尽力了,日后还望你们不负素日所学,成就一番功业!” 已经有学生哭倒在地,更有人开始磕头:“先生,学生定然不负您的教诲!” 颜元挺直了腰,一个个学生看过去,都是他的心血,都是他的骄傲,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洪水冲走了一切,自己的资财早就捐了出来改建书院,哪里有钱重建呢?自己一番教书育人的理想只怕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唯有这些孩子是自己的希望,看着他们稚气却勃勃的面容,颜元真的不曾后悔! 颜元的步子不算大,可每一步都很沉重,眼看就要看见自己那简陋的家啦,后面却传来了呼喊声:“先生,先生!” 坐在茶楼里,颜元觉得自己犹如身在梦境,早上去结束自己位置奋斗的书院已是痛彻心扉,可中午却被告知有人愿意支持书院? 对面的学生却跟那人谈得入巷:“不知袁先生如何得知我们书院的困境?” 那袁先生样貌精干,个子不高,笑起来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不敢称先生,不过是奉了主子之命到这边来赈灾,在酒肆听说了你们的窘状,这漳南书院也小有名气,我想我们主子也定然乐意资助你们度过难关的!” 那学生大喜:“敢问袁先生您家主何人啊?” 袁先生举起茶杯笑而不言,半晌才说:“我家主子宅心仁厚,总是教导我们为善不宜人知,修桥补路的事都是匿名而为。主子说了,为善而扬之不过是市恩,最是下流,没的玷污了别人。是以就不说了!” 那学生激动不已,不由得击节赞赏:“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妙人,惜乎不得一见啊!” 那袁先生笑笑说:“何必相见?若能襄助一二实事,我家主子定然高兴!” 颜元还在晕乎乎的,此时也醒了过来,与那袁先生细细谈了谈,原来袁先生本是要来赈灾,却听闻书院即将停办,那学生字字泣血,袁先生就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圆了他们的梦想。 颜元却问道:“想来袁先生您家主人是要您来赈灾,若是我们用了这银子,岂不是夺了灾民的口粮,这万万不可!” 袁先生一愣,他本是九阿哥商队里的一名领队,叫袁天成,因他机灵,很得掌柜的钟爱,听说这差事是九阿哥吩咐下来的,很重要,掌柜的就派了他来。临行前,是八阿哥来见的面,袁天成是个明白人,一听就明白赈灾是幌子,资助这书院是正事。 他看了看,这书院是真的有所作为,想来主子是想培养心腹了,本来顺利在酒肆跟书院的学生搭上线,到时把银两留下来,日后自然有其他人来办别的差事,这样简单又能得主子欢心的活计,真的是掌柜看自己素日本事才能得着的! 却没想到临门一脚,这颜元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担心那些灾民,袁天成把心里的算计去了几分,真诚地说:“先生果然是读圣贤书的,一心为民,小人佩服佩服!不过先生多虑了,我家主子真心为善,我带来的只是一部分,其余的款项等我回京之后自然有人送来,先生不必担心挪用了救灾的银子!” 颜元听得这句话,心头的大石才放下来,举起茶杯说:“多谢袁先生襄助!” 袁天成正色接了,然后说:“适才在酒肆,听见您的弟子说书院的楹联是:聊存孔绪励习行,脱云乡愿、禅宗、训诂、帖括之套;恭体天心学经济,斡旋人才、政事、道统、气数之机。小人听了十分钦服,想来我家主子也会喜欢,不知可否麻烦颜先生手书一幅让我带给我家主子看看?” 京城 八阿哥送了好多的字画给大阿哥,太子爷听到这个消息,大笑了数声,自己那位大哥什么时候会爱书画?更何况是街市上的次品?老八莫不是脑子坏了? 第114章 且令蜂蝶作前驱(中) 话说四阿哥的艺术才华那是世人都承认的,这一点从他小时候就能看出来,等他到了有儿子的年纪时,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审美标准,而且是大大高于常人的那种。 而这么有眼光有品位的人收到了弟弟的礼物时,难免皱皱眉头,仔细把那画卷翻来覆去的看,看看有没有暗藏什么玄机,或者是有什么滴水变色的奇迹。 很可惜,四阿哥尝试了一切思路后,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自己八弟送过来的书画通通都是次品! 四阿哥也知道八阿哥是自己兄弟中比较靠谱的那几个之一,不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那么,这样的礼物是想暗示什么吗? 很快,机会就来了,这日四阿哥正跟康熙皇帝谈着户部的沉疴,父子二人相对扼腕,四阿哥深知户部之盘根错节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只是简单上了条陈。 康熙也不欲此时再生事端,便拉着儿子来看高士奇进献的书画。 四阿哥听着康熙眉目含笑的介绍高学士送过来的珍品,等那内侍把卷轴拉开,四阿哥心里一顿:这书画如此粗糙,哪里算得精品? 可是转念一想,高学士文采风流,必定是自己不懂欣赏。 可是看到那画卷下方的小小朱砂印,四阿哥险些当场就惊叫出声:这不是跟自己八弟送过来的那些次品是一样的印章? 四阿哥顿时明白了八阿哥为何送自己书画!再念及高学士欺君罔上,不由得心生愤恨,如此辱我皇阿玛,他其心可诛! 四阿哥正正神色正想揭穿那高士奇的假面具,却抬头看见自己皇阿玛一脸小孩子献宝的表情,想是等着自己附和他的好眼光,那心又软了下去! 自己皇阿玛日理万机,可朝臣多有私心,如今一点小小的乐趣难道自己也要夺了去? “皇阿玛,这副春晓图的的是精品,看那禽鸟尾羽就知不是凡品,难得高先生能寻了来给您,实在是值得玩赏!” 四阿哥已经不是冲动的小孩子了,已为人父的他比从前多了几分温情脉脉,看着自己老父日渐苍老的面容,说些谎话哄他开心有什么难的呢? :“是吗?四阿哥一向爱好,既然连你都夸好,果然是精品,下次朕好好的赏那高士奇!哈哈!” 康熙得到了儿子的认同,更是得意万分,让小内侍把那画卷好好挂起来,又吩咐人好生照看。 :“皇阿玛,不知藏地如今可愿意把那贼子交出来?”四阿哥不欲康熙继续对着自己夸奖高士奇如何爱君敬上,赶紧转移了话题。 康熙闻言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冷一哼:“那家伙不过是苟延残喘了,败军之将,安敢言勇?只是那第巴可恶,藏匿那家伙不肯交出来,只怕他有异心!” 想了想,康熙又说:“四阿哥,你放心,当初你同八阿哥为朕冒了大险,朕没忘记!”说着就让内侍去拿自己亲手书写的旨意给四阿哥看:朕崇道法而爱众生,所以,对实心以护道法的人给以眷佑,对阴谋诱人以坏道法的人给以谴责。你第巴原系达赖喇嘛下面管事人,因你不违背达赖喇嘛指示,辅助道法,所以朕才对你加封。 现在看来,你阳奉宗喀巴之教,实际上却与噶尔丹狼狈为奸,欺骗达赖喇嘛、班禅胡土克图,而败坏宗喀巴之教。 先是,你以久故达赖喇嘛诈称尚存,派遣济龙胡土克图前往噶尔丹所在地乌兰布通,为噶尔丹诵经,选择交战日期;噶尔丹失败之后,又以讲和为词,贻误我军追赶,致使噶尔丹得以远遁。朕为众生遣人往召班禅胡图克图,你又诳骗班禅,说什么噶尔丹将要杀害他,不使他来京师。 青海博硕克图济农私下与噶尔丹结姻往来通使,你又不举发;实际上,如果没有你,博硕克图济农与噶尔丹之间不会相与联姻。 噶尔丹相信了你唆诱的话,才不遵朕旨。现在西藏许多喇嘛都告诉我说,达赖喇嘛已圆寂九年。对此,你竟敢匿而不报丧,并支持噶尔丹兴兵对抗朝廷,罪恶甚大。何去何从,近期内速来奏报,否则,后悔无及。 四阿哥知道自己的皇阿玛一贯以仁君自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这样训斥威胁臣下,想来那第巴也的确大胆,莫非还想乘机让藏地分裂出去? 思及此处,四阿哥不由得一身冷汗:“皇阿玛,那第巴不轨之心昭然若揭,不可不防啊!” 康熙笑一笑,嘉许地看着这个儿子,以往的郁郁不乐再不曾出现在他脸上:“朕自然知道,岂能让他得逞?九月,朕要再次亲征,你可要好好的在京城给朕把军费军粮给看好了,嗯?” 四阿哥忙躬身应了,九月再出征? 四阿哥不禁开始头疼了!哪里去凑齐那么多的军费啊! 可上面的康熙已经开始高高兴兴跟儿子商量出征图了,说到热闹处又讲起了笑话:“那时你八弟还说要把那活佛抓过来扫地,这次朕就带他去,看他有没有本事抓一个回来!哈哈” 回到家里,四阿哥心里就不乐意啦,听皇阿玛的意思,再出征没自个的份,弄银子要自个出力,不过大哥三哥八弟还是要跟出去的,都是能干人啊! 四阿哥心里就不平衡了?哦,爷在京城勤扒苦做的给你们挣银子打仗,完事了,功劳是你们的,爷一边凉快去?不成啊! 又想起八阿哥自从出征归来就打着要读书的虎皮死活不来干活了,四阿哥冷冷一哼,明天就去把那小子抓过来推磨,省的他还有时间逛天桥买书画嘲戏大臣! 这边康熙皇帝可没闲着,步舆停到了宁寿宫的门口,皇太后她老人家看着儿子来了,喜不自胜,浑不顾身旁一直坐着承欢膝下的后妃们,只是拉着皇帝的手问长问短。康熙对着这位心思淳朴的皇太后一向耐心不错,笑着都答了。 :“太后啊,儿子托您的事办了没有啊?”康熙知道,要逗老年人开心,莫过于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本事! 皇太后果然听了浑身有劲儿:“皇上啊,我这一个月看了好多家的小姑娘,都挺好,且选不定呢!不然皇帝你再瞧瞧?” 康熙一笑:“朕哪里有那个时间啊!不过太后您说的是,好姑娘挺多的,到时候多选几个备选,免得人家觉得咱们就看准了那几个,说咱们皇家没风度!” 皇太后点头不已,康熙又看着宜妃说:“宜妃啊,不是让你给那俩小子放几个人的?怎么没听见动静啊?” 宜妃忙站起身来,似嗔非嗔地斜斜飞着眼神:“皇上,那俩小子哪一个是省心的?臣妾且不敢随便放人啊,总得挑挑吧?” 康熙闻言大乐:“不过是屋里人,挑几个温柔和顺懂规矩的不就行了?算了,你看着办的,只是要抓紧了,明后年就要大婚的,可不能迟!” 宜妃忙回了声是,康熙又说:“宜妃啊,你妹妹生的那和硕格格已经十八岁了啊,该嫁人了!” 宜妃一听就知道了,皇六女早就在五年前封了和硕公主,自己那妹妹总以为孩子就要远嫁,还跑自己这淌眼抹泪了好几回。 谁知一晃五年过去了,皇帝一点要嫁女儿的意思都没有,自己也旁敲侧击了好几回,康熙就是不做声,让她也没法子! 自己生的都是臭小子,难得妹妹那个丫头活泼可爱,养在身边不知多可人,自己自然希望她好,可是这大清的公主有几个是能得着好的? 难道个个能像荣宪公主一样得了皇帝的青目,事事顺心?只是事到临头,总要为这外甥女多谋划几分啊! :“是啊,眼瞅着都大人了,皇帝您总不着急,臣妾都急得不得了呢!” 宜妃赔笑着回话。心里却打着小鼓点,皇上这是刚刚亲征回来,正是忙的时候,却想着嫁女儿,难不成是要联姻来稳定边疆?只是不知道那额驸是留在京城还是会蒙古,心里不觉开始心疼这苦命的外甥女。 康熙点点头:“朕想好了,明年就发嫁,你看着她备嫁,该预备的要预备起来,别让人说朕小气,到底是亲姨母,你做事,朕放心!” 宜妃一笑:“难得皇上您不发话,臣妾就百事不管?皇上也太小瞧臣妾了,就是宫里的这些个主子们,哪一个不疼她疼到骨子里?皇上就放心吧!” :“多罗郡王噶勒丹多尔济的长子敦多布多尔济性子不错,只是六格格性子刚硬了点。”康熙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日后跟着额驸守着北边,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你还要多教导她!” 旁边的皇太后听了挺晕乎:“外蒙啊?嫁的好远啊!不过外蒙的草场好,多给点六格格!” 康熙大笑着应了:“好,多给点!” 宜妃陪着笑,心里却凉了,漠北喀尔喀蒙古?那么远,日后再难相见了,想来自己妹妹那眼泪是不会干了吧?看来那噶尔丹果然难打,皇帝只怕又要出征了!不然,何必去拉拢喀尔喀蒙古部族? 章佳氏坐在下手轻轻笑了:“这多好啊,都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媳妇,六格格同三格格倒做了妯娌,也是有缘,还多亏了皇上成全啊!” 康熙一笑,三格格是自己的心头宝:“这倒是,我大清的公主多嫁蒙古,倒也好相互照顾!” 宜妃心里发苦,荣宪公主嫁的是漠南,六格格是嫁的漠北,隔了十万八千里,这章佳氏一张嘴就知道讨好皇帝! 宜妃正发狠间,章佳氏又说话了:“皇上,三格格嫁了蒙古,夫妻和美,都是皇上您慧眼识人,臣妾在深宫也听说额驸乌尔衮功勋赫赫,实在是皇上的福气啊!” 乌尔衮这个女婿可是康熙花了大力气挑的,他也没有辜负康熙的赏识,屡立大功,这一次出征也是奋勇杀敌,让康熙欢喜不已。此刻听章佳氏大夸自己眼光独到,虽然知道是阿谀奉承之辞,却也听着格外舒心。 荣妃马佳氏就坐在上首,看着别人讨论自己的女儿,她只一身不吭的听着,犹如槁木死灰,是啊,曾经宠冠六宫的荣妃,独霸了君王多少时光,一连生了四个阿哥又如何,都去了!现在一心向佛的她除了为儿女祈福,再不去争了! 可是她不争,不代表别人不争!宜妃已经恨得牙痒痒了,笑着说:“妹妹不用心急,十三格格已经十多岁了,你放心上,多求求皇上,让他也在蒙古给格格挑个好女婿,到时候跟她姐姐一起,多好?” 章佳氏一惊,心里懊悔自己不该为了讨好皇帝就忘了本分,荣妃固然是个百事不理的老好人,可这宜妃岂是好得罪的?忙抿嘴一笑,不再做声! 惠妃自然也是看她不惯的,此刻忙接话:“哎哟哟,怎么妹妹不做声了呢?想必是舍不得女儿吧,那可不成,舍不得好女儿怎么能得着好女婿啊?” 一时间,众人都笑了,章佳氏也只得赔笑。德妃忙接口说:“既然妹妹舍不得,说不得只好让我那个九格格得她皇阿玛的恩典了啊!” 皇帝起身去用晚膳了,众妃子也就都辞了皇太后,惠妃故意落在后面,看着嘉妃说:“妹妹啊,今儿到姐姐那尝尝新菜色吧?” 偏巧给宜妃听见了:“有好东西怎么也不便宜便宜我?不管,我也要去尝尝!”惠妃乐得一手挽一个回去。 果然晚间八阿哥就拖着弟弟们来蹭饭了,宜妃娘娘看见自己儿子那叫一个气啊,做额娘的要见他那是要先打招呼的,可是怎么就跟个小跟班似的成天黏在老八屁股后面? 又想起上旬儿子孝敬的中秋节礼,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很是在人前得瑟了一些时,心又软了。 再想起病入膏肓的小十一,越发是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是逼着儿子靠着自己坐,不许他挨着八阿哥就不是好额娘?那本宫就当个坏额娘吧! 惠妃娘娘有心成全八阿哥,母子俩挨的最近,八阿哥当着惠妃的面也不敢怎么出头,只是低声劝菜劝食,嘉妃也知道儿子身份尴尬,心里越发念着惠妃的好! 大阿哥为着已经年长了,就避嫌没有出席,大福晋有身子了,不好叫她站着立规矩也没叫过来,席上也就是几位娘娘几个阿哥,反觉着温馨。 八阿哥时不时就偷眼瞧瞧嘉妃的肚子,很想摸一摸,却不敢,虽是生母,可是于理不合,若是只有惠妃娘娘倒还好说,可是宜妃娘娘也在,他不得不顾忌些。 侧头又看见小十脸上淡淡的落寞,不觉有些懊恼,本来是怕他一个人心思重,所以事事带擎着。可弟弟丧母之痛还未淡去,看着哥哥们母子同欢岂不难受? 谁知小十举起酒杯,冲着宜妃娘娘说:“娘娘,儿子敬你杯酒,恭祝娘娘圣安,也祝弟弟早日安康!” 宜妃娘娘一愣,但为着幼子,也是喜笑颜开抿了口酒,小十又温言安慰一番,倒比正经的九阿哥还显得有风范,宜妃虽说心里不安,可是妇人总是愿意听信那些虚妄的慰藉,一时这顿饭也算吃的很热闹。 等众人也闲话了顿饭工夫,惠妃娘娘就端杯送客了,八阿哥自然当仁不让要护送嘉妃娘娘一程,即使不过是几百米的路程,也足够他感谢惠妃娘娘的精心安排了。 朱红的大门眼看在眼前了,八阿哥只觉得嘱咐的话语还没说到一小半,嘉妃也是满心的疼爱都不敢说,悄悄伸手握了一下八阿哥的手,嘉妃笑着说:“果然是高了,日后还是要多保重身子骨啊,也免得皇上挂心!” 八阿哥点头应了:“娘娘也自己多保重,儿子一切都好,娘娘你事事如意,儿子自然心安!得了闲也见见我房里的格格,虽说都不够伶俐讨喜,闷了解解闷也好的。” 嘉妃笑着允了,儿子的孝心有什么不知道的?搜刮的补品都送了好几筐了,想了又想,嘉妃还是说了:“别老惦记着本宫,宫里不缺什么,皇上说了,过几日还要给你房里添人,你也不小了呢!” 八阿哥听了笑一笑,并不做声,看看天色,再不舍得也要分别了,躬身送嘉妃进了内宫,等嘉妃的仪仗都被吱呀的朱门关进夜色中,八阿哥还静静听着那足音到飘渺才转身。 第二日,八阿哥就被怒发冲冠的四阿哥抓了出公差,被强摁着一起合计了户部支出,又被迫跟着去兵部跟那些喜欢吃空饷的老爷们打擂台,谁不知道四阿哥的名声啊?人家早有成竹在胸,只等四阿哥发功。 果然四阿哥一番话去规谏,兵部就有另外一番话来支应,四阿哥换了一番话去拉拢,兵部就换一番话去求饶,等四阿哥发了真火,兵部就祭出皇上这个很好用的武器,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四阿哥完败!在康熙帝宽仁的基本执政方针下,认真就输了的人必然是四阿哥! 八阿哥冷冷地看着四阿哥装壁,自己在一旁扮演安静的蘑菇,皇阿玛年少登基,先灭权臣,再定三藩,难道只靠他双拳就能解决一切?若不是一干擎天保驾的臣子,奋勇杀敌的八旗子弟,哪有今日之治? 这些人虽是皇阿玛宠出来的,可人家也是有资格得宠的,急病缓治,这样硬手腕去治理,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给他们反击的机会。四哥做事一贯粗暴,什么时候才能讲求点策略?这样硬碰硬有什么好? 康熙为着九月的亲征,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四阿哥被勒令不许插手兵部的事,专心在户部督查,而皇帝的亲征就变成了巡理军务,既不劳民伤财又听着体现君王圣德,多好? 本来一心做点实事的四阿哥逢此打击,很是抑郁了一段时间,除了去户部看看,就是窝在自己院子里陪福晋,毕竟是自己的正室所出,可金贵呢!裕亲王好容易才在某天的黄昏把自己的侄儿堵在了路当中! “老四啊,你打算住哪里啊?” 裕亲王对着这个不爱说话讨厌应酬的侄儿也是很无奈的,就连骄横的大阿哥都比他好对付啊! :“皇伯父您说了算吧!”四阿哥不太在意这些事情。 可是随便是最难将就的!裕亲王僵着脸,继续问:“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段啊?” “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皇伯父您安排就好!”四阿哥继续随和中。 :“那就住东城那边吧!”裕亲王把腹案抛出来! 四阿哥皱皱眉毛:“那里地段不错,可是位置窄小了点吧?” 裕亲王内心十分纠结,这个阿哥好像只封了个贝勒吧,能怎么大兴土木啊,又不好直说:“日后还是有余地扩大建制的,不必担心!” 四阿哥摇摇头:“兄弟们都要开府,那里估摸着只能住我一个,我想挨着兄弟们!” 裕亲王闻言一惊,没听说这个侄儿跟那个兄弟要好啊?那会子连他亲弟弟都不看顾的,现在要跟兄弟们挨着住,不能够啊? 四阿哥继续说:“皇伯父,你不是还着人看了太保街么?那里的屋子够多,我住那里吧!”裕亲王一楞,那里的确是屋子多,可是自己已经答应了八阿哥他们,把那里分给他们修王府,三个人挨着住,如今再添一个四阿哥?若是他们不再加封倒是勉强可以,可是日后太子登基,自然要加封兄弟,到时再挪? 可是看着四阿哥认真烦恼的表情,裕亲王轻呼一口气,等太子登基的时候,谁知道是哪个去管这摊子事?何必现在让侄儿怪自己这个做伯父的呢? :“你倒是会挑,跟你那几个弟弟想一处去了,日后你跟八阿哥他们住一起,可不热闹的把房顶都掀翻了去?”裕亲王笑着说。 四阿哥也笑了:“正是这样,才要有个哥哥去管教一番,不然二哥岂不是要罚他们?” 屋子里,大阿哥正跟八阿哥对弈,下了小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二子杀的那叫一个缠绵! 咬着扇柄,苦苦思着哪一个眼可以突破,八阿哥已经停了盏茶功夫了,大阿哥也不催他。只是让宫女切了西瓜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一个没留神,那一勺西瓜只咬了一半,汁水就顺着嘴角蜿蜒到了下巴和脖颈,那宫女拿着帕子给八阿哥拭去了,大阿哥又吩咐她们打水了服侍净面,等人都下去了,大阿哥才忍不住问道:“想好了?能赢么?” 八阿哥抬起头,嗤的一笑:“大哥太性急了,现在是你稳坐钓鱼台,只要饵够香,坐得久了,自然有鱼上钩!” 大阿哥点点头,宫女们端着铜盆、毛巾、胰子、香脂鱼贯而入,举盆的那个跪在下首,拿毛巾的就投了毛巾半蹲着伺候吧八阿哥净面,等擦完了香脂,二人也失了对弈的兴致,撤了棋盘八阿哥便告辞了。 这日三阿哥刚跟着裕亲王同四阿哥去看了自己将来的府邸,路上就遇见了陈梦雷先生,三阿哥大喜,便辞了那二人要跟着陈梦雷去逛书斋。 可是四阿哥最近正听了人劝,想着要多搜罗些方舆、明伦的书籍给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儿。正好这陈梦雷是通古博今的人才,当初自己就非常欣赏,难得遇见,怎能放过? 三阿哥一向是个与人为善的,三人就带着仪仗往西直门去,一路多有斩获,四阿哥最近难得这样一舒己见,且跟陈梦雷投缘的紧,拉着他聊个不停,反把三阿哥抛到脑后,陈梦雷倒是极不好意思,几度望向三阿哥。 三阿哥早知道自己这弟弟的脾气,反安慰地看着陈梦雷,自己跟在后面,一点没有不高兴。 三人并骑走得并不快,三阿哥顾念着陈梦雷是文人,拉着缰绳不肯驰骋,谁知道这样缓慢的走却遭了霉头。 斜刺里冲出来一匹马,险些就撞翻了陈梦雷,旁边的侍卫忙拉住陈梦雷的马匹,等到惊魂初定,才发现跪着谢罪的人是高士奇! 三阿哥赶紧下去扶起他来,虽然是臣下,可是高学士是康熙的老师,自己安敢让皇阿玛的师长久跪? 结果那高士奇语不成调句不成章,大失风范,三阿哥转转眼珠子,这里不是索额图府邸的侧门吗? 顿时心下了然,当年高士奇寒微之时,是索额图的家奴把他推荐给索额图做幕僚,而后得了索相之力做了太学士,才得了皇阿玛的青目。 三阿哥也听人说起过,索相为人傲慢,待士大夫都不执礼节,对待高学士简直就是颐指气使,以奴视之了! 如今高学士得了皇阿玛的破格提拔,也算高官显贵,可那索相还让他长跪启事,不令其坐。有不如意处,则跪之于庭,而丑诋之,切齿大骂,辱及父母妻子,想来最近索相被皇阿玛责怪,那气自然是要撒的!心内不禁同情起高士奇来。 高士奇的脸上红红白白,正欲辞了而去,却被四阿哥拦了下来:“高学士慢走,爷还有话问你!”又回头看三阿哥“三哥同陈先生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找高学士谈谈呢!” 三阿哥一愣,笑着应了,拉着陈梦雷走了,四阿哥冷着脸看着高士奇:“高先生,请同爷喝杯茶吧!” 毓庆宫的皇太子摔了自己最喜欢的杯子,在自己最喜欢的侧福晋李佳氏的宫里,自家那个叔祖父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刚刚被皇阿玛贬了,还不在家虚心认错,给皇阿玛个台阶起复,为什么要积极谋求? 你以为找几个人联名上个折子皇阿玛就会心软?皇阿玛最是刚硬了,怎么会被人辖制?这就罢了,你拉人高士奇帮忙没错,可你能不能态度好点?那也是皇阿玛的近臣,你怎么就敢让人跪在你的院子里受你辱骂?我皇阿玛都没你跋扈! 正想着要不要想个法子示好,顺便拉拢下高士奇,外面来报说是三阿哥来求见,皇太子难免奇怪。 三阿哥来也没有别的事,只是谈谈陈梦雷编书的进展,皇太子听得挺无聊,可是脸上却是一副本宫心怀大开,尔等实在能干的标准储君施恩脸,直到三阿哥反复强调遇见陈梦雷的时间地点人物环境,皇太子才恍然大悟,这是来给自己摘干净的啊!满面笑容地陪着老三打完了太极,热乎乎送走了弟弟,皇太子的脸就冷了。 派人去查了查高士奇的言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四阿哥谈过后,人家闭门了几天就递了帖子求见明珠!皇太子一口血差点没喷出去,大阿哥还没消停呢,又来?老四你不就是佟佳氏的养子吗?难道你还动了别的心思? 明珠接了高士奇的拜帖,在家同夫人好好去京郊的园子散了一回心,索额图啊索额图,你何必自掘坟墓便宜我呢?这真让我觉得胜之不武啊!又好好嘱咐了一回儿子纳兰揆叙,要好生跟着大阿哥,必有进益!如今大福晋要生了,让你媳妇耿氏没事进宫请安的时候也多问候一二! 四阿哥却浑然在梦中,自觉得为皇阿玛做了番好事,再不要被那些狡猾的汉臣蒙蔽,可是过了几天,康熙又拿出了几幅书画给四阿哥看:“朕所亲近,唯有高学士,真君子也,为人端方,你们不可不近,不可不学!” 四阿哥如坠云雾中,回来后茫然若失,不禁失笑,原来做到君王,也不过是如此。大阿哥在自个院子里,亲自点了火盆,把八阿哥送来的书画挑了几幅烧了,然后打了几个内侍板子,罪名是污了弟弟送爷的书画! 派到河北的人回来了,给阿哥们回了话,又把八阿哥交代的对联给他带了回来,得了满意的称许和意料之内的大赏,袁天成还是很高兴的。 九阿哥看着那对联百思不得其解,八哥这是要干嘛?巴巴儿去帮一六十多岁的老头?还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头,有什么用? 八阿哥也不做声,让人把那对联好生受着,说是等出去开府建牙就帖子书斋里,十阿哥细细读了读了对联,倒琢磨出些滋味来。 “八哥,你可是想招些幕僚?”十阿哥是个实诚的人,自己有几个好舅舅,可八哥没有啊! 八阿哥傻了,自己在弟弟们心中就这高度?太小看人了吧?大手一挥,摆茶,爷要好生说道说道! :“我来问问你们,我大清朝官员多不多?” :“挺多的啊!” “都能干不?”八阿哥再接再厉 两个人都哑然了。 八阿哥一笑:“你们肯定想说,挺多都是废物的,可是你们想想,满朝文武谁不是皇阿玛挑的,难道都是废物?” 十阿哥低头想了想:“他们没能干到正路上!” 八阿哥赞许地一笑:“为什么啊?” 九阿哥抢着说:“光想着自家过得好,就不想这报效朝廷!” 八阿哥笑得更好了:“那怎么着让他们一心报效朝廷啊?” 十阿哥浓眉一拧:“赏罚分明,干的好的奖,干的不好的杀!” 九阿哥把他一拍:“胡说八道,都杀了谁给朝廷干活啊?” 八阿哥点点头:“是啊,小十你太简单粗暴了!” 九阿哥想了想说:“高官厚禄?” 八阿哥放下茶杯认真地说:“难道现在不是这样?” 两个阿哥一寻思,是啊,哥哥说得没错,很多时候,皇阿玛甚至给的太多了。 :“要让他们有危机感!”八阿哥一锤定音。 十阿哥不服气的说:“那跟我不是一样吗?” 八阿哥一笑:“咱不上真刀,我要让他们知道,缺了谁都可以,干不好就让位置,有的是别人可以干好!” 九阿哥眼睛一转:“所以八哥你去帮那书院,是想培养人才?” 八阿哥一笑:“有点这个意思,但不完全!” :“你们想想看,索相,明珠哪个不能干?可是分了派系,就总是斗了斗去,只想了让对手输,却忘记了该让朝廷赢!而且官吏抱成团,党同伐异,有时候连皇阿玛都要让步,难道那高学士当年被弹劾是确有其事?” 十阿哥一直侧耳倾听着:“八哥你的意思是要召集人手对付他们?” 八阿哥大笑,摸着弟弟的头说:“那是太子哥哥的事,轮不到我担心,我只是想让内耗少一点,大家多为老百姓干点实事!你想,若是人才多了,皇阿玛也好,太子也好,将来挑选的余地就打,日子就太平,咱们才能好好当个逍遥王爷!” 八阿哥顿了顿又说:“若是人才多了,事情就可以分给多一点人做,那权力也分薄了,再不会有人恃才傲物,不肯为国家鞠躬尽瘁了不是吗?” 九阿哥抓了一个桃子开始啃:“八哥,那何必去管了书院?直接让皇阿玛开科取士不是更快?” 八阿哥摇摇头:“开科取士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看那些书院,不过是民间自发而起的,却能支撑至今,可见老百姓欢迎它们。就算不能个个都是人才,也是为朝廷教化民风,咱们满人入关日久,八旗已经开始日渐疲敝,若是不能教化百姓,那些汉人闹起来,如何敌得过?马上得天下不代表咱们可以马上治天下啊!” 九阿哥和十阿哥的眼睛里顿时出现了崇拜之情:“八哥,你想得好远啊!”八阿哥笑笑,自己当年被逼夺嫡,也曾想过如果得登大宝如何行事,可惜却没有机会了。人无远忧必有近愁,何况是高位者呢?可笑兄弟们只热衷夺位,有几个想过如何坐稳这天下呢? 九阿哥突然靠过来说:“八哥,这太子的位置应该你做更合适!”眼神里闪耀的光芒几乎晃花了八阿哥的眼睛。 八阿哥心里一凛,糟糕,一时忘形,忙定定神捂着九阿哥的嘴巴低声说:“胡说什么呢,想害死你八哥啊!” 九阿哥挣扎起来,还待说什么,那边十阿哥却是瞪着他说:“九哥你实在不懂事,喝茶吧!”说着把一盏茶塞他手里,险些烫坏了他。 九阿哥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说话造次,幸亏旁边没人伺候,不然要是有心人去太子那挑拨一下,八哥的日子可就难过了,被太子盯上的人可没几个活的好的! :“八哥,那个常喜,有机会还是处理了吧!他是太子的人!”九阿哥突然想起来,自己一起觉得很重要却没有说的事情是什么了! 八阿哥轻哂一笑:“等你来给八哥我递话,八哥估摸着已经成灰了,你忘了,前些日子我那格格去了,佟妃娘娘亲自过来拉了一堆下人去罚,那常喜负责采买果品,早被打出去了!” :“那四哥旁边的常乐怎么办啊?”九阿哥开始发愁起来,他不太习惯面对那个性子冷淡的哥哥。 :“什么怎么办?那是太子的意思,莫非你还想拂了太子的意?”八阿哥端起茶盏,细细吹开了旗叶,汤色不错,香味也正好,喝一口,很不错,腋下若清风起! 太子着人去打探了一番四阿哥同那高士奇说了什么,那常乐回话过来,具体的对话没听见,只是模糊听见高学士说了句:“既然四殿下不愿担当,那奴才只好去寻那有担当的人啦!” 太子爷把这话翻来覆去的琢磨,究竟是老四拉拢不成呢还是老四顺水推舟?想到后来烦了,就算反了个高士奇又能如何?高士奇是跟索相有仇,未必会祸及自己,再说了高士奇得宠又如何?向着自己的也不差这一个,日后再谋吧! 康熙三十五年九月十九日,大福晋的肚子已经鼓得老高的时候,康熙皇帝打着去塞外巡理军务的旗号,再一次亲征了,随行的唯有大阿哥、三阿哥同八阿哥。 本来月底就能见到自己嫡子的大阿哥根本是被康熙拉壮丁似的拖出去的,说是要他亲自去抓个活佛给弟弟扫院子,大阿哥含着热泪上了马! 户部的银两完全不够,康熙出来只带了五千两白银劳军,最后是太子献策,把昭莫多战役中所擒准噶尔男妇三千余人赎出,使其父子、夫妻、兄弟完聚。既得了银两又得了仁德之名。康熙再一次为自己的储君骄傲了! 可惜,康熙的亲征继续失败了,噶尔丹逃得远远的,无功而返的康熙万分庆幸,自己出去的理由是巡理军务! 第115章 且令蜂蝶作前驱(下)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十二月壬寅 康熙的圣驾从昌平州出发返京了,皇太子领着诸位留京的皇子及在京文武大臣等在城外迎驾,圣驾经过德胜门回宫,第一件事就是诣皇太后。 出征在外的康熙又死了个儿子,十一阿哥去了,而七阿哥的腿伤已经痊愈了,可是走起路来只能一瘸一拐的,满肚子不高兴的康熙只能跟自己仅剩的长辈说道说道了,晚间他还得去宜妃那里,老儿子没得着好,宜妃的心绪怎么能好? 好在大福晋跟三福晋都生了嫡子,大阿哥的儿子正好赶上百日,三阿哥的儿子赶上满月,宫里还是小小庆祝了一下,康熙一向喜欢儿子们开枝散叶吗,此时尤其欢喜,七阿哥的侧福晋也生了个格格,一时间皇宫里也算是人丁日渐兴旺! 唯有宜妃娘娘是没法子高兴起来,哪怕皇帝连着翻了几天的牌子陪着她,她都架不住背着人偷偷抹眼淌泪,这回九阿哥倒不用她催了,见天的来请安问好。五福晋在自己夫君面前虽不得宠,可是好歹是宜妃自己选的,这几日也乖乖抱着五阿哥的长女来哄婆婆开心。 宜妃一咬牙,愣是挑了四个格格送到九阿哥那里,五阿哥那里也意思意思塞了一个,八阿哥又得了两个,十阿哥也得了四个,想着冬日日头短,正好做些敦伦之事! 因着回京之后,连着都是晴日,康熙便给大阿哥的嫡子赐名弘昱,三阿哥的嫡子赐名弘晴,两个娃娃都被喂得白白胖胖,皇太后哪天没抱一会就觉得少了什么。 康熙也过足了祖父的瘾头,把以前没抱成儿子的遗憾都弥补了,反倒是刚刚归来的两位阿哥没时间跟自己儿子亲近,暗地里都恨得牙痒痒呢! 孤单的父亲大阿哥此刻就拿着小酒杯偎在一堆毛皮里,对着自己的弟弟诉苦,是关于儿子被抢夺了吗?当然不是! :“看样子皇阿玛还是没有死心,难道明年还要出征?”大阿哥难得厌恶地皱着眉头,八阿哥笑一笑,努力让自己坐着舒服一点:“这是难免的,花了那么大代价,不取得实际的战果,皇阿玛怎么对天下人交代?” 大阿哥从来不反对征战,可是他讨厌胜利的果实太小:“不过一千多残部在苟延残喘,就算皇阿玛不出兵,他也撑不了多久,何必劳民伤财图个名?” 八阿哥没有做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不错,入口绵长,又拈了筷玉兰片入口,那边大阿哥已经开始自嘲了:“想来皇阿玛也是一口气堵着下不去,咱们做儿子的还能怎么样?总归这还是他的天下!” :“大哥,为人子的不好妄议的,皇阿玛不是我们可以非议的,下次记得要说皇阿玛的心之所向就是你的剑之所指!” 八阿哥悄悄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可是嘴边却含了点笑意。 :“这不过是你我兄弟私下说话罢了,难道哥哥我就傻的对着皇阿玛说?”大阿哥略有点不耐烦。 :“我那大侄儿呢?回来到如今也没轮着我这做叔叔的抱上一抱,大哥果然有了儿子就不疼弟弟了!”八阿哥忙转了话题。 “你倒想!我都抱不上呢!” 大阿哥故意把眼睛瞪起来,好容易得的嫡子,可金贵了,自家老婆为了这个孩子伤了身子,还躺着呢!可是皇太后怎么就老把自家儿子抱过去玩? 八阿哥笑起来,知道大阿哥是吃醋了:“六格格明年要发嫁,谁去送亲啊?” :“归化乱得很,且再看吧!” :“不如让小十去吧,明年他也大了,闲在家也不是个事。”八阿哥总惦记着让弟弟得些历练。 :“老十?太小了吧!”大阿哥不太了解这个弟弟。 :“让老九跟着不就好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八阿哥就等着大阿哥这一句呢! 大阿哥翻着眼睛看自家弟弟:“成日家的爱算计,跟哥哥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要绕几个圈圈,你是狗啊?” 八阿哥哈哈一笑:“大哥,我是你亲弟弟,怎么能是狗呢?” 大阿哥脑子一转,臭小子,骂人呢!就手就拿桌子上的佛手丢过去:“胆子肥了你啊?敢跟你哥哥顶嘴?” “这不是冬日无事,逗着大哥你开心,好多吃几碗饭么?”八阿哥闪身躲开了那佛手,笑嘻嘻地说着。 :“你那腿好点没有,皇阿玛昨儿还问了我的,这几天雪大的狠,别冻着了,小七不就是这样废了的?” 大阿哥想起这事不是不担心的,跟着皇阿玛巡视军务的时候,遇着降兵作乱,惊了自己的马,弟弟楞不管就跳到河里救自己,结果腿抽筋浮不上来,差点就被冲走,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四肢不能动了,军医说是冻着了,要将养。 这事惹得皇阿玛想起了老七的事,那脸黑了几天都没缓过劲来,估摸着把那贼子往死里逼也是气的! :“早好了,大哥你没看见我能跑能跳的吗?”八阿哥一脸不在意的说着,大阿哥点点头,没多问什么。 :“大哥,那高士奇怎么样啊?” “不错,是个人才,就是为人太滑了些!”大阿哥一向不喜欢汉人书生那股子拿腔作调的样子,一律斥之为废材。 “大哥莫要轻看他,他好歹是皇阿玛的师长!”八阿哥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想来那高士奇也不会介意。 “他又不是真心向我,不过是借我的手报他的私仇,他若是成功了,自然皇阿玛也留不得他,我又惧他什么?” 大阿哥为人义字当头,见不得这种窝三调四的小人,若不是看高士奇要对付的是索额图,他自己都恨不得把高士奇踩下去! “大哥,高士奇是有本事的,要是索额图肯礼贤下士,他也未见得会恩将仇报,再说了,这不是正好?大哥也莫要助他,只是别拦着就好了,是成是败皇太子都怪不到旁人那里去!” 八阿哥一向敬重有风骨的人,可这高士奇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门路,再改悔也是纵然洗尽千江水了。 “他可狡猾着呢,投着爷的叔祖父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事成之后可以全身而退?叔祖父也是糊涂,怎么就应了他?” 大阿哥也烦着自己这边糊涂蛋太多了,老帮倒忙。就算高士奇不出手,皇阿玛也看索额图够烦的了,自己坐着等都等得到他倒台,何必多此一举收容个反骨,还惹得腥臊? “大哥不要瞧不起人,明珠虽然起复了,可是皇阿玛的心我们谁也看不透,如果没有实证,皇阿玛也难下定决心处置索额图的,且留着看看吧!” 八阿哥前世就一直怀疑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被处死是高士奇下的蛆,想到那人当年就去了,未尝不是自己二哥或者是皇阿玛动的手,也算成仁了! “大哥你担心什么,你捏着他的小辫子,好不好就都抛出去也无妨,只是切莫打草惊蛇就好。” 八阿哥那个柑子剥开了,挺甜的。 大阿哥一笑:“这还得多谢你,来,大哥赏你片果皮吃!” 说着就丢片柑子皮过去,八阿哥一挥手打到地上:“大哥就是喜欢戏弄我!” 大阿哥哈哈一笑:“我倒想戏弄自家儿子,没机会啊!” 顿了一顿,大阿哥又说:“要过年了,听说皇伯父已经给你看好了地段?”八阿哥点点头:“在东城,说是把以前的宫房改一改!” 大阿哥点点都:“听说皇阿玛要封给郡王给我,那边住不了,本还想着做邻居的,算了,还是要多来往啊!” 八阿哥把胸口的披风裹好:“逢年过节都是要去讨杯酒吃的,大哥不要小气就好!” “这几日都闲着,你也找时间去看看你的屋子,有什么要添置的就问皇伯父要,反正是花的皇阿玛的银子,别心疼!大哥也替你准备了些玩物摆件,等明年皇阿玛下了旨意,再给你送过去暖屋子!” “明年不是要出征吗?哪有时间让我们分封?”八阿哥记得三十六年从年头闹腾到年尾,皇阿玛能记着自家的儿子要搬家这事? “我会提醒他的,你放心!”大阿哥信誓旦旦做着保证! 皇太子阁下的年节准备得不是那么痛快,大阿哥出门又得了皇阿玛的夸赞,据说还要封个郡王然后大福晋还生了个嫡子?皇太子望着太子妃的肚子,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盼望过!自家明年也能得着个嫡子吧? 皇阿玛早上还拉着太子,殷殷切切地说要节俭,因为明年开春要再次亲征!而且弟弟们要分府,要安家银子还要安家庄子,都是钱啊!皇太子悲催了,爷是爱花钱,可是钱真的都是爷花的么?皇阿玛你就不花钱?军费啊赏人啊,还经常被奴才们忽悠着把国库的银子借出去,你居然好意思说我? 可是哪怕心里已是惊涛骇浪,面上还得恭恭敬敬应了,然后回自己的毓庆宫吩咐各项用度减半,倒是凌普过来偷偷孝敬时被拦了:“皇阿玛有吩咐,照着做就行,不必多生枝节,过些日子皇阿玛会有补报的!” 第116章 寒梅已作东风信(上) 京城连着下了七天的大雪,康熙又想起了祖母,难道是忌辰快到了,祖母想念自己了?这么想着的康熙就染了风寒,皇太子总理起了各项事务,康熙左思右想,皇祖母的祭礼不可轻忽,遣了四阿哥去奉安殿行祭礼。 四阿哥虽然是第一次负责这样的差事,好在有礼部、内务府的定例在那里,不过依样画葫芦就能妥帖,四阿哥摆在那里不过是表示皇帝的重视而已,说起来倒是康熙心头这个儿子前段时间辛苦了 ,给个简单差事让他休息下! 四福晋头一次有身子,自然忐忑不安,前几夜还做了怪吓人的噩梦,最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都说皇子八字重,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四阿哥陪着的时候,四福晋觉得连腰都没那么疼的厉害。只是这样的心思她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哪个女人敢大张着嘴巴让男人在家里啥也不做就陪着自己? 前段时间,四阿哥在户部忙的昏天黑地,四福晋心疼着夫君,担心着肚子,哪一天都是不省心的。德妃娘娘倒是说过她身子重就别过去了,四福晋哪里敢应?那是自己正经婆婆,没在德妃娘娘身边晨昏定省立规矩已是万幸了,偶尔去说个话怎么能懈怠? 德妃娘娘看着儿媳妇眼皮下的淡淡青色,有什么不知道的呢?都是女人,哪个不希望丈夫时常陪着?可是儿子虽是她的儿子,也不由得她管,只能干着急。倒是跟着德妃娘娘的庶妃刘氏聪明,看出来来几分,隔了些日子四阿哥便被康熙从户部调出来去负责祭礼。 德妃娘娘本来不是甚喜刘氏的,只是落了这样大的人情,怎么着也得表示下,等再见到皇帝的时候就把刘氏一起带着了,刘氏倒也好命,翻了几次牌子就有了身子,德妃娘娘舒了一口气,刘氏也越发恭谨起来。 四阿哥难得清闲点,谁知道他的好福晋求了几位娘娘,又给他房里放了几位格格,说是要好好伺候爷,这爷们娶了正经媳妇,房里的事就都有媳妇处理了,都不必告诉他。 四阿哥本来是想着福晋也怀了,侧福晋也怀了,爷正好孤枕好眠的,一掀帐子,一人比花娇的小美人光溜溜躺被子里含羞带怯等着呢! 四阿哥差点没背过气去!色是刮骨刀啊!爷我好容易有时间歇歇脚喘喘气,福晋你就给爷上几个鲜嫩的小丫头? 虽不好把人大冬天的轰出去,四阿哥那几日也没什么好脸给妻妾们,又巴巴去请了尊佛像回来,说是要为祭礼持斋净身,不许女色近前! 可惜四阿哥美好而高远的追求没有得到广大群众的认同,不近女色从来都不是一名皇子阿哥的优点,反而会引发一些不太好的猜测,而鉴于四阿哥平时为人太冷清,猜测就被一些人恶意坐实当笑话讲! 这个笑话迅速传遍了阿哥所,因着康熙身子不好,已经有无数名宫妃把这个笑话讲给皇帝听,引得帝王一笑时好顺便恭维下皇帝的龙马精神! 当时笑了一刻钟的太子爷,决定要好好表现自己的兄友弟恭,立刻让凌普去打包药材,亲自去拜会了自己的弟弟,完全无视对方的黑脸表演着温情脉脉:“老四啊,你还年轻,多注意点,一定会没事的!” 四阿哥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蹦出来抗议,太子眼里的揶揄实在太明显了,找平衡的方法太粗糙!可是没办法,话是从自己这传出去的,四阿哥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郁闷的四阿哥本来想找八阿哥聊聊的,可是转悠到户部才听说八阿哥这几天都没过来,派了人去打听,才知道八阿哥出征受了伤,正在家将养着呢!记挂着弟弟的四阿哥本想去探望一下的,可是碍着自己要主持祭礼,病人的屋子犯忌讳,只得让心腹内侍去细细问了情况,又写了书信安慰弟弟才罢! 康熙又派了大阿哥、三阿哥去大同,协同大将军费扬古整治器械、牧养马匹预备明春出征。因着要过年了,又是大寒天气,无逸殿的功课且停了下来,小阿哥们也回到自己母妃那里,好好散诞散诞。 宜妃娘娘最近心情好了一点,即使康熙开始去宠信那些汉妃也没能影响她的心情,哪怕是宠妃,她也清楚自己年纪大了,皇帝很多时候来看自己为的更多的是那份温情,跟那些窈窕娇艳的汉女比起来,自己好歹多了出身的优势,还想怎么样呢?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皇帝心头的宝贝,那么还争什么呢? 宜妃娘娘这一开看不要紧,越发是看紧了九阿哥,五阿哥吃亏在不懂汉学,难得大用,就连指婚的福晋都比他的兄弟们低好多,宜妃也清楚这是康熙为着儿子好,太高贵的娶进来,难免有其他想法。可是若是九阿哥再得不着个好福晋,宜妃就不乐意了! 是以最近宜妃盯死了九阿哥,时不时就招他来叙话,连带他房里的格格也恨不得是隔日就要训示一番,每次都望着她们的肚子,那些格格到底是小女孩,个个都脸红低首不敢做声。 九阿哥虽然不是很爱读书,可是更不喜欢被自己的母妃管束着,没几天就烦了,这一次刚托故不去,歪在椅子上看看账本,十阿哥就风风火火过来了。 :“八哥病了这么久,你也不去看看?”十阿哥望着九阿哥略有些不满。 九阿哥手里的账本就丢了一边:“八哥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病了有几日了,一直撑着没说,今儿我遇见了惠妃娘娘送药的内侍才知道的!这几日都忙着,也没注意,九哥你要是没事,一起去看看吧!” 十阿哥心里有火,自己这些日子跟着四阿哥帮手,四哥一贯爱支使人,自己忙得昏天黑地也忘记问问八哥怎么样!都病了几日,自己都不知道,不由得心里愧疚。 兄弟二人随意带了几个人就往八阿哥的院子赶过去,前头的内侍刚打起帘子,一股暖风扑面而来,满鼻子都是药香。 两个小阿哥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听见八阿哥的声音:“快点收拾!” 走进内室,内侍们正服侍八阿哥起身,一个内侍端着个大木桶要退出去,九阿哥疾步走上前去看那木桶,酽酽的都是药汤,心知是八哥刚才正泡腿呢!忙拦下来那个内侍:“你主子这就泡好了?” 那内侍自然认得九阿哥,笑着说:“回爷的话,院判说要尽量多泡,主子见爷们来了,就急着要起身,还差点功夫呢!” 九阿哥背着手说:“抬回去,给你主子接着泡!” 说着就回身去冲着八阿哥摆脸子:“八哥你这是为什么?我们是至亲骨肉,你至于这样吗?该干嘛干嘛,我和老十就是过来看看,你那么大礼节用的着吗?” 那内侍忙把那木桶又搬过来,八阿哥脚边跪着的内侍又把放下的裤腿卷起来,十阿哥亲自上阵要把八阿哥的腿放进桶里。 八阿哥忙说:“我自己来,老十你们坐着,都愣住干什么,给客人上茶啊!” 九阿哥根本不去椅子上座,直接坐到八阿哥旁边,按着他的肩膀说:“喝什么茶,我不渴。八哥你不用招呼我,去,跟厨房说,把爷们的晚饭送这边来,今儿我陪你们主子用膳!” 门边的小幺儿得了信,乐呵呵就去厨房传话了,八阿哥没奈何,想着到底是自己人,也就没那么讲究了。 十阿哥看着八阿哥的腿上一片惨白,泡进去了才有些血色浮上来,挨过去捏一捏八阿哥的膝盖,八阿哥拧着眉头不做声。 :“八哥,你这腿受了冻,要细细调养,可不能再受寒了!” 十阿哥这年余一直苦练刀枪,也爱跟侍卫们下兵营玩玩,看多了那些伤,也有了许多经验。 听了这话,九阿哥一叠声让内侍们多搬几个火盆到内室,又让宫女把内室的幛幔放下来,硬说外面的寒气会进来,八阿哥本来是含着点笑容,看着弟弟们为自己忙碌,说实话,心里挺高兴的,不枉费爷这么疼他们到骨子啊!可是老九,你是想把哥哥我给闷死吗? :“老九,都闭着了,气味不好,这里可是一大桶药呢!”八阿哥轻轻地说。 :“没事,白哥,把箱子里收着的百合香拿出来烧啊,都留着干什么?用完了再问爷要,多得是!”九阿哥压根不搭理自己八哥。 八阿哥房里五六个内侍,三四个宫女被九阿哥支使的团团转,这边十阿哥安静地从外间抱了个大引枕进来,让八阿哥靠着,还细心地把八阿哥的辫子捞出来。 :“九哥,你咋咋呼呼不累啊?过来坐着陪八哥坐回子不好?”十阿哥服侍完了八阿哥,看着自己九哥就觉得头晕。 九阿哥也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了,就手把桌上八阿哥一盏残茶一气灌了下去,八阿哥拦都拦不住:“哎,那是冷的,让他们再泡了新茶来!” 九阿哥一屁股坐在八阿哥旁边:“等不及了,先解渴再说!” 咂咂嘴:“八哥,你的茶味儿不对啊?” 八阿哥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本来就不是茶,是黄芪水,味道自然不好,不过倒是补气益心的,没坏处!” 这边已经有宫女那茶盘端了两盏新茶过来,十阿哥端了一杯抿了一口,九阿哥让放在一边凉凉。 :“八哥,这药闻着味道挺好的!” 九阿哥抽抽鼻子:“你也是的,怎么受伤也不告诉我们,莫非不把咱俩当兄弟?嘉妃娘娘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呢,你就不要我们啦好不狠心!” 八阿哥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回话:“就你喜欢歪派一堆罪名给我,我是那样人吗?也不是受伤,不过是天寒有些疼痛罢了,难道还巴巴去通知一声?” 八阿哥自然知道,腿上没什么大碍,只是上一世自己这腿就屡屡有疾,那时都溃烂了,皇阿玛还不放心自己,硬说自己是借故脱滑,自己咬着牙,瘸着腿撑了半年才得了假安心养病。 后来呢?四哥动不动就罚自己跪太庙,深冬料峭的寒风每一丝都刺进了骨头缝里,再不肯出来,每年的冬天都是难捱。 如今只怕那种疼痛都刻到了骨头里,寒风一吹就开始作祟,这疼是心病吧?八阿哥在心里苦笑着,只怕是无药可医了。 那药水也泡够了钟点,内侍拿布巾裹着八阿哥的腿抱起来,撤下了木桶,外间进来一个内侍,背着个箱子请安:“请主子安,现在开始可好?” 八阿哥想了一想:“你先下去吃饭吧,爷也要先用膳,吃了饭力气才够嘛!白哥,加几道好菜给他!”旁边的白哥躬身应了,又让人领着那内侍去吃饭。 :“主子爷,是现在用膳吗?” :“嗯,去烫壶酒来!” 九阿哥一把按住八阿哥:“八哥,你就偎着床吧,何必下来一趟刚泡了药,肯定得捂着,让人把桌子抬过来,有什么不方便的?” 八阿哥扭他不过,只好应了,九阿哥喜滋滋拿被子给哥哥搭好了,又拿了好几个脚炉压着被褥,还把八阿哥拿来压箱底的狼皮披风翻出来给哥哥披着,末了歪着头看看:“这样就不会受寒了!” 就连十阿哥都看不下去了:“九哥,这里没有风!” 八阿哥感激地看看老十,是啊,我也没觉得有风啊,我都快汗流浃背了,老十,快救救你八哥! 九阿哥脖子一梗:“你跟兵糙子混多了,以为人人都是兵糙子吧?” 幸而白哥已经指挥内侍们把大桌子搬到床前来,桌上七个碟子八个碗也摆好了,八阿哥忙卸了那披风,专心给弟弟们布菜。 :“来,尝尝这个,青稞酒,大老远带回来的,味道烈了点,不过真是好酒!” 九阿哥举着杯子闻了闻,有点嫌弃,但是碍着是八哥倒的,还是抿了一小口,喉间顿时弥漫着辛辣,一霎间就红了眼睛。 十阿哥看看九阿哥,一扬脖子都咽了,杯子一放:“好酒,是爷们喝的,八哥,再来一杯!” 八阿哥把酒壶推过去,从内侍手里拿过布巾递给九阿哥,又夹了一筷子奶汁鱼片,细细剔了鱼刺,喂到九阿哥口里:“这酒就是猛了点,别多喝!” 九阿哥早听到老十的闷笑,嚼着甘甜的鱼肉,看着对面老十脸上得意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讨厌,也拿起杯子一口全闷了:“是好酒,只有爷们才配喝!” 酒才下肚,九阿哥的脸就红了,从腮边开始,一指的绯红就向着眼睛漫去,九阿哥本就肤白如雪,此刻红头涨脑的看起来简直只能用娇艳来形容。 八阿哥一看不好,老九虽然排行第九,可是那酒量不过一般般,这青稞酒也挺烈的,不要醉了才好。 立刻让人换了花雕上来,又开始劝菜,知机的内侍把幛幔都挂起来,又开了外间的偏窗,十阿哥此刻也不挑衅了,一天赢一次就够了,多了也挺没意思的不是? 等撤了桌子,三人都拿清茶漱了口,那小内侍背着箱子一脸红扑扑的进来了:“主子爷,乘着药劲还在,现在就开始吧?” 八阿哥为难的看着弟弟们,难得兄弟们见面,实在不想被人打扰,十阿哥望着那小内侍说:“你是跟着哪个院判学的手艺啊?” 那小内侍跪着说:“回主子话,奴才是跟着黄大人学的!” 十阿哥点点头:“给个垫子他跪着,现在就开始吧!” 内侍们忙上前来,八阿哥却一脸不乐意,十阿哥一笑:“八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实在不行,我跟九哥背过身去不就好了?” 说着就拉着九阿哥往外看,九阿哥还在懵懂:“怎么不许咱们看啊?” 十阿哥憋着笑说:“那奴才是要给八哥按腿,自然是要脱裤子的,八哥面子薄不好意思呗!” 九阿哥嗐一声:“八哥你真是磨磨唧唧的,都是爷们,难不成你比我小?没关系,我不会笑你的八哥!” 后面传来八阿哥暴怒的声音:“胡说什么呢!明明就是你比我小!再胡说就打了的啊!” 九阿哥吐吐舌头,闷笑不语! 那边宫女已经脱了八阿哥的中衣,白哥见八阿哥不高兴,又拿了条贴身的短裤给他穿着,盖了被子才把九阿哥他俩叫回来。 九阿哥看八阿哥一脸羞恼,也不敢再提旧话,只是乖乖坐旁边,那小内侍跪在地上,把八阿哥的腿按在绣墩上,打开箱子,拿出一整套工具摆一边,先是用手按,从脚底到小腿到膝盖,然后是小木槌,鹌鹑蛋大的槌头,小心地敲击着穴道。 本来八阿哥靠着引枕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九阿哥正抱怨着宜妃娘娘塞了一堆女人给自己,八阿哥打趣了几句,只觉得一阵阵睡意涌上来,十阿哥微微一笑:“八哥你累了就眯一会子,做这个是会犯困。” 八阿哥也是有点撑不住了,可是总觉得把弟弟晾着,自己呼呼大睡不是很好,九阿哥一看,哥哥的眼皮都打架了,虽然不乐意被哥哥冷落还是懂事的说:“八哥,你睡吧,我们自个玩一会子!” 八阿哥模模糊糊地说:“好,就眯一会,弄完了叫醒我啊!” 宫女们待要上来服侍,被九阿哥拦了,十阿哥把引枕挪开,往八阿哥脖子下塞了个枕头,九阿哥又开始拿脚炉摆阵法,房间里只剩下“笃笃笃”的敲脚声。 九阿哥从怀里掏出个怀表看了看:“挺晚了,不如,不如我们睡这里吧!” 十阿哥一笑,回去也不远,正常不是该说,不如就回去吧?可是今晚的酒实在不错,八哥夹给自己的菜也很香,八哥房里的药味也特别好闻。 唇边浮起一个特别温柔的笑:“是啊,不如就睡八哥旁边吧!” 第117章 寒梅已作东风信(下) 白哥自然知道这两位阿哥的心思,派了人让后院点灯守着的两位格格早点安寝,这边就带着人手翻箱子找被褥枕头安置他们。 屋子里四角都摆着火盆,香鼎里点着百合香,进进出出都是暖香扑鼻,白哥索性脱了棉袄,只穿着小袄做事,九阿哥和十阿哥安静地坐在北边窗户下斗着叶子牌,白哥想了想,转身到外屋廊下,蹲着的几个小宫女正拿着扇子扇着小火炉。 :“小竹子,去他他拉格格那把格格的猫咪抱过来,就说是主子要,知道吗?” 白哥望着一个圆脸的女孩子说。 小竹子清脆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扇子递给旁边人,站起来往内院去,白哥想想又叮嘱一句:“要是格格睡了,你就悄悄问她房里的姐姐们要知道吗?” :“白哥姐姐,知道了!” 小竹子转身答应了看白哥没有旁的吩咐了才又开始走。 白哥瞧着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身子不觉有些寒意,赶紧退进去,又伸出个脑袋招呼那些小宫女:“把廊上的竹帘放下来,挡挡寒气,小朵,你去要些银丝炭来,等炉子烟气都散干净了就挪进来,别冻着了!” 那几个小宫女一脸喜色:“谢谢白哥姐姐,可冷死了!” 白哥一笑:“进来时手脚轻着点,主子睡了,吵醒了他可不行!” 几个小宫女忙不迭地点头,那边小朵带着个内侍抬了一簸箕的银丝炭来,几个小宫女忙过去接,白哥看着她们嘻嘻哈哈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进了屋子,外屋里灯火通明,内屋的幛幔已经严严实实放下了,两位阿哥小声吵着哪一个赢得多,白哥走上前去福了一福,轻声问:“主子爷,夜深了,要不要用点夜宵点心?” 九阿哥丢了手上的叶子牌,打了个小哈欠:“不了,晚上吃的挺饱的,里面那个家伙敲完了吗?爷想睡了!” 十阿哥推推他:“着急什么呢,先把你欠的交出来,白哥,爷要碗热汤就好,你拣方便的送来!” 白哥笑着让小内侍去后院厨房拿夜宵,自己亲自掀了幛幔去里屋看,那小内侍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几个宫女内侍正轻手轻脚把八阿哥的腿挪到床中间,给他盖好被子,抬眼看见白哥进来,正要说话,白哥比了个手势,走近前轻声说:“把被褥铺好,外头的两位爷还要来的!” 站着指挥的大宫女阿曼望着白哥笑笑,脸上顿时弯出两个梨涡:“白哥,你看九爷摆了一堆脚炉,也不怕热着主子!” 白哥也轻轻一笑:“小孩子家家的,都这样!” 宫女们把八阿哥安置好了的时候,八阿哥的眼皮转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嚷着一些连不起来的词语,阿曼把内室的灯吹熄了大部分,剩下的用纱罩罩了起来,放下了一边的床幔,内室里顿时昏暗下来,留了几名小宫女围着熏笼守夜。 外间里,十阿哥捧着一碗赤小豆慢慢喝着,九阿哥抱着他他拉格格的大白波斯猫,玩得正起劲,白哥上前问道:“九爷要不要先安置了?夜也深了,再不睡怕明日起来眼睛洼了!” 九阿哥正摸着波斯猫觉得舒服,可是也累了,点点头,把猫咪放十阿哥腿上就起身进内室:“老十你少喝点,皇阿玛说了的晚上少吃点对身子好,喝完了歇歇再上来睡啊!” 十阿哥瓮声瓮气应了声,等九阿哥进内室了,就把手里的碗放下,抱着那软乎乎的大白猫玩,又转头问阿曼:“这猫乖不乖?八哥养的鹦鹉可曾被它欺负?” 阿曼笑着说:“回主子爷话,这猫性子好,从不乱跑乱动的!” 十阿哥点点头,继续给那猫顺毛,细看看,那猫的瞳孔大张,犹如琉璃,映着满屋子的灯火,辉煌灿烂,心里倒讶异了下。 九阿哥由着宫女们服侍自己脱了衣裳,裹紧了中衣就往床上爬,左边还是右边?嗯,右边吧,三个人一起睡,万一晚上动作大,就让弟弟滚下去好了! 小心越过八阿哥,九阿哥躺倒了床的内侧,宫女们等他睡好就把一床湖蓝锦被给他盖上,掖好了被角就悄悄退下。九阿哥轻轻往八阿哥那边蹭了蹭,把脑袋靠在八阿哥的脑袋旁才肯合眼。 十阿哥又看完了一卷书才伸伸懒腰,慢慢踱进内室,外间守着的白哥让阿曼跟进去服侍,自己在外间指挥着吹熄了各处的灯火。 等阿曼走出来,白哥嘱咐了外间上夜的宫女、内侍们小心谨慎,不许嬉笑胡闹,才跟阿曼一起回偏院去休息。出了门,漫天的雪花在皎洁的月光下飞舞的极是耀眼,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撑起了把油纸伞,二人相携而去,雪花继续在半空里打着急旋儿。 十阿哥睡到给自己留好的位置上,闭目而卧,等宫女们把另外一边的床幔也放了下来,十阿哥撑起半边身子,看看睡熟了的兄弟们,伸手摸摸他们温热的脸,又感觉了一回他们的鼻息,才躺下极安心的沉沉睡去。 八阿哥是被热醒的,印象里最后一件事情是自己靠着引枕,那个圆脸的小内侍在给自己揉小腿,然后呢?估计是睡过去了吧! 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点,八阿哥坐起身来,感觉四肢怎么有点僵硬,低头看看,不禁失笑,十阿哥的胳膊搭在自己胸前,九阿哥的小腿架在自己腰上,难怪要难受啊!轻轻把弟弟们塞进被子里,八阿哥慢慢蹭起来,把被子蹬下去,靠着枕头坐着。 凉快了好久,八阿哥觉得喉间一片干渴,轻轻越过十阿哥掀起床幔,轻声唤着值夜的小宫女:“拿茶来!” 熏笼旁的彤珠忙起身去洗手,又拿了暖壶往茶盅里倒些温水预备给八阿哥漱口,十阿哥已经醒了过来,正看见自己哥哥半倾的上半身,揉揉眼睛,抬起身来扶了一下,八阿哥侧首看看他,低低问:“吵醒你了?喝茶不喝?” 十阿哥朦朦胧胧醒了来,转头看见一截粉白的脖子,嗯,九哥睡着了就跟猪没什么区别,打个哈欠扭扭嘴巴,十阿哥清醒了,坐起身来看着八阿哥,被子呢? 扶着八阿哥又靠向床背,十阿哥把堆在脚边的被子给他拖到腰上:“嗯,我也渴了,八哥你别贪凉,冻着不是玩的!” 两人正说着,那彤珠和双巧已经捧着茶盅和漱盂过来了,八阿哥推着十阿哥说:“你在外边,你先吧!” 十阿哥也不作假,就着彤珠的手漱了一漱,尽吐在漱盂里,等他漱完,那边素馨已经把茶格上的茶杯往温水里浸过,倒了半杯参汤,兑了一茶匙的百花蜜进去,搅拌匀了递给十阿哥。十阿哥吃了,看那两个丫头重新换了茶盅过来要服侍哥哥,八阿哥摆摆手轻声说:“我起来再说!” 十阿哥知道他嫌不便,伸手把八阿哥按住:“八哥别下去了,弟弟服侍你不就完了?” 说着就接过彤珠手里的茶盅,把暖水送到八阿哥嘴边,八阿哥不好推拒的,只好就手漱了一漱,十阿哥已把漱盂捧到面前了。 等八阿哥喝过茶,那几个宫女收起了东西,放下床幔正要退下,八阿哥却坐起来,十阿哥奇怪:“八哥,你怎地不睡?” 八阿哥面有赧色:“终究是不得舒坦,还是要起个夜!” 十阿哥愣了愣:“这大冷天的,用夜壶不就好了?” 八阿哥脸一红:“今儿不是你们来了么?平时自然是用夜壶的!” 十阿哥扑哧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八哥,我跟九哥都不小了,房里的格格都能斗一桌叶子牌了,你还对着我们这样?” 八阿哥瞪他一眼:“你活到八十岁胡子白了难道就不是我弟弟了?让开!” 床边侍立的宫女们把八阿哥起夜用的一领貂毛大袄递了过来,十阿哥把大袄推开:“去,给爷把夜壶拿来!” 一边说着一边挑衅地看着八阿哥,彤珠把温水里浸着的夜壶拿出来,用布巾擦干净了,递给十阿哥,十阿哥也不客气掀了被子,从裤子里掏出那物什塞进夜壶的口,就开始大喇喇地尿,夜晚更深漏静的,那声音分外响亮,床边的小宫女们都红着脸别转过头不看他。 八阿哥听着淅淅沥沥的声音不觉尿意更盛,有心去揍弟弟几下,可是碍着他正闭眼小解,这时不好动他的!十阿哥一忽儿尿完了,递给双巧说:“快去倒了,洗干净送来,你们主子等着用!” 说完就把快暴走的八阿哥按在被子里不许他动弹,附耳低声说:“八哥,九哥还睡着呢,别把他闹醒了,多大点事?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大冷天的,我们住下来本来就是想兄弟们多亲近,又不是为了折腾哥哥你才留着的!” 那边双巧已经快手快脚把那夜壶洗干净送来过来,十阿哥接过了夜壶,看见哥哥已经满脸血红,心里不禁偷笑,回头瞪着那些宫女们:“还不把幔子放下来?完了自然叫你们上来的,还占便宜没够了?” 那些小宫女平时见惯了自己主子温润有礼,哪经过这个,忽巴嘎放了床幔就散开了,十阿哥这才回头看着八阿哥说:“别不好意思了,哥,你是我亲哥,怎么你就脸皮这么薄?”八阿哥哼一声:“是你的脸皮出人意料的厚!” 十阿哥也不搭理他,只是把夜壶往八阿哥的手上塞,八阿哥扭他不过,只好接了来,慢吞吞开始解裤子,十阿哥不错眼的盯着他,八阿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看着我干嘛啊!”十阿哥笑着说:“看哥哥你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说着,十阿哥就伸手去帮着解八阿哥的裤腰带,八阿哥只觉得一双手在自己双腿间动作很不自在,一把挥开那双不安分的爪子,迅速解决问题,用被子保护自己。可是无论怎么收紧肌肉,水滴声都让人害羞,十阿哥也知道自己哥哥是个自持有礼的,跟素日胡闹惯的九哥不能相提并论。 自己要再逗弄他,只怕会发脾气,哪怕听着声音很想劝一句,哥,你别把自个憋坏了!也不好出口,只能保持安静。 八阿哥解了内急,自己拉开床幔,把十阿哥想帮手的爪子挥开:“去,去,什么干净东西,不要碰!”把夜壶递给素馨,洗了手,赶紧钻进被子里去。 十阿哥也滑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推推八阿哥:“八哥,刚睡了一大会子,想着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儿吧!” 八阿哥并不睁眼,翻个身拿背向着他:“说什么不能等到明天说,巴巴儿大晚上的说,快睡吧!” 十阿哥支起胳膊把头撑着,悠悠地说:“八哥,我们结个亲吧?” 八阿哥只当他说胡话呢:“果然糊涂了,我们是兄弟,还能结什么亲?” 十阿哥认真地说:“眼看秀女要大选了,八哥,你明年一定会指婚,不如娶我舅舅家的姑娘吧?” 八阿哥此时灵台一片清明:“指婚自有皇阿玛说了算,你我能怎么样?” 说话间,八阿哥又翻身正对着十阿哥:“好了,老十,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这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十阿哥笑笑:“事在人为,哥,你就别管了,我一定给你挑个好福晋,我舅舅家今年有好几个女孩子参选,到时候让嘉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多看看,好的才给你!” 八阿哥没做声,他想起了郭络罗氏,很想知道,若是自己不去求指婚,她会指给谁,真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 十阿哥看哥哥们都睡去,反而更加清醒,帐子里很昏暗,可是哥哥们的脸上都很安适,十阿哥伸手去摸了摸九阿哥的头发,俯身印了浅浅的亲吻在哥哥们的脸上,心里默默念叨:这是我最亲的人啦! 九阿哥醒的时候很哥们义气的把十阿哥摇醒了,蹑手蹑脚下了床,二人站着让宫女们穿衣服,又跑到外间去洗漱。 白哥和阿曼把外屋的大门打开,又摆了琉璃屏风挡住风雪,等两位阿哥都坐了下来才开始端上早膳,九阿哥皱皱眉头:“等你们主子一起用吧!” 白哥上来福了一福说:“这几日主子都醒的很迟,爷们还是一边用一边等吧!不然可要饿坏了呢!” 两个阿哥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望出去玉树琼枝,紫禁城里银白一片,九阿哥咬着个饽饽说:“白哥,待会儿爷让人送几匹呢子来,你让人做了幔子挂着,那缎子幔子太薄,昨晚上我被闹死了,都没睡好,想来你们主子也难得睡好,呢子厚,挂着屋子里更静,省得你们主子睡不香!” 白哥蹲个福:“多谢爷,奴婢记住了!” 十阿哥低头闷笑喝粥,也不打算点醒他,昨儿晚上是自己话太多,想来是吵到九哥了!抬头说:“也给我几匹,我也怕吵!” 九阿哥斜着眼看他:“你有那么娇弱吗?” 二人说说笑笑吃的正香时,里面八阿哥也起来了,穿好衣裳出来,施施然坐下,瞧瞧外头的天色:“今儿倒晴了,挺好的!” 晚上十阿哥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房里的针线上人飞针走线缝着呢幔,不觉一笑。 热闹完了的正月除了绚烂的烟花爆竹之外还有美味的汤圆,今年的大宴上最出风头的莫过于十三阿哥了,应对得宜又聪明伶俐,康熙龙颜大悦,把自己案几上的一碗汤圆都赏给了他!还亲口许了十三阿哥开年就带他参加春狩,庶妃章佳氏的眼睛亮得比天上的烟花更璀璨! 康熙三十六年新春的时候,康熙皇帝命人加印了《明史》许多套,每位阿哥都分得一套,又分发诸位满汉近臣,说是要大家细加揣摩。 大家伙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唯有兢兢业业挑灯夜读而已,不知道皇帝这一招借古喻今是想做什么。 过了十五,宫里才发出上谕来:朕观《明史》,一代并无女后预政,以臣凌君之事。我朝事例,因之者多。朕不似前人辄讥亡国也。现修《明史》,其以此谕增入敕书。 个人都是心中一凛,皇帝是在忌惮后宫呢?还是外戚呢?还是权臣呢?抑或包括了权宦?一时之间倒有些人人自危的意思了。 太子拿着明史苦笑,自己倒是没有后宫撑腰的,唯一能依靠的叔祖父也被打压着,看来皇阿玛这一次是打算帮自己肃清那些反对派? 大阿哥捏着书脊在家里不耐烦,读书从来不是自己的强项,明史有什么可以借鉴的?若是那些人有本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满人坐这天下?揉皱了几页纸就把这事忘在脑后去了。 三阿哥和四阿哥都没把这事放心上,荣妃娘娘早已失宠,唯一的女儿还要嫁到漠北去,与和亲有什么区别?人家明朝好歹敢说一句: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城门,君王死社稷!皇阿玛舍了几个女儿了? 四阿哥一贯务实,加之德妃娘娘染了小恙,他在家里干着急没法子,四福晋快生了,每晚腿都抽筋,侧福晋李氏也八个月了,四阿哥把明史囫囵读了下便罢了。 五阿哥看不懂,七阿哥没心情看,康熙的好意在儿子这里就落了空,幸好摆驾无逸殿的时候,十三阿哥给他争口气:“皇阿玛不过是胸怀天下,以史为鉴,我大清朝定然海晏河清!”喜得康熙当即就宣布第三次亲征在 第118章 白水满时双鹭下(上) 皇宫里过了个气氛和谐却充满了各种不和谐因素的新年,皇帝因着出征在即胜利在望而分外高兴,可是其他人都不是太高兴。不论是在漠北苦苦支撑的噶尔丹还是在毓庆宫嫉妒着自己弟弟们的皇太子,都因为康熙而忘记了去享受新年的喜庆。 出了正月,皇帝就忙起来了,下谕给兵部让他们调遣军队,下谕钦天监选好时辰,这一次亲征康熙打算速战速决,就把儿子们都留在了宫中。 德妃娘娘还没有病愈,而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染了天花,康熙心里一咯噔,虽然他向来不肯信天命,可是有些事总是让他瞻前顾后,莫不是朕太疼这个儿子? 想到自己之前的那几个嫡子,想到自己的皇后们,康熙心里有些难受,淡淡嘱咐下去好生照料,一直到出征,康熙都没有去探望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六日,康熙帝又一次往征噶尔丹,启行率军往宁夏。十一日,抵达宣化府;十九日,出边,谕示山、陕、甘三省巡抚:一切御用所需,均由内廷措办,不得烦民;所过地方多行结队太扰累百姓,今后一律禁止。 这一次,康熙临走前,谆谆嘱咐大阿哥和三阿哥协同太子处理政务,让佟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共理宫务,带着满心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出发了! 二月初八的时候,紫禁城的顾总管就接到了康熙的第一封信:谕顾太监:初七日过八达岭岔道,驻跸。初八日到怀来县驻跸。看天气与京中大不相同,甚觉寒冷。前者库上做狼皮筒子皮袄一件,沙狐皮筒子皮袄一件,未曾有面。 尔将此二件,袖用雨缎,身用零宁紬,做完时报上带来。做时不可太紧了,先报上带来的因做得太紧了,甚是不堪,须要小心。 朕来时,德妃有些恙,如今全好了么?阿哥们出疹的,想必都好了。宫中自然清吉。这一次的驼马甚肥可爱,走路亦好。自出门,即重重喜报来也。 朕体大安。特谕。 皇太子在皇太后的宁寿宫看着自己的祖母笑得眼缝都快没有了,也跟着赔笑了半天,皇阿玛又出征了,这一次,没有带上自己的叔祖父,太子心里微微地窃喜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叔祖父留着京城比在外对自己要有利的多啊! 看着各地送上来的奏折,皇太子的眉头是越皱越紧,连年征战,国库已是空虚难支,可是各地旱涝不定,个个都上书要朝廷拿银子出来赈灾,可是哪里有银子呢?老四那里脸是一天比一天黑,户部尚书一脸你能奈我何的二皮脸! 想来想去,皇太子动起了内务府那里的念头,弟弟们虽然要开府建牙,可是毕竟是明年的事,不如先挪用一番? 裕亲王新年本来想着要好好歇息下的,可是偏偏康熙念着自己的兄长,召见了好几次,倒是有些累到了裕亲王。听闻皇太子召见,裕亲王本能的开始担心了! 果然,不过寒暄几句,皇太子就直接进入正题 :“皇伯父,山西巡抚温保上了个条陈,说山西去岁大旱,如今百姓们都没有粮食可以吃了,可是皇伯父也知道,国库的银子都给兵部用了,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可是百姓哀哀待哺也着实可怜!” 说着,皇太子拿眼睛探寻地看着裕亲王,裕亲王闻弦歌而知雅意,如今还有余裕的不过是自己管着的内务府,说起来不过是几位皇子的大婚和建府,比起受苦的百姓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裕亲王温厚地说:“听得这等的消息,着实让人心痛,百姓所仰仗的无非是皇恩,自然以民为先!” 太子非常满意这个回答,又温言关怀了一下裕亲王的康健,邀请自己的皇伯父一同去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裕亲王自然不敢推辞。 四阿哥近来十分紧张,自己福晋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李氏的肚子也是圆滚滚的,这些日子四阿哥倒是真的潜心向佛,每日都亲自在菩萨面前敬香,只求母子安康,眼看哥哥们儿女绕膝,四阿哥眼馋的紧。加之四阿哥平日跟兄弟们不过是寻常,再眼馋人家的阿哥,也不好意思去逗弄。 偶尔四阿哥也会想想要是八阿哥有了阿哥会怎么样,想想就要笑,这个弟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居然也要当阿玛了!可见岁月催人老啊!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才虚岁二十而已! 被人惦记着的八阿哥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悬腕在墙壁上习字,今儿八阿哥练的是米芾的《蜀素帖》,自从皇阿玛走了以后,朝堂上就没有片刻安宁,大阿哥的手下和太子爷的门人每日相互攻讦,不肯放过一件小事,连皇伯父都躲了开去,自己还不赶紧地找地儿歪着? 八阿哥也苦劝过大阿哥好几次,到底皇太子是储君,占着祖宗家法的地位,轻易动不了他,何苦做些闲事招惹别人非议?可惜大阿哥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自从得了嫡子,大阿哥的心思是越发激进了。 估摸着是觉得有了儿子,这日子更有奔头了,大阿哥一副放手一搏的气势实在让人害怕,三阿哥早施施然站在太子那边,四阿哥更是一脸装憨,五阿哥不理事,七阿哥称病,八阿哥觉得自己就是那出头的椽子! 可是不行啊!自个身后还站着几个弟弟呢,自己倒了不说,可别害了兄弟啊?八阿哥捏着鼻子受大阿哥的教训,死都不肯出头,挨了好几下拳头,八阿哥都不吐口:“大哥,不是弟弟不帮你,这轮不到我伸手啊!你看,各部都是皇阿玛的亲信,三哥四哥跟你不是一条心,弟弟我又没本事,大哥你还是耐心点吧!” 大阿哥也知道是自己急进了,可是没法子啊,皇阿玛留着索额图在京城,却把明珠带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断我的手脚? 大阿哥是个直性子,血上了头,那眼睛里就看不见别的啦!就连皇太子挪了建王府的银子去山西赈灾这样光明正大的事,都被他挑了个礼。 裕亲王都被大阿哥咆哮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正好被皇太子拿捏着数落他不把黎民放心上,大阿哥一拳砸自个脸上了,能舒心吗? 嘉妃娘娘的身子越来越重,脸上的笑摸样是越来越好看,皇太后已经吩咐了,双身子的人要保养,许了嘉妃娘娘不必来宁寿宫请安,可是嘉妃这时真的是什么都不怕,特别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硕大的肚子!时常扶着腰在寝宫外踱步,去宁寿宫请安更是一天不拉,除了染病的德妃娘娘那,其他的妃子那里总有她的身影。 八阿哥心里也挺担心十四的,十三还有个章佳氏看顾着,皇阿玛出征了,德妃娘娘又染病不起,十四那里除了教养嬷嬷就没什么贴心人了!八阿哥也有心去看他,合计了半天也没想出法子怎么绕过守卫进去。 只好嘱咐家里的格格也替弟弟们供一尊痘花娘娘,自己时不时就去他那边转一转,好在天花这病来得快去的也不慢,不几日,痘儿灌了浆也就好了,听说人瘦了些,精神还好,八阿哥的心才放下来。 只是还没好全,院判也不许他们出来,八阿哥心疼弟弟,时常遛弯到那边院子,跟弟弟隔着墙说话,又让人送金铃子葫芦给弟弟玩,不然成天睡觉都睡傻了呢! 十四和十三呆在一个院子里,可是心境完全不同,十三不过郁闷着,而十四却是担心着的,母妃的病怎么样了啊?心里既盼着德妃来看看自己,又不愿意德妃累着了!有时候盯着那院子门半个时辰都不动弹。 有时候嬷嬷们心疼了,就哄他,他反而挥挥手,低着头就自己去端药喝,只有喝药病才会好,病好了就可以见到母妃了!所以十四喝药从来不用人哄,十三本来怕苦,可是看着弟弟都这样勇敢,自己哪里好意思怕?说不得也捏着鼻子喝了!倒叫嬷嬷们省了好大的心思。 章佳氏把这儿子疼到骨子里,恨不得一天跑三趟来看儿子,院子外的甬道上石子都要被章佳氏的花盆底踩扁了。 没几天,皇太后就和颜悦色地劝说章佳氏:“小孩子家家的,病了是常事,蛰蛰蝎蝎的不像个样子!不好!” 章佳氏哪里敢辩驳?含笑应了,回去后一条帕子都拧成了细麻花,可是皇太后的劝解她能不听吗?对着月亮没口子地咒骂那献殷勤的小人。 三月份的时候,康熙吃到了美味的石花鱼和细面,听说山西受了灾,特意叮嘱皇太子记得派人去祭祀黄河。 就在康熙写第三封信给顾总管的时候,哈密额贝杜拉达尔汉白克带来了好消息吗,他的儿子郭帕白克率兵于巴尔思库尔地方、生擒了逆贼噶尔丹的儿子塞卜腾巴尔珠。 康熙正襟危坐在中军大帐里,等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把那家伙押了上来,本来还预备了一篇文采华丽,措辞严格的上谕准备训斥的,可是此刻的塞卜腾巴尔珠身上一点气势都没有了,就连回答康熙的问话时都两股战栗不能应对。 一盆冷水浇到了康熙的心口,怏怏把话说完,也懒得去处罚他,直接拨了一队士兵把他遣送京城,命皇太子传谕诸王大臣、八旗官兵、民人等阅视以后就可以理藩院拘禁了。 皇太子在皇太后的宁寿宫吃到了康熙几千里路送回来的点心,想起皇阿玛信里说物虽微而心实远也,不许自己笑话的皇阿玛真的很好!可是为什么自己送过去的信匣子又开了封呢? 第119章 朝日灼烁发园华(上) 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十八日,皇帝给顾总管的第十封信到了皇宫谕顾太监:朕此一举,虽为残贼噶尔但,亦欲西边外。厄鲁特种类甚多,必收之后方为万年之计。出门时纵未明言,自离京后即使人各处宣布。 朕意先已前后归诚者,报过之外,今西海内外所居厄鲁特全部落归顺,已经起身往行在来了。 朕举手加额,喜之不尽。有德而感动天地默佑,一卒不发,收十万之众,实出望外。满营中闻者,无不相庆,以为无疆之喜。因此发报,所以写去,特谕。 读到信的皇太子和皇太后都很高兴,战事顺利意味着皇帝归京的日期近了,皇太子这一次的军粮调度有方,也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皇阿玛面前表表功。 可是他们只看到了康熙粉饰太平的喜悦,西北的春风,素来是卷着黄沙的,定边的蒙古人和汉人之间也是隔着黄沙了,三不五时乏了水草的部落便来边远的村庄劫掠,可是不论是骑着干瘦马匹来行凶的,还是觉着锄头镰刀保卫家产的,都是一脸的菜色。 康熙的军队不过驻扎几日,可是这里人们的日子还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皇帝自认为天下事都不过是帝心一念,此时不免生了些怜悯羞愧。于是就下了恩旨,准许蒙古人在定边、花马池、平罗城三处就近贸易,许汉人与蒙古人在边外一同耕种,各自约束,勿致争斗。 而到了宁夏,境况就更糟糕了,这几年西北战事不断,壮丁都被抽走了,再无人务农为业,荒了田地更生了事端。 原本康熙出来就是赌这口气,不然何至于亲自出征只为了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子?甚至警告诸藩王,只要得了踪迹不上报的就是叛党。 一路行来,康熙心里早生悔意,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劳民伤财,却又不肯露出来,康熙也知道,长此以往,宁夏必生祸乱。特地留了整整一旬,召集川陕总督以下大小文武官员,事无巨细地问政。 最后才发了谕文:巡行至此,见沿边地方土瘠民贫,但兵丁非常精锐。各地官员对兵丁应善于抚绥,他们应得的钱粮要如数发给。闻听近来营中虚报兵数,冒领钱粮,陕西尤其厉害。你们官员都有俸禄,衣食不缺,如果克扣虚冒,依律处罚。 皇帝下定了决心,要尽快结束战事,转回京城,春耕已然要开始了,而自己的帝国,也应该开始蒸蒸日上! 京城里的日子依旧是那样的悠游,太平盛世,正是初春时节,处处飞花惹絮,后宫诸人更是忙碌,一双双巧手结出红绿黄紫的绸滑缎枝,紫禁城的御花园里娇花对娇颜,爱煞人也! 太子妃是康熙挑了又挑的贤良人,这几日就守在宁寿宫,除了皇太后身边,是哪儿也不去!自从大阿哥去岁秋天有了嫡子后,皇太子暗地里险些没把自个的槽牙咬碎!嫡子,这是什么概念啊!当年自己要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毓庆宫轮得到自己来住? 想来宠信李佳氏的皇太子也暗自失悔,石氏样样都好,从出身到教养,虽然模样不是顶好,可是也算得上是一个娇美的好女儿!只是李佳氏更甜美可人,说话做事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爱娇! 皇太子倒没有宠妾灭妻的想法,只是人心都是偏的,不免宿在李佳氏的房里日子多些罢了。况且石氏年纪还小,一时半刻没有身孕也无妨,皇太子自己庶子庶女都有,倒不是很忧心这个。 大阿哥一心要嫡子的时候,皇太子心里也不是很看好,那时大福晋一气生了四个格格,皇太子抱着自己的庶子那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可是等大阿哥的嫡子得了皇阿玛的赐名后,皇太子不由得生了些紧张之意,大阿哥的儿子跟自己的儿子可是一个排行!论起庶嫡来,只怕只要自己还没登基,这怀中爱子倒比大哥家的要低一头! 那时便存了心思,特意让敬事房的内侍过来算了太子妃的小日子,有寻了燕喜嬷嬷给太子妃调养身子,好容易才有了身子,皇太子可高兴坏了,没事就去石氏那里坐坐,端着杯子望着老婆肚子,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盼,浑象是第一次做阿玛那劲儿! 石氏也是世家出身,从来都是被教导着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哪里好意思受这个?三不知就躲到皇太后这里躲清静!十几岁的姑娘,哪里会不害怕自己夫君灼灼的目光?便是羞也羞得抬不起头来! 王府工程拨款被停止的时候,八阿哥只是哦了一声,微笑的脸上一点别样的神情都没有,让亲自来安抚弟弟的皇太子很是满意。许了弟弟,各地的库银一送来就把款子拨出来,定不会让弟弟吃亏。 八阿哥和煦地表示,这些都是小事,自然百姓为先,万不能为自己的私务误了大事,难为兄长挂心,倒是多余了些! 可是等到四阿哥的嫡子出生的时候,各地的库银依旧是遥遥无期,山西、福建去岁已经歉收,今年更是连种苗都没有办法预备。 两地的巡抚都上了条陈要求朝廷允许他们开公仓赈民,如果可能的话,再拨点库银去接济那些百姓就更好了! 皇太子的眉头几乎要拧成麻花,皇阿玛还在西北用兵,不断的写信回来,捷报频传的时候也让皇太子难受,因为这意味着他要继续保证西北的后勤供应!已经挪用了内务府的银子,还有什么可以动用的詹事府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马,自然聚集了一大堆有志之士,青年才俊哪个不是摩拳擦掌时刻准备着大展手脚,了却君王眼前事,赢得一星半点名? 于是就有人拿了前朝的汉武帝来说事,当初汉武帝穷兵黩武,国库比如今咱们朝廷更空虚,汉武帝雄才大略,便下令铸造白金币,解决问题。"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直三千;二曰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椭之,其文龟,直三百",并规定:"盗铸诸金钱,罪皆死"。 一时之间,汉武帝的难题就解决了,度过了危机,很快就迎来了另外一个盛世! 若是皇太子也这样依着葫芦画瓢,数月之内,各部各地的周转不成问题,且朝廷也可以充盈国库,多好? 皇太子不是不通经济的人,可是这法子着实省事,见效也快,无非是费点火耗了,到时候这种金币开始通行,立刻就能把民间积蓄的银两收归国有,且不伤百姓,再加上皇太子求好心切,当时被自己下属忽悠的鸡血就上头了! 当晚就汇集各部尚书、主事来议政,众人纷纷附和,激动地要求皇太子立刻实施,等众人散去后,皇太子又集合了詹事府的个人,一起来合议如何具体实施。 户部尚书马齐摸着脑袋出了紫禁城,立刻骑着马向着裕亲王府驰去。 :“当初武帝用白金币,不过是向藩国敛财,说白了,就是给鸡骨头开光了去哄那些藩王的银子。如今咱们大清朝不兴裂土封侯,天下权柄皆在于皇上一人,弄这白金币,岂不是自毁长城?” 马齐本来就身子重吗,说道激动处,不免满头大汗。 裕亲王多年掌管着内务,这些手腕自然是早有听闻,合上茶碗,裕亲王淡淡地说:“皇太子有什么坏心?不过是国库吃紧,要用银钱的地方太多,逼不得已的权宜之策,你也不用担心,皇上且要回京了,到时候再改弦更张也容易!” 马齐长于计算,口齿却不是很好:“王爷,您这样想可就想左了啊!我是怕有些人乘机敛财,国库本就空虚,到时候可禁不起这样的动荡啊!” 裕亲王眼皮掀起了看着马齐,半晌才说:“我大清朝江山永固,尚书无需担心!来人啊,上茶!” 马齐愤愤不平的从裕亲王府出来,喉咙里呼哧呼哧的,一阵痰气上涌,忙让亲随去茶肆买了碗热茶尽力灌下去才好些。 刚刚到家下马的马齐大人,缰绳递给大门的小事,便有人来禀告说是来了客人,管事把名帖递了过来,马齐一看,原来是明珠家的小儿子。 纳兰揆方带了了大阿哥的消息,说是大阿哥为马齐大人深感忧虑,皇太子的轻率举动定然后患无穷,大阿哥很愿意在明日与马齐大人同进退。 马齐虽然心急,可是一贯谨慎的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求之于裕亲王,尚可解释是为主分忧,谋之于大阿哥,只怕皇帝回来自己就跟当年的明珠一般下场!马齐虚与委蛇了一番,到底没吐口应了纳兰揆方,纳兰揆方也没有不虞之色,笑笑告辞了,只说明日大阿哥一定有些想法,还望马齐大人务必成全! 明珠府上,纳兰揆叙一直等着弟弟的消息,今日该他在皇宫值夜,大阿哥还等着他的消息,可是拿着这样的回话,大阿哥不知会如何恼怒! 叹了口气,看着不安的弟弟说:“你且不必着急,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主子的事我们尽心尽意罢了,主子仁德,定不会怪我们的!” 晚上,大阿哥合眼歪着椅子上盘算着,明日朝堂之上,自己首先发难,直斥太子虑事不周,再然后新任的礼部尚书再引经据典一番,户部尚书再提提实际执行的困难,大阿哥都等不及要看皇太子的尴尬摸样了! 睁开眼,吩咐到:“去把八阿哥给爷请来!” 纳兰揆叙到了的时候,正遇上八阿哥,行了礼,便把甬路让给八阿哥,自己只走在旁边,大阿哥看见弟弟,站起来不让他行礼,携了他的手让他坐自己下手,八阿哥斜签着身子坐了,纳兰才向着二位行礼。 听了纳兰揆叙的回话,大阿哥不觉怒气难平,明明就是糟糕的决议,那马齐个奸猾小人,竟然敢明哲保身?难道只有裕亲王靠得住? 八阿哥在旁转身向着大阿哥说:“大哥不必置气,只怕是好事呢!” 大阿哥说:“那家伙这样胡乱作为,难道还有理啦?” 八阿哥望了纳兰揆叙一眼,随意地说:“这白金币也不是武帝一人做过,那新汉的王莽不也做过?一刀平五千的老故事了,端看是谁做!皇太子无非是想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可是这国家大事,总是如烹小鲜一般,顾头不顾腚的事,下面的官吏可以,皇太子可不能这样做!” 大阿哥怒气难平地说:“难道我不是这样想的?他经年在皇宫里,何尝到过民间,哪里知道老百姓的苦楚!” 八阿哥听大阿哥一副为民请命的忿忿状,心里不觉好笑,自己几个哥哥虽然是宫外养大的,可是有几个不是千娇万宠的被宠溺着,谁敢半点慢待?哪里就敢说自己认识了人间的疾苦? 现在这样子不过是摆着好看的,可八阿哥脸上却不能流出来:“皇太子自然不知道,可我想,皇阿玛定然是知道的!” 八阿哥可没忘记,康熙三十六年,可谓是对皇阿玛打击最大的一年,等他那很没面子的大捷归来之后,五月山西、福建接连大乱,几乎动摇国本,皇阿玛还动了罪己的念头,险些禅位给皇太子,还是群臣力劝才罢休。 现在由得皇太子去听信人言,倒行逆施,过后皇阿玛自然有处置,何必让大哥出头多此一举? 大阿哥却不肯,难得有机会让自己这个讨厌的弟弟出丑,自己为什么不抢先一步,等皇阿玛回京,自然是要给自己记上一功,便是群臣也好见识下自己的魄力!到时候立长立贤自己都占全了,难道还怕皇阿玛不动心? 嘴上却连连称是:“老八说的对,一动不如一静,现成看热闹的事,我自然不会多话!” 转头跟纳兰揆叙说:“你也辛苦了,去吧,跟你弟弟道恼,日后爷还要大用他,别气馁!”纳兰口里连称不敢,退下去的时候倒偷偷多看了八阿哥两眼。 大阿哥换了副喜洽和气的面孔对着八阿哥:“这几日可让你躲了懒,几时滚回来搭把手帮忙?” 八阿哥嘻嘻一笑:“大哥,弟弟躲着不就是在帮你?如今皇阿玛在外,唯有皇太子能得着消息,咱们动作太大岂不是现成被收拾?” 大阿哥冷哼一声:“皇阿玛正春秋健旺呢,老二只怕想太多了!” 八阿哥一笑,并不接话,大阿哥也不再啰嗦:“你明年就要大婚分府了,不管金窝银窝草窝的,你也上点心,多去催着点,难不成你要到时候搬进还漏雨的屋子里去?” 八阿哥低头抚平衣摆上的折痕:“能怎么办?还劳累大哥替我出头了,只是皇太子他打着赈灾的大义,咱们还能怎么说?说不得皇阿玛回来了是要给个说法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要出来?难不成哥哥们就没点意见?” 大阿哥一晒:“本来是好事,但是他说出来,哥哥我就特别不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八阿哥看着哥哥一脸的无赖摸样,不觉笑了:“大哥真是的!” 大阿哥笑着唤人把自己的小阿哥抱出来给弟弟看,又命人整治宴席,要跟弟弟把酒言欢,八阿哥抱着粉雕玉琢的小侄儿,看他笑得跟弥勒佛爷一样,除了会流口水以外,跟庙里供着的小童子一般无二! 大阿哥一脸有子万事足的憨厚笑容,八阿哥也肯逗趣,二人这顿酒足足喝了两个时辰,八阿哥几乎起不了身,都说醉了的人身子重,几个内侍才把八阿哥半抬半扶的护送回去。 皇帝不在宫中,各人都有所松懈,八阿哥一觉香甜,醒来时已经是天大亮了,等内侍进来服侍洗漱,喝完了醒酒汤,掀开毡帘早已错过了读书的时辰。八阿哥正要动怒,白哥忙上前低声说:“大殿下昨儿就说了,今儿学里就不用过去了,且轮不到那么多,要让爷多歇息下!” 八阿哥虽然宿醉未醒,可是再迟钝也醒过几分味道来,索性又歪在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心里盘算:“让纳兰揆叙过来,爷有话问他!” 纳兰揆叙虽然跟了八阿哥,可是也没得着什么大用,倒是跟着大阿哥的哥哥时常吩咐些细务跑跑腿。八阿哥对待他也不坏,只是这倒是第一次被八阿哥特意叫过去! 等八阿哥有胃口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八阿哥的猜测果然没错,最糟糕的结果出现了,早朝的时候,皇太子刚提出自己的财政改革,大阿哥就一马当先开始逐条反驳!然后朝堂上就乱成了一锅粥。 让人诧异的是四阿哥冲了出来跟大阿哥一边,而一贯梗直的户部尚书却在当中和稀泥,最后皇太子和索额图一同力排众议强行推行新政。大阿哥冷笑数声,拂袖而去,皇太子气得对着不敢退朝的马齐痛斥不已。 八阿哥听完了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连眼眶子都抽动着不安,可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呢?料得大阿哥是心意已决,就连二人再相遇,他也不曾多说什么。 皇太子大怒之后,却发现自大哥称病不上朝了,心内着实得意了一些时候,携着詹事府的人痛快宴饮了好几日,又安插许多人手到户部推行新政,没几日,户部尚书马齐也称病了。皇太子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痛快,除了等待康熙回来表功之外,再无别的心思。 所以当皇太子接到消息,说是内务府修建的王府又动工了的时候,几乎要气炸了肺,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第120章 朝日灼烁发园华(中) 春三月,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草虫都出来透气了,花影下,碧水前,细细的切切错错,次第开放的各式花朵越发地娇艳起来。白哥一大早伺候八阿哥起身出门后就开始带着人干活,辛者库不过做些粗重的浆洗活计,主子身上的精细衣裳还是得自个院子里的人料理。 在后殿拉起了几排长长的绳子,多日的阴寒后这样难得的艳阳,正是晾晒的好时候,不论是内侍还是宫女,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微风吹过,一阵清凉,眼前织锦的外袍、绞边的丝帕都在风里鲜亮着。 角落里的樟树已经茂密起来了,搬个垫褥过去坐着,又清凉又没有蚊虫,白哥把前边交给阿曼看着,自己拿着针线活计慢慢做起来。 金鱼戏水的鱼尾巴才刚刚绣出两个尖儿,小朵就过来说前边九殿下的人过来了,要个主事的人过去。 白哥放下手里的活计,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抚平了裙角,挺着背过去了,九殿下那边得宠的内侍倒来了好几个,于义、何玉柱都在。 白哥忙上前去见礼:“什么风把你们俩给刮来了?” 于义笑嘻嘻地说:“咱们爷又倒腾了好东西孝敬你们主子,巴巴儿送进来,说了的,赶紧的送来!” 小竹子端了托盘出来,一人递了一盏热茶,何玉柱接到手里并不喝:“白哥,别磨叽了,咱们还带了工匠过来,九殿下说是西洋的玩意,要安在八殿下这里,你把马公公留在这里看着就好,其他内眷都请别出来,一会就好!” 白哥点点头:“工匠如何能进来?必定是侍卫们带着的吧!倒是劳动你们了,等我们爷回来一定给你们讨个赏!” 于义早把手里的茶喝干了:“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做奴才的,可不是该的么?倒是热茶再烦一杯就好,忒渴了!” 小竹子抿着嘴笑,一面上来接了杯子进去倒水,白哥把马起云叫到前面来看着,自己带着宫女们都退到后殿,一个个嘱咐了不许随意出后殿的门,但凡有不怕死的出来丢人,也不必等主子回来了,直接拖到内务府去打断腿! 宫女们都挤在后殿里叽叽喳喳,白哥带着阿曼喊了几遍才好点,小一点的都许她们四处散散,只是不许出门,大一点的就三三两两拿着活计坐着。 等安顿好那些小丫头们,白哥就亲自去两位格格那里回话,两位格格正聚在一起,点着迦南香在抄佛经,自从嘉妃娘娘有了身子,八阿哥就暗示她们每天做这个功夫,两位格格自然不敢懈怠,每当午后小憩后就一同抄经。 尚家格格连手里的笔都没有停,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他拉家的格格倒仔细问了几句,白哥也不清楚情况,含糊答了,他他拉格格虽然不满意,也没有什么办法。 白哥又为她们添了一道茶才告退,拿着自己的戏莲金鱼又坐在老位置开始飞针走线。 不一会儿,于义就进来了,望着阿曼说:“姐姐们委屈下子,他们手脚快得很,再过一下子就好了!” 阿曼把身边的蜜饯匣子打开,让于义自己挑着吃:“你们主子今儿不是一大早就来把我们主子拉走了?这会子可回来了?” 于义拣了颗玫瑰霜条含着,笑嘻嘻地说:“我们主子可是有套路的,特意把你们主子带出去才派我们过来,说是等八殿下回来给他个惊喜!” 阿曼闻言一笑:“你们主子倒是有心,处处都想着我们主子,这次又是什么新鲜玩意?” 白哥也抬头说:“冷眼看着这几年,你们主子越来越有主子摸样,唯独对着我们主子,那是做小伏低一点儿没变!” 于义撩起衣摆,挨着白哥坐下:“可不是嘛,我们主子但凡吃点什么新鲜的,玩点什么有意思的,都想着留一份出来,果然是亲兄弟才能这样呢!” 阿曼咬着下唇笑:“嘉妃娘娘肚子里那个才是正经的亲兄弟呢!也没见你们主子对别的主子这样,还是他们投缘吧!人夹人缘就是这样!” 于义转头看看四周,眼睛弯了起来:“可别在我们主子面前说这个,前儿还为着十殿下拿这个逗他发了急呢!十殿下挨了我们主子好几记窝心脚呢!”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阿曼笑到:“十殿下可不是疯了?一般也是兄弟,明知道九殿下不爱听这个,还非要去招惹他?” 白哥把手里的针插在金鱼的鳞片上,望着阿曼说:“下次在十殿下面前咱们也小心点说话,我看那,他心里也忌讳呢!” 几人说话间,马起云也进来了:“外头都收拾好了,大家都好散开了!小丫头们都当心了,外间摆设的可是金贵东西,别伸手动脚的,弄坏了仔细你的皮!” 众宫女都应了,白哥起身去送于义,刚到外间,就看见何玉柱守在那里,指挥着人拿了块绸缎把什么东西给盖起来。 :“我们主子说了,先不告诉你们主子,等他发现了再给他看!” 何玉柱理了理那缎子的边角,力求把那东西遮得严实些。 :“真是孩子脾气,哪里像是个爷们?好啦,知道了,你回去回九殿下,尽管放心好了!” 不等别人说话,阿曼先抢着说。 何玉柱笑笑,低了头没接话,于义抢上前来拉着他行了礼就走了,阿曼望着白哥笑道:“也不知道是什么金贵东西,这样做张做智的,倒想瞧瞧!” 白哥淡淡地说:“那是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听呵不就完了?都各自干各自的去,别围着瞧热闹了!外头晾的衣裳也好叫人去收了,日头快落了。” 最近太子很心烦,强按着臣工们同意自己发行新币的意见,可是真跟户部谈起这事的筹备是还是犯了难。几个省份求着朝廷发放赈银的折子是三天一本,西北的军费好似个无底洞。可是凌普却跑来告诉自己,京城里的王府修造得叫个热火朝天。 天子一怒,血流飘忤,好在皇太子殿下还只是预备役的天子,只能在自己的毓芳宫打死几个恰好碍眼了的奴才,然后端着架子去向裕亲王问罪。 摸不着头脑的裕亲王面对憋着一肚子火的皇太子,最后的结局必然是不欢而散,裕亲王自觉自己这个伯父当得憋屈,皇太子动起了念头要在内务府把自家的奶父扶正,再不能受这种腌臜气了! 倒是八阿哥被自己弟弟拉出去的时候很是惊讶了一番,如今不论是朝堂上还是内宫里,气氛都挺紧张的,自己除了在无逸殿乖乖读书,闲来去惠妃娘娘那里承欢陪坐片刻之外,一步路不敢多走,一句话不敢多说。 大阿哥卯足了劲头跟皇太子别苗头,且自认为智珠在握,只是要赶在皇阿玛班师回朝之前让皇太子跌个狗血淋头。每日外宴请各路官员,但凡是皇太子的意思,没有不想办法为难一下子的。 八阿哥深知大阿哥是引火烧身,不但自己躲得远远的,也拘着两个弟弟不许上前,每天看得紧紧的,又逼着他们跟自己一起练字,临了法帖又逼着去抄经,还连房里的人都带上,说是为了皇太后的圣寿祈福。 两个弟弟也没什么意见,九阿哥那边还好,十阿哥那边还多了温僖贵妃的周年要预备,只是苦了他房里的格格们,从吃了早饭就要开始临窗书写,到天擦黑才能完了一天的量。 是以他们几个院子里各项用度猛增,好在内务府从来是不敢在这些打着旗号的事情上看人下菜碟,不论是什么都肯应承。哪怕是凌普为着皇太子的缘故要诸事俭省,也没好意思让他们减了用度。 骑着马,摆了全副的皇子仪仗,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就往城东行去,八阿哥一肚子的狐疑,不知道弟弟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城东,王府的朱漆大门上黄灿灿的铜钉在太阳下幽幽地灿烂着,八阿哥不觉回头看九阿哥,九阿哥正笑得一脸得意:“八哥,怎么样?没想到吧!” 十阿哥拉着发愣的八阿哥说:“八哥,别傻站着了,走,进去瞧瞧!” 八阿哥跟着弟弟进了大门,早有步舆侯在那里,九阿哥挥挥手:“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坐什么步舆?走着看风景才得趣呢!” 几人便携手走了进去,扑鼻的是新漆的味道,八阿哥心里有了数:“老九,你给了内务府什么好处啊?” 九阿哥一晒:“谁稀罕跟他们打交道啊?我直接给银子出工费料子钱,内务府缺钱,我可不缺!” 十阿哥摇着脑袋笑:“九哥你就是银子多了怕咬手,还得劳累八哥替你顶个名头,早说嘛,弟弟也可以帮你一把的!” 九阿哥脖子一梗:“边儿去,你有本事也来孝敬下哥哥?” 说着就对着八阿哥兴致勃勃地指点各项景致,院里的走水缸啊,中殿的琉璃瓦凉亭啊,都是精心采买的,八阿哥含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跟裕亲王谈谈,想办法摆平这事情,到时候对着皇阿玛一定要说是九弟支援了皇太子的新政,拿银子出来赈灾,为内务府节省了开支。 第121章 朝日灼烁发园华(下) 各个正殿的房间不过大同小异,八阿哥也见得到了,倒不算出奇,九阿哥的重点也不在此,急冲冲掠过了各处房间,带着八阿哥一行人直奔后花园。 绕过一道回廊,迎面而来的是高耸的假山,矮松缀在幽深的洞口,一道飞瀑从山顶直泄下来,早有人撑起了油纸伞,九阿哥自接了过来,同八阿哥共用一把,十阿哥跟在后面幽怨地说:“哥哥们何必这样?难不成我不是亲兄弟?” 八阿哥回手去拉十阿哥,九阿哥把他手一挽,瞪着十阿哥说:“你小了?还要人牵着?” 十阿哥故意皱着脸说:“难不成你小?” 九阿哥胸一挺:“我扶着八哥,这叫懂事!你知道什么,后面跟着!” 顺着曲折的小径,绕过那流银泄玉的瀑布,那瀑布设计得颇为精巧,恰恰喷出一个弧度,把小径罩住却不沾染。他们走了一程,竟然一点没沾湿他们的衣服,入洞之前八阿哥回头看一眼,飞溅的水帘一片晶亮,外间的一切都在水气里模糊了。 刚刚迈入山洞,寒意便扑面而来,眼前居然又是一番天地,岩壁上顺着壁势抠出了灯盏,高高低低起伏着,灯油直接注入了石壁,幽幽散发出清香,本来粗糙的岩壁看起来别有一种味道。 八阿哥正赞叹着,九阿哥笑笑说:“哥,你别着急夸,好的还在后面呢!你仔细听!” 八阿哥果然凝神听去,依稀觉得头顶有些声音,回头看看九阿哥,九阿哥但笑不语,八阿哥闭上眼睛好半天才笑着说:“是有水流的声音吧?” 九阿哥得意地说:“想不到吧,水道绕到这上面已经不容易了,我还特地让人做出些花样,务必让人进来就能感觉到不一样!” 八阿哥睁开眼:“这个倒是心思很好,听上去很清心的,老九这次难得你做事有些想法了!” 十阿哥扑哧一笑:“哪里是九哥有想法,是九哥的眼线厉害!” 八阿哥不解地看着十阿哥,九阿哥梗着脖子说:“说话多难听啊,什么叫眼线?明明是我关心哥哥,事事都放心上!” 十阿哥敷衍地说:“是啊,是啊,可关心了呢!” 八阿哥心里奇怪,自己对于府邸之类的身外物,向来不是很在意,弟弟们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的? 九阿哥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哥哥,你从西北回来后不是一直有问舆图部的调各地的瀑布地图吗?难得有机会开府,做一个瀑布又算什么?” 八阿哥心里一阵感动,自己看那些不过是心中有疑惑,不想却被弟弟记挂上了。只是碍着旁人都在,且亲兄弟不在乎些虚情面子的,脸上就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应了声就罢了。本来想直接往前走的,却侧头看见九阿哥有些诧异的脸,八阿哥微微一笑:“不是说要扶着我的吗?难不成累了?” 九阿哥瞪着眼睛说:“才没有呢!”作势搀扶着八阿哥就往里面走,八阿哥忍住自己想要揉揉弟弟脑袋的冲动,默默走着。 都说别有洞天,这话果然不错,明灭的灯火尽头一重重的粉桃碧兰高高低低灿烂着,春日和煦的阳光和扑鼻的柔和香气让从阴冷石洞里出来的人浑身一震! 九阿哥亲手布置了这一切,此时自然背着手,欣赏自家哥哥脸上的惊喜之情,八阿哥素来爱天然,忍不住上前折了一枝桃花拿在手里赏玩。 :“果然是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啊!” 跟着的纳兰揆叙忍不住要感叹一声,桃花见得多了,可这样灼灼的满树文彩非凡的,定然不是凡品,更需精心养护。 八阿哥细看那花,轻柔的粉红在枝头颤动着,拿近细细嗅去,甜而不腻,回头看看弟弟:“只怕这不是我们北边的种吧?” 九阿哥一笑:“还是哥哥明白,这是江南那边移过来的本,在暖房里蓄了好久才敢搬出来。” 八阿哥点点头,惋惜地说:“到底气候不宜,也只开得这一季罢了,倒可惜了!” 九阿哥不以为然地说:“有的一季咱们且看一季,乐呵一时是一时,八哥你忒小气了!” 八阿哥听得这话,心中一动,不觉有所开悟,是啊,桃花再美不过数旬的艳丽,就算精心养护,也不过数年的妖娆,终究是要归于尘土的。自己又何必枉费了力气去担忧这些未知的事物? 那边十阿哥听得这话心里也是微微酸了下,到底十阿哥天性醇厚,一闪念就过去了,倒拉着身边的侍卫抢在前面去了。 桃花林里落英缤纷,纳兰揆叙笑着说:“当年陶公作文这时,想必眼前心里的桃花还没有这开的好呢!” 九阿哥一撇嘴:“提那些丧气的做什么?丧乱之人做的避世之文,有什么看头?左不过是不肯出来为世间尽份力,还有唧唧歪歪显摆自个已经尽力了,这样的人,也值得人去看他的文章?真真可笑之至!” 纳兰可没有想到九阿哥回接上这么一段话,摆的都是大义,自己断不敢驳回的,只是又想想陶公的文采,只得呐呐住口。 八阿哥回过神来,听着倒也好笑,这不是上次三阿哥跟陈梦雷辩论时陈先生的原话?当时老九还跟着三阿哥一同维护陶公,这会子却又翻过来了? 伸手把弟弟肩膀上的花瓣拾下来,理了理衣领:“这桃花虽好,也经不起你们这样分说,还有什么好景致?我可等着呢!” 九阿哥闻言精神一振:“八哥,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一面喊着前面的十阿哥等一等,一面吩咐人去传令,八阿哥也不做声,只是由着他忙乱,他也想看看这段时间弟弟有什么进益! 果然七弯八拐就晃到了一条小溪旁,虽然是人工开凿的,可是溪边的乱石几可乱真,小溪绕着山石庭院宛然而曲,淙淙的流水清浅可爱。众人正赞叹的时候,九阿哥神秘一笑,牵着八阿哥绕过一面石屏,就看见一泓碧潭,薄翠可爱,数十只仙鹤或站或眠,或展翅,或梳羽,神态落落,大为动人。 八阿哥不觉击掌称叹:“想不到啊,九弟你什么时候有此胸怀,能想出这样的景致,可见是哥哥我平日低估了你啊!” 十阿哥也不由点头:“这样好景,当浮一大白庆贺!” 九阿哥脸上更是得意:“这倒是我早料到了,来,上酒!” 原来九阿哥昨日就安排人手过来预备,就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要施展开来。早有人在碧潭边的临水轩廊摆好了午宴,连杯中的酒都是已经烫好的啦。 众人分宾主安席,八阿哥自举杯敬了一巡,九阿哥回了一巡,八阿哥有话在先,各人可着自己的量来,莫要败兴就好。 酒过三巡,各人兴致都起来了,八阿哥自己拿了把紫铜自斟壶行到水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看鹤舞,九阿哥逼着十阿哥跟自己猜拳,捏着鼻子灌酒。 纳兰揆叙本是跟着大阿哥的,只是这几日不该他轮值,弟弟一叫他就跟着来了,也端着盘点心掰碎了去喂鱼。 那池子里的鱼是被人养熟了的,一点不怕生,被纳兰揆叙的点心引着穿桥过廊的,纳兰见一大群鱼听自己指挥,更是高兴,大半盘点心都丢了下水。 八阿哥远远看着一群红灿灿的锦鲤搬家似的涌过去,抬头一看是纳兰在远处喂鱼,笑着朗声说:“你倒会玩,引得我的鱼跟着你跑!” 纳兰看见八阿哥,端着盘子就过来,施了个礼才说:“奴才替主子做事,哪里是玩?” 八阿哥的笑意更深:“还不把爷的鱼引过来?拿着爷的点心喂爷的鱼?好歹让爷也看看?” 纳兰笑着把手里的点心沫子往水里一点点的撒,那鱼群果真就浩浩荡荡从远方涌了过来,八阿哥就着纳兰揆叙的手拿了块点心掰碎了,引逗鱼儿跳起来争食!,一时间,水花四起,噼噼啪啪,煞是热闹。 :“怎么最近没怎么看见你啊?”八阿哥随意问道。 纳兰揆叙一窘:“近来大殿下那里事务繁多,还劳您挂念了!” 八阿哥掀起眼睛看着他说:“你忙你的,不要把你弟弟牵进去,那赌棍买个大小尚且不敢孤注一掷,何况是军国大政?哪里有什么一锤子买卖?” 纳兰听得心头一凛,大阿哥做事向来不瞒着人,可是那一次出手,偏遇着八殿下宿醉,难免不让人琢磨,如今八殿下这番话是意有所指还是心怀不满?可就耐人寻味了。素来觉着这两位爷关系不一般,八殿下肯定是大殿下的铁杆支持,难道有什么变了?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还是一片无知:“八殿下哪里话,不过是忙晕了头,一时情急才那样,以后再不会了,八殿下可别跟奴才们计较!” 八阿哥知道他心里必然有自己的算盘,也懒得跟他多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喂鱼:“爷不过白嘱咐一句,我大哥素来对人真心实意,你可一定要认真办事,不要辜负了他!纵然他偶尔糊涂,总归你们有几分亲戚的香火情在,你还是要凡事多细思量几分!” 说完,想想又说:“我大哥是天潢贵胄,你们可不是!”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几分严厉了,那纳兰揆叙不知自己是玩笑糊弄过去还是应该跪下谢恩?却下定决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阿玛好好商议一番。 还好九阿哥解了他的围:“八哥,那些扁毛细麟的有什么看头?老十输了耍赖,你要过来住持个公道啊!” 八阿哥应声而起,顺手还拉着纳兰揆叙一起过去,脸上温文尔雅,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半点神色。 已而夕日沉山了,九阿哥对着自己哥哥刚刚细数着自己亲自挑的花,亲自选的厨子,亲自看的楼阁,喉咙都要冒火了。 八阿哥有心谢他,自然不肯,又约了他们抵足而眠,却被难得的婉辞了,兄弟几人作别后,九阿哥和十阿哥一起摇摇摆摆走了,八阿哥散诞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放倒头就睡到了大天明。 醒的时候,弟弟的惊喜来了。 第122章 白水满时双鹭下(中) 一夜无梦,八阿哥难得睡得如此香甜,醒来时懒洋洋的,都说春眠不觉晓,不错的,醒来时,四肢如灌了铅的重,暖烘烘的被褥却苦留着,只是人可以不用起来,却不能起不来。 内侍上来扶着八阿哥,却被他挥开,坐着歇了一歇,八阿哥站起身来,让人给自己更衣,今日是阿曼当值,热水、香胰子、青盐都预备的好好地。八阿哥拿过毛巾把脸上的睡意朦胧都洗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刚刚走到外间,早膳的桌子已经放好,拿起筷子却听见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叮,八阿哥不明所以,四处望了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那叮叮声虽然微弱却一刻未停。八阿哥放下筷子,狐疑地看着一旁的阿曼。 阿曼特地跟人换了轮值的日子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知道九阿哥送的到底是什么,此刻看主子见问,抢着开口道:“回爷的话,昨儿九殿下的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要等爷亲自开封呢!” 说着忍不住就笑了,那何玉柱硬是逼着白哥拿缎子角系了个结,当成是封条,要等爷亲自去解。 八阿哥闻言也起了兴趣,早膳放到一边,走到角落里,把那缎布揭开,原来是一个更漏,只是这更漏做工可不一般,沙漏是通体镂空雕花的行乐图金杯,漏管却不是一般的漏管,而是拿磨薄的玉片上下错着镶嵌到金管里,最后落到下面的玉碗里。 最奇特的是这更漏里装的不是水亦不是沙子,而是一颗颗浑圆的珍珠,那更漏里分了隔间,装的却是不同款的大小两种珍珠,隔间里的珍珠颗颗都一般大小。 八阿哥心里感叹难怪那声音清脆无比,这世间又有多少声音能够这般金声玉振?下面更安了一个仿制的西洋钟面,不知是什么机簧,镶嵌着黑珍珠的钟面竟然可以转动,那珍珠一颗颗的滚下来,敲出些好听的声音,然后积得多了,下面的钟面就转一点,指针指出的时辰也走一格,让人不得不赞叹好心思。 回头吩咐阿曼:“好生照看着,别让那些毛手毛脚的人动它!”阿曼笑着应了,又问到:“启禀主子,这个东西蒙了灰是最不好看的,要不要做个纱蒙子把它罩起来?” 八阿哥想了一想:“且先做着吧,挑个鲜亮颜色。” 康熙皇帝自从擒了那葛尔丹之后,心情大为舒畅,不但在军营附近认真的射死几百只兔子,更有心给后宫诸人预备礼物。虽然不过是水果些微小物,可是远征在外的君王尚且记得自己,搁谁身上都是天大的恩宠。延禧宫的宜妃娘娘不仅得了水果,还得了信件,心里却是不高兴的。 原来这次皇帝出去,料想万事皆宜,一举擒贼不在话下,是以除了带了将军士兵外,还带来两位常在一位答应。特特给宜妃的信就是让宜妃为这几位预备冬天的衬衣、夹袄、夹中衣、纺丝布衫、纺丝中衣、锻靴袜这些贴身物事。 银牙暗暗咬断的宜妃娘娘没有让酸水把自己给淹死,她拿最好的料子给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尽心的完成皇帝的交代,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一副荣宠过人的模样。 三月的时候,康熙的第十封信终于到了,只字未提皇太子的政令问题,只是欣喜于自己寸兵未折就收复了许多的厄鲁特,噶尔丹已死,各部都已归顺,大事已毕。 康熙开始表功了,一位皇帝,不贪图享受,不安于环境,两年之内三出沙漠,栉风沐雨,并日而餐,不毛不水之地,黄沙无人之境,可谓苦而不言苦,人皆避而朕不避,千辛万苦之中立此大功,然后就开始暗示留在京城的亲人们,记得为朕祭祀太庙,顺便在祖宗面前夸奖一下朕!然后是宣布皇帝终于要起身回京了。 而京城的皇太子在毓芳殿是愈发的焦躁,哪怕是太子妃即将到来的临盆也不能让他得一展颜,朝上日益增多的阻力其实昭示了朝臣们的态度,不赞成!之所以不反对不过是畏祸,而如今皇阿玛要回来了,皇太子从自己大哥得意的脸上嗅出了些阴谋的味道。 然后皇太子就知道了康熙要回京的消息,户部里现在除了欠条就什么都没有了,开春要修缮河堤、城墙、工事,统统没有银子,怎么办?皇太子难得把脸蛋皱成了菊花状。 困兽尚且要挣扎一番,何况是习惯了赢的皇太子?毓芳宫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皇太子依旧没有想到什么不伤己身又损敌营的办法。 很快大阿哥就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开放下身段来拉拢汉臣了,大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出来,都说大作小万事了,可是老二,你是那肯做小的人?只怕除了你自己,谁都不会相信吧! 皇太子的计划一直处于搁浅状态,而大阿哥乐得每日早早去看自己弟弟一脸求而不得的憋屈摸样,朝堂之上,倒有一多半的朝臣开始偷偷的下注选边站队了。 而皇太子再次收到康熙的来信,说是皇太子打点送过去的点心盒子统统开了封,希望下一次可以细细打包! 皇太子现在的心情就只能用惊恐来形容了,大哥的手依旧这么长了吗?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被渗透了吗?发起脾气的皇太子手下从未留情,几天功夫,毓芳宫的内侍几乎全换了新面孔。 八阿哥在心里叹息,自家这哥哥,向来是不聪明的,但凡聪明一回,就要犯错,皇阿玛就快要回京了,你撺掇着二哥自己换了身边的人好安插眼线,怎么不想想,皇阿玛素来在二哥身上用心,你安插的不是你的仇人吧?何必让人家白白送死? 四月初七日,康熙帝班师,于黄河西岸登舟启行,经伯都纳、济特库,二十五日登舟陆行。在回师途中,康熙帝作《凯旋言怀》诗,诗中写道:“黄舆奠四极,海外皆来臣。眷言漠北地,茕茕皆吾人。六载不止息,三度勤征轮。边拆自此静,亭堠无烟尘。兵革方既偃,风教期还淳。兴廉遵昔轨,崇文育群伦。所用惟才俊,非仅荣簪绅。尔俸与尔禄,脂膏出细民。永念固邦本,不愧王国宾。” 回京的途中,康熙便中还巡览了边境形势,视察了军民生业,而京里来的信息也让他心惊!铸币?保清也太冒进了吧?不成,朕得赶紧回去。 毓芳殿内坐满了詹事府的少壮派,任凭案几上的茶水热气腾起了又渐渐淡去,依旧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皇太子的眉头几乎是竖起来的,自己当初是猪油蒙了心了才会走这步险棋,不过图的是周全,如今却被大哥中间横插一杠子,落得个尴尬的不上不下。皇阿玛眼看要归京了,自己要怎么交代呢? 四月底,本应该调拨的赈灾银两一文钱都没有调拨过去,户部的尚书马齐干脆告病在家休养,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大阿哥每日里乐得逍遥,除了按部就班接待了小国的朝贡,抚恤了八旗的破落人口之外,基本上就什么都不干了! 八阿哥捏在手里的汗总算快干了的时候,宫里的嘉妃生产了,都说嘉妃娘娘看着身子弱,可是元气还是不差的,不过是几个时辰,没受多大罪,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阿哥出来了。 大阿哥自己有了嫡子,近来事情多是遂心的,自然肯想到他人,不待八阿哥找上门来,他自己就打着礼部的名义,让诸皇子在景仁宫外磕头贺喜,八阿哥不用人让,自己就跪在第一排了,这时倒没人跟他计较了,就连皇太子,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皇额娘,也眼底一酸,只当没看见了。 皇太后最喜欢宗室开枝散叶了,喜得无可无不可,还专门派人飞马去给皇帝报信,还叮嘱皇上把孩子的名字起好了送回来。 皇太子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兄弟们,可是却也不曾太过为难,这样的幼弟,出身不高,将来只怕还可堪有用,太子妃也快要到日子了,只这也是喜兆。可是翻来覆去地看,得用的人事越来越少,皇太子便派了个最近比较得宠的内侍负责送信,顺便还捎去了自己的私信。 康熙果然大喜,连枝头的喜鹊都得了皇帝的关注,自己西北大定,又喜得麟儿,果然是皇天保佑,不假思索给孩子起名叫胤禝!可是报信的刘猴儿却让康熙颇为不喜,这样行事悖乱的人,究竟是谁选派的?怪而胆大,岂可近使? 密密写了信给宫里的主管内侍,待得此人回京就即刻锁拿,关在敬事房内,等着自己回去再另行发落。 大阿哥从惠妃娘娘那得到消息的时候,足足闷笑了半盏茶的时光,这真的不是自己要害这弟弟,刘猴儿可不是自己塞给他的,谁要自己那弟弟天生爱好,就是喜欢自己身边都是漂亮人?那猴儿仗着自己皮相,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是一两天了,敬事房的掌事内侍早就想把他赶出宫去,谁知道三不知就被皇太子觑在眼里,要了到身边服侍。 那刘猴儿惯会察言观色,哄得皇太子是千好万好,到了外面到底是忍不住了,被皇阿玛抓了个不是,想着难得皇阿玛会这样当众给自己那弟弟难堪,大阿哥就觉得得意! 抚摸着自己嫡子的脑袋,大阿哥觉得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康熙御驾到京的时候,已经是夏初了,接见了文武百官。来不及问政就急着去把自己得胜的好消息告祭给祖宗,而皇太子的杀手锏,终于到了! 马齐本以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只管看阿哥们斗个欢实,然后自己等皇帝回来一个奏本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纯臣! 可惜大阿哥没有料到的是,老天爷有些时候还是肯帮人的,尤其是那些时运未退的人!当山西和福建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还没交接的皇太子把折子扣了下来。 于是早朝那天,大阿哥怀里尚余着微温的折子还没有拿出来,户部尚书马齐出列的步子还没有迈出去,皇太子已经当头一棍打了下来! :“皇阿玛,户部墨守成规,耽误时机!” :“皇阿玛,山西乃重镇,民变事小,只恐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国库空虚而八旗军队疲敝,有伤国本!” “皇阿玛爱惜百姓,这样的庸官劣属不但要重重治罪,更要追究是何人所荐,何人所取,才能以儆效尤!” :“儿子早已派人前去安抚,只是民怨甚重,甚是不堪。” 大阿哥脑门子上的冷汗开始冒个不停,吏部的尚书把脑袋埋得低低的,马齐恨不得自己当庭晕倒。 三阿哥心里暗笑到,自己这二哥果然犀利,一字不提大哥的阻碍,只说自己动作不够快,亏他敢说,也只有皇阿玛肯帮他圆这个谎!发行金币就一定能解决国库的空虚?至少也要数月半载才能初见成效,就算大哥不拦着,这次山西和福建一样要闹乱子。、可是大阿哥偏偏前段时间太占上风,这下次就填了档子,一个屎盆子就扣脑袋上推不掉了!难道真的是真龙天子有庇佑?老天爷也太肯帮二哥了吧! 康熙坐着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面人或喜或悲或惊慌或胆怯的表情,暗暗叹口气,八旗于大清,不过如同胡椒面儿般的存在,若是激起汉人的民变,只怕这江山都不会稳!而轻徭薄赋是自己的一贯政策,可恨那些人总是贪心不足,想了想,这一次保清也算是一片好心,虽然病急乱投医难免会有问题,幸好还未实施,只是大阿哥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太子可是日后的天子,岂能容得人跟他分争? 下了早朝,只留下议政大臣们集会,康熙出了上谕:温保居官甚劣,苛虐百姓至于已极。不久前他自奏居官甚善,万民颂美,想为自己立碑。现在看来,沿途百姓对他恨之入骨,都表示不吃其肉无以泄心中之恨。 温保不能和一般人相比,他曾为为学士官,知道朕平日爱惜百姓之意。 甘度居官也非常庸劣。现今蒲州百姓发生变乱,逃入山中。如果山西地方官员平日稍能抚恤百姓,百姓也不会以逃亡山中相抗拒;甚至巡抚倭伦亲自到山里招抚,百姓也不顺从,还要求把温保、甘度拿到山中,当着他们的面正法。 现在回想起来,温保、甘度等人居官十分汙浊,朘削小民实在可恨。象这样的贪官不加诛戮,其他人也不知道警戒。命尔等议政大臣、部院堂官会同议奏。 议政大臣们早在二位阿哥分争的时候受尽了夹板气,都是自己的主子,顺得哥情失嫂意,那时的朝堂就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如今主心骨回来了,大臣们都松了口气,讨好的对象固定了,是多么好的事情? 这件事的处理就容易多了,往重了处理准没错,这样辜负皇恩的罪人,不明正典刑如何安得民心? 议政大臣、部院堂官讨论后奏请:温保、甘度居家十分恶劣,都应当正法,以警众人。可先将他们严拿至京,交与刑部。 康熙帝原本觉得原任山西巡抚温保、布政使甘度,横征科派,激起民变,蒲州百姓恨之入骨。温保、甘度应立即斩首。璘将库内收贮银二万八千五百两侵没入己,应将孙毓璘照侵盗钱粮例斩监候。 这时候,康熙想起了自己新得的儿子,嫡孙女儿,不觉手软些,最后决定:温保、甘度已经革职,从宽免死;孙毓璘依议应斩,先监候,秋后处决。 大阿哥变了的脸色却始终没有缓过来,康熙虽然没有在众人面前处理自己儿子,却在开始清理一下大阿哥的势力,康熙下定决心要为太子立威,而大阿哥是儿子,不能动,可是那些怂恿着儿子不干好事的人,自己可不能放过。 于是大福晋的阿玛家再一次遭到了训斥!大阿哥许下的起复变得遥遥无期,想起来瓜尔佳氏那么多的都统,心里更是恨毒了皇太子。 詹事府里的人额手称庆,主子又平安了,可见天意所向,觥筹交错间,一些人追随的心思更坚定了! 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大阿哥对这句话体会尤其深刻,刚刚被弟弟逮着机会打了闷棍子,还没喘过气来,明珠家就出事了! 明珠夫妇二人起自寒微,关系和睦,就是到了如今明珠位极人臣的时候,房里也是一个成体统的妾婢都没有,大伙儿虽然偶尔打趣一下,可也颇佩服明珠这样为人,能这样对待糟糠之妻,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本来二人也膝下有嫡子嫡女承欢,应该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那明珠的夫人自来喜欢园林,明珠便在京郊地区大兴土木,重金礼聘了江南的工匠,花了一年时间建了消暑一园林,风廓水榭间,全部用白玉凿为花,贴在四壁上。还有宽十亩的水池,每到冬天,就用五彩剪成花、叶,浮在水面上作为荷芰,又用各色杂毛做成凫雁放在水面上。但凡去过的人没有不称奇的! 只是明珠的夫人和舍里氏和舍里氏,为人妒忌、残忍,明珠越是迁就他,她越是一毫不肯放松。如今自己年纪也老大了,不但没有修身养性,反而更加猜疑多心。 在明珠府里,从未有过容貌姣好的侍婢,更是明言不许明珠与侍婢接近、交谈,这一次不过是明珠偶然说起一个婢女眼睛长得特别好看。 第二天,和舍里氏就让一个侍者捧一盒到明珠面前,侍者告诉明珠,盒中盛的就是婢女的双眼。明珠大为不忿,只是顾念着素日夫妻之情含恨忍了,然后派人将那婢女厚葬,又重重赏了那婢女的家人银子土地。 这事做得隐秘,毕竟是家生子,谁也没有料到,那婢女父亲痛愤女儿无辜惨被挖目,收了银两,假作无事,还照原样做事。心里却是着实怀恨,逮着机会,乘和舍里氏一人独在房中,那老奴突然闯入,用刀刺进她的腹部,和舍里氏当场身亡,那老奴也拔刀自裁了。 明珠同夫人感情甚笃,不觉悲恸万分,怎肯干休?拿了那婢女一家就要统统打死,谁知道早被索额图的人报了过去,说是凌虐下人,有违天和。 康熙皇帝正在安抚人心,自然不肯容得这样的事发生,立刻就对明珠罚薪降级,再三申斥,可是明珠痛心夫人遭难,竟一言不辨,大阿哥才伤了体面,又遇此难事,不免终日啾啾不乐。 八阿哥虽然替大阿哥抱不平,却也不敢露在脸上,加上嘉妃娘娘恢复的不错,自己的小弟弟也长得一日比一日可喜,八阿哥每天都绕一大圈去看弟弟,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而福建宁化的折子却打乱了一切的宁静。 原来,宁化地处深山,人民穷困。康熙三十五年就已经因遭了旱灾欠收,至康熙三十六年四、五月间,百姓多已青黄不接。 可是官府催逼着赋税却一点不肯减少,且宁化的官员为了粉饰自己的政绩,一直不肯上折子说本地遭灾,朝廷也就一点抚恤都没有。 饿极了的百姓再也忍不住了,民人伊禾首先宣传百姓,组织起来,反抗富豪,实行自救。在他的号召下,雷登九、黎四八、夏志、伍圣、叶庆、刘佛养等人,同聚在吴定祖家中,进一步商议抢劫富豪等事。 他们将原存于神会的银两分发买猪,在康熙三十六年五月十二日,会集在大洋庙内外一边宰牲,一边发动百姓,还勒令五通庙祝鸣锣聚众。 在县衙拿获数人之后,伍圣便率领数十名百姓拥至县堂,要求县官立即释放被捕之人;叶庆则沿街鼓舞招集平民;夏志高立城头,发表演讲,号召百姓;刘佛养鸣锣放炮,助势张威。造反的人们呼拥着来到阴念良家,伊禾手执鸟枪,争先上屋;雷登九首先夺取前门;黎四八从后门攻入;吴定祖等统率数十名百姓一哄而进,登堂入室,将富豪阴念良家所有器物抢劫一空。一时间,宁化县城百姓群情激奋,大街小巷纷纷议论此事,越来越多的人参加了造反的队伍。 终于纸包不住火,当地的驻军已经没有办法压制民变,宁化的县令不得已向福建巡抚求助,福建巡抚岂肯自己担了这个过子?立刻上表给康熙,一五一十都推给了下面。 且不提康熙的震怒,大阿哥得着了一筐福建巡抚捎来的凤梨,贡了惠妃娘娘后,就把剩下的分了,特特留了三个凤梨分给了弟弟。悠游的八阿哥得了这稀罕的土产,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他从未吃过这种水果,拿着刺手,可是闻着香。 记得弟弟们都喜欢跟自己一起分享这些小东西,八阿哥很及时的让人去请了弟弟们过来,又亲自动手把这稀罕水果剖开,一打开,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八阿哥只开了一个,打算剩下的让弟弟们带回去。 十阿哥先进来了,八阿哥忙拉他坐下,递了一块凤梨给他,正准备去外面张望老九,就看见九阿哥也前后脚进来了,八阿哥满脸堆笑:“还不快点,有好东西给你吃!”九阿哥懒洋洋地说:“八阿哥肯定是巴巴留着给我的,我担心什么?” 八阿哥正要转身去拿凤梨给九阿哥,却看见十阿哥把桌上的凤梨全抓手上,每一块都咬了一口:“八哥,这玩意我爱吃,都给我吧!” 八阿哥不禁愕然,怎么吃得这么狼狈,老十素来不是个耽于口欲的人啊:“那个,老十啊,不用担心,还有两个,你们一人一个带回去吃。” 十阿哥三口两口全啃完了,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拿袖子擦一擦然后说:“都给我吧,九哥肯定不爱吃!” 九阿哥几乎气得要蹦起来:“你是猪啊,这么多撑死你,分我一口会死啊!” 说着就上前去抢十阿哥抱在怀里的凤梨,十阿哥倒也不怕那果子刺多,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左右腾挪:“你不是我九哥吗?一个果子也跟我计较!你那么有钱,让你的商队给你带不就完了,还跟我抢?好意思吗你?” 连八阿哥也被他的振振有词吓坏了,心里暗自愧疚,一个果子也值得弟弟们争一番,可见自己平日里对他们有多不上心,可是这时候拉谁都不好,只好由得他们去了。 到底是十阿哥力气大,把果子护得牢牢的,九阿哥满头是汗都抢不过来,只得罢了,他倒不是争嘴吃,只是气不过八哥给的都给弟弟占了而已。 撩开手,九阿哥气恨恨地说:“哼,你都吃了,晚上看不拉肚子拉得你腿软?” 十阿哥笑着说:“便是焊在马桶上,我也愿意!” 最后十阿哥抱着扎手的两个凤梨雄赳赳气昂昂回去了,九阿哥气闷了一会儿,对着八阿哥说:“明儿我就叫人去福建,买他十几二十斤凤梨回来!一个都不给他!” 八阿哥笑着说:“真不给?” 九阿哥气恨恨地说:“给他看,看个够,就是不给他吃!” 想想又说到:“八哥,你今天也没尝到吧,我一定让你吃到口!”说着就跑了。 八阿哥倒也好笑了一会子,谁成想,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说十阿哥昨儿连夜传得御医,说是腹泻不止,把八阿哥吓得不轻,早膳都没用就急匆匆赶了过去。 九阿哥却已经在那里了,大马金刀坐在床边,一面看着方子,一面冲着十阿哥发脾气:“昨儿就说了,不许你吃那么多,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摊在床上就高兴了?” 回头又骂那个院判:“你们医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明是吃坏了肚子,净净饿两顿的事,胡乱开个什么方子?感染寒湿之邪,侵犯脾胃,以致脾胃升降失常,清浊不分,水谷并走于大肠所致?爷都知道,他这是暴饮暴食,宿食内停,阻滞于胃肠,运化失职,水谷精微不能吸收!快去换了方子,不然爷可要打了啊?” 八阿哥皱皱眉头:“老九,你这是干什么,院判大人可是术业专攻,哪里要你这野路子指点?快快让人家去抓药熬着,赶紧给老十吃了是正经!” 说着把那院判轻轻扶起,笑着说:“大人请起,我这弟弟的病可就交托给您了!” 那院判头顶的汗冒得更快了。 八阿哥看着脸色发白的弟弟,到底没舍得说什么,刚才已经被老九数落了一顿,自己就不要雪上加霜了,轻轻坐在十阿哥旁边,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老十,我这肚子还饿着呢!” 九阿哥一听,一叠声支使人去要粥要饭,要菜要汤,十阿哥恹恹地说:“吃坏了肚子本就常见,不过是那些奴才们怕担责任,白白惊扰了哥哥,果真是我不对!” 八阿哥眉毛抖了一下:“谁跟你说这个啊,你上次不是说想领差事吗?昨儿我求了大哥啦,还没来得及说,你就病了,这可怎么好?只好便宜别人了!” 十阿哥一听就急了:“八哥,你这不是存心气我?那可不成,你一定要替我留着!” 八阿哥慢悠悠地说:“老十,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说别的能等人?那差事岂不是跟吃食一样,永远不等人?” 十阿哥脸上顿时泛起点红色,揉揉鼻子,十阿哥做出副哀怨的样子,八阿哥扑哧一声乐了:“以后可不许胡来了!那凤梨我拿走,好了再给你,我们谁也不抢你的,别心急!” 九阿哥咬牙切齿地说:“八哥,别拿走,像是咱们稀罕似的,放这儿,给他闻香!省得他挂记!” 八阿哥和九阿哥陪着十阿哥吃了顿清淡的早饭,又守着十阿哥吃了药,待他沉沉睡去才离开。 果然今日朝堂上就起了变化,八阿哥说有差事给十阿哥的话,半真半假,他倒是记着这几日要出些事情,只是事情最后会怎么发展,他自己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可是宁化的百姓这就算是造反了?大清律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可是究竟是官逼民反,老百姓又有什么错的? 康熙坐在宝座上,脸色铁青,作为一名自认为勤恳负责的皇帝,他无法忍受在自己的治下出些这样的混乱,这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殿上众臣工都惧于天威,只能一味附和,偏偏是三阿哥和四阿哥站了出来反对,说是抚优于剿,且最容易地方安定! 康熙到底不是个昏君,气归气,想想也就接受了,然后安抚的人选就开始成为了朝堂上争论的焦点,既然要安抚,就不能只安抚一出,江西同样也需要安抚! 两个地方一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八阿哥忙戳戳大阿哥的脊背:“大哥,去福建!” 大阿哥也不是笨蛋,马上出列,慷慨激昂地表现自己多么急于为皇阿玛解决这一点点小问题,康熙想了想,最终决定让大阿哥带着三阿哥去江西,四阿哥带着八阿哥去宁化,安抚百姓,以正人心! 下得朝堂,大阿哥拉着弟弟一起走:“这倒不错,我们兄弟二人兵分两路,一边都不放过,你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左右有当地驻军,不要客气,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别想着怕麻烦知道吗?” 八阿哥笑着应了,大阿哥又笑着说:“昨儿那果子的确是香,正想着怎么再弄点来,你就去那边了,回来的时候千万拉一车回来啊?你嫂子侄女儿都爱吃!” 八阿哥点点头:“都在我身上呢,可让大嫂别吃多了,昨儿老十拉了一晚上的肚子!” 大阿哥愣了下:“不会吧,我才给你几个啊?你嫂子她们可劲儿地吃可都没事!” 想了一想大阿哥说:“对了,他们说了的,这果子要在盐水里浸过才能吃,不然会腹泻,可是你们忘记了这茬?” 八阿哥一愣,盐水,没有啊,忙拉着大阿哥的袖子问:“那要是不浸过会怎么样?” 大阿哥惊讶地看着他:“别人说了的,这果子怪,非要浸过才能吃,没浸过的麻口的不得了,如何吃得?” 八阿哥闻言大惊,匆匆别过大阿哥就往十阿哥宫里赶,一进去,多宝格上的两个凤梨就对着他默默地蹲着。 十阿哥正斜靠在床上,看人在厅堂前摔布库呢,见八阿哥进来了,忙让下面的侍卫都停了手:“八哥,怎么又过来了?晚膳用了没?” 八阿哥沉静地看着十阿哥,一声不吭,只看到十阿哥身上发毛,眼神开始不自然的躲闪起来。 八阿哥忽然就想通了,心里酸酸的,过去挨着弟弟坐下,低低地说:“老十,那凤梨真的好吃吗?” 十阿哥愣愣地说:“当然好吃啊?” 八阿哥轻轻笑了:“那反正你病了,分我吃一个好不好?” 十阿哥为难地说:“八哥,你都给我了啊!” 八阿哥不说话,只是看到十阿哥的眼睛里面去,末了,还是十阿哥受不了,先投降了:“八哥,你知道了?” 说完就憨憨地笑,八阿哥眼里的泪就飙出来了,伸手把十阿哥揽到自己怀里:“傻孩子,那玩意吃着嘴巴都麻了,干嘛要吃?不好吃不会说啊?” 十阿哥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难得哥哥兴致高,难道非要让你扫兴?” 八阿哥摩挲着十阿哥的后脑勺:“这有什么,难道我喜欢看见你生病?” :“我吃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有,我还以为只是难吃而已,统共三个,我都吃了就算了,谁也不知道它除了难吃还会人让人生病啊!”十阿哥的声音里有着微微的懊恼。 :“傻的你,难道大阿哥故意给坏东西我?那玩意非要拿盐水浸过了才香甜,不然就吃着麻口,还会腹泻,你这不是吃大亏了?” 十阿哥闷声笑起来:“没事,我身板结实,哥哥你们都不如我!” :“都病了,那两个还不丢?” :“那可是哥哥送我的,哪能随便丢了呢?”一个问的无心,一个答得有意,于是八阿哥难受了。 八阿哥心疼地抱着弟弟不放手,这弟弟太让人心疼了,什么时候那个粗枝大叶的弟弟变成了现在这样?怎么自己没发现?八阿哥心里有这懊悔和不甘,还是自己太弱了吧,所以弟弟才被迫快速的成长起来。 十阿哥抬起头来,望着八阿哥说:“浸过了就好吃了?” 八阿哥点点头,十阿哥叫了人来把那凤梨切了去浸着,等到了时辰,滤干盐水端上来,八阿哥尝了一口,果然香甜,十阿哥也小小含了一块尝味道,满意地让人送到九阿哥那里去。 :“八哥,别告诉九哥,我怕他笑话我!”十阿哥不好意思地看着哥哥。 八阿哥点点头:“知道了,我必不告诉他,不过,他已经托人去福建拉一板车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告诉他,知道吗?” 十阿哥乖巧地点点头,八阿哥让人扶着他去躺着,又守着他吃了晚膳,就打算离开,可十阿哥拉住了八阿哥的衣袖:“哥,晚上陪陪我吧!” 八阿哥本来不是个腻歪的人,可是这样子软语哀求的弟弟实在太可爱,那脑袋就自己点了下去。 喜滋滋的十阿哥抱着哥哥黏糊糊的:“八哥,你有了亲弟弟,可不能不要我了!” 八阿哥心里一震,他一直以为会在意的只是那个喜欢撒娇的九弟,却没想到,丧母的十阿哥更害怕这种变化,定定神,回身把十阿哥搂着怀里:“瞎想些什么啊,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疼你?再有十个八个,我都疼你!” 想想又说:“快点好起来,过几天跟我去福建吧!” 第123章 白水满时双鹭下(下) 十阿哥到底没跟成去福建,倒不是因为他的腹泻,而是康熙皇帝觉得福建那处尚未平息,派两个能干的儿子去试办事,再捎上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那是拖后腿,可是八阿哥的请求还是放在他心上了。 于是,十阿哥被打包送到了大阿哥的队伍中,去山西优抚百姓,这样简单的差事,应该不难吧?康熙自觉很对得起去世的温僖贵妃娘娘,你看,朕对咱们的儿子多好!他爱啥朕就由得他去做啥! 四阿哥新得了嫡子,三月已经呱呱坠地,如今正是粉团团的时候,房里的侧福晋李氏也刚刚生了个小阿哥,两个娃娃摆在一起,面孔相似,都是一脸福娃娃的喜洽摸样,纵然四阿哥一向内敛,也忍不住要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逗弄一二。 只是男人女人总是不一样的,女人做了母亲,总是愿意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而作父亲,则更愿意去想如何为儿女努力打拼出个局面来,是以接到旨意的四阿哥倒一点没有遗憾为难,而是欢欢喜喜让格格宋氏给自己收拾了行装,带着弟弟就出京了。 想是因为福建情况未明,康熙慨然许了四阿哥旨意让他随意调动福建各地的八旗各营,又多多指派了侍卫亲兵跟随,饶是这样,宫里的德妃娘娘和嘉妃娘娘还是愁得几夜不曾安眠。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事关自己的亲生儿子,总有人来通风报信买好,便是康熙也对这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则两位娘娘都是深得圣宠的嫔妃,自然知道康熙吃哪一套,婉言相求是行不通的,二人便约着宜妃娘娘和惠妃娘娘一同去仁寿宫给皇太后娘娘请安说话,一来二去,两位阿哥收拾行装的功夫,随行的队伍在皇太后的关怀下更壮大了。 浩浩荡荡一行人出京的时候,队伍里多的是近身服侍的,连扛行礼的都有整二十辆车,倒不像皇子办差,活生生是昏君游江南的做派,就差二人怀里各一个的奸妃了。 不论是四阿哥抑或是八阿哥都不是耽于享乐的人,两人满心大干一番的激情险些被长辈们的好意憋成内伤。八阿哥更是知道康熙性喜简朴,深恶铺张,这样明目张胆跟皇帝对着干的蠢事绝对不是八阿哥会选择的。 还没等八阿哥捏着湖州细狼毫想清楚如何下笔,这边四阿哥已经慷慨陈词了一大篇论如何克肖圣躬,克己复礼,也没跟弟弟商量下,就把他的名字加在了后面。 康熙皇帝虽然是千古一帝,可是毕竟也是一普通的父亲,看了这样的奏折,除了欣喜儿子的懂事之外,更多的是得意。得意之余的皇帝选择了口头表扬,但是随行队伍的庞大问题没有任何改善。 四阿哥得了父亲的表扬,内里四福晋又传过来了德妃娘娘的关怀,飘飘然就选择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而八阿哥闷头落了一个贤名,更是懒生闲事。 唯有九阿哥郁闷到底,不论是长兄还是幼弟,统统都得了差事,自个只能坐在宫里关起门陪着群奶娃娃读书。十阿哥跟着大阿哥先动身往山西去了,九阿哥便日日粘着八阿哥不放,八阿哥知道弟弟是寂寞了,从小一块长大、读书,几乎没有分开过,可是日子长了,终究是要各人干个人的去。 想到这,八阿哥不由得心里软了一块,可是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反而显得疏离:“老九你今儿的功课完成没有?皇阿玛进来气性大得很,你莫撞他的火头上!” 九阿哥不耐烦地啧着嘴:“哥你就爱说些扫兴的话,后日你就走了,我这不是想多陪陪你嘛?”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地图,看着九阿哥说:“我这一去不过数月,被你一讲倒像是要去十年半载的,至于吗?难不成一辈子栓我裤腰带上?” 九阿哥头一低:“不是头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吗?我不习惯!” 八阿哥忍住去摸摸弟弟脑袋的念头,一年大两年小的,弟弟也是个男子汉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得把他当男人啦! :“总是要习惯的,看皇阿玛的意思,明年我就分府出去了,小九,你还得在这宫里呆着呢!” 九阿哥闷闷地说:“我不也得出去开府?皇伯父都答应我啦,我的屋子跟你挨着!八哥,我不想跟你分开!” 八阿哥心里也难受,就算屋子是挨着的又如何?到底是分家单过了,按民间的说法就是同姓两户人了,可是想着自己跟弟弟是一辈子的手足,若是斤斤计较这些,岂不是像个妇人? 说不得硬着心肠说:“小九日后有了福晋,怀里再抱着小阿哥赏月亮,那时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八哥?好啦,孩子气的话日后少说点!让人听见了笑话!” 然后就拉着九阿哥说一路如何走,先走旱路,再改水路,沿路风景如何如何,九阿哥心里无限意兴阑珊,只是不好拂了自己哥哥的兴致。耐着性子陪坐了一会就走了,八阿哥也没苦留他。 四阿哥挑了一个大清早动身,九阿哥那会子正被内侍们抬着去读书,自然是没有赶上送行,回来郁闷一整天,到晚上都没吃得下饭。 马车轱辘碾压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两位阿哥都不肯坐在车里,是啊,都是颠簸,马背上好歹能看个风景,谁要去坐马马车?跟随的侍卫亲兵也没苦拦,满清是马上打得天下,主子骑个马有什么好惊讶的? 幸而一路都是响晴天,正随了二位阿哥的心,初夏的日头还不算毒辣,官道两旁的青山绿水也有些看头,纵马而行踏花向前,自是心畅神通。若不是二位阿哥还自持身份,碍着不好为难了下人,早就抛了这长长的队伍,冲上前去一较高下了。 四阿哥神情里颇有些跃跃欲试,无奈八阿哥端庄稳重,虽然也羡慕那些信马由缰的风流,但是念着自己披着个少年郎的皮囊,内里却已经是个叔叔级啦,到底稳在马鞍上规规矩矩,不肯露出一点轻脱让人议论。 行得几日,二人也有点吃不住马上颠簸了,大腿两侧都有些红肿,只是都不好意思说要去马车上坐着,还是跟着的人机灵,常喜瞧着自己主子话变少了,上下马之间行动有些迟缓,早料到是为什么了。悄悄领着随行的太医到两位主子歇脚的屋子等着,等主子们上了药,又冲出去嚷嚷着马得了病,不能再久骑。 等八阿哥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为自己酸痛的腰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才掀开帘布,慢慢欣赏途中的风光。 马起云这一次是跟着主子出来的,在宫里就是跟着八阿哥的老人,自然知道主子的脾性,见八阿哥进了马车,心里也咋过味道来,暗恨常喜抢功。自个也下了马,跳到车辕上靠着,轻轻问道:“主子,要茶么?” 八阿哥想了想:“也好,把宫里带出来的松罗茶泡点来吃好了!” 马起云笑着问:“主子不是素来爱用团茶么?动身前九殿下特特送了许多,怎么今儿改了口味?” 八阿哥揉揉眉心:“路上土尘大,想喝点清淡的,你也给我四哥送点过去!” 马起云应了去了,跟着皇子出行,自然色色都是齐全的,车队的后面专门有辆车是负责一路上的点心茶水的,车上放着好几个小炭炉子呢! 拿滚水烫过了茶壶茶杯,又特意把带着的好泉水拿来座到火上,等着水开了好泡茶,车门就开了,钻进来一个脑袋,望着马起云笑道:“哟,公公辛苦啊!” 马起云回头看看他:“你们主子也要茶水?且别着急,八殿下吩咐这里预备着呢!” 常喜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很可爱地皱着:“那可赶巧了,多谢了啊!” 马起云却不搭理他,只是专心望着那黄铜水壶。常喜轻巧地进来,挨着马起云坐下:“马大哥,你跟着八殿下倒是福气,他为人最是和气啦!” 马起云望着常喜笑笑,并不肯接话:“咱们做奴才的,用心服侍好主子才是正理,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 常喜并不气馁:“马大哥,你是见过我弟弟的,到如今还念叨着主子的好,可不是小孩子不懂事,他还想重新跟着主子,却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马起云拎起黄铜水壶小心往茶壶了注满滚水,一缕清香细细沁了出来,常喜忙拿过个托盘过来,帮手摆放,等沏了两杯后,二人各举着一个托盘小跑着送去。 这边八阿哥正觉得有些渴,接过来是刚刚好入口的茶水,顿时就饮了大半盏,马起云跪在车厢里,低眉顺眼接过杯子,续了水进去。外面就有人通报:“主子,四殿下过来了!” 八阿哥忙起身,外面早有人打起车帘子,车辕上的内侍赶紧跳下来,在门口扶着八阿哥下来,还没等八阿哥走几步,四阿哥已经抢上前来拦住他:“好好儿的,行什么礼?快进去!” 等二人坐定,四阿哥才道明来意,不过是独坐无趣,正好八阿哥送了茶水过来,就想着要兄弟对饮,果然就有四阿哥身边的内侍捧着什锦匣子过来,摆开一桌子的茶点,八阿哥心里虽然惋惜难得的清净被打断,可还是打足精神应付着。 八阿哥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出京前一晚,四阿哥被康熙单独召见,除了谈论了福建的具体处置方案外,还有其他的任务交给四阿哥。 四阿哥望着眉目舒展的弟弟,心里多少的烦闷都能抛到脑后去了,想起临来时皇阿玛细心的嘱咐,更是觉得热乎乎的,只恨不得对着弟弟把一肚子的本事都拿出来显摆。 八阿哥素来是不肯拂了他人兴致了的,何况对着四阿哥这人,越发要摆出副恭顺的兄弟摸样,一路行来,二人都刻意迎合着对方,倒谈得入巷,于是二人的品茗由极其风雅的行为变成了牛饮般的解渴了。 从京城向南,最近的便是济南,只是从京城到济南,也有个半个来月的脚程,更何况队伍极其缓慢,当二人都开始心急的时候,勉为其难赶路的结果就是错过了宿头。 幸而不论是四阿哥还是八阿哥都不是在衣食起居上特别讲究的人,内侍们指挥着侍卫们搭建着帐篷,四阿哥同八阿哥也没有袖手,只是每次伸手都被人客气且惶恐地拒绝,次数多了,索性就背着手当甩手掌柜。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夜幕已经照旧开始低垂了,而八阿哥的心里去却难得的浮现出些莫名的担忧。 第124章 玄都观里桃千树(上)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伙都挺疲惫的,嬉闹着把途中采买的各项菜蔬都收拾了做晚饭,因着主子们都御下甚严,也没有人敢偷偷用酒,不过把鱼汤痛饮了几碗就开始安排晚上的巡夜和明日的路线。 初夏的北方,太阳刚落下,寒气便开始涌上来,本来还饶有兴致数星看月的两位阿哥也觉得有些撑不住了,嘱咐了几句,四阿哥就催着八阿哥去睡了。 八阿哥还是坚持先送哥哥回去,还陪着叙了几句寒温,才回自己的帐篷,进去的时候,床铺已经铺好,被褥也摊开了,马起云正带着个内侍往帐篷的死角撒着雄黄粉驱虫,八阿哥倒不讨厌这个味道,走到床边坐下,让人把帐里的火把烧旺点,又把张高几拖到床边,挑高了灯芯,拿了本棋谱慢慢琢磨着。 看了一两局残局,拿指头在膝头比划几下,马起云已经收拾停当,走过来轻轻行礼:“主子,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早点歇了吧!” 八阿哥笑着点了头:“都安置了吧,你们晚上也轮着眯会儿,白天都辛苦了。” 马起云上前去替八阿哥解了外衣,散了辫子,把脱下的靴子摆正,小内侍跪着把铜盆举过头顶,八阿哥接过毛巾洗了脸,外面抬进来一个热腾腾的木桶。八阿哥皱皱眉头:“出门在外的,诸事从简,日后不要再预备了。” 马起云赔着笑脸说:“主子爷,出来前院判交代了,南方湿气重,一定不能断了药的,不然怕是断不了根!” 八阿哥淡淡看了眼酽酽的药水,把腿浸进去,一股热流顺着小腿冲上来:“不好!” 马起云不肯放弃:“主子,药材都是现成带着的,不过费点热水罢了,这一路可半点不愁这个,主子这一去是给皇上办差事,这腿脚灵活可不更好?” 八阿哥想了一想:“也罢,由你吧,切莫招摇!” 马起云大声应了,蹲下身去拿木勺舀起药汁朝八阿哥的膝盖浇着,一个小内侍上前来,扶着八阿哥往后躺下去,马起云瞧着八阿哥一脸的疲色,轻声说:“给主子把被子盖上去!” 小内侍依言给八阿哥盖上被子,又回手把油灯熄了,只留了帐篷口的一对火把照明,八阿哥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长河那一头站着嘉妃娘娘,抱着新生的阿哥,衣裙都被大浪打湿了,嘉妃娘娘望着八阿哥焦急地喊着:“救我,救我!”八阿哥大惊之下,顾不得什么,直直向着河中心冲过去,淤泥和水草在脚下缠绕着,牵绊着,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八阿哥咬着牙努力走着,可是河水越来越冷,八阿哥的腿脚陷在淤泥和水草里,出不来,僵硬的关节没有一刻听从指挥,而嘉妃娘娘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八阿哥满心惊恐,却没一点办法,大声喊着:“额娘,你站稳,我就过来啦!”正着急的时候,忽然一个大浪迎头打过来,八阿哥一下子站不住就倒了下去。 正挣扎间,眼前一亮,却是马起云的一张熟悉的脸,八阿哥正迷糊着,那马起云却把手里的油灯挪开:“主子,您魇着了,可要喝点热茶?” 八阿哥定定神,一骨碌坐起来,小内侍们都赶上前来服侍,投了个热毛巾把八阿哥额头上的冷汗都擦去,马起云上来拿干净的中衣给八阿哥换下去,八阿哥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热茶,动动脚,才发现腿上都是冰凉。 马起云也发现了八阿哥的异状:“主子,这儿是野地,还是比不了屋子里,要不奴才去预备个汤婆子给您捂脚?” 八阿哥抬眼看着他笑着说:“五黄六月的,谁带着那玩意出来?别给爷丢人了,收拾收拾睡吧!” 放倒头睡下去,八阿哥却发现有些动静,窸窸窣窣一阵后,被子脚头被人掀开,自己的脚被按向一个温热的怀抱。 :“主子,您安心睡,奴才给你捂着脚,保证暖和。”马起云半边身子斜签着坐在床上,靠着床柱,把八阿哥的脚捂紧,低低说道。 八阿哥只觉得舒服极了,撑起头望着马起云说:“你也别守着啦,就在爷脚边睡了吧。”一面说,一面自己往上面挪了点,马起云不肯躺下:“谢主子,奴才不困,主子赶紧睡吧,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八阿哥本来就困,翻身又睡了过去,马起云拿手不住揉搓八阿哥的小腿,揉着揉着,自己也歪倒在床上睡过去,只是脚还抱在怀里。 第二日醒了的时候,八阿哥倒是先醒过来的,看见马起云在自己脚边卷曲成个大蚕茧的模样,看着实在好玩,轻轻把脚抽回来,那马起云犹自酣然,八阿哥小声叫了小内侍们上来服侍,等开拔的时候才着人唤醒了马起云。 却说一路上四阿哥晚上都独自忙碌到深夜,临出京的时候,康熙给了一道密旨让他沿途刺探民情,顺便将各地的官员暗暗考核一番。四阿哥自觉任务不轻,心里不禁感慨幸亏这次出行人手带的足,且打着皇子随从的旗号,正好模糊一些人的视线,方便自己便宜行事。 野地上行了几日的路,终于到了济南城,前头已经快马去城内报信,安排下处等事宜,两位阿哥也弃了马车,重新骑上马,摆开了全副仪仗,山东巡抚前几日就接到了消息,早把全套吉服换上,带着大大小小的布政使按察使各地道员,开了北门迎接。 两位阿哥都不是爱应酬的人,两三句过后就再无话了,八阿哥细细看着已经肃清的道路,小贩路人一个皆无,街道两边的楼阁粉刷一新。心里明白各种玄虚,只是这一次只是路过,倒是福建之事为重,吏治再烂,也轮不到自己一个不当差的皇子插手,白白惹得权臣不喜,又犯了皇阿玛和皇太子双重忌讳。 山东巡抚原也是科举出身,得了这样的福地外放,自然有自己的靠山,四阿哥身份贵重,八阿哥生母养母都深得圣宠,本地的按察使更是大阿哥的旗下属人,这一次的迎接不可谓不隆重。 在驿站里安置了一大队的人马,皇子们也乘机宽衣洗漱一番,出来饮茶的时候,才有机会彼此相叙。山东巡抚原本也预备了洗尘宴,只是不知道两位皇子的脾性,不敢贸然相请,倒是那按察使接到了大阿哥的信,笑着出言请二位贵人下降。 四阿哥皱着眉头:“不过是路过,何必劳民伤财?如今各处皆是为难,你们这般扰民可不是添乱子?都免了。” 八阿哥一旁笑道:“四哥一向爱惜民力,你们不知道,果然没办好事,还不都改了?好生做些实事才能讨得好呢!” 下面的各人都忙着表白洗刷自己,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四阿哥早已不耐烦,端了杯子送客,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们。 八阿哥自知自己无品无爵,当不得什么,倒站起来,虚送了几步。 等八阿哥回来,四阿哥的脸色还没缓过来:“八弟,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去应酬?” 八阿哥一笑,并不接话:“四哥,一路上风沙大,连鲜菜都没好好吃上点,今儿晚上我可不对付了,怎么着也得摆个七个盘子八个碟子我才满意啊!” 四阿哥眼皮翻了一下:“就记得吃了,知道了,你还怕没人置办?等着吧,还不去歪着歇歇?” 八阿哥笑着应了,这驿站已经全部腾空出来,里外五层的院子都让他们占住了,四阿哥挑了北边的院子,八阿哥就挨着他,西边东边的都给侍卫们住着。 八阿哥屁股刚挨着厅堂中间的太师椅上,小内侍就进来说九阿哥的掌事求见。八阿哥心下大奇,也顾不得什么,忙叫人带进来。 那掌事一身青布衫,半新不旧却整洁地很,一进来就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客客气气问了安,然后把九阿哥的私信匣子递给小内侍转交,还特地把上面的火漆印子亮了一番。 小内侍挑开了火漆,把匣子里的信件拿出来递上去,八阿哥且不急着看信,让那掌事站起来说话:“你们主子的信什么时候到的啊?” 那掌事微弓着身子说:“回主子的话,我们爷派了人日夜兼程,沿路换人换骑通知各地的商队店铺的掌事,要咱们务必听候差遣。” 八阿哥一面看信一面笑着说:“倒是他惦记我,爷这里也没什么吩咐你们的,有事必然找你。” 回头看着那小内侍说:“带着这位管事领了饭再走啊!” 那管事忙躬身说:“不敢不敢,主子还吩咐我们送了东西过来,单子已经交给马公公了,这里还有主子的一点心意。” 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恭恭敬敬递给那小内侍,小内侍望了望八阿哥,待他点头后就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银票,八阿哥瞅了一眼:“你们主子忒小心了,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的,什么要紧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爷这不缺什么,写信告诉你们主子,多谢他了!” 那掌事地微微一笑:“奴才哪里敢做主?只是送来的都是些日常用品,八殿下您带着路上诸事方便些,这出了济南城,山道上不好采买,还是事先预备着好。” 八阿哥想了一想,让门口的侍卫去点点箱笼,拣得用的留下,那掌事又说:“主子一路上沿途都嘱咐了,八殿下若是有什么信件物品要运送的,尽管找各地的铺面,奴才们万不敢迟误。” 八阿哥眉毛一挑,笑了:“想不到你们主子已经这般本事啦?你们可要尽心侍奉,知道吗?” 那掌事忙跪下来磕个头,口里连连称是,八阿哥含笑看着九阿哥写来的信,无非是问安而已,却满满写了好几张纸,看得八阿哥心里热热的。 末了,牛气哄哄地说八哥啊,弟弟我赚大发了,你可劲儿的花,木事,下一站我再派人给你接着送啊!还有啊,家里的孩子你就放心吧,我商队多得是,常常给你捎信,你有什么也往回捎啊! 南方湿气重,身体要当心啊,弟弟我有的是药号,我都交代下去了,一路都给你预备着呢,你可记得用啊,别嫌烦。听说那边老百姓是吃不上饭才闹事的,我让亢氏的几个掌柜跟过去,给你送粮食啊,万一皇阿玛给不够银子,你可拿粮食买个安心! 八阿哥看到这一句才动心了一下啊,是啊,国库空虚,手边上的银子未必那么快调的过来,倒是粮食当时就能分发给百姓,不错,小九果然细心多了。 抬头看那掌事:“辛苦你们了,那亢氏的粮队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那掌事地笑着说::“他们已经赶到主子前头去了,要从给的抽调粮食,直接在福建等着主子呢!” 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那掌事地又说:“知道主子今儿到,奴才们造次,也预备了点粗陋席面给主子接风。可否请主子赏光?” 八阿哥一愣:“难为你们想着,只是一路奔波,也没什么胃口,倒是你们领了算了!也说了半天话儿了,你如何称呼啊?” 那掌事笑着说:“奴才贱名杨天逸,多谢主子记挂,只是也想着主子想些清淡的,也没做什么大鱼大肉,一点新样菜给主子开开脾胃!” 八阿哥想了想:“把席面抬到我四哥院子里去,想来他也没吃,一起用吧!”两个内侍抬着席面就过去了,那掌事也自去吃饭不提。 四阿哥正苦恼着如何名正言顺去查看济南府的账目,又担心赶不上福建那边,内侍们都战战兢兢连催膳都不敢开口。 正为难的时候,八阿哥带着人进来了,四阿哥此刻也丢了手头上的事情,那席面抬上来,果然脾胃大开,都是时令菜蔬,鲜嫩嫩水灵灵,拌了姜醋,撒了葱末,看着就生津,配菜的不是大米饭,是玉米荞麦两样的饽饽,做的小巧,一口一个,四阿哥和八阿哥都吃的挺舒服的。 末了上了一道蛤蜊田鸡汤,鲜香入骨,四阿哥特别喜欢,一气喝了三碗,八阿哥从来没见过他吃的这么香,停了筷子,只是看着四阿哥笑。 :“这一路都没吃过这么可心的饭菜,怎么,笑话你四哥?”四阿哥吃完了,端着茶漱口,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八阿哥哪里会去接这个话茬:“这是小九孝敬咱们的,他那么有钱,等回去后可不能放过他!” 四阿哥似笑非笑瞥了八阿哥一眼:“孝敬咱们?老八,你也学会打官腔了啊!看来这吏治真的不治不行了!” 八阿哥脸上一红,忙转了话题,四阿哥也没穷追猛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弟弟有心讨好自己,何必让他下不来台?再说,管他是谁孝敬的,自己只领老八的情就完了。 晚上,福建那边的消息也传来过来,那些造反的百姓已经开始抢劫富户,四阿哥不觉心急起来,恨不得连夜起身赶路过去,山东巡抚苦劝了半天,还是八阿哥拦住了。荒野里奔波了好几天,人马都吃不住了,再不歇歇气,只怕更为难。四阿哥皱着眉头说明日赶早就走,八阿哥也只得应了。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黄河边,八阿哥有心坐坐那著名的羊皮筏子,可是看着四阿哥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坚持,一行人分了三只大船渡河,四阿哥想了许久还是让八阿哥跟自己坐同一只船。 本来直接到对岸,也方便的,可是四阿哥赶时间,要船夫们逆流向上,节省点陆路,那船迎着风浪,行得格外艰难。 八阿哥立在船头想看看黄河,都说凌汛害人,如今已经过去了,可是九曲黄河还是那样滂湃,大块大块的浊浪一堆堆地砸下来,船就在浪底摇晃着。 四阿哥有些晕船,早早到舱底歇着去了,八阿哥也有些恶心,却更愿意看看风景,只是苦了身边的内侍侍卫们,一步不敢离开,唯恐一错眼,主子就被风刮跑,被浪打走,失足就跌落了下去。 恍惚间却看见前面的浪头里有个东西在浮浮沉沉,八阿哥忙举起西洋望远镜去看,清清楚楚是一个人,应该是落水了,八阿哥忙回身叫人去救,谁知那河工却死活不肯,叫了船主过来,船主跪着说:“不是草民们心狠,不肯救人啊,只是落了黄河就是河神的祭品,打捞不起,捞起来是要触犯神仙的啊!况且这里风大浪急,如何救的起?不过是多添上人命啊!” 八阿哥默然半晌:“难道就这样放着?” 那船主磕了几个头:“谁不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水上讨饭吃的总是要水里去的!斗胆说一句,不过是没造化!” 八阿哥挥挥手,让人把船主领下去,自己也失了看风景的心情,带着人回了舱底去休息,只是那浪底浮浮沉沉的人总在他眼前浮现。 上了岸,已是夜深,等三只船都到齐,众人已经疲惫不堪,匆匆就安营扎寨准备休息了,可是黄河上的晚风却呼啸个不停,似兽啼,如禽泣。 半梦半醒间,四阿哥却被人突然退醒:“主子,不好了,出事了!” 第125章 玄都观里桃千树(中) 四阿哥梦里惊醒,一下子坐起身来,旁边的奴才忙上来扶着,侍卫惊恐地说:“主子,不好了,咱们被狼群给围住了。” 四阿哥一把推开那奴才,也顾不得穿衣服吗,跻着鞋子就往外冲,帐篷里的内侍忙拎着件斗篷就追了出去。 野外的寒夜自是难耐的,裹上斗篷,四阿哥就着火把的光看过去,侍卫们已经严阵以待,可是四周已经被狼群团团围住,一点空隙都没有,远处丛林里绿莹莹的眼睛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都在发麻。四阿哥回头看着亲兵说:“把火把都点起来,东西归拢到一处,长弓弩箭都拿出来!”四处望了望,又说:“八阿哥呢?还不去派人叫醒他,把主子护好了!” 说着,四阿哥就亲自带着人去八阿哥的帐篷,掀开帐篷,八阿哥已经起来了,正发愣了。四阿哥把他一把拉出来,又让人拉过辆马车来,把弟弟塞进去,派了人拿着火把守着。 双方就对峙着,可是火把的光渐渐弱了,而狼群也开始不耐烦了,间或有一两只试图冲过来,低低地嗥叫声让人背脊上都开始发冷。 侍卫们都不敢首先动手,狼群是异常团结的野兽,若是为了同伴,是绝对不肯放过凶手的。终于有狼忍不住了,扑向一名外围的士兵,咬住了他的胳膊就不松开。旁边的人忙砍过去,血腥气在夜风里弥漫开来,狼群开始躁动了。 很快,更多的狼开始想着马匹下手,一匹马被咬住脖子,几匹狼把它拖向狼群,很快被分而食之,其余的马开始惊慌失措,有的竟然脱缰而去,还没冲出去,就被狼群袭击了,等待它的,是同样悲惨的待遇。 四阿哥站在车辕上,从未感觉这么无助过,不过是寻常的差事,怎么就遇见了这样的凶险?大喊一声:“放箭!” 长弓短弩一齐动作,狼群的嘶叫声不绝于耳,可是狼群却没有退却的意思,不断有狼向着营地发动进攻。 慢慢地,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整个营地都是浓重的血腥味道,八阿哥坐在马车里,只觉得越来越担心,可是外面的士兵却不肯让他出去。坐立不安的八阿哥紧紧攥着袖口,马起云颤着声音说:“主子别担心,四殿下一定有办法的!主子安心待着就是了!” 可是兵刀之声越来越激烈,而除了狼群的惨叫外,也添了侍卫们的声音,还有马匹被狼群袭击的嘶鸣声。 他仔细在嘈杂的声音中寻找自己哥哥的声音。刚开始还是少年人清越的嗓门,慢慢就嘶哑下去,而声音里的焦躁慢慢在增多。 八阿哥坐不住了,正颜厉色看着马起云说:“给爷让开,难不成爷要躲在马车里由得自己兄长去拼命?” 马起云百般拦不住,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八阿哥跳下马车,外面宛然已是人间修罗场,遍地是狼尸,还有残破的肢体。而火堆旁坐着靠着的是受伤的士兵。所有的人都已经拿起了武器,就连内侍们都满手刀枪。 营地已经逐步被侵占了,狼群离他们越来越近,动物特有的体臭混杂着血气,还有地上内脏的味道,让人作呕。 八阿哥捡起把长刀,朝着四阿哥走过去,四阿哥已经满脸是焦躁,不断指挥着人员向各处接应,而可以战斗的人员越来越少。 回头看见八阿哥,四阿哥拧起粗黑的眉毛,瓮声瓮气地吼道:“你胡乱跑什么?还不在马车里安静待着?马起云,把你主子带回去!再让他出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八阿哥走上前说:“四哥,这样守着不是办法,我们带着的武器不够,狼群越来越多,我们撑不了多久,你就让我帮忙吧。我躲在马车更担心啊!” 四阿哥望着八阿哥不做声,叹口气:“由你吧,只是就在我旁边,别跑远了!” 八阿哥笑着应了是,拿起长刀守在四阿哥身边,可是战况在恶化,弓箭已经要用光了,这边的攻击越来越弱。而狼群仿佛也发现了,不但没有退却,在密集的箭雨中冲锋地更勇猛了。 随着受伤的士兵被拖走分食,人们心里的恐惧达到了最高点,大家都在问自己:“今夜我们能活下去吗?”末了回头瞅瞅一身凛冽的四阿哥,心知这一次若是不能护得主子完全,回去也是个死,只怕还连累了在京的家人。 眼见士气渐渐低落,四阿哥心一横,纵身爬到马车的顶部,大声喊道:“区区几匹狼,有什么可怕的,大家伙拿桐油浸了兵器,杀个痛快!等天亮了,爷大大有赏!” 八阿哥抬头看看天幕,暮色四合,哪里有天亮的迹象?一声惨叫,原来是护着八阿哥的一名侍卫被狼给咬住了大腿,八阿哥握紧了手里的长刀,面对这样的险境,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还能有什么退路呢?四面都是狼,这样的荒郊野林,哪里还能指望救兵? 狼群的攻势越来越紧,合围之势已经难以突破了,而受伤的同伴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落入狼口了。几名侍卫冲了过来:“主子,今儿怕是躲不过了,咱们还剩一桶桐油,奴才们往东北角骑马撒一条路,先用火烧,等狼群散开,主子们就骑着马逃吧!” 四阿哥低头看了看下面,心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依着自己的本心,是不想这样临阵脱逃的,可是难道就在这里送命?就算自己不在乎,可是家里还有儿子等着自己呢,何况弟弟怎么办,自己不跑,他是决计不会丢下自己逃跑的。 左思右想,四阿哥艰难地点点头,可是八阿哥却坚决不肯离开:“四哥,咱们这一走,岂不是留下他们等死,再说了,狼群围得这么密,我们未见得能成功逃离,一动不如一静,还是苦守到天明吧,说不定有转机呢!” 二人正争执时,却听到狼群里一阵嗥叫,大家都惊疑不定,那狼群呜呜咽咽叫了一会儿后,狼群们都停了动作,莫非是有什么转机?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片刻功夫,狼群们的攻击更猛烈了,八阿哥拿起长刀,挡住了扑过来的狼,四阿哥从马车上跳下来,也加入了战斗。 扑上来的狼更多了,八阿哥的手臂几乎都麻木了,挥动长刀更多靠的是本能而非意识了,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可是面前是野狼森然的尖牙,还有阴森的利爪,八阿哥渐渐觉得眼前开始发黑了。 四阿哥拼力砍杀了一阵,也觉得气力不够了,转头看看四周,个人的眼底都是浓重的绝望,四阿哥的心也沉了下去。 厮杀的劲头慢慢冷下去了,四阿哥沉声喊道:“大家伙都撑着点,天就要亮了!” 可是拂晓却迟迟没有到来,突然远方传来了呐喊声,八阿哥抬头看去,几行火把从不远处摇曳着过来了。八阿哥心里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外围来了援军!”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这样的消息自然振奋人心,何况外面的人带了许多的桐油,都做成投掷弹,投向了狼群,源源不绝的燃烧弹很快就在包围圈里撕出一个裂口,一对马队冲了过来,向着狼群泼洒着桐油,然后把火折子投向狼群,很快,火苗下,狼们开始惨嚎不绝,渐渐地,狼群开始撤退了。 四阿哥整理了剩余的队伍,等着外面的援军,终于,狼群已经撤退殆尽。援军里打头的人从马匹上飞身下来,拉下脸上的面罩,向着二位阿哥行礼:“请主子安,奴才救援来迟,请主子责罚!” 四阿哥定定神,把那人扶起来,八阿哥这才认出来原来来人是杨天逸! :“你怎么会过来?” 那杨天逸脸上露出点尴尬:“回主子话,主子们刚起身离开济南城,奴才就接到我们主子的信,说是有东西要奴才给主子们置办,奴才想着赶紧置办了追过来也赶得及,所以一路带着人快马过来,谁知正好赶到为主子解围,真是皇天庇佑!主子们洪福齐天啊!” 四阿哥此时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老九倒是歪打正着,他有什么东西这么金贵啊?” 杨天逸抬头看看八阿哥,不好意思的说:“我们主子说济南的泉水好,一定要奴才们带几缸给主子们路上泡茶!奴才就把济南城内大大小小趵突、五龙、满井、双桃、章丘百脉总七十二眼的泉水都运了点儿过来!” 四阿哥顿时噎住了,脸上不知是红是白的表情,八阿哥也愣住了,不知道该拱手感谢天恩,还是感谢自己弟弟的关心,这样大动静的折腾,只怕自己也落一个耽于享乐的名声呢!可是心里却是暖暖的。 杨天逸带来的人手都是惯于跋涉的,不多一会就把营地拾掇齐整了,马匹也安抚了,两位阿哥赏了他们东西,杨天逸却说是主子的人手都是好手,只不是惯于赶路的,这野地里不比官道上,若要抄近路又要安全便宜,还是要自己这种熟手。 于是就拟定了杨天逸跟着他们走,一路也有照顾,等到了南京再做打算。 第126章 玄都观里桃千树(下) 有了熟手跟车,果然一切都便利起来,倒不是说两位阿哥带出来的人是草包,康熙如何会亏待自己儿子?只是出门在外如何过得舒服,走得安心,的的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那些侍卫,平日也多居京城,便是出来,也是鞍前马后有人服侍的。走得是官道,住的是驿站。 杨天逸原本是想追上来送了泉水就回济南的,正是金秋时节,各地的商队都走动得勤快,做管事的如何不忙?只是八阿哥一行人伤的伤,累的累,四阿哥又一脸不甘心,若是丢下他们,难保路上不再遇见什么,到时候自己如何交差? 索性跟着照料,送到南京,自然跟押粮的回合,那时纵然自己再回去也赶得及。杨天逸这次带出来的都是惯于行路的,四阿哥既然着急赶路,他们就挑了近路走,路上有了他们打理,起居都舒心了些。 四阿哥原本就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急着赶路,也不会错过宿头,那晚就不会陷入险境,自己求仁得仁也就罢了,要是牵累了弟弟,可是糟糕。是以杨天逸跟着走,四阿哥心里也挺乐意,暗自也让人却也约束那些侍卫亲兵,不许对着人耍大爷脾气,就算是九阿哥的奴才,也不是你们可以呼喝的。 八阿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四阿哥他就没一天不担心的,自己这个哥哥性子刚硬,从来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各地都不太平,像他这样乱来,能安然至今还是苍天庇佑啊!有了杨天逸,八阿哥安心了。 最让侍卫们高兴的是,杨总管的人手里,有擅于烹饪的厨子二人,不但能做家常菜,更懂得因地制宜寻找食材。就连夜晚住宿都能找到商队固定的休息点,对比前段时间的惴惴不安,实在是天壤之别啊! 不多几日,一行人就到了南京,可惜的是亢氏的运粮队已经等不及就先走了,八阿哥把自己家哥哥的脸色一看,心下就了然了:“四哥,略作休整,等他们采买一番就赶路吧,不差这点功夫的!” 四阿哥自然没有二话,何况,手下们脸色那期盼的神色太明显了,他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允了休整一夜,只是不许胡乱吃酒。侍卫们相视一笑,都大声应了。 南京知府拿着拜帖到驿站的时候,就看见驿站里外被围得密不透风,刚下马,就有人过来行礼,看看对方,虽然不过是二等侍卫的服色,可是出得京城来,这样的天子近侍可比自个这种外官更威风。老老实实回了平礼,拿出拜帖要递过去,那侍卫一笑:“大人有心,只是主子们累了,就不见客了,明儿一早就走,免得扰了大人!何况只是路过宝地,并无什么要紧任务交接,主子吩咐了下来,大人们不必费心!” 南京知府自然要虚陪几句应酬话,心里已经知道自己这一趟是落了空,不过,无过即为功,心下也是松快,客气了几句话,便递了帖子离开了,打定主意明日要赶早。 一路上都风餐露宿,难道能正经歇会儿,谁不乐意?当然也有不当值的侍卫亲兵告了假去那青楼妓馆快活快活,四阿哥也是男人,自然懂的,笑着骂了几句也就丢开手了。 八阿哥泡了一个长长的澡,又把满是尘土的头发拿皂角仔细洗了,端着一杯茶夹着一本书,就坐在院子里晾着头发,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半晌也不过是半页书。马起云细心地摆了几碟时令果子,八阿哥倒不是爱吃,只是闻着那个味道就觉得挺安心的。 不过一会子,就有小内侍拿了干布来擦头发,八阿哥摇摇头说:“不必了,爷喜欢晒着,下去吧!” 唯有杨天逸一行人不得休息,他们出来时原没有预备着走这么远,可是事到如今也难说丢下主子的话,这一夜可是要大肆采买的,各样的东西都要妥妥当当的,万不能叫人诟病。 南京这边也有连号的小铺面,杨天逸是走惯了的,这时也要一一去打声招呼,顺便看看主子得不得闲,万幸的话,各人都来见见,也是沾点贵气。日后跟着皇子阿哥,自然也能把那皇商的旗号巴望巴望。 出了东街,就看见几个侍卫在那酒馆妓馆处流连,杨天逸从来都是会做人的,赶上前去悄悄会了帐,又陪了几杯酒才下来。却遇着了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常喜。 常喜望见杨天逸,随和地笑笑:“哟,杨总管啊,正赶巧了,有事要劳烦您掌掌眼!”杨天逸忙拱手说:“您客气了,有什么小的能尽力服侍的就尽管吩咐!” 常喜挽着杨天逸的手低低地说:“主子吩咐我来买几个伶俐女孩子路上服侍,你知道的,这地头咱不熟,万一走了眼,买了不干净的,可是担当不起啊!” 杨天逸抿着嘴笑:“既然这样,何不等到扬州再买?那边的女孩子都是有行户从小养着的,既干净又本事,保证四殿下满意!” 常喜摇摇头:“主子从路上就一直叨念着,刚才一进城就嘱咐我,估计是路上慌久了,先买一两个进了主子,等到了扬州再买好的也不值什么!” 杨天逸让人去牵着马,然后说:“你跟着主子久了,他爱什么样的啊?这燕瘦环肥的,我哪里敢替主子做主啊?” 常喜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这还真不好说,主子平日都不算特别好这个,没事还爱看个佛经,偶尔持斋吃点素,那些爱嚼舌头的背后总说主子是和尚投胎呢!要不,各样的都来一个?” 杨天逸骇笑不已:“各样都来一个?就算咱买得起,路上可怎么走呢?拣好的带两三个吧!” 于是二人一起去找了个私媒来,只说是过路的富商要买几个美婢路上服侍,塞了那相熟的媒人许多银子,一定要找干净的真女儿,可不许瞎糊弄。引着看了七八家,最后买了三个回去。杨天逸又拉着媒人密密嘱咐,这是背后有人的富商,买了今晚就要收房的,若是有什么猫腻,半夜也要打上门来。媒人接了银子,笑得脸上似一朵花,誓神劈愿拍胸脯说个个都是清白人家! 领了女孩子们回去,杨天逸自去偏院歇息,常喜把女孩子们安置在西厢,让她们吃饭洗漱,自己就去给四阿哥回话。 四阿哥已经用过膳了,正拿着地图算着脚程,看见常喜进来,放下手里的地图说:“交代你办的事妥当了没有?” 常喜跪着回话说:“回主子话,买了三个女孩子,都是伶俐干净的,已经在西厢候着了,不知主子今晚?”说着常喜的眼睛就斜飞上去,看着四阿哥不做声。 四阿哥点点头:“你去请八阿哥过来!” 合目靠在桌子上的八阿哥本来想着要早早收拾就寝的,四阿哥早说了,明日一大早既启程,十日就要赶到福建,八阿哥虽然不怕辛苦,可是这样颠簸,到底心里不安。 闻说四阿哥请自己过去,八阿哥不觉心里奇怪,自家四哥不是该已经睡下了吗?这会子找自己是有什么要事? 等到常喜把自己引到西厢,推开门看见被翻红浪,一佳人罗衫半褪,星眸微合,然后回头看见常喜一脸请君享用任君使用的猥琐笑容准备关门,八阿哥不禁抬头问天问地问自己,这几日爷们干了什么让那瘟神觉得自己欲求不满?爷白天骑马已经很辛苦了,晚上真的没有力气再去骑人啊! 冷静地丢下美人,转身去找四阿哥,四阿哥已经睡下了,而且从门口内侍脸上的不甘愿表情看来,四阿哥已经安稳睡着了,可是八阿哥第一次不想顾忌他人,只想顺着自己的性子来。 四阿哥起身的时候一脸惊讶,然后就是语重心长地教育:“八弟,阴阳和合才是天地之道,你如何不懂?” 八阿哥压住心头的无名火说道:“长幼有序,自然应该四哥你做个表率,如何只给弟弟预备?” 四阿哥轻轻皱起眉头,把八阿哥拉到自己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说:“八弟,你要记得四哥是为你好!” 八阿哥微微地挣扎着,脸上仍是笑容:“四哥说的哪里话,弟弟是跟着四哥出来当差的,怎么敢将这些放在心上!” 四阿哥看着八阿哥半晌,终于说话:“老八,你不要瞒我了,我全知道了!” 八阿哥一愣,四哥知道什么了?茫然的眼神对上四阿哥淡定的表情时几乎要愤怒,究竟自己干了什么?竟然引得四哥开始关心自己的卧房来了! :“那天虽然慌乱,可我都看见了。”四阿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你还小,定然是那些奴才教坏了你,等回去我就把那狗东西交到内务府去!” 八阿哥心里的狐疑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快要搞不懂这个哥哥究竟想做什么了! 可是四阿哥的声音越来越愤怒:“老八,你也不小了,怎么就不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样的事再不可以啦!” 八阿哥忍住火说:“四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四阿哥顿时收敛了脸上的激动,冷冷地说:“你不明白,很好?不管你明不明白,那几个女孩子就给你了!晚上就由她们服侍你好了!” 八阿哥心底的火焰也在翻滚着,硬生生压下来,客气地说:“四哥,你我手足何必见疑?有什么你直说就是,这几个女孩子弟弟还是不能笑纳的啊!” 四阿哥见八阿哥怎么说都不肯低头,也上火了,把床板拍得震天响,声音却低:“未必你也学了太子爷的坏毛病?嗯?” 八阿哥顿时就傻了,太子爷的坏毛病,太子爷的坏毛病多了,傲慢,目无下尘,识人不清,恣意妄为,可是自己一条也占不上吧! 四阿哥看见八阿哥低了头不说话,心里更是坐实自己的猜测,不禁又是气又是恨,自己素日疼爱这个弟弟,简直是无处不好,怎么就染了这毛病? 想了想,本来想给他留点面子不戳破的,只是掰回来就罢了,谁知他这样装傻充愣的,压低声音附耳过去说:“ 你当哥哥是瞎子吗?那天晚上狼群来的时候,我可是亲近看见马起云那奴才从你的床上跳下来的,你纵然是年轻人忍不住,也要从长计较,难道哥哥我就不管不顾?” 说完就又坐直了,摆出一副兄长的气势说:“别再说了,这事就按我说的办,那奴才也留不得了,等回去再打死了!” 八阿哥只觉得自己不知道是应该笑呢还是应该恼,可是心里的怒火却更盛了,抿了半天嘴巴才说:“四哥您想太多了吧!那天那个奴才不过是替弟弟我按脚,天晚了,我睡过去了,他也倒在床脚迷瞪一一会儿罢了!日后再有这种误会,四哥您直接问弟弟就完了,不必闷在心里!” 还有一句话八阿哥没有说,难道我就这么不懂事?拿个奴才泻火,爷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人生追求的人啊! 四阿哥一脸的不相信,八阿哥也懒得解释了,拂去肩膀上四阿哥的手,很沉稳的说:“四哥,弟弟知道你是关心我,只是,四哥,那天真的是个误会,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八阿哥很规矩地行礼,很规矩地退出了四阿哥的房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常喜狗腿的跟上去,讪笑着说:“主子,姑娘们可要等急了啊!” 八阿哥一脚把他踢到地上,那常喜万没想到自己会挨这么一下子,再看看八阿哥铁青的脸色,却是连声都不敢出的,只是捂着肚子蜷曲着,八阿哥淡淡地说:“爷的事不需要你们奴才操心!” 第二日一早出了南京,杨天逸管家苦哈哈地把那些女孩子又囫囵卖了回去,据说是没讨着爷们的欢心,想起一大早两位爷脸上都没有笑模样,杨天逸自觉办坏了差事,更下定决心要在扬州把场子找回来,定要寻几个天香国色的女子给各位主子! 可惜两位爷都没给他这个机会,一路奔到四川都没怎么停留,进了城,除了采买,连歇脚的功夫都不给,更明显的是两位主子近来相敬如宾的很,除了必要的沟通商议,基本上是谁也不搭理谁,这让下面的人都成日里战战兢兢,生怕那一句话不对就惹恼了主子。 虽然这两位都不是什么性子糟糕,愿意为难下人的主子,可是谁不喜欢有一个气氛良好的生活工作环境呢?每天提心吊胆的干活,无事也不能玩笑,说话更不敢高声,这样的生活让每个人都倍感难受,唯有两位始作俑者完全乐在其中。 当终于遥遥望见福建的城门时,他们也追赶上了亢氏的粮队,两支队伍会合后一起向宁化出发,而杨天逸大管家本以为自己已经功成身退了!已经耽误的生意就不提了,这一路上自己可险些被冻到,有时八阿哥给个好脸,四阿哥就冷哼一声,这日子的的是难捱啊! 可是计划从来都是赶不上变化的,当杨天逸管家在土匪窝里悠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算算自己多久没去观音庙烧香了! 第127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琴师陈意在山西的陈家班已经呆了十几年了,二胡拉得一般,只是人缘好,老班主也不舍得辞退了他。 说起来还是当初康熙皇帝在位的时候,遇着大旱,陈意的父母没了活路,就把陈意丢在了路边。还好当时的老班主好心,捡了回来养着。 一开始,老班主也是看陈意长得白净秀气,想培养个角,每天带着吊嗓子,练身段。可惜啊,台上也讲究个能耐和运道。 陈意从三岁开始学戏,八岁上台,一路就没有大红过,挨了五六年,最后还是老班主心肠好,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不忍心让人没了活路,就做主让他改行当了琴师。陈意是个老实人,也不埋怨,只是每日起来仍旧跟着师兄弟们拉了嗓子才去练琴。 后来陈家班的武生陈飞唱三岔口唱红了,正遇着皇太后万寿,各地都进献戏班,陈家班花了一月功夫,排了一出目连救母,就从县里唱到府里,又选了进京城。 到了北京城才算见了世面,每个班子这么想。可惜的是到底是京城,卧虎藏龙之处,到底还是落选了。大家伙都怏怏的,老班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还是把大家伙拉到面前好好鼓励了一番,又许了各人可以支领月钱去四处玩玩,要过几日才回程,这才让人高兴起来。 等各人都散去了,老班主把陈意留了下来:“小意啊,你看着点陈飞,这一程最不高兴的人就是他了,待会出门,你跟着他,这样愁眉苦脸的可不够大气啊,咱们回去好好唱,还有机会的!” 陈意同陈飞是一起被收养了,自然感情亲厚,笑笑应了就跟了出去,一路上拉着他说东道西,好不热闹,陈意还记得陈飞那时的笑容,干干净净,还有一对小虎牙,两个人很得意地比着谁能最快把一杯豆汁喝完。 后来的事,陈意就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豆汁的味道太难喝,然后好像有人吐了,然后呢?被五花大绑丢在日头上晒着的陈意,看着自己的师弟被人围殴至吐血,然后呢?记不太清楚了。 模糊间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救了下来,等醒来的时候,陈意躺在陌生的床上了,动了动四肢,只觉得木木地发疼,有人在旁边说话:“果然醒了,快告诉王爷!” 等身上的伤好全了以后,陈意终于见到了老班主给自己留下的信,含含糊糊地嘱咐了几句就什么也没有了。倒是服侍的人都很疼惜陈意,只说是王爷喜欢听琴,留他做了琴师,日后各项用度都是王府赏赐,可算是得了天大的恩典。陈意也颇为知礼,好几次表示要去谢恩,外头的管事都说是且安心养病,不急。 每日拉拉琴,唱唱曲,日子过得挺逍遥,只是陈意始终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入得王爷的青目?待了数月,伺候的小厮跟陈意也熟了,慢慢前院的信息陈意也能听到几句。原来救了自己是和硕英亲王,当年圣祖爷第九子,当今皇上最得力的弟弟之一。陈意恍然如梦中,自己何德何能就投了这样贵人的好? 若说是琴技也未免可笑,哪怕丢回山西,自己也不过尔尔,何况是京城?陈意自然也听说过那些龌龊的事情,大清朝禁了官员们流连青楼楚阁,戏班子里的旦角有几个能干净?可是揽镜自顾,陈意真的不觉得自己相貌出众。 好在陈意性子平和惯了,也就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院子不出门,他早瞧见院门口守着的侍卫都是有品级的,老班主教过的,看见官,要躲着。 后来王府的掌事内侍马公公也来过几回,不过是瞧瞧陈意的起居随意寒暄几句罢了,赏了几句王爷的关心话。 这样无所事事了好几个月,陈意也被许了偶尔去隔壁院子找人说说话,原来隔壁院子里住着的都是雏儿,也有早有耳闻的绝色旦角,英王爷位高权重,深受皇帝的爱重,总有人愿意拿各种美人讨好他,王爷偏偏男女不拘。 陈意才隐隐觉得英王爷莫非好男色?同他们聊起天才发现王爷一个都没收用,只是当玩意儿养着而已,除了让人称呼声公子,其他跟个猫猫狗狗也没区别。偶尔唤了人去唱个曲儿,翻个筋斗。 只是出来讨生活的个个都是不愿意惹事的,不管王爷是忘记了,还是另有用途,大家且混着吃碗安稳茶饭如何不好?何必深究,日子就这样过着。 秋天的时候,英王爷八月十五领着福晋世子进宫领宴去了,王府里没了主子在上头,管事们越发管得紧,陈意他们的院子是西边的角落,离内眷的内院远得很,可是侍卫们也不敢大意,看得紧紧的,一步不许多走,月饼酒菜赏下来的都好,只是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陈意想起来戏班子,难免躲着哭了一场。 隔天起来就听说晚上王爷回来的时候,一场大醉,点了好几个公子去侍寝,到了早上也没有早朝,几个公子刚刚才抬出来,都在自个院子里躺着呢。 陈意听了这话越发不敢多言多语,每日小心谨慎,可是侍寝的公子们却越来越多,那几个雏儿居然也请了师傅来教导如何好生服侍。到了月末,却看见那些公子们都被管事领了出去,说是王爷赏了身价银子,许他们自寻前程,各人倒都是欢喜不已。 留下来的人反而盼着被收用,也打听过了,王爷脾气不坏,也不喜欢胡乱糟蹋人,若是这样,拼得熬一晚上,换个自由身如何不可?况且谁都知道英王爷出了名的豪富,出手也大方展样,怎么着也不会白占奴才的便宜,出去了的都得了不菲的安家费,临走也好好作别了同伴,倒多是笑摸样的居多。 唯有那几个雏儿却是不曾被收用,也不放掉,白白地让人揪心,陈意跟他们隔得远,没什么交情,小厮们也叮嘱过的,不能随意往来,陈意只能继续寂寞下去了,曾经的欢乐的确是远了。 中秋刚过,王府里就忙乱起来,服侍陈意的小厮欢察也是旗下的包衣奴才,颇有些兄弟成了气候,跟在主子身边做事,也奔了小小的前程在身上。欢察临进来之前家里嘱咐了的,少说话多做事,可是却被分到这样一个院子,就连打扫都有粗使的下人,欢察每日也闲得很,加之陈意为人和气,两人也算是有几分情分。 :“公子你们哪里知道,自从皇上登基以来,年年的重阳节,皇上都辍朝一日,各太妃中午就进宫陪着皇太后娘娘过节,晚上皇上可就过咱们王府来了,到时候敦亲王也要过来,还有穆亲王,诚郡王、明郡王、咱们府上能不早早预备?” 陈意含笑点点头,配合着欢察的语调摆出合适的惊诧表情,实际上除了听过敦亲王是皇上第十个兄弟外,其他的陈意根本一个都不知道,他进京不过数十日,哪里就能知道这么多显贵?那敦亲王还是因为除了皇上就是他常常送东西过来,陈意这里才偶尔闻之的,只是看欢察说的尽心,他不好打断罢了。 欢察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英亲王预备了如何多的珍馐佳肴,从江南运了怎样的奇花异果,从海外买了多少舞姬歌娘,陈意心里只想着,自己何日才能归家去。 这日陈意正在院子里拉琴,扑棱棱就从墙头跌下来一只白鹦鹉,红嘴红爪,看着喜人极了,陈意把它拾起来,细心拍去身上的尘土,那鹦鹉也颇通灵性,乖乖蹲在陈意肩头也不飞走,陈意高兴地不得了,剥了整整一碟葵瓜子喂它。 等欢察端了午饭来的时候,眼珠子都瞪大了:“这可是王爷的宝贝呢,是皇上的雪衣孵出来的,最后一窝都赏了王爷,肯定是今儿给它梳毛的时候跑脱了,公子,你把这鸟儿交给我吧,不然马公公肯定着急!” 陈意看着欢察一脸的兴奋,心里哪里猜不出他是想着邀功,虽然心里舍不得这白鹦鹉,可是皇帝御赐的东西,自己哪里配要?点点头,交给了欢察,欢察压抑不住的喜悦在脸上漫开来。 晚间的时候,欢察乐呵呵的回来了,陈意也不多问,欢察服侍的加倍用心,想着这孩子口里藏不住话,定然是要跟自己说道说道的。谁知外面却有人敲院门,进来的是王府里的掌事内侍,手里亲自举着黄金脚架,上面细细啄着自己羽毛的不正是那白鹦哥吗? :“王爷说了,难得月岩喜欢你,就交给你好好照看,可不许养坏了啊!” 陈意自从进了王府,从没有这样高兴过,每日逗弄下骄傲的鹦哥,教它念戏文,不知多有意思。 就连欢察也高兴:“公子你不知道,府里养的最多的是玄袍!”陈意一愣:“我可从未听过这种鸟,想必是上等的稀罕物件吧?” 欢察捂着嘴偷笑,左右看看无人,附耳过去说:“就是八哥鸟,玄袍是王爷起的名字。”陈意笑笑说:“原来是这样,我是说我没听过这种啊!”欢察接着说:“王爷自己也叫八哥,却不许我们叫!” 陈意还没来得及发问,欢察就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到处乱说,当今圣上序齿就是第八,当年我们王爷可是喊八哥的!” 陈意一凛,点点头不再做声。 重阳节那天,果然处处重兵把守,各处的公子都得了交代,不许出院门,陈意自然乖巧呆着,外面听见人说话:“金统领,这边好了!”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拿了月岩过去,说是皇上想瞧瞧,自由惯了的月岩哪里肯安分带上链子,又是一番挣扎。 敦亲王从西藏赶回来过重阳节,穆亲王也带着西北大捷的好消息回来了,当天晚上,果然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漫天炮竹里陈意爬起来看了一夜的烟花。 冬天的时候,皇后娘娘终于生了嫡子,普天同庆的好日子里,英王爷却有些郁郁,大家都在猜是不是王爷近来为着庆祝的事每天在礼部累到了? ‘ 已经习惯带着月岩去后花园的东面散步的陈意,自然不知道皇帝操心英王爷的身体,下了旨意让英王爷每日都要打一套五禽戏。 等陈意看到英王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下跪了。 :“跪什么跪?本王不缺人跪!你就站在那里,不对,往那棵绿梅那边过去点,恩,把月岩捧高点!对,就这样!等本王打完这半套再说!” 捧着月岩的陈意丝毫不敢挪动,初冬的雪花飘落在鼻尖,痒痒的,他刚拿手去拂,英王爷已经瞧见了:“不是说了叫你别动的?再动就不客气了啊!”陈意只好又定住了。好容易英王爷打完了一整套拳,把绑着的辫子放了下来,还是没发话让陈意如何,等走远了才说:“明天早点来!” 陈意的腿却已是冻僵了的。 然后,每日陪着英王爷,看他打拳,就成了陈意每日的任务,英王爷甚至命人做了专门的几套衣服,让他在花园站着的时候穿。 再后来的时候,王爷就特别喜欢把陈意抓到身边,也不要他干什么,磨墨司香都有人。只让他站角落里,茶果什么的是从来不少的,只是陈意心里也慌慌的,王爷这是什么意思?特别是每当王爷看久了陈意的时候,晚上总会有公子侍寝,陈意就越发迷惑起来。 一直到老,陈意都记得那一年的冬至,中午吃的香菇白菜猪肉饺子,特别香,晚上呢?晚上王爷就要了陈意的身子,陈意还记得那些喘息,吮吸,各种交缠,可是第二日呢?他忘了,好像王爷就连着几个月没有见他了,好像隔壁院子里的公子们格外换得勤了。 可是大半年过去了,陈意还呆在府里,各色人等也都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就连欢察都加了月钱,陈意难免有些痴想,王爷还是在意自己的。 那一天,又是中秋节,陈意记得清楚的很,不仅是因为英王爷早上才把一个送自己荷包的婢女小莲赶到庄子上去,还因为晚上突然到访的客人。 敦亲王冲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沉稳,王府了呆了快两年,陈意自然不会不清楚,敦亲王同英亲王如何亲厚,可是等自己被人按着脑袋压到地上跪着的时候,他真的没办法去感叹果然是手足情深。 敦亲王冷冷的声音仿若镌刻在血肉里:“你哪里像他了?你也配被人当成他?”蘸着盐水的皮鞭抽上来的时候,陈意几乎是木在那里的,没有人来救他,敦亲王带的是自己的亲兵,欢察早被丢掉外面去了。就连月岩都被带了出去,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敦亲王眼底的冰冷就被摁到泥里去了。 而英王爷?今儿是中秋,不过了子夜时分,他如何肯回来? 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救了下来,只是欢察消失了,身边再来的都是哑巴,等到陈意可以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已经被人狠狠划过,苦笑几声,还能说什么呢? 隔了很久才听说敦亲王去石家庄整理军务去了,陈意才从庄园挪了回来,王爷却病倒了,御医、院判每日流水般来往,后来干脆就住在府上了。 这是陈意第二次被调去照顾王爷,却是第一次发现英亲王是个爱撒娇的孩子,早晨的含糊吩咐,晚上不高兴的挑剔,都让陈意意外地觉得可爱。 英亲王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食欲不振,除了调理也没别的法子了,等到了冬至的时候,却是皇上过来吃饺子了,说是怕挪动了英亲王对他身体不好。 那夜陈意一夜没睡,已经习惯了每天照顾王爷的他想着万一王爷要人伺候着捶腿?自己可不能晚了啊?可是强睁着眼睛到了鸡鸣,也没有人来唤自己。 下午就听说王爷病重了,早上皇上走的时候,可担心了呢!除了派了御医,连御厨都派了过来给王爷做饭。天下间还有谁有这样的殊荣?陈意却不以为然,若是真的在乎,何必把社稷看得更重? 傍晚的时候,陈意终于忍不住了,偷偷溜了出去,求见了马公公,马公公怜悯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可是陈意还是尽量挺直了后背。 可是靠在床头的王爷哪有一点病了的样子?满脸是笑容,脸上还有两朵红云,陈意迷糊了。王爷看见陈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公公就大喊:“敦亲王好走!”英亲王忙把陈意拖到床背后的幛幔后躲着。 陈意自然是害怕敦亲王的,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喘。 :“九哥,你也胆子忒大了,你不怕皇上真的生气?” :“老十,你永远是那个缩手畏脚的样子,所以你只能抱残守缺,你九哥我天生是开疆拓土的!” :“九哥,皇上的性子我们都清楚,你养那戏子若是被他知道了,肯定生气,你真当皇上一辈子不会动你?” :“你不说他自然不知道,你少坏我好事,那天要不是你嫂子出来,你莫非真要杀了他?” :“幸亏嫂子在外面,什么都没看见!九哥,你好歹把人藏好点,别自己把刀把子送到别人手上!” 沉默了半晌,英王爷才说:“我尽知了,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我问你,昨天皇上在你这儿住的,你没怎么样吧?” 英王爷开始闷笑:“你才是狗拿耗子,皇上都不做声,你管我!” 二人正纠缠的时候,外面有人大声喊:“皇上驾到!” :“你快躲起来!” :“我干嘛躲起来,我又没干亏心事!” :“你当然没干,我干了行不行?来不及了,你躲床后面去,待会不许出来,不然惹恼了皇上你自己担着!” 皇上进来的时候,敦亲王躲到了陈意的旁边,看着久违的他,敦亲王毫不犹豫就踢了陈意一脚,陈意疼到险些闷叫出声。 再后来呢?再后来就是一把清越的声音开始嘘寒问暖吗?当然不是! :“老九,你倒是越来越胆子大了啊!”帝王的声音果然更有威严吗? :“八哥,人家疼了一天了,你也不问问,一来就骂我!”又是那个撒娇的声音。 :“哼,你还敢说,不是你下药的话,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声音却放软了些。 :“八哥,八哥,我不舒服嘛!都流血了,你也不心疼我了,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了吗?” :“你家屋檐下挂了几十只八哥,你叫它们去心疼你!” 可是陈意却听见了窸窣的声音,还有英王爷甜的要滴水的声音:“八哥,就是那里,你给人家揉揉腰嘛,好痛啊!” :“八哥,人家忍不住嘛!” 然后就是小声的解释诱哄撒娇痴缠,旁边的敦亲王脸都快绿了,陈意偷偷看看他吃瘪的表情,内心隐隐有些快乐。 :“那你补偿我嘛!八哥,你是皇帝,奖惩分明不是应该的吗?我立了大功,你就要奖励我!” 然后就是扑到的声音,挣扎的声音,还有翻滚的声音,可是却一直僵持着:“放肆,给朕放手!” :“不放,不放,八哥,我才不要放开你呢!你都不知道我多喜欢你!”这样的啧啧,是在用了亲吻吧?皇上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了。 旁边的敦亲王却开始笑了,嘴里低低骂道:“笨蛋!” 等到敦亲王加入战场时,形势果然发生了大变化,躲着床幔背后的陈意咬着牙蹲着,看着一件件衣裳被不耐烦地扔到地上。各种模糊的低语他没有一个字听得明白,只在偶尔床幔晃动的间隙看到某人被合力压到不能动弹。 后来的时间里,陈意再没有听见过那把清越声音,除了偶尔的轻轻喘息和低低惊呼,床被摇得快要散架,可里面的人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可是就在这样的间隙里,陈意终于看见了那张脸,他忍不住想笑,原来当年算命的给自己批的命就是胡说八道,什么印堂发黑,什么凤池无水,你看看皇帝也不过这模样! 第二天,陈意是被人抱着回去的,然后就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还没等他缓过来,就被人压着灌了哑药又被人拿石灰烧了脸面,这样的疼痛真的是难以忍受啊,却医治了他的心痛。 马车吱吱嘎嘎,陈意却如木雕石塑一般毫无动静,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在海南停了下来,这次送他来的是欢察,许是还顾念着旧情,一路也多有照顾。只是历练过的男人到底不同,欢察再不多话了。 把地契交给了陈意,欢察叹一口气:“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也才不到三十,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呢!” 见他没反应,欢察抓了抓后脑,继续说:“主子们已经开恩了,你可千万别乱说,保你这条命可费了不少功夫呢!日后主子们还是会照顾你的,别担心!” 欢察走的时候,陈意没有去送,可第二年欢察再来的时候,陈意已经可以看着他,自己打开大门了,第三年的时候,陈意还端出来茶水,亲自砍开一个椰子递给欢察。第四年,欢察把小莲带了过来,告诉陈意,小莲为了守在他身边,自愿吞了哑药。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陈意红了眼睛。于是那个月,陈意就托了乡里的父老,锣鼓喧天的娶了小莲,人人背后都说哑巴好福气,娶个美娇娘! 定安二十年的时候,陈意牵着自己的小儿子去县里报了名考童生 ,出来时看见驿报贴出来说是和硕英亲王要来这边看大海船出航,要跟外面的鬼子国通商,陈意站了一会子,把那日子郑重记下来,无论如何要给人磕个头吧?主仆一场,自己就连一次行都没有给他行礼,难怪自己会后来失了分寸! 牵着儿子慢慢走着,南国的海风悠悠地吹着,踩着香蕉花的影子,陈意不禁想,这十年的岁月是怎么样就从手心滑走了呢? 第128章 行人弓箭各在腰 远远望见了宁化的城门,本来八阿哥是主张要快马加鞭赶进去的,可是四阿哥却让队伍在外面停住了,说是要伺机暗访,八阿哥自然不好反驳得。 结果晚上就有山上的乱民拿着刀枪下来抢粮食。还绑了些人质上山,等到这边赶着进城去唤了援兵出来,那些熟悉山路的匪徒们早散开不见踪迹了。 八阿哥心里只是记挂着杨天逸,到底是弟弟手下得用的人,一路跟着自个走了这么远,路上多得他的照拂,现在却被土匪掳了去生死不知,想到这八阿哥就不禁发愁起来。 进得城去,两位阿哥也无心与人寒暄,召集了防弁团练、旗下统领,对着山地图就开始合计如何营救,是交换俘虏呢还是交付赎金?抑或强攻、招安? 交钱的话四阿哥不肯,招安的话宁化的官员不乐意,最后,唯有强攻一途! 黄昏的时候,人人吃饱了饭,绑紧了裤腿,背好了火把兵器就上山了。密林里,风声吹过,众人都有些紧张,向导原是山里的猎户,贪图的是县里赏的银子,此刻也有些后怕起来,可是后面都是兵丁,各个虎视眈眈地跟着,他也不敢替后退二字。 向着深山走了约莫几顿饭的功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带队的还不许他们点起火把来,说怕惊了那些匪徒,于是便一直凭着感觉向前摸索,时不时就有人被树枝挂到,或是被石块绊倒。 好容易挨近了土匪的老巢,却是在对面的山腰处一处山寨里,占着地利,山寨后是无数条小路通向其他山头,山寨前却有一泓山泉绕下山来。 领头的亦不是第一次来剿匪,深知这里的厉害。山溪里布满了倒插的尖刀,溪旁的竹林里也牵了长长的麻绳,麻绳上还拴着铃铛,只要有人靠近,里面就得了信。 他们占据着地利,滚石砸下来,就伤了不少的兵丁,过水又伤一批,每次过来都是狼狈而归,可是京城里来的皇子根本不搭理他们,下了死命要他们来剿匪,只好忍着来了,想必又是一场空。 果然,这边京城来的官员就开始督战了,居然还有鼓?本地的兵丁心里憋不住要开始骂娘了,奶奶的到底会不会打仗啊?击鼓鸣兵是用在偷袭上的吗? 一时山寨里人声大作,呼呼喝喝地就有人开始向下投石,弓箭也开始没头没脑的乱射,占着地利的匪徒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性,等背着桐油燃烧包的野猪冲下来的时候,已经分出了胜负,官军再一次失败了。 灰头土脸滚下山来的残兵自知无法交差,磨蹭了半天才晃回了城里,四阿哥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而宁化县令的脸就是比四阿哥更黑了! 难得来了这样大的贵人,自己居然没有抓住机会表现?大为沮丧的宁化县令几乎就忘记了要招呼各位贵人赴宴,反而救了他的仕途。 四阿哥兀自生着闷气,八阿哥也懒得去搭理他,天生的牛心左性改不了,一路上还没吃够苦头?让人去宁化城里找找老九的铺面,看看有没有联系到杨天逸的家人,八阿哥想着不论如何总要给人抚恤一番吧? 没多久就带着让人惊喜的消息回来了! 八阿哥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杨天逸居然好生生就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这个人不是被土匪掳到山里去了吗?怎么会出先在这里? 杨天逸见八阿哥傻在当场,轻轻咳嗽了几声,等八阿哥回过神来让他站起来才开始回话:“多得主子恩典,奴才才有幸保全性命!” 八阿哥冷静下来,脸上浮现几分轻松:“少给爷打马虎眼!是爷救得你吗?爷不要这便宜人情!还不一一告诉爷?亏得爷担心了这几日呢!” 马起云给八阿哥奉上了茶,也给杨天逸端了杯来,杨天逸忙打了个躬谢他的茶水,也不敢喝,等八阿哥望住了自己才敢抿一口。 :“回主子话,的的是托了主子的洪福才得以脱身的!”杨天逸自己也觉得是万幸:“奴才被人掳了去,一开始且被绑着,结果等到了山上,那些匪徒搜奴才的身子,看见了商行的标记就放了人!” 八阿哥知道杨天逸是在卖关子呢,可他现在心里高兴,也很配合地摆了一副惊讶万分地表情:“这可是为什么啊?” 杨天逸听见八阿哥故意高昂的嗓门也笑了:“以前我们主子总告诫奴才们,虽然无商不奸,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逐利不可过分。积德人家必有余庆。就定了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各个商铺都要施粥,各个药铺施药,去岁福建遭灾,这边的商铺就在宁化支了几个月的施粥,是以那些匪徒看见奴才身上的商铺标记就放了奴才下山!” 杨天逸还有句话藏着没说,八阿哥当初得了格格的时候,九阿哥一高兴,给各人都加了赏赐,格格去了,也吩咐叫各地的掌事在各处的名院灵寺做了好几个水陆道场,单是为那小格格祈福就不知道做了多少功德,是以人人提起九阿哥的产业都要赞一声仁德。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得。 八阿哥听得杨天逸的话如听戏文,只觉得一切都如梦似幻,半晌才说:“果然天地有善恶,以前听人讲因果报应一直当是妇人浅见,现在看来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你这次脱身不容易,将后来可记得行事越发要谨慎了!” 杨天逸躬身行个礼:“主子教导的是,奴才回去就给主子们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感谢主子们的仁德救了奴才的性命!” 八阿哥扑哧一笑:“你倒会顺杆儿爬,爷们也受得起你这般供奉!记得用你们铺子最好的香油啊,若是味道不好,爷亲自来讨这个再造之恩!” 心里却深取杨天逸做人活泛,可惜是个商贾出身,不然好好培养一番,也是个得用的人才啊!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杨掌事,若是他们连商铺的面子都肯给,你说要是这边商铺的主事出面,他们肯不肯招安呢?” 杨天逸一听便明白了,低头细细合计了半晌才说:“会主子话,以小人的浅见,那些土匪不过是穷得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这没下稍的买卖,只是现在若是空谈招安,等主子们去了,县太爷可不会留情面,他们想着这,只怕也是不肯的啊!” 八阿哥眯着眼睛笑起来了:“不错啊,杨管事想得挺周到的,只是这朝堂之事也轮不到你插手,你只要回答我他们肯不肯被招安就好啦!做流匪终究不是条正道,朝廷现在是不想事情闹大,真的兴兵来剿匪,那可是劳民伤财,等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们选了!” 杨天逸心里一滞,咬着牙笑了:“奴才何曾让主子失望过?这边宁化县里的张主事为人最是谦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张主事出面他们一定肯的!” 八阿哥满意的点点头,让人带杨天逸下去休息了。 接下来的事情统统很顺利,听了八阿哥的建议,四阿哥同样很满意能有人出面去谈招安,这几天四阿哥算了笔帐,招安比剿匪省钱多了,何况不过是官逼民反,自然不能苛责。 然后,故事的结局却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当土匪变成了良民后,县太爷被押做了上京受审的囚犯,带头抢劫的刘佛被斩首挂在了城门上。 四阿哥冷着脸读出了怀里收了一路没见过光的圣旨,提拔了几个比较不糟糕的人接任,又安抚了百姓,威吓了别有用心的不安分者。 洋庙也被四阿哥八阿哥监督着推平了,要改成县学,为圣人立言,减免了宁化的赋税,也发放了救济的粮食,只是再过一个月就要征召更多的人去西线服兵役! 据四阿哥的说法,这是皇上的苦心,既养了兵丁的家人,又维护了江山的稳固,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举措,果然是皇恩浩荡,无所弗及! 福建的小小风波,最后画上了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句号。 他们离开的时候,征兵令还没有颁布,自然是各种感恩戴德的百姓们一路远远携老扶幼的送着他们,眼神中颇有些不舍。 杨天逸跟着队伍走,落在了队伍的后面,想起八阿哥嘱咐自己预备刘佛家中的用度,心里闷闷的,难道天威难犯,真的要用血来洗刷吗? 回去时,杨天逸再看见八阿哥,都有些不敢直视了,京里谁不夸这位主子和气,可是四阿哥说话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劝。 杨天逸知道情势所迫这个词,平日自己也不是没这样做过,可是到底是人命啊!又想起刘佛最后一面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家人有了保障,脸上那了无挂碍的轻松,心里不禁有些隐隐地发酸! 京里的九阿哥却是雪片般的信件往各地寄去,皇伯父已经透了风声,等哥哥们回来,新年就分封爵位,过完年就开府建牙,开春就大婚了,八哥怎么还不回来?你到底是娶我表妹还是娶老十的表妹,给句话啊? 第129章 江上流莺独自听 却说山西离着京城不远,十阿哥跟着大阿哥紧赶慢赶不过几天就到了,这边民乱早已平定,二人不过把贪渎的官员就地拿下就得了不少称颂,飘飘然的两位皇子乐得多呆了好多天,大阿哥顺便见了见这边镶黄旗下的诸旗主。 大阿哥外祖父虽然已经过世,可是纳拉氏里亲舅舅堂舅舅表舅舅牵拖出来至少也有几十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功勋太显赫了,后世的子孙里能有所建树的实在是太少,不然大阿哥何必事事倚重堂舅爷明珠? 都说见舅如见娘 ,可是惠妃娘娘在宫里活的好好的,尊养得不知道多滋润,大阿哥看着自己的舅舅们就淡了好几分。大模大样受了他们的大礼,然后官样的文章应付了几句,除了要族人好生办差事,多多军中效力外就再无别话。倒叫一旁的十阿哥心里不是滋味。 钮钴禄氏也是镶黄旗系下,这次也有人过来给十阿哥请安问好,十阿哥自温僖贵妃娘娘逝后,心里着实难受,只是不好对着人说。康熙帝把十阿哥的表弟泽尔金和小舅舅尹德派到十阿哥身边做侍卫后,十阿哥面上不说什么,私下很是照拂自己的亲人。 这次出来,十阿哥也把自个的表弟和舅舅带着了,想着这样的美差务必要给自家人求个封赏提拔才算对得起自己的母妃。就连下面送过来的各项礼物都分了不少好的给他们,看着大阿哥对着自己的亲人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十阿哥心里颇瞧不上。架子是对着外人摆的,若是身份够了,何必装模作样时刻端着?看皇阿玛都记得要礼贤下士,大阿哥这般做派的的是提不上台面,又想起了远赴福建的八阿哥,心里另是一番惆怅,自来没有分离过这么久的,宫里的九阿哥自然不用自己担心,南边八阿哥那差事可不好办。连着几日都放不下心来,十阿哥自己想着就不觉笑了,这样反复思量,哪里像是个男儿所为?只怕说出来要被人笑话吧! 山西素来富庶,出产丰厚,因此进上的东西也格外让人满意,两位阿哥都得了池盐厂的暗股,每年吃红都可以进项过万,至于那些澄泥砚、琉璃摆件更是挑好的送过来。等到二位阿哥动身回京的时候,光上好的汾酒、菖蒲酒、玉堂春酒就拉了十几车。 十阿哥还自己掏腰包让人沿途去采买各类药材,什么黄芪啊,党参啊、五加皮啊,都是当地出产的好东西。谁知道采买的人回来说药行的掌柜亲自把药材押着来了,还不肯收药钱,十阿哥大为不解,把那掌柜叫进来仔细一问,原来是九阿哥名下的药行,十阿哥还有股子在里面,那掌柜哪里肯收自己主家的钱? 十阿哥闻言哈哈大笑:“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回去好叫人说爷监守自盗了!哈哈!” 那掌柜的陪着笑说:“主子这是哪里说的?可不是小的们疏忽了,服侍地不好,才叫主子自个去采买,原就该奴才们先预备着的呢!” 十阿哥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爷不差你们这点子孝敬,该怎么算怎么算,只是挑好的送来就行,去支了银子回去销账,再不依爷就恼了的!” 那掌柜的无法,只好跟着去支领了银子,好歹又送了些路上的土仪才罢。 路过大同的时候,队伍就慢了下了,无他,大同除了出产颜色漆黑漆黑的煤炭,还出产皮肤雪白雪白的花魁。这边的好水好醋养了出了水葱般婀娜的身段,西街一整条街全部是温柔乡脂粉窝,莺声燕语软语娇笑。 尤其可爱的是这里还养了汉家的娇女儿,三寸金莲一步三摇,别有一番风味,大阿哥久旷之人哪里禁得起这个?想着天高皇帝远,纵然被皇阿玛知道,也不过是些风流罪过,怕什么? 等得十阿哥实在是受不了去找自家大哥时,就看见大阿哥衣怀大敞,左拥右抱,那鬓发散乱的女子正姣笑着拿口哺了一粒红枣给大阿哥。十阿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虽然自己房里也放了几个人,可是这般不堪的荒唐到底少见。 有心要劝,可是看着大阿哥那一脸沉迷的样子,十阿哥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马马虎虎地喊了一声大哥,问了问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就退出去了。 这边大阿哥仍然迷惑于这样罕见的风情 ,宫里的女人大多雍容华贵,进退得宜,从来都是滴水不露,连衣角上多余的褶皱都不会存在。 可是这里的女人呢?个个都像妖精似的,不论是低头浅笑还是耳鬓厮磨都是那么的难以把握,浑身的骨肉仿佛要化在自己身上,大阿哥不是不知道这些不过是假戏真做,可是这样美好的哪怕是梦也值得留恋一番,何况自己也打定了主意,打算顶多停留三日就动身。 可是计划总比不上变化快,大阿哥的脚还没从红绡帐子里伸出来,大同府的管道已经被堵住了! 大阿哥只关心大同府皮肤雪白雪白的女子,就忘记了是颜色漆黑漆黑的煤炭养活了山西的人,大阿哥同山西的官员一起醉生梦死的那几日,正是雨脚如麻不肯断绝的天气,大阿哥乐得多挨延,可是煤矿下的工人也在矿井下挨延着性命。 山西上上下下的官员镇日陪着大阿哥,想着如何讨好主子,就忘记了矿井下也是别人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 等张家娘子李家幺儿自己扛着木杠去下井救人的时候,三十九口矿井里日夜地挖掘,也不过救了五十几个奄奄一息的人出来,当悲伤被心中的愤怒压过的时候,素来沉默的人们开始了反抗! 城里来了了不起的人物,这几日又是清道又是戒严,大家伙都看在眼里,难不成就没有人为老百姓做主了吗?风尘仆仆赶过来讨要一个说法的人被兵丁们拦在了城门外,怎么可以让这些愚民随便说话? 可是井下的亡魂不肯瞑目啊,张家娘子怀着遗腹子,肚子挺得高高的,李家幺儿背着瞎了眼的寡母都来了,进不去城门?没关系,咱就在官道上守着,皇子们肯定是要走官道回去的,我们要拦轿告状! 于是山西的官员们绞尽了脑汁要想个法子出来,是再挽留下皇子还是干脆把那些暴民统统都赶走?左右为难的时候,城门外已是一片混乱。 难得连着几日的阴雨霏霏之后,西风吹开了天空的阴霾,满目望去,尽是碧蓝碧蓝的天空和流金般的阳光,大阿哥已经骑在了马上,不耐烦地看着随从们出来进去地忙碌着,时不时回头跟十阿哥聊几句闲话。 可是送行的官员们却没有到齐,大阿哥元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可是十阿哥穷极无聊就发现了,时不时就有人过来拉住个人嘁嘁喳喳,而那些官员偶尔就消失了,换了些面孔陪着自个。 个个脸上都有些忧色,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果然,待到大阿哥这边万事俱备准备出发的时候,大同的官员们脸上顿时铁青了,百般纠缠,只是不肯放行,大阿哥开始还耐着性子敷衍,不多时就火了,一马鞭甩在马肚子上就带着人动身了。 十阿哥跟在大阿哥后面,心里却打着小鼓,就冲着这几日那些官员如何趋奉,就知道肯定有些很不乐观的事情在前面等着自个。 东门的城门紧紧关闭着,全副武装的兵士把哪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大阿哥一看这阵势,心里一股邪火就窜了起来,举着马鞭沉声呵斥:“都给爷让开,谁拦着统统都吃爷的窝心脚!” 等城门缓缓打开,大阿哥才傻了眼睛,门外的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沉默的百姓,破破烂烂的衣裳,走近前去,路边横七竖八摆着些残缺不全的尸首,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尸臭味道,让人作呕。 当大阿哥的马腿都被涌上来的人抱住时,情况已经失控了,人群涌上前来,各种哀嚎哭告声音如同地狱里发出来的控诉,让人心惊肉跳。 暴躁的大阿哥左右腾挪都没有办法找到一条出路,手里的马鞭不断的举高,挥下去,可是一道道血痕印在了枯瘦的手臂上,单薄的肩膀上,嶙峋的后背上,可是更多的手臂张了过来。 外围的侍卫们不觉心惊,十阿哥忙回头命人进城调人来解围,而大同的驻城官兵已经行行列列的出来了,而一具具身躯被拖走拽开,而哀嚎声依旧没有禁绝。 奉命清道的兵丁只觉得手臂上的挣扎越来越厉害,可是看着马匹上那些冰冷的目光,只得低了头努力拉扯着。 终于,被拖到道边的人们怒了,开始抢夺兵丁手上的武器,场面上一片混乱,原本还高喊着冤枉的妇孺们闭嘴了,擦干净眼泪,把手里的孩子放下,冲向了人群里。 大阿哥的坐骑被惊到了,长嘶着跳跃着,大阿哥紧紧握住手里的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子,努力维持着平衡,隔着人群挤过去的侍卫根本没办法靠近大阿哥,后面的侍卫们一看不妙,直接回头冲着大同指挥说:“还不想点办法?若是大殿下掉了根头发,你们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大同指挥已经一身都是冷汗了,大同知府直接喊了出来:“暴民作乱,还不就地斩首?”十阿哥闻言一惊,等他回过神来,兵丁们已经刀刃出手,砍出了一条路出来,等侍卫们拉住大阿哥的坐骑,扶了大阿哥上了马车,不过几柱香时间,而官道已经算得上是血流飘忤了,扶着内侍的手臂,大阿哥坐进马车前,冷冷地看了看大同的官员们:“居上位者岂能为宵小所挟?都说乱世用重典,看来,尔等还是软弱了!把这大同府交托在你们身上,如何能让皇上放心?” 十阿哥也被苦劝进了马车,等马车走了很远后,身后的凄厉哭号声仍然在他耳边萦绕,十阿哥双手成拳,紧紧握住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摩挲着,胃里泛起了些发干的苦味。他从来没有如此觉得怀念京城,真希望能早日回去! 第130章 万里归来会二龙(上) 但凡是繁华的城镇必然有的风景中,定然会有当街卖艺的杂耍、酒楼卖唱的歌娘,初初开始两位阿哥还有兴趣停一停去看看,也算是在收集风土人情。 四阿哥到底年轻,未免有些儿女意气,难得挑了大梁出来办差,也指望着能逢着个路见不平好好显摆下自个。 可惜就没遇见哪个拦了马车喊冤,就连那些卖艺的手里看家本事也不过是些粗浅拳脚,失望的四阿哥索性紧紧闭了车帘,专心在车里对弈。 自从那日遇着狼群后,四阿哥再不催着赶路了,行路之时更是把八阿哥拘在自己的马车里,晚上必要进了城镇才肯落脚,万不得已半路上露宿也让人把八阿哥的营帐挨着自个搭着。 为了防止万一,也默许了身边的长史带着人到前头的驻地去通信,自然有部防的官兵摆开阵势前来迎接。 八阿哥看着好笑,却也知道四阿哥是担心自己,八阿哥从来不是一个肯辜负他人的人,这样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难免对着四阿哥也多了几分温情。 四阿哥嘴上不做声,心里暗自喜欢着,难道有个兄弟投缘,可不是好事么?前段时间二人彼此间的疏离仿佛被秋风呼呼的吹走了。 捏着颗黑子,四阿哥微微皱着眉心,仔细地盘算着做哪一个小劫,八阿哥于这些细务上从来不甚在意,也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这次出来跟着四哥,一点土仪都未曾置办,想着宫里的嘉妃娘娘和自己的幼弟,还有老九, 八阿哥脸上不觉笑得更深了。 都说保定府的特别会服侍人,当年张居正的母亲进京,一路上唯独夸了保定,不如买点奴才带回去?反正自己也要开府了,先试一试,若是真的就送几个进宫去吧。 啪,棋子终于落下了,八阿哥凝神看了看,果然好心思,这一子落在自己做好的劫上,又正好打乱了自己的布局,倒要仔细想想如何应对了。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倒是正好赶得上重阳节!”四阿哥语气里颇有些遗憾。 八阿哥抚摩着白子,盯着棋盘不抬头,漫不经心地说:“四哥想必是想儿子了吧,等咱们到家了,只怕侄儿子都不认识四哥了呢!” 四阿哥正要说话,一股大力将马车重重地一撞,棋子全都泼洒开来,丁丁冬冬都落到地上,响个不停。 八阿哥忙伸手过去扶住四阿哥,等马车再次停稳了,四阿哥皱着眉头下了马车,瞪着外面的人不说话。 八阿哥下车来的时候只看见外面的侍卫们已经把一个灰乎乎的高大男子拿下来,不远处也赶过来一群人,都是精壮男子,手执棍棒,这边众人都大为紧张。 为首的那个人走近后,看到眼前的队伍人马肃穆,自然知道不是普通车队,手一摆,后面的人且放下了高举的棍棒。 那为首的男子起手行了个平礼,朗声说道:“不知贵人下降,惊扰了列位,多有不安,小人是那无赖的债主,只是那无赖欠钱不还又企图逃跑,还打伤了小人的伙计,这年头讨个生活不容易,这家伙欠债不还着实可恶,还请列位将他交给小人为好!” 两位阿哥还没有说什么,四阿哥身后的庆复就已经跳起来了:“这儿有你说话的地儿吗?放不放人都是我们主子说了算的,还不快滚!” 那领头的人脸上变了色,后面的众人也蠢蠢欲动要往上冲,四阿哥素来见不得这些,低声吩咐了庆复一声就拉着八阿哥进了马车。 等庆复处理完赶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离着西安城还有几十里路,好在初秋的夜晚也不甚寒冷,这一路上也太平,四阿哥没费多大功夫就决定在野外露宿了。 等火堆升好的时候,营帐里的四阿哥就拉着八阿哥一起出来散步兼散食,也不敢走远,只在各个营帐之间穿来穿去,惹得侍卫们都不敢安心坐着,预备着随时起身行礼。 两人正说到快冷场的时候,有人押着一个人来报了,八阿哥低头一看,正是今天路上遇见的那个灰衣人,八阿哥侧头看看自己的四哥,也是一脸狐疑。 :“回主子话,这个人在营帐边上鬼鬼祟祟的,不知是什么意思!” 阿哥们还没开口,那个灰衣人就挣扎着起来,又被人按着跪下去,口里还是喊着:“你们救了我一命,我自然是要报恩的!如何这样押着我?还不放开?” 四阿哥眉毛一挑,淡淡地说:“爷可不是救你,爷也不缺人服侍,还不滚得远远的?”说完就吩咐人把他丢远点,再看见就直接打死。 那人却不肯服气,两腿蹬着不肯离开:“你们这么这样不讲道理,我都说了我是来报恩的,我师父说过了的,得人恩果要千年记,我很有本事的,快放开!” 四阿哥懒得搭理,直接让人拖走他,拉着八阿哥就走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八阿哥就被外面的打斗声吵醒了,利索的出来就看见那灰衣人在侍卫群里左右腾挪,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再仔细看过去,他口里还叼着个鸡腿,八阿哥不觉暗地里为这身功夫叫声好! 转身看见一旁站着观战的四阿哥脸色铁青,心下了然,四哥这是觉得丢脸了吧,于是八阿哥又默默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开始慢慢洗漱。 等八阿哥磨蹭完了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热闹可以看了,队伍向着西安城继续前行。 而这个灰衣人就是野史话本里有名的童林,那个不论是卦柳叶绵丝掌还是子母鸡爪鸳鸯钺都厉害得不得了的家伙终于在野外跟四阿哥宿命的相遇了。 可惜现实不是话本小说,这里的四阿哥自然也还没学会礼贤下士,童林也没机会死心塌地地跟随着他效忠。那些话本里的精彩也似乎没多少机会成真。 只是童林是个老实人,特别的尊师重道,当时是四阿哥的人帮了自己,那么四阿哥就是自己的恩人。 既然师父说了人要报恩,那么自己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恩给报了。虽然四阿哥数次的驱赶童林,可是憨厚的童林还是决定一路偷偷跟着,以便自己完成心愿,当然,也偶尔偷点他们的食物,那个,自己一定会报恩的啦! 出了西安城,那队伍就开始赶路了,童林有偷听侍卫们说话,说是两位阿哥急着往京城赶,前头还有人等着他们,童林忧郁地看看自己脚底的鞋子,已经烂了好几个洞出来,再这样赶路下去,只怕自己的脚要磨穿啊! 如果说常常丢失些鸡腿啊米饭啊什么的,还不足以惊动人的话,当马匹少了一匹时,就一起都明白了。 忍着怒气的四阿哥让人把童林给请了过来,郑重其事地听完他报恩的急切之心后,又想起了上一次伤了好几个侍卫都没能困住他,只好安排他跟着队伍一起走,马匹是没有了的,不过鞋子倒是有很多的。 童林终于得了报恩和吃饱的机会,就乐呵呵地呆了下来。 然后看傻呵呵的童林如何讨好四阿哥就成了八阿哥每天最大的消遣,看他笨手笨脚地去帮忙端茶递水却烫到了四哥的脚背,热心地蹲在营帐顶部守护四哥却吓坏了他。 也许是憨人有憨福吧,四阿哥虽然性子冷淡,却见不到别人对自己好,居然都忍了下来。只是见不得八阿哥笑,若是看到必然要多瞪几眼,八阿哥险些憋出内伤了。 鸡飞狗跳闹了好多天的笑话,那童林居然就成了四阿哥身边最常出现的身影,就连带出来的随侍都要退后几步。 就连马起云服侍八阿哥的时候都会嘟嚷两句:“这傻大个怎么就投了四爷的缘分呢?” 他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多少人上赶着都被撸下来啊!八阿哥分明听见了也只装没听见,这几日他看戏看得热闹,才不想去操心这些呢! 果然过了石家庄就出事了,某天童林在跟侍卫们的友好互动中就打伤了某人,然后某人的好友就开始挑衅,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四阿哥回过神来的时候,童林已经自个跑了,连处置的机会都没留给四阿哥。 四阿哥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可是到底是个相处不过十来天地陌生人,心里闷了几日就丢开手了,倒是八阿哥心里很是计较了一番,这样利落地解决了对手,是庆复呢还是常乐呢?想来很久没想出来,也丢开了手。 好消息来的很突然,可是四阿哥看着八阿哥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很是看不上,不就是大哥和老十送信来说在保定等着咱们么?你至于乐成这样?兄弟成天在一起,难得分开,再见面有那么激动么? 高兴的八阿哥完全把四阿哥的酸话当成春风吹过,一门心思地催着队伍快点快点,再快点。 老远看见城门口马上的身影,八阿哥就难掩脸上的激动,笑眯眯看着四阿哥说:“四哥,好久没赛马了,要不,今天咱们跑一程?” 四阿哥鄙夷地抽抽鼻子:“你急什么,那是弟弟,让他等着!” 八阿哥揉揉自己的鼻子,一脸失望,四阿哥只当没看见的,悠悠然拉紧手中的缰绳。 四阿哥看着旁若无人大聊特聊的八阿哥和十阿哥,郁闷地生着闷气,突然有些怀念起那个小狗一般围着自己转悠的男人来,话说,那个童林,身无分文的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四位阿哥难得在外头相聚,便是素来冷清的四阿哥也难得看大阿哥顺眼了几分,喝完了手里的茶,大阿哥很豪气的带着弟弟们出门去逛一逛。 刚出驿馆的大门,就有几个人拿着匕首冲了过来,八阿哥原本跟着大阿哥旁边,拔了身边侍卫的腰刀就上去帮忙。 大阿哥也是上过沙场的人,起初的惊慌也不过一瞬,手里的马鞭就刷了过去,等八阿哥冲了过来架住了砍刀的时候,大阿哥一把把八阿哥拖到自己背后,抢过他手里的刀就劈了下去,如梦初醒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就擒住了那几个人,却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四阿哥心心念念的童林也从暗处冲了出来,口里大喊着刀下留人就开始动手。 第131章 万里归来会二龙(中) 话说那童林的战斗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强,举着刀枪虎狼般的侍卫们在他面前充其量只不过是战斗力只有零点五的渣,好在侍卫们人够多,早早有人绑了那些刺客入内,剩下的跟童林缠斗纵然输了,也不过是小事。 那童林也不是傻子,眼见自己救人无望,赶紧把手里的武器一丢,冲着一旁的四阿哥就跪下了:“恩公啊,你可不能是非不分啊,那些人都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可怜人,您要为他们做主啊!” 那望向四阿哥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可激动了,回头又指着大阿哥说:“这家伙背着那么多人命,恩公,你要为民做主,快把他拿下吧!” 他话音还没落,大阿哥的脸就气的歪了一半,回头冲着四阿哥就发作了:“老四,怎么回事啊?哥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歪派点罪名好灭了哥哥我?皇阿玛还安康着呢,怎么着也不该你拿下我吧?要不我们连夜进京去问他老人家讨个章程,看皇阿玛打算如何处置哥哥我?” 四阿哥一口气就险些下不去把自己憋死,这小子,当初应该让庆复把他捆起来送给那些赌场的人的! 一路上惹了多少麻烦就算了,这会子自己不长眼睛胡乱搅进谋害皇室宗亲的案子里,还把自个拉下水!貌似自个跟大哥没有深仇大恨吧,大哥,弟弟我真心没打算谋害你啊! 四阿哥还没来得及解释,那边八阿哥已经沉着脸说:“都傻站着干什么吗?还不把人捆起来,嘴巴堵上,这样的混人,给爷拖到后院吊着去!” 那童林也是认得八阿哥的,一直都见他站在四阿哥的背后,从来不怎么开口,对着下人侍卫也和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童林看见他就觉得后背发憷,这会子突然变脸,童林更是有点愣在那里,就乖乖由得人把自己捆成一包粽子了。 本来兄弟们高高兴兴准备出门去乐呵乐呵的,这下子谁也没有心情提这茬事了,八阿哥看着人押了童林走,回头捏了一捏十阿哥的手心。 十阿哥也知道自家大哥和四哥本来关系就一般,兼之大哥傲慢四哥冷硬,今天这事若是没人出来打圆场只怕要坏事,正是做弟弟撒娇的时候,想了一想,走上前笑着说:“哥哥,可别被这等混人败了兴致,难得我们兄弟人齐,今晚可要好好聚聚,不醉不归呢!” 大阿哥冷冷哼一声:“是吗?只怕有人成心的吧!不醉不归?算了吧!” 八阿哥也笑了:“四哥真是倒霉,一路上被这无赖缠着,就没一天安宁,好容易指望着投奔了大哥有个盼头了,这个无赖居然又来害四哥了,大哥你可要为四哥做主啊,今儿那些人,可不能放过,胆敢谋害皇子,等弟弟今晚吃饱了回来好好审审他们!” 说着就拉着四阿哥的手说:“四哥,都说破财消灾,你今儿好好放点血请我们,搞不好菩萨被你的诚心感动了,日后多庇佑你一番!安知不是你素日太抠门,才遇见这劫数?” 四阿哥也不想无谓得罪自己的大哥,此时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配合道:“老八说的是,这一路上你也没少埋怨我吧!大哥,今日兄弟们一定要扰我这兴头,弟弟真心感谢啊!” 大阿哥这会子回过气了,脸上的愤怒也下去了好多,冷静下来想想,老四还真没必要冲着自己来,想来不知道是哪里招惹来的愣头青,只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一时下不了而已,低头看看八阿哥小心赔笑的神情,大阿哥也不想驳了这个弟弟面子,轻轻点了点头,众位阿哥才放下了心肠。 于是嘱咐人把人犯都看好了,一行人重新上马去吃酒。 为了等四阿哥他们,大阿哥同十阿哥在保定多呆了几天,这里繁华热闹的地段早摸清楚了,此时也不用寻寻觅觅,直接就带着弟弟们到了保定最有名的得意楼坐着。 四阿哥有心赔罪,八阿哥有心说合,大阿哥无心纠缠,于是这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只是最后谁也没喝醉,大家都憋着气呢,打算留着力气清醒地回去审审那些莫名其妙的刺客,和那个自以为是大侠的混球。 这边果然已经审出了真相,原来这几个人都是从大同府就一路追过来的,他们的亲人在官道被大同的官兵击杀了,这几个年轻人头脑一发热就打算为亲人报仇,那个皇子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受惊了,咱们的家人就得以死谢罪啊! 路上又不小心遇见被人冤枉赌气出走的童林大侠,这几人把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童林大侠立马拍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又宣称自个的恩公最是热心快肠且急公好义,一起去寻恩公出来主持公道!于是就有了驿馆门口那一幕,童林还没来得及呼唤自己的恩公,那几个年轻人就已经打算舍得一身剐了。 后来的事情让本来倒吊在树上的童林睚眦欲裂,恨不得自己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那个不爱笑的恩公就那么随便地吩咐下去,然后那个腮边有一颗痣的小六子就被拖出来,在院子里被人活活打死,他看着小六子被死死摁住,一声声的闷响仿佛打在童林的心上,然后呢?大武小武也被拖了出来,再然后童林就不记得了,等到年纪最小的那个阿成被拖出来时,童林嘴里的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好容易童林用内力挣开了身上的麻绳,跳下来,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时,阿成已经不会动了,童林劈手夺了一把长刀过来,不管不顾地抡起来,众人虽然勉力上前,可是谁是他的对手,终是被他抢了人跑了! 四阿哥的脸再一次铁青了,好在这次大阿哥坐在一旁看完了全场,不然,这个私纵人犯的名声可该自己担了,到时候,谋害手足这个罪名,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无端端就背了小黑锅的四阿哥沉声吩咐下去:“通知步军统领关了城门一个都不许放!再通知驻地官兵,衙门差役,统统出去给爷挨家挨户的搜!” 当夜整个保定城内明亮如昼,到处是纷乱的脚步和可怕的盘问,保甲敲着锣鼓通知大家宵禁了,别出门。 所有的官兵差役都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索着谋害皇子的刺客,房前屋后,就连水缸米箱都没有放过。谁都不敢马虎,说起来保定离京城也不远,皇长子若是再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估摸着宝座上的皇帝定然不会轻饶的!天子之怒,谁都不想承受。 驿馆里也加强了戒备,大阿哥虽然生气,可到底比四阿哥沉稳几分,早早逼着弟弟们去歇息,不许胡乱凑热闹,自己也只是端坐着等消息,只苦了四阿哥,恨不得亲自带人去抓人,偏偏大阿哥不许,唯有踱来踱去的发急。 八阿哥心里发慌,原本睡不着,可是大阿哥的脸色实在难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忤逆自己的大哥,就默默退回自己的小院子里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却是十阿哥,马起云忙上来服侍,八阿哥还没穿戴好,十阿哥已经带着自己的内侍进来了,看见八阿哥忙说:“八哥,别起来了,我就是过来寻你说说话!” 说着,就几步赶上前去,把八阿哥摁到床上,笑嘻嘻地说:“今儿一天真是像做梦似的,都没功夫好好跟哥哥说句话儿。” 八阿哥也不挣扎,就势靠着马起云摆上来的枕头:“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讲啊?说吧,哥哥听着呢!这回你出来见了世面,高兴吧?” 十阿哥微红了脸说:“哥你又把我当小孩子,这哪里算见世面,不过是出来放个风罢了,成日家在宫里关着,都要把人关傻了。” 马起云送过茶来,八阿哥皱了皱眉毛:“换了去,大晚上的,别给他茶,免得晚上失了困倒不好!”马起云忙跪了回话:“回主子话,不是茶叶,是地黄,最是滋补的!” 十阿哥笑着说:“还是八哥有本事,带出来的奴才都伶俐,哪像弟弟手底下的,都是些笨蛋!” 说着就从怀里掏了几个金瓜子要赏马起云,马起云哪里敢接,还是八阿哥发了话才小心收起来。 兄弟两闲话了半天,一直到八阿哥的眼皮开始打架,十阿哥才起身,八阿哥还打算留他,十阿哥笑着说:“我不过是想哥哥了,并没有什么正经事要说,哥你赶了几日的路了,早些睡吧,明日我过来陪哥哥用早膳啊!” 等十阿哥出了门,马起云小心把八阿哥的被角掩好,放下了床幔,往香鼎里丢了一把迦南香,才靠在踏板上眯着眼养神。 迷迷糊糊间,一线冰凉落到了八阿哥脖子上,睁开眼,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自己不肯挪开。 第132章 万里归来会二龙(下) 八阿哥迅速反应过来,略一思索就放松了身体,马起云在床前打着地铺,外间有值夜的内侍,可是这人还是混了进来,估计一直都没有出去过,想不到这傻大个这次倒聪明了一把,懂得藏到敌人的窝里来。 只是自己若是呼救只怕希望渺茫,八阿哥可没有忘记多少侍卫都不能再他手下过几个来回,死死盯着那个人,八阿哥慢慢开口:“你想如何?” 童林本以为那个人会惊恐会呼喊,他心中已经被愤怒装满,巴不得遇见一点点反抗就可以大肆杀戮,让心里那翻涌的恨意找到出口。 可是眼前这个人却比自己还要镇定,还伸手扶着自己坐了下来,最后一句:“肚子饿不饿?”温柔地几乎让童林哭出来,忘记自己经历的种种恐怖。 :“把刀放下,你不用拿刀指着我,这个房间里没人是你对手,再说了,爷也觉得你没有对爷动手的理由!” 八阿哥说着就伸手去按住了童林的肩膀,仔细看看没有要发怒的意思,就轻声说:“想必你也没想好接下来要如何是吧?那爷来安排了!” 把刀丢到地上,八阿哥沉着地开口:“马起云,去,把灯掌起来,让外头奉茶的进来,再让人去端点夜宵进来,让七宝拿着药箱进来!” 马起云向来是个恭顺的奴才,哪怕看见一个浑身失血的男人从自己主子的床上窜出来,他也只懂得一板一眼的听主子话,绝不做些多余的事情。 当童林开始据案大嚼的时候,八阿哥已经穿好了衣服,外间的门闭得紧紧的,七宝抖着手给童林包扎,童林不耐烦地嘟嚷着:“我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说完了,童林的眼神就呆滞了,八阿哥走过去,俯视着童林头顶那一圈旋儿,心里想着,真是个倔强的脾性:“你带走的那人呢?死了没有?” 童林刷地把筷子掷下去,眼睛又红了:“你们怎么都不把人当人,他有名字的,他叫阿成!” 八阿哥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爷为什么要去记他的名字,该你记住的,若不是你,他们也未见得会丧命!” 童林闻言大怒:“怎么说话呢你啊!” 说着就要站起来,一副要动手的模样,八阿哥丝毫不为之所动,继续冷冰冰地说:“爷说的是事实,不是你拍了胸脯他们能这样以卵击石送了性命?少推卸责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练了点功夫就当自己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你有没有弄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童林咬得牙齿格格作响,马起云和七宝却悄悄挪到八阿哥面前挡着,八阿哥把他们都推开:“难怪人家说侠以武犯禁!你还想对爷动手?好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你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童林的手心握紧了有放开,终是没有举起来,颓唐地低下头,八阿哥却不肯放过他:“爷第一次见你,你就是因为欠债被追讨,爷哥哥救了你,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恩人,你一路上可有半点报恩的举动?原本你走了就走了,只当大家缘分尽了,你却不知好歹,带了人来谋害我大哥!你自己没有本事,害死了同伴,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怎么着,又想迁怒给谁啊?” 童林脖子梗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眼睛斜斜地看着桌上的琉璃灯盏不肯挪开,口里瓮声瓮气地说:“你大哥害死了他们的亲人,你怎么不说,就算你们是皇子阿哥,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们是来讨公道的!” 八阿哥恨不得仰头大笑一番,这样的愚笨人,只怕世间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了吧!口里的言辞更加锋利起来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哈哈,爷没听错吧,你跟爷来讲法?那爷可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你那些朋友的亲人拦截我大哥的马车,这叫犯上,被杀了是明正典刑!你的朋友们出手伤我大哥是欺君大罪,我大哥杀他们是天经地义,哪里来的同罪?” :“退一万步说,哪怕我大哥犯了罪,也轮不到你来判别,单一个五服就够了。自然是我皇阿玛来定罪,只要不是谋反,我大哥在他自家江山能犯什么罪?哪怕是他的奴才杀人,送到刑部拟罪还有八议呢,不论议亲议故议贵议功,我大哥都排的上!”八阿哥看看童林如风中落叶般抖动的身子,嘴里一点都没容情。 :“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王法了吗?”童林终于抬起头,直直看着八阿哥,眼里满是痛苦。 :“如何没有,王法就是这样定的,不但我爱新觉罗家的王法这样定,你们汉人的皇帝也是这样定的王法!你们自己百事不懂,还敢来跟爷这里胡来?” 八阿哥有心打击他:“对了,你们汉人不是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吗?难道你连圣人的话都不服气?” 童林虽然读书不行,可是圣人的文章也是饱读了几十篇在肚子里,此时自然不肯答应:“谁说的,圣人的话我自然服气!” 八阿哥笑了:“是啊,那你还凭什么躲在这里拿刀威胁爷啊?本来就是你错了,为什么不低头伏诛,还要继续闹事?” 童林咬着牙齿说:“我说不过你,可你也说服不了我,你说的都是歪理,我不听!” 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没了一脚踢向童林的凳子,童林赶紧挑了起来,瞪着眼睛问:“你干什么!” 八阿哥冷冷地说:“谁跟你你你我我的啊,叫主子,叫爷!” 童林噎了半天,期期艾艾没有回话,八阿哥又虚踢了一脚,然后自己坐了下来,施施然说:“你自个挑,是自己跪下来还是等爷处置你!” 童林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怕你啊?我动动手你的小命就没了!” 八阿哥并不生气,淡淡地说:“谋害皇子是大罪,要株连九族的,你说,那阿成他们还有没有亲人可以拿下问罪啊?” 顿时童林就傻在那里,半天都不能动弹,眼前八阿哥的脸安详地模糊,他在喝水,他挑亮了灯芯,童林把八阿哥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去想象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等到童林的背脊都湿透了的时候,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怎么办,阿成,我连你的家人都保不住了! 童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绝望。 八阿哥还不肯放过他:“现在整个保定只怕都乱着呢,到处都在搜查你,若是找不到你,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的人要被牵连!” 不知怎地,童林突然就福至心灵,跪了下来,只是看着八阿哥也不说话。八阿哥仔细地把童林上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马起云:“去四殿下那里,让他带着人手悄悄地过来,别说是什么事,知道吗?” 马起云应了一声就急忙去了,八阿哥又回头看着童林惋惜地说:“你空学了一身武艺有什么用,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的!更何况,你占理吗?今天若是你这二愣子得手了,我大哥出点什么事,皇阿玛必定大怒,大同那边只怕是要被血洗,你一时冲动就害了那么多性命,要怎么弥补?” 童林嚅嚅了半天,到底没想出话来给自己辩解,只得低了头不做声。 四阿哥过来的路上,心里已经隐约有些知觉,可真见了跪在地上的童林,还是忍不住冲着八阿哥咆哮了一番,不外乎是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陈词滥调. 八阿哥垂着手恭敬地听着,心里也跟着咆哮,爷倒想躲,躲得开嘛?这犊子就蹲在爷的床里,拿刀对着爷的脖子,爷能怎么滴? 要不是爷洪福齐天指不定就做了刀下亡魂呢!到时候哥哥你就是把这家伙活剐了爷也活不回来啊! 这一次,绑着童林的就变成了铁链子,依着四阿哥的意思,是要穿了他的琵琶骨的,八阿哥好说歹说拦了下来,这人谋害的是大阿哥,如何轮得到四阿哥来处置? 大阿哥那里也不含糊,先让人把童林拖过去抽上一百鞭,借了衙门的水牢吊着,等明天睡醒了再看怎么办。 八阿哥却守在大阿哥院子里不肯走,大阿哥已经累了一整天了,巴不得倒床就睡,拧着眉头问:“老八你到底要怎么样,别在我这磨蹭,早点去睡!” 八阿哥笑嘻嘻地说:“大哥,这个人别看他傻,傻人有傻福,你多惩治惩治,可别弄死了,留着还有用呢!” 大阿哥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什么用?爷又没有兄弟看着不爽,想找人去谋害?” 八阿哥踩了大哥一脚:“大哥,迷糊了吧!” 大阿哥看看弟弟认真的眼神,扭着嘴巴不说话,八阿哥心知这是他妥协的表现,也不再催逼着:“大哥,可千万依着弟弟的啊,弟弟先睡了,这个人,咱们带着他走!” 第133章 迥立阊阖生长风 忙乱了一晚上,除了十阿哥,谁都没有睡好,于是等到十阿哥醒了想对着人炫耀下自己新驯服的野马时,居然找不到对象,不论是哪个哥哥,都在关门闭户的补眠。 十阿哥望着院子外寂寞摆动的柳枝气闷了一会儿,就默默转身骑着马往城外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傍晚,十阿哥兴冲冲拿长弓扛着一串野兔子就奔去找八阿哥,可是又是一次扑个空。 :“你们主子呢?” :“回主子话,我们主子跟着大殿下去县衙了!” 十阿哥低头想了一会,发了一回呆,把肩膀上的兔子卸下来:“拿去收拾了,今晚加菜!” 昨儿的变故早有人长舌一一告诉十阿哥了,除了后怕和安心,十阿哥只懊恼于自己的后知后觉而已。 八哥就是八哥,做什么都能有模有样,十阿哥不禁为自己的哥哥好好好得意了一番。 马蹄踢踢踏踏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大阿哥同八阿哥并骑在不太宽的路上,初升的月色太美好,两个人都不太想讲话,这样安静,挺好的。 回头看看弟弟,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了轮廓,大阿哥眨眨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想起刚才在水牢里,童林死狗一般不肯吭声。 大阿哥原本就不乐意把童林的命留下来,是的,这个人是本事大,可是如果不被人所用,再大的本事都是白费,甚至会变成于己有害的存在,可是弟弟却胸有成竹让自己放心。 大阿哥虽然瞧不上童林,却着实满意他那身功夫,有这样的拳脚,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嘛!老八能有什么法子? 谁知老八神神秘秘地捣鼓了下,派出去的侍卫领了几个养善堂的孤儿过来,往水牢一送:“你要么乖乖跟爷走,要么这些孩子就给你陪葬!” 一席话出来时掷地作金石声,连大阿哥都被吓到了!可也巧,那童林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就吃这套,牛一样喘了半天,还是举手发了誓。 回头看看身后骑在马上歪歪倒倒的男人,他后面是一串东倒西歪的矮冬瓜,这样的画面无比温馨。 大阿哥只觉得刚才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回想起来那么的不真实!自己就这么收服了一个绝世高手,对自己声说声听? 大阿哥突然就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一向得自己心的弟弟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成长得这么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发现他的改变? 那个面皮薄又心肠软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手段如此老辣?他现在不过才十六岁,刚才站在阴森的水牢里,他的脸色比那些刑具更凛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原来她已经可以把人心捏在手心随意揉搓,再往后呢?大阿哥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大哥,大哥!” 八阿哥看着大阿哥一直在发愣,忍不住开口唤他:“可是刚才水牢里气味不好?弟弟这里有荷包,大哥你拿去去去秽气吧!” 递到眼前的是一个有些旧的荷包,穗子都有些卷曲了,大阿哥接过来放在鼻子下,有橘梗的香气,这是弟弟随身的东西吧,大阿哥深深吸了几个气,把荷包收起来:“这味道我喜欢,归我了啊!” 八阿哥高兴地笑笑:“嗯,大哥你不要嫌弃就好!” :“老八啊,晚上想吃什么啊?”大阿哥悠闲地问着。 :“都好吧,在南边待了这么长时间,弟弟就是有点想这边的饽饽和面条了!”八阿哥有些神往地说。 :“回去就吃!”大阿哥霸气地摆摆手许诺着。 坚定的面条党在红烧兔丁的攻势下完败!更何况还有蜜汁烤兔的埋伏,让人如何不缴械? 吃得高兴的三人完全忘记了四阿哥的存在,毫无负疚地大吃大嚼着,配着一路带回来的好酒,还有窗外的好月色,桌边人的好心情,这一顿饭堪称完美。 而十阿哥新收的坐骑也终于得到了八阿哥的认可,的的是一匹好马不是吗?哪怕它对着八阿哥喷唾沫也是种个性。 八阿哥谢绝了十阿哥要带着自己溜一圈的无耻提议,大着舌头告诉他:“你,你,你不就是驯服了匹野马吗?” :“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八哥我,今儿可是驯服了一个野人!” 扶着树干歇歇脚的八阿哥没有注意到十阿哥脸上的变化,继续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那刀可就比着你哥哥我的脖子,我但凡一动,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老十啊,到时候你舍得把这马剐了皮给哥哥我装裹?这也算为国捐了把躯吧!” 十阿哥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了,青的红的不知道是气出来的还是担心吓出来的,可是八阿哥已经醉了,今儿他真的挺高兴的,都说得意了就容易忘形,果然是有的。 八阿哥只觉得自己飘飘然,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这样漂亮的翻身仗可要对着弟弟说道说道,八阿哥犹如一个渴望得到表扬的孩子,絮絮叨叨地不肯闭嘴。 守着奴才们安置了八阿哥去歇着了,十阿哥再没有心思歇着了,把马起云拉了出来,细细地问了问情况,十阿哥更郁闷了!八哥是傻了吗?这样的危险分子居然还想着收归己有,不怕晚上被人暗算? 汾酒入口绵长,回味悠久,最重要的是,醒了不上头,八阿哥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子软融融的,舒服的不想挪动。 然后悲剧就发生了,早早就起来,一直等着这院子动静的十阿哥冲了进来,问他要一个解释,还来不及编好故事的八阿哥被捉了个正着,叹口气,面对弟弟的质问,八阿哥居然觉得幸福的很! 低着头等十阿哥喷完火,八阿哥就丢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老十,驯马有意思不?” 十阿哥愣了愣,下意思地点头,八阿哥就笑了:“驯马也有危险的,可是只要你觉得有意思我就不会阻止你!” 顿了一顿,八阿哥才诚恳地说:“我也喜欢驯马的感觉,只是我胆子小怕受伤,所以只能选择驯人了啊!” 还没等十阿哥跳起来反驳,八阿哥就伸手挽住了他:“走,跟哥哥去见识一下这么驯人!” 出门的时候,八阿哥还特地让十阿哥牵了他的那边野马出门,两个人比赛着,很快就来到了城郊。 十阿哥抬头看看匾额,不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八阿哥笃定地笑着,拉着十阿哥的手把他拖了进去,才进了院子就听见儿童琅琅的读书声,映着秋日的和煦阳光分外的灿烂。 不过是一个普通私塾,一个夫子领着孩子们读着圣贤书,有什么好看的?十阿哥到底按捺住了性子,没有跳起来发难。 八阿哥挑起半边眉毛:“听听人家读的是什么?” 十阿哥凝神听去,无非是四书五经,大学中庸一类的,并不见出奇。 八阿哥却不搭理十阿哥的疑惑,只是微笑着看着那些娃娃们认真地举着厚厚的线装书大声地读着。 :“当年陆贾对高祖说,皇上能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这才有了后来的汉室大兴,从那以后,王道才开始为人所知!” 站在小小的院子里,八阿哥抬头努力看向更高处时淡淡地说:“我们爱新觉罗家马上得了天下,难道能一辈子打下去?” 十阿哥沉默了,看看被阳光勾勒出侧脸的八阿哥,十阿哥再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为什么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赶不上哥哥呢?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够成长为可以跟哥哥并驾齐驱的兄弟,同他一起面对各种风浪,而不是只能站在他背后不停的追赶,直到筋疲力尽? :“八哥,我懂你的意思了!教化是比武力更有效的东西!”十阿哥想了很久才说。 :“你想差了,武力才是最有效的,死人都是没有意见的。” 八阿哥还是看着天空没有低头:“只是武力的代价太大,为什么不用些省力的方式呢?” 八阿哥摆摆手,示意十阿哥认真听,果然耳边传来了清晰地读书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十阿哥不觉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八阿哥又摆摆手,轻声说:“你仔细听完!”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八阿哥看着十阿哥恍然大悟地样子,失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十阿哥点点头,八阿哥便转身向门外走去,那匹马正靠着松树摩挲它自个的脊背,十阿哥翻身上马,向八阿哥伸出手去,八阿哥便就着他的手也上马了。 :“八哥,我懂你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收人心对不对?” :“不止!” :“让他们安分守己不找乱子?” :“很接近了!” :“我们俩谁比较会驯马呢?” 第134章 青春作伴好还乡(上) 才用了午饭,大阿哥便着急收拾行装,也赶着弟弟们都去收拾收拾,眼看离家已经这么近了,他可想念家里的儿子了呢!嫡子啊,那倒霉的二弟可是没有的哟! 其实对于自家弟妹大阿哥倒没什么不好的印象,还记得她刚刚嫁进来的时候,自家福晋去请安,可是正正经经回了全礼的,冲这一点 ,大阿哥就感她的情分。 谁让自家弟弟不懂事,偏疼那几个小老婆?但凡有多的时间也去跟内侍们胡闹去了,倒是太子妃可怜,掌了毓庆宫也像个摆设。 十阿哥从来不耐烦这些细务,满屋子转了转,嘱咐了几句就拎着新得的鹰架子去找八阿哥,完全不顾八阿哥那里也是一片忙乱。 八阿哥的院子里也是马起云在招呼着,看见十阿哥进来,各人都行了礼,十阿哥也懒得看,左右瞧瞧没见到八阿哥的影子,马起云上来赔笑着说:“爷来的正巧,我们主子在后面的小花园喂鱼,奴才给爷带路。” 初秋的阳光很淡薄,漏过红枫层层叠叠的拦阻,还是洒了一地的斑驳,八阿哥坐在池塘边上的歪脖子柳树上,裤子卷过了膝盖,拿脚逗弄着翻腾的鱼群。 看见十阿哥过来了,八阿哥笑笑着招手:“老十,过来,这边有好玩的。” 池塘边摆着具紫竹榻,八阿哥的外袍、披风都堆在上面,内侍们捧着几个琉璃缸,十阿哥看了看,是蜜渍的李子和糖拌的洋柿子,把手里的鹰架子递给内侍往树上挂着,自己在琉璃缸里捡了几块蜜渍果子吃了,甜得挺清爽的。 凑到八阿哥旁边,从他怀里的青瓷罐子里撮着了点鱼食喂鱼,顺手把八阿哥的腿拉了上来:“八哥,水冷,少玩一下,不然你腿又疼了。” 八阿哥一脸不甘心地说:“早好了,这会子正热着,没事的。” 十阿哥也不做声,伸手接过了八阿哥怀里的罐子,内侍们拿了布巾过来给八阿哥擦脚,十阿哥便扶着八阿哥穿好了鞋子。 拉着弟弟一起坐下,八阿哥神秘地压低声音说:“老十,你等一等,马上就有好玩的啦!” 十阿哥不明所以,旁边的内侍们脸上也是一脸的期待和兴奋,正要开口问,八阿哥竖起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十阿哥便安静了。 小花园里的鱼群仍然在徒劳地游动着,期望会有更多的食物从天而降,而十阿哥就默默地坐着,等着自家哥哥宣称的好看的东西出现,间或拿勺子舀一口洋柿子。 就在十阿哥觉得无聊的时候,从侧边的树丛里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微风吹落了枝头的桂花,金黄的花蕊洒在水面上,惹得鱼群们开始激动。然后那只胖胖的猫咪就爬了出来,尾巴上挂着一只略小的猫咪。 两只猫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前头那个猫哥哥是三花的,后头那只猫弟弟是黑白的,猫哥哥喝了几口水,就开始慢条斯理的舔毛,抱着自家的尾巴不放。猫弟弟就爬上了那棵歪脖子柳树,努力伸爪子去捞池塘里的鱼。 可惜池塘里的鱼儿早被养的肥壮,逃跑的力气大得很,不但没有被小猫抓住,还时不时故意跳起来,溅些水花去欺负这只小猫,那猫弟弟颇不甘心,小爪子一次有一次地努力着,可是等全身毛都湿透了,也没能抓住一片鱼鳞。 看着猫弟弟一边甩着毛一边努力抓鱼,十阿哥忍不住笑起来,侧身靠着八阿哥的肩膀低声说:“哥,那只猫真笨。” 八阿哥抿着嘴笑,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做声,那梳毛的三花猫终于忍不住了,跃身跳到那柳树上,拿爪子重重拍向水面,等鱼儿跳起来的当头狠狠咬住,然后转身从高处把鱼摔倒岸边,用爪子拍拍猫弟弟的脑袋,等猫弟弟开始吃鱼了,三花猫又抓了好几条才罢休。 猫弟弟跑到岸上,呼噜呼噜吃的时候也不忘记回头冲着猫哥哥喵呜喵呜的喊着,而后便是两只猫一起呼噜呼噜大口吃鱼。 十阿哥在八阿哥肩膀上蹭了蹭:“哥,你是不是觉得这猫挺像我们的啊?” 八阿哥在点心匣子里挑了块糕饼喂给弟弟吃:“胡说,它们哪有我弟弟可爱啊?” 可是十阿哥明明就看见哥哥眼底的戏谑,努力吞下口里香甜的点心,不服气的十阿哥急忙说:“哥,我以后会努力变强,我抓鱼给你吃,不要你辛苦。” 这下子连后面的内侍都忍不住笑出来了,八阿哥努力维持正经的面孔:“老十,我不是猫,不用辛苦你抓鱼的!” 十阿哥闹了个大红脸,坐直了身子,歪过头盯着片树叶出神,不肯搭理笑话自己的人了,八阿哥放下点心匣子,让内侍拿一两块去喂那两只猫咪,那两只猫咪这几日也习惯了这种喂食,低头嗅一嗅便开始吃了。 八阿哥看见弟弟耳根的红色慢慢退下去才轻咳一声,重新找了个话题:“老十啊,看你这次回来,行礼拖了那么多,也不嫌累。” 十阿哥撇撇嘴:“还不是九哥太贪吃 ,若是没多带点,只怕不够分。” 八阿哥站起身来,抖了抖衣上的落花,内侍上来服侍他穿好了外袍,顺手把十阿哥拉起来:“只怕奴才们也收拾的差不离了,去看看大哥他们,今晚多赶点路,只怕明天就能回去了。” 十阿哥把手里的老鹰递到八阿哥面前:“哥,你看,这是下面人孝敬的,有意思吧?说是能抓兔子和狐狸,待会儿路上试试?” 八阿哥瞧了几眼那只鹰,果然目光炯炯,神态桀骜,每根羽翎都黑亮的很,待要逗弄一下,只是手里没拿着东西,只得罢了。 二人走到外院的时候,午后天色却渐渐有些阴沉了,八阿哥一边看着人收拾马车,一边把自己的披风给十阿哥披上:“起风了,穿的这么少,着凉了可怎么办啊?” 十阿哥袖着手,看着八阿哥细细把颈项上朱红的带子系好,才开口说:“哥,晚上咱们并着走啊!” 八阿哥点点头,没做声,大阿哥的属官正好奉了大阿哥的意思,来催促他们动身,两位阿哥便一起上了马。 官道上,大阿哥和四阿哥已经整装待发,小的两位阿哥忙上去问好,四阿哥皱皱眉头,对着大阿哥说:“大哥,这天色不对,只怕晚上要变天。” 大阿哥扬起眉头,不以为然地说:“若是风雨来了,便都进马车好了,眼看就要到京城了,这点子路不算什么,前头也没什么险滩峻岭的,不妨事。” 四阿哥点点头,大阿哥扬起了马鞭,响亮地打了个响,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从保定到京城,连山路都少,只有几座小丘陵,看看秋色也不错,阿哥们便都坐在马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到了薄暮时分,果然下了寒气,冷风贴着地皮一阵阵的不肯停息,握着缰绳的手很快就又麻又痛,大阿哥虽然好面子,却不是个坏人,自己虽然坚持着不进马车,但还是把自己的弟弟都赶了进去。内侍们只好把收在箱子底层的狼皮披风拿出来给主子披着,可是当雨点越来越密集的时候,大阿哥也只好下马躲进马车里避着了。 十阿哥早早就窜到了八阿哥的马车里面,献宝一样的开始显摆自己带回来的各项土物,逼着八阿哥着样的品尝点评。 八阿哥看着被弟弟支使得团团转得侍卫们,忍不住开始劝他 :“前儿听说你舅舅也起复了,你好歹也给点面子你的表哥舅舅啊!” :“哥,我怎么不给他们面子了啊?皇阿玛把他们赐给我,我若是不用用他们,谁肯把他们当我的心腹看啊?”十阿哥郁闷了:“再说了,这次把他们带出来,就是让他们立功发财的,我还要怎么样啊?” 八阿哥都要叹气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呢? :“你要是想抬举他们,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给别人做吧,你觉得是亲近,人家可不会这么想啊!那些抬举不起来的,怎么抬举都没用,但凡能抬举起来的,都傲气着呢,谁乐意被人大呼小叫的啊?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 十阿哥没得答对,索性撩开帘子看外面的风雨,这样暗沉的暮色,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风雨如晦?远处却远远有火光闪动,十阿哥正心头奇怪,这样大的风雨之中,是什么人在野地举炊? 接着的巨响打乱了他的思绪,轰隆隆的响声一声紧似一声,隐隐有种地动山摇的恐怖,而身下的马车也开始摇晃了起来。 十阿哥和八阿哥对看一眼,彼此都明白,情况不对! 第135章 青春做伴好还乡(中) 马夫们都是经验老道的汉子,不多时就驯服了惊慌的马儿,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等待主子的指示。 :“莫非是地动?” 说着十阿哥就要站起来去看看情况,八阿哥拉住他,神色紧张地说:“别下去,地动哪里会这样吵嚷,大哥必定有处置,你呆在我身边不要胡乱走动。” 十阿哥回手按住八阿哥的肩膀:“八哥,你别担心我,我就下去看一下。” 八阿哥的担心只好咽进肚子里,也起身跟着十阿哥下去,外面一片狂风,豆大的雨滴砸到人身上,有些闷闷地发疼。 内侍们早撑开了伞,披风什么的也迅速披挂好,为二人挡住了寒风。八阿哥冲着侍卫们喊:“纳兰,去前头问问情况。” 纳兰应了急忙挽起衣服下摆顶着风往队伍的前列跑去,八阿哥他们的马车在车队的中端,隔着大阿哥打头的马车大约有七八辆马车,再加上十几个跟随的侍卫和内侍,二者相距了几十米的距离。 纳兰跑了不到十几米,变故便发生了,旁边的山上轰隆隆就发出了巨响,山石夹着土块一起冲了下来,马匹被砸伤了惊慌失措,好几个马夫都被颠了下来,这边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几十根巨大的木头又滚了下来,一时间人仰马翻,众人都不知如何应对。 八阿哥也经历过好几次地动,都跟这次不同,脚下的土地没有在摇晃,只是远处的丘陵不断的落下各种物事,这样奇怪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他忙把十阿哥往身后扯:“老十,挨着马车,别被砸到了。” 十阿哥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乖乖地听命躲到马车后面,前后的侍卫们都冲了过来,拔出刀剑防备着。八阿哥拿起望远镜,努力想看出个端倪来,只是风雨太大,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耐烦的把手上的东西甩给马起云,八阿哥开始有种莫名的焦躁感。 这次出门并不是印象中自己应承过的差事,一路上又颇多不顺,八阿哥不是不战战兢兢的,好容易京城就在眼前了,又闹了这么一档子事,也不知是不是出门前时辰没有选好,撞克了什么。 去打探消息的纳兰,一直都没有回来,八阿哥心里更是不安,有心自己去查看一番,却也知道这样十分不妥当,待到有一批木头从丘陵上滚下来的时候,八阿哥总是是醒过神来了:自己这算是遇上了埋伏? 急忙回身去马车上搜罗出随身的连珠火枪,递给十阿哥一把,低头叮嘱道:“咱们只怕是遇上了土匪,你把火枪拿好,若是有人近身就开枪,别留情。” 十阿哥接了枪,点点头,按照以前武师傅教导的拉开了栓子,数了数弹珠,十八颗,一颗不少。后背倚着马车,看着八阿哥说:“哥,你也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箭雨便从丘陵上的密林里穿破雨幕密密麻麻落了下来,马起云直骇的心胆俱裂,扑到八阿哥前边当着,哆哆嗦嗦地说:“主子,危险,还是进马车躲躲吧!” 八阿哥虽然不是以胆气称著的人,此刻却不知哪里执拗出股子倔强:“闪开,这些宵小,也值得爷躲起来?笑话,爷还要不要做人?” 反手把马起云推进马车里,八阿哥举着枪,冲着不远处遥遥地开了几发,沉着声音喊道:“什么玩意,鬼鬼祟祟地不敢露面,给爷滚出来受死!” 周围的侍卫们也得了依仗似的,开始冲着那边骂骂咧咧,甚至于有辱及人父母姓氏的,八阿哥也懒得去管,十阿哥挨着八阿哥站着,贴着八阿哥的耳朵问:“八哥,你几时变得这样神勇起来的?呵呵。” 八阿哥重重哼了一声:“这些土匪,死不拣好日子,四哥前些日子才吃了亏的,沿途就没忘记过调动各地兵丁,前头肯定有人来迎接,你就等着看这些人被收拾吧。” 十阿哥轻笑着推推八阿哥:“我就说呢,八哥你也忒仗势了啊!” 八阿哥斜着眼看了看弟弟:“你傻了啊?没得仗势,咱们这样的搁荒山不被人收拾也被狼收拾了,有的靠还不赶紧靠着?” 说笑间,纳兰已经跑了回来,八阿哥看他一身狼狈,皱皱眉头,还没开口,纳兰已经冲到面前来,满脸煞白,不等八阿哥开口就急着把他往马车里推:“主子,快躲起来,前边是前明的余孽,带着火炮呢!” 空中的炸雷毫不客气地甩了一连串的闪电下来,整个雨夜被忽闪忽闪的白光映得有些惊悚,八阿哥茫然地看着纳兰的嘴巴一张一合,心里想着:他怎么也不打把伞啊?雨都流到嘴巴里去了。 纳兰看八阿哥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静,心里也急了,伸手就把他往马车里推,倒是十阿哥先回过神来,从后背抱起八阿哥的腰,连推带扯才把他弄到马车里坐着。 等到纳兰把马车门重重关上,十阿哥拿起火枪,把枪管从车窗伸出去,指向夜幕中的前方时,八阿哥才略略醒过神来,疲惫地抹了额头上的冷汗,指头上黏糊糊的,这样的不适反叫人感觉到真实。 十阿哥没有回头:“八哥,你别怕,我枪法很准的,待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哥哥你就等着瞧好的吧!” 八阿哥咽了咽口里的唾沫,只觉得喉咙处发紧的很:“老十,你没用过火炮,不知道的!” 十阿哥不知道,八阿哥心里却清楚的很,打西北的时候,若不是有火器营,大清朝哪里会赢得那样容易?那些准噶尔人骁勇善战,马上无比凶猛,若不是带着火器营,大清就算要胜,也是牺牲更多的惨胜。 而前明的红龙大炮更是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当时的李自成攻破京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可是没开炮就投诚了,后来李自成做了皇帝,前明的军队就带着火炮远远跑了。 皇阿玛也一直有心让汉军火器营多多研制这样的武器,只是那些工匠宁可以死殉国也不肯交出设计图。待到皇阿玛去找那些最后的红龙大炮时,才发现大炮早就被人偷偷运到山里藏了起来,只等朱三太子再次举义用这些来复国。 那时逃出去的朱三太子的的还活着,十阿哥不清楚这件事,可是八阿哥心里清楚的很,那家伙虽然没有复国的心,奈何他身边人野心太大,每每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举义。 林林总总的,闹腾到康熙五十年皇阿玛把朱三太子抓来凌迟了,这事才消停。从大清开国算起,各地打着朱三太子名号起义的就不下十数起,偏偏那些汉人都眷恋前朝,每次都惊动不小,虚耗了国力,白折了人命。 想不到这一次居然能遇见前明的余党,还有前明的大炮,八阿哥此刻只想苦笑,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却每每添了许多的麻烦,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否逃得脱? 自从重生以来,八阿哥便有些迷信,想到若不是自己力荐,十阿哥此刻定然还在紫禁城快乐或不快乐地读着四书五经,心头便有些阴沉沉的念头。 念及此处,八阿哥轻轻挪动身体,坐到了十阿哥的背后,伸手环住了弟弟的腰,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弟弟。 十阿哥回过头轻轻笑着说:“八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八阿哥轻笑着说:“老十,我们一定能撑过去的,哥哥站在你的前头。” 话音还没落,又是一阵轰隆隆,八阿哥心里明镜似的,人家这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单等着自个上钩,然后不费一兵一卒,占着地利就能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加避无可避。你看,滚了半天的石头,木头,就是不见人下来,估摸着刚才的炮声是在前后堵着这条被丘陵夹着的路,这一招叫瓮中捉鳖吧? 只怕等不到天明,就要被打得七零八落,那边就好冲下来,果然好计策。 八阿哥却不想信这个邪,松开了怀里的弟弟,就要跳下马车去,打定主意,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十阿哥忙伸手去拽他,两人正拉扯的时候,马车剧烈的摇晃起来,马车门被人大力推开,纳兰的头伸进来:“主子,山上在滚石头,大殿下说了,丢了马车,骑马冲出去只怕好些,不然就是被动挨打!” 八阿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把马牵过来,动作快点,你让那些侍卫们也动作快点,我这儿还收着几把连珠火枪,分给你们,先拿火枪开道了再走。” 想了想又说:“马车也别丢,让大殿下等一等,先让人驾一辆马车去探路,分了他们的火力,咱们再骑马冲。” 纳兰点点头,正要走,十阿哥又喊住了他:“你去找几个人把后头第七辆马车上的酒坛子运过来。” 纳兰一愣,心道十阿哥也太不着调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自个的酒啊! 十阿哥伸脚轻轻踹了他一下:“还不快去,把酒坛子多拎几个过来,每人多分几个,待会开始冲的时候,先拿火折子点着了酒坛子,往外头扔,只怕也能管点用。可惜了爷的好酒,给你们留着保命吧!” 纳兰此刻才明白了,高高兴兴应了就带着人去拿酒,八阿哥此刻心里也平静了许多,看着弟弟这样思虑周详,不觉有些愧疚。 不过是着了埋伏,刚才怎么就那样低了心气,一心不敢求生,只敢求死呢?自己果然是障了啊! 抬头锤锤弟弟的肩膀,眼神里就带了几分释然和骄傲:“好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啊?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仙桃仙果啊?居然不分给哥哥,过分了啊?” 十阿哥摸摸鼻子,憨憨笑着:“八哥总是喜欢欺负我,真是的,就不许弟弟也威风一把?” 二人嬉笑着填好了火枪,侍卫们牵了两匹坐骑过来,就等着前头大阿哥的信号,两人就翻身上马,准备冲出重围。 远方也传来了隐隐的冲锋声,隔着哗哗的雨幕,谁都没有听清,到底喊得是反清复明还是还我河山。 第136章 青春作伴好还乡(下) 一个个酒瓮里火光闪闪,冲着密林深处扔过去,就连箭矢上也裹了破布蘸了烈酒,烧着了才往外射。 如雨的箭阵终于缓了下来,可是窄窄的小路上堆满了巨石、土块和巨木,八阿哥紧紧握着缰绳,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老十,记住,待会有了信号就往前冲,别的都不要管,等到了开阔的地方再停知道吗?” 十阿哥单手执缰,右手高举着腰刀:“八哥,你也当心点,我在你后面压阵吧。” 八阿哥摇摇头:“不必,我们分开走,这样目标小点,你把侍卫的披风披着,这样隐蔽些。” 十阿哥欲言又止的半天,才要开口,前边大阿哥的信号已经来了,砰砰砰三声枪响,八阿哥和十阿哥对看一眼,双腿用力一夹,马匹便长嘶一声,向着前方直冲出去。 不过奔出了几十米,前面的路上便着了火炮,大炮轰鸣间,山腰上的树木如摧枯拉朽般带着泥块直坠下来,不过一会儿,几棵大树把前路堵得牢牢的,挡住了两位阿哥的去路。 八阿哥夹紧了不住惊跳的坐骑,俯下身子牢牢抱住马脖子不松手,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一声声的:“冲啊!”此起彼伏。 八阿哥等密集的攻势弱下来才有时间回头去寻觅自己的兄弟,十阿哥那边已经把马控制好了,侍卫们也跟了上来,八阿哥下了马,严肃地看着十阿哥说:“没有别的法子了,咱们只能步行过去了,纳兰你带几个人殿后,哲尔金你带几个人先去前头探路。” 那哲尔金领命去了,远远在高处挥舞着,示意后面跟上,八阿哥把披风解了,衣服的下摆往腰间的衣带里塞好,腰刀和火枪背到后背,开始手脚并用攀爬着。 八阿哥一边爬一边回头催着十阿哥:“快点,这里肯定有埋伏,你往枝叶多的地方钻,好歹也能挡着点。” 再抬头看过去,已经有人从密林里冲了出来,举着些刀枪棍棒,八阿哥的脚下愈发紧急了,口里还不忘叮嘱十阿哥:“老十,把枪拿出来,他们好像没枪,估计那些火炮也撑不了多久,别等到他们近身就先开枪!可别让他们挨着你。” 十阿哥个子虽然比八阿哥魁梧,可是动作着实灵活,一下子就赶到八阿哥旁边:“哥,你别担心我,你顾着自己。” 说着,十阿哥就举起刀,把八阿哥前面的枯枝砍了下去,一行人刚刚翻过去,脚挨着了地,眼前已经被一群人给堵住了。 仔细看看,这些人还是明代衣冠,十阿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沉声呵斥到:“看见爷还不跪下称臣?什么东西,敢在爷面前放肆!” 对面却有人站出来回话:“你们这些鞑虏,占了我们江山,还敢让我们称臣?你想得美!我们奉了朱三太子为王,陛下才是真龙天子,尔等还是早早叩首为上!” 十阿哥还没开口,八阿哥就拦住了他:“真是笑话,你们前明的皇帝可不是被你们汉人给杀了的?若不是先帝入关来,只怕你们朱三太子早成了刀下亡魂!说起来那朱慈焕还得跪下来谢恩,若不是先帝,只怕他的祖宗陵墓都保全不了,现在居然敢跳出来讲什么光复,江山是他家的时候都保不住,难不成现在就争得回来了?他是羞也不羞,要脸不要啊?” 那为首的人未曾料到会遇见个详知这内情的,被噎了一下后还不死心,反正眼前不过十几个人,这次出来,一定要大大做点功业出来,回去后才好挂着“替天行道”的旗子行事。 来之前就得了信,这一只车队是皇子的行伍,前头驿站接待的保甲早早知会了,要过来四位皇子,让闲杂人等都别上官道晃悠,看眼前这两位年纪不大,随便伤了一两个,就够自己吹嘘了,何况自己这边人手众多,万幸杀了一二个,只怕宣扬开去,自己就天下归心了,将来金殿上论座次,只怕也能派的上号。 想定了,也不跟他们多废话,挥挥手就带着人往前冲:“你们鞑子生性残暴,大好的河山落到你们手里,真真是苍天无眼。我们汉人若是不起来光复江山,只怕日后没有立锥之地了。” 八阿哥冷笑一声:“原来咱们皇阿玛永不加赋还比不上前明那些狗皇帝!江山自古天授,爷倒要看看苍天究竟是有眼无眼!” 说着就举着连珠火枪瞄准前头开枪,八阿哥的枪法虽是一般,可是他手上的火枪弹药充足,加上身后侍卫们手里的,七八支火枪齐发,挡在面前的人群顿时四散开来。 八阿哥心里恨极,丝毫不肯留情,打光了火药匣里的又重新装弹继续开火,一边开枪一边向前走,后面的侍卫也都陆陆续续赶了上来,纳兰忙冲上来把八阿哥挡在身子后面。 正走的顺当的时候,对面却有几个人骑着马过来端着火枪开火,八阿哥来不及闪避,旁边杀出个侍卫把八阿哥扑倒到地,子弹擦过他的头顶在身后的石壁上蹦出个浅坑来。 八阿哥一把掀翻身上的人,跳起来就要冲出去迎战,那打头的骑手却径直奔过来,举着手里的抢,又瞄准了八阿哥的脑袋。 旁边的十阿哥见状怒不可歇,赶上前去拿腰刀横着去劈那马的前腿,那骑手赶紧拉着马转了方向,可是马的前腿还是着了十阿哥重重的一下。 那马吃痛不过,痛苦地鸣叫起来,前腿就跪了下去,十阿哥从地上滚起来,换了火枪对着那骑手。那骑手赶忙跳下马来,还没等他站稳,十阿哥已经扑了上来。 两人都来不及举枪,就已经缠斗在一起,打着打着就滚到地上去了,泥水在他们两人身上淋漓。 十阿哥力气虽猛,奈何身个子还没长全,跟那人打得是难舍难分,八阿哥在旁边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哪里瞄准,急的不得了。 旁边的侍卫们也不敢上前,只好把火力都集中到前面溃逃的所谓起义军那里去,倒是打开一条路出来,那些骑士也不敢凑过来,只在远处时不时开几枪。 这边八阿哥守着弟弟不挪窝,手里攥着腰刀,慢慢蹭到二人身边,瞅准机会就往那人身上捅过去。 那人动作便慢了下来,十阿哥翻到他腰上坐着,左一拳又一拳的暴揍着那个人,几下子他的脸就变了彩帛铺子,乌紫不堪。 直打十阿哥胳膊都快抬不起来都不肯住手,八阿哥正要去拉住十阿哥,那被打得吐血的人却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八阿哥本能地意识到危机即将袭来,只来得及把十阿哥推开,可是一声枪响,他就看见十阿哥上半身猛然一抖往地下栽下去。 八阿哥飞身过去一脚把那人踢得远远的,接住了十阿哥的身体,那人怀里掉出一把小火統,八阿哥心胆俱裂,捡起那把小火統对着那个人不停地扣动机关,看着那个家伙血肉横飞,八阿哥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抱着十阿哥不放。 旁边的哲尔金见状不对,冲了过来,帮着八阿哥撕开十阿哥的外裳查看他的伤势,那子弹是近距离射击的,十阿哥的腹部一片血污,八阿哥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眼里已经没有了实物,哲尔金大声喊着人来帮忙,八阿哥梦一般看着弟弟被人背起来,自己也被人拖起来,然后呢? 后面的事,八阿哥有些记不清了,仿佛一路跌跌撞撞不停地在走,再到了后面,十阿哥从这个人的背上换到那个人的背上,八阿哥看着侍卫背上那大片的血污,心里奇怪,怎么就流了这么多的血呢? 纳兰拖着自己,一直在耳边也不知道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真心烦。 每当八阿哥想靠过去,伸手探探弟弟的鼻息时,都会被人把手拉开,然后八阿哥自己就倒了下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到了摇摇晃晃的船上,懵懵懂懂时,马起云就过来献着小心地说:“主子爷醒了,真是大喜。主子爷,十殿下就在那边舱房养着呢,请了大夫看了,没大碍,主子爷安心养着吧。” 八阿哥转转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说:“水。”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八阿哥还是愣着神:“这是哪里?” 马起云恭敬地说:“看得到城门了,主子爷,咱们到家了。” 第137章 满川风雨看潮生(上) 昏迷中的八阿哥是被人抬在软轿上抬回去的,突然发作了高热的他从进得城门来就没怎么清醒过,而同样被抬回来的人还是十阿哥和大阿哥,十阿哥是着了火枪,大阿哥可是被巨石砸伤了胳膊。 本来大阿哥是要挣扎着起来的进宫面圣的,可是失血过多的他都没有办法独自站起来,被人搀扶着上殿始终不好,最后大阿哥还是屈服了,坐着轿子回了阿哥所的。 康熙皇帝人在深宫,却已经得了消息,旺跳的不得了的四个儿子出得京城去,结果抬回来了三个,两个重伤,一个不明原因的昏迷,如何不震怒? 调动了京畿的八旗兵力,又连夜派了人去保定督军,一定要追查那些残党的下落,朕的儿子岂是他们可是伤的? 等到一行人进的宫来,看见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十阿哥,高热不退的八阿哥,和行走艰难的大阿哥,康熙皇帝气得够呛!四阿哥倒是完好无损,被康熙捉过去好一通盘问。 裕亲王得了消息,赶紧递了牌子进宫,老远就听见了康熙的咆哮声,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乱砸。 整个上书房内鸦雀无声,外面立着的内侍们个个胆战心惊,皇帝这是心疼了啊!是啊,谁家儿子出了事做老子的不心疼啊? 康熙咆哮了一通后,瞅瞅自个四儿子也是一脸菜色,估摸着也吓得不轻,温言安抚了几句就放他回去休息了,回过神来又催着身边的梁九功:“遣个人去问问啊?十阿哥什么时候能醒,八阿哥几时能退热?” 梁九功陪着小心说:“回主子的话,已经安排了人守在各处,一有动静就回话,奴才这就去催催。” 梁九功刚往门那里后退着,康熙就又喊住了他:“得了好消息派人往后面递个话,也好让人放放心,只是不论好坏都要报到朕这里来。” 梁九功领命而去的时候,心里一阵发愁,十阿哥着了火枪,枪子已经起了出来,只是据说失血过多所以一直昏迷,将养将养也不算凶险,大阿哥的胳膊也已经正了骨头,唯有八阿哥的高热来的莫名其妙,众太医都束手无策,到现在连病因都是众说纷纭。 嘉妃娘娘的红封包梁九功一直以来也收的不少,这几日嘉妃娘娘的随身大宫女来了好几趟,无非是想打探下八阿哥的情况,只是这样生死未卜的昏迷着,弄得回话的梁九功都不好意思了。每当看见那粉红对襟衫子的影子,梁九功就心里紧张。 九阿哥到的时候,梁九功正准备回去回话,看见九阿哥,躬身行了一个礼:“给九殿下请安。” 九阿哥焦躁地挥挥手:“安什么安,梁公公,这几日院判院使来来去去,究竟没一个管用的,皇阿玛现在在哪里起居啊?我得去讨个恩典,让人把江南的好大夫招几个进京来,可不能把我兄弟的性命给这些混账们糟蹋了。” 梁九功哪里敢接这个话头,只好陪着笑说:“九殿下哪里这么着急,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八殿下吉人天相,怎么会有大碍?您过逾了啊!” 九阿哥心里烦闷,却也明白自己冒撞了,这样青天白日的红口白牙咒人原不是自己的意思,只是这几日九阿哥得闲就过来沿路瞅瞅自己的兄弟,十阿哥没醒,八阿哥也没醒,由不得他不着急。 就连去宜妃娘娘那里,九阿哥都长吁短叹个不停,宜妃娘娘素来是个爽快人,说话梗直,见不得自己儿子难受:“老九,你何必像个老婆娘们似的吱吱歪歪?从来都是治的病治不得命,八阿哥的病来的蹊跷,未见得有办法,你有空在这难受,不如去佛前抄个经文倒好些。” 九阿哥哪里肯听得这个话,越发连他母妃都不愿意搭理了,只是兀自发着急,十阿哥那里还好说,不过是外伤,顶天了是个外感,补养气血,生肌止疼的药用下去准不错,可是八哥是怎么了? 难道是魔障了?九阿哥摇摇头,不至于啊,别说出门在外了,就是在宫里的时候,皇子的生辰八字都是宗人府上在玉牒上,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就算有资格查看的人,每次查看都会留有记录。 而八阿哥贴身的内侍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哥哥的头发、衣服、鞋子乃至剪下来的指甲都会妥妥的处置,断不会给那些妖人可乘之机。 忧心了这几日的九阿哥又踱进八阿哥的屋子,里面正把八阿哥扶起来用布巾擦身子,看见九阿哥进来,白哥等人就要起身行礼,九阿哥摆摆手:“你们别管爷,该干什么干什么,爷就是过来看看。” 九阿哥凑近了看自己哥哥,脸上烧得通红,嘴上都是火撩起来的泡子,身子无一处不是滚烫的,干干的就是不发汗。不觉得暴躁起来:“马起云,你跟着爷八哥出门的,八哥怎么就这样了?你给爷仔细想想,到底是怎么了,不然别说爷不疼你,皇阿玛打杀了你的心都是有的!” 马起云心里比其他人更是着急上火,只是不好说得,谁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伺候主子本事分内事,伺候的不会自然要受罚,若是主子这样去了,别说皇上了,嘉妃娘娘惠妃娘娘,大阿哥甚至眼前的九阿哥,日后会醒来的十阿哥,个个都拿自己当陪葬都不会犹豫的,只怕还没机会殉葬呢!主子这样病得不明不白,追究起来,自己全家人都要倒霉吧? :“回主子的话啊,奴才着实不清楚啊!那一日眼看着十殿下就着了那小人的道,八殿下上前去推开了十殿下,不然那火枪可是瞄准了十殿下的心口啊!后来大人们就背着十殿下去前头寻大殿下,路上八殿下还是好好的,就是人有些累,后来见到了大殿下我们主子就病倒了,然后就一直没醒过来啊!” 九阿哥心里烦闷,听着马起云絮絮叨叨越发是堵得发慌:“今儿院判来了是怎么说的啊?” 白哥正端了茶盘过来,跪着献了茶,才屈身回话:“今儿张御医来过了,看了脉息,也瞧了舌象,方子交到惠妃娘娘那儿去了,这会子还没有药送过来。” 九阿哥伸手去摸摸八阿哥的心口,突突突地跳的挺有力的,心里吊起的肠子也放下了一大半:“你们也不必慌张,我八哥真龙血脉,一定能遇难成祥,你们好生伺候着,不要躲滑,等他醒了定然重赏你们,若是有人躲懒不肯干活的,马起云你就做主捆起来打死算了,知道吗” 马起云哪里敢应这个话?还是白哥伶俐:“得了主子的话,咱们奴才们干起活来就更安心了,想必主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这没来没由的,又没伤没患的,哪里就会如何呢?不过是奴才们胆儿小,自个吓唬自个呢!” 九阿哥听了这番话,心里到底得了些安慰,正待说什么的时候,大阿哥的内侍捧着东西过来看望了,九阿哥起身替八阿哥接了东西,让白哥拿到后院交给格格们收着。 到晚上的时候,十阿哥先清醒了过来,嚷着要喝水,大夫原是不许的,这几日灌下去的药水都能洗澡了,哪里还需要喝水?只是十阿哥脾气大,眼珠子瞪得比牛大,大夫也只好依了他了。 十阿哥一醒,康熙就知道了,欣喜若狂,派人去温僖贵妃娘娘那里焚香果然有用,到底做娘的舍不得孩子受苦。 手上的折子也不批了,亲自过来瞧了瞧十阿哥,闻言安慰了番,又对十阿哥英勇的行为表示了肯定和鼓励,康熙足足呆了大半个时辰还不愿意离开。 这几日御医院开出来的方子,康熙都有亲自查看,这会子十阿哥醒了过来,康熙龙颜大悦之下也没有忘记奖赏各位辛苦了的大夫,等大夫们高高兴兴领了赏,康熙看着十阿哥又睡了才把大夫们带着往八阿哥那里去。 八阿哥那里依旧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康熙才乌云转晴没多久的天颜又阴沉了下来,亲自守着人给八阿哥拿了脉,细问了马起云八阿哥发热的起因,这几日白天夜晚的表征。 亲自拿手去按了按八阿哥的大腿,把他的关节挨个的扭了一遍,又让内侍去看了看马桶里的大小便。 皇帝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八阿哥不过是受了惊吓,邪热陷心,痰热蒙蔽心窍而致高热、神昏而已,你们不敢定论就拿着不痛不痒的方子拖着八阿哥,吃了多少天的药了,如何一点不见好转?果然庸医杀人是良训!” 拿起桌子上摆着的药碗闻一闻,康熙的眉头皱得是更紧了:“你们这群庸医,胡乱用药,八阿哥身上并没有阳虚之象,你们如何就拿着温补的药材猛下?” 第138章 满川风雨看潮生(中) 其实太医也知道自己判定是阳虚发热有些不妥当,只是几个阿哥轮着看下来,个个都有外伤外感,既然是同去同归,怎么好说八阿哥是小事,不过是惊吓到了呢?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哪里肯相信自己儿子是胆子小呢? 况且太医们也想着当阳虚治,补药缓缓下,反正也治不死人,受了惊吓的人,总归是要好起来的,补一补是好事。大阿哥的伤,十阿哥的伤都厉害,皇帝暂且顾不得这边来,等两位阿哥好了之后,只怕八阿哥也就好了,到时候再换药也来得及。 只是八阿哥高热不退,越是下补药越是烧的厉害,受了枪伤的十阿哥都醒了,没受伤的八阿哥反而没醒,皇帝再傻,也该发现不对了。 此刻被康熙一通训斥,太医们反而松了口气,对症下药并不是什么难事,太医们也是一步一步考上来,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脱冠谢了罪,太医们又看了脉息,重新合拟了方子:将牛黄、犀角、麝香、冰片研细;朱砂、珍珠、雄黄分别水飞或粉碎成极细粉;其余黄连等四味粉碎成细粉,与上述粉末配研,过筛,混匀。加适量炼蜜与水制成水蜜丸,阴干成丸服用。 又将石膏、寒水石、滑石、磁石砸成小块,加水煎煮次;玄参、木香、沉香、升麻、甘草、丁香用石膏等煎液煮次,合并煎液、滤过,滤液浓缩成膏;朴硝、硝石粉碎入膏中,搅匀,干燥,粉碎成细粉;犀角、羚羊角锉研成细粉,朱砂水飞或粉碎成极细粉;将麝香研细,与朴硝等粉末及上述犀角、羚羊角、朱砂粉末配研,过筛,混匀而成敷用在八阿哥的三焦穴上。 服了药,敷了药膏,过了子时以后,八阿哥身上的高热终于退了一些,摸上去不再那么烫手了,马起云亲自看着人搀扶着八阿哥小解,颜色也淡了许多,白哥同马起云对看一眼,彼此眼里都有些心安。 到了早晨的时候,捂了好几床被子的八阿哥发汗了,彤珠打了热水来,一个个热毛巾投了去给他擦身,等早饭送过来的时候,马起云总算有好消息给梁九功送到各处去了。 康熙正在十阿哥那里看着人喂十阿哥喝药,十阿哥的伤口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本来要自己伸手去接那药碗的,康熙眼睛一鼓:“好好躺着,旁边的奴才还不去伺候着?” 十阿哥咕咚咕咚几口就把药灌了下去,康熙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人端着蜜饯盘子给十阿哥送药,十阿哥摇摇头:“皇阿玛,儿子大了,不要这些甜的了!” 康熙笑笑:“嗯,朕的老儿子也这么大了,果真是大人了,等你大好了,就给你接媳妇,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十阿哥自信满满地说:“皇阿玛,儿子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那些乱党就等着儿子好了亲自去抓回来杀了祭天!” 康熙闻言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轻松:“你皇阿玛手里人才济济,哪里轮到你来逞威风?好生养着,等大安了去你母妃那里拜祭下,小孩子不懂事,哪里知道做父母的心思,这样鲁莽,可不是为人子之道!” 十阿哥憨憨笑笑,作势要给皇帝行礼谢罪,被康熙拦住了:“刚好点,不要胡来,你好好将养,想吃什么只管要去,只是别吃辛辣的东西。” 康熙前脚出门 ,九阿哥后脚就窜了进来,十阿哥看见九阿哥自是十分高兴:“九哥,今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啊?” 九阿哥故作神秘的把手背到身后,引得十阿哥左猜右猜,玩闹个不停,半天十阿哥才想起来问:“九哥,八哥最近在忙什么,我病了这些时候,倒是好久没见有些想他了。” 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一点,九阿哥叹口气想了一想才说:“前几日你也昏昏沉沉的,所以爷没告诉你,八哥也是被人抬回来的,你都醒了,他还没醒呢!” 十阿哥一惊:“怎么了,我记得八哥没受伤啊?” 九阿哥皱皱眉头:“我也不太清楚,说是邪热入心,惊厥了,一直发着热,今天早晨才刚刚退了些,我才从那边过来,马起云说八哥能发汗了,估摸着这几日能醒过来。” 伸手揭开十阿哥胸前的纱布,微微看了一眼,外翻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前几日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消散了,只有药物的清香。 十阿哥靠着枕头没有挪动,等九阿哥看完了才说:“这一路八哥的确吃了不少苦头,说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啊,九哥,你今儿去看了八哥,他怎么样啊?” 九阿哥盘起腿坐着:“高烧退下去了,人还迷瞪着呢,不过我听人说了的,只要不烧了就是好事,只是看着八哥这样吃亏,心里不好受。” 低头想了想又跟十阿哥说:“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去把那几个江南大夫请回来,大不了咱们出钱养着好了。我可是听梁九功说了的,八哥这次都是那些庸医耽搁了的,本来是几服药就能好的,硬是用错了药,活生生拖着八哥多受了几天的罪,皇阿玛发了脾气呢!罚了他们俸禄还打了几个人的板子,这才给八哥好好看呢!” 十阿哥听了怒从心头起:“这些混账,等我好了去揍他们,管教他们记在心底,再不敢欺心!” 九阿哥眼珠子转了转,叹口气说:“算了吧,你也刚好点,先把你自个养好了再说,你说你这么不争气?吃了人的暗算不说,还吓到了八哥,真是没本事,下次别出去了,就在家陪我读书好了。” 十阿哥待要反驳,又没什么话可以应对,只得咬着牙齿说:“本来是稳赢的,谁知道那个卑鄙小人还藏了一手?幸好八哥当时把我推开了,不然一枪打进胸口,只怕我也没命了。” 九阿哥拍拍弟弟的脑袋:“所以说傻人有傻福啊!可要记得八哥对你的好啊!” 十阿哥看看九阿哥,怯怯地问:“九哥,你让人弄顶软轿来,我想去看看八哥!” 九阿哥眼珠子一瞪:“你皮痒了是吧?刚刚才有点人样子,哪里能胡乱挪动?牵动了伤口不是玩的,你放心,八哥那里有我看顾的,管情不叫他吃亏,你少动些心思,等你好了,哪怕你一天三遍的去看我都懒得拦你。” 一直念叨到十阿哥求饶,立了誓绝不胡来,九阿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你乖乖养病啊,我去瞧八哥去了。” 九阿哥到的时候,八阿哥依旧昏睡着,失望的九阿哥略坐了一坐就走了,错过了来探视的太子爷和四阿哥。 太子爷难得表现了一把兄友弟恭,康熙自然乐见其成,就连追查前明余孽的事情都一总揽子交给了主动请缨的皇太子。 而自从大阿哥他们回宫之后,皇太子也记得时不时就来关心一番,弄得后宫个个都惊疑不定,这位天老大己老二的主子,什么时候眼里就看见别人了? 惊动了赋闲在家生闷气的索额图大人,特地遣了夫人进宫请安,皇太子颇为不屑自己自己这个堂舅爷爷,这么这样不堪? 今儿这些乱党敢对爷的兄弟下手,明儿指不定就奔着本宫来了,若不能杀鸡给猴子看看,那天下的汉人不全反了?这江山将来都是本宫的,现在上手练练不是正好?堂舅爷爷果然还是缺乏了点政治头脑啊! 索额图听了夫人的回话梗着脖子半天没把那根筋转过来,合着主子是这样想的啊?哎呀,又把差事办坏了,可不能让主子知道自己下了黑手,那个谁谁谁还是要早点灭口,那些书信要快点烧了,不然准保着主子查到自己头上,搞不好就要拿自己开刀。 仁宪皇太后这几日心里也颇不宁静,宫里七阿哥一直没好转,那条腿眼看着是废了,这回大阿哥十阿哥都遭了血光之灾,八阿哥也病得莫名其妙。仁宪皇太后便带着后妃们吃起了花素,为小孩子祈福,过了头反而是遭灾。惠妃娘娘同嘉妃娘娘吃的是全心全意,就连宜妃娘娘都没多做声。 结果这事被章佳氏卖好捅到了康熙那里,皇帝虽然心疼儿子,可更舍不得皇太后吃苦,板着脸说小孩子当不得就劝住了皇太后,末了这事还是败落了,不论是皇太后还是其他的妃都觉得章佳氏不地道,哪个做母亲的不疼亲生骨肉啊?又没碍着谁了,就是爱献勤!大家合起来,时不时就借机雌得章佳氏一头的灰。 小十三和小十四好容易盼得最喜欢的哥哥回来了,却是见不到,礼物自然有人送了过来,想去谢谢哥哥都没机会,嘴巴嘟了好几天,这日在德妃娘娘这里,小十四就巴在自己母妃身上咕咕唧唧地闹别扭,倒叫下面的四福晋看着笑了半天。 :“听说四阿哥在院子里弄了间佛堂?”德妃娘娘一边拿果子喂十四阿哥,一边问着四福晋话。 第139章 满川风雨看潮生(下) 四福晋闻言不敢随意回话,也不知道自家夫君抽了哪门子疯,自从回来之后就开始初一十五吃素,还专门隔了一间小房子当佛堂,每日必定有一两个时辰在里面念经诵佛。只是他还年轻,又不是后宫里的妃子镇日无聊,若是传到皇上耳中,终究不是个好事。 此时见德妃娘娘问起来,四福晋之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下,德妃娘娘微微地笑了:“说起来还是四阿哥他心实,这么多兄弟身子不好,他就记挂着了,天天念经为兄弟们祈福,是好事,你也要支持啊!” 四福晋一愣,马上会过意来:“娘娘吩咐的是,奴婢回去就跟着爷一起吃素念经为大哥和弟弟们祈福。” 德妃娘娘满意地点点头,赏了几根山参给四福晋带回去,四福晋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 太子爷亲自督办,果然下面的人个个都奉承地好,谁不会扳着指头算算啊,当今圣上已经四十多了,马上就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日后江山可是这位主子的,不乘现在巴结上,更待何时? 于是一片片的急令发下去,口口相传,比发圣旨更快些,保定、石家庄,远到河北省外,各地驻军领了上司的严命,挨家挨户带着保甲去排查人口,不过几天的功夫,八阿哥都醒了,人自然是抓到了。 八阿哥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身边守着的人都迷迷瞪瞪地泛着困,八阿哥只觉得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闷着疼痛,睁开眼有种隔世的感觉,就连盖着的棉被都嫌它过于沉重。 慢慢侧过头去,清晨的微光透进屋子里,八阿哥看了床顶上的花纹很长时间,从一点一点弯曲自己的手指头开始,然后是左右慢慢腾挪着自己的身体,他在试着找回消失已久的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仿佛躯干是老旧的户枢,每一个关节处都不太灵活,八阿哥有些难受,可是这是种充满了生命鲜活喜悦的不舒服,八阿哥喘了几个口气,感觉自己已经有很长段时间失去了对外界的知觉,那时只有剧烈的头痛提醒着自己还是个人。 动动腿,趴伏在床脚假寐的阿曼就被惊醒了,她猛地一起身发现八阿哥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笑,顿时就傻了,喃喃地嘟嚷着:“主子,主子。” 八阿哥笑着又抬脚轻轻蹬蹬她:“傻了啊?丫头,给爷端杯茶过来。” 阿曼捂着嘴巴把自己就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堵回去,轻巧地下地去,阿曼摇醒了一屋子的人,就连在外间轮流值夜的两位格格也起来了,披着小衣就冲了过来,尚家格格还好,抖着手把茶碗递到八阿哥口边,他他拉家的格格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马起云在一旁搓着手说:“主子爷醒了,大喜事啊,大喜事啊!格格可不能哭啊!” 八阿哥笑着把水喝了,让马起云扶着自己坐起来,又让人开了外间的窗户,把内间的门也打开,屋子里的药味都要熏得他想吐了。 白哥也起来了,利索地穿好衣服就过来服侍了,她跟着八阿哥的时间最久,八阿哥的习惯她知道的多,一看主子的样子就明白了,赶紧让小宫女把各处的蜡烛都点起来,四周的幛幔收起。 她知道,八阿哥这样久病的人,起来就爱看见点新鲜景色,这病中的郁结才能散掉,何况不是确诊了吗?主子爷不过是惊吓着了,宫里这么多人,以前也有这种事,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不都是病一场?末了好起来的也快,想必八阿哥也是这样。 赶着让人去抬了院子里的玉兰花进来,又把前儿嘉妃娘娘赏过来的佛手摆出来,果然看见八阿哥深深闻了几下,脸上越发有颜色了。 马起云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心凑过去:“主子爷,可要用点什么粥水?这几日光是喝那些苦水子去了,肚里一点食都没有,奴才都替主子难受啊!” 八阿哥笑笑:“人活着哪里能没个三灾六病呢?这几日都辛苦了,等爷大好了赏你们啊!” 白哥拿了毛巾和青盐过来,小丫头跪着把铜盆举起来,尚家格格亲自挽了袖子,去了簪环,服侍八阿哥洗漱,白哥跪着递毛巾:“主子爷好了就是咱们的大喜,哪里敢讨赏?若是奴才们伺候的好,主子爷也不能病了,说起来不受罚就是主子恩典了呢!只是主子才醒,要不要请了太医再过来看看?” 马起云也接了话头:“主子,皇上这几日都有过来瞧主子的病,也留了旨意,太医院那边安排了人手日夜守着,主子要用,走去就叫来,方便的紧!” 八阿哥想了一想:“皇阿玛那边先去个人回话吧,就说我醒了,这几日惊了皇阿玛,着实不孝,等儿子醒了再请罪。太医么?” 八哥沉吟了半天,不是他不相信太医们,只是他自家事自己知,受伤的人可不是自己,之所以病得这样沉重,不过是一路上连惊带吓就没消停过,想来是到了京城就一总的发作了,这样的病症好好静心将养就是了,倒不用大张旗鼓。 这边他他拉家的格格就不干了:“爷,可不能便宜那起子没用的家伙,看来看去没一个有准信的,活活耽误爷受了好几日的罪。若不是皇上前儿发了脾气,亲自看了爷的脉象,让他们换了方子,只怕爷就不好了!” 说到后面,他他拉家的格格自觉不吉利,就把话给吞了下去,八阿哥却也听懂了,他这几日一直没醒,这时候人清醒的很,笑一笑,半天不做声。 :“爷躺了几日了?” 马起云忙回了话,八阿哥想了想又笑了:“还是去太医院说一声吧,让人再来拿个脉。” 说完又吩咐两位格格:“你们待会就去好好洗漱下,既然我醒了,你们每日的晨昏定省就不能拉下了,待会去给各位娘娘请个安,旁的也不必多说,就说爷醒了就行,若是嘉妃娘娘同惠妃娘娘有问的,一一答了就是。” 两位格格应了,依依不舍地又在八阿哥面前磨蹭了许久,尚家格格做了带头的,两人才退回去各自梳洗去了。 康熙爷才刚刚起身,梁九功就从外面进来说是八阿哥那边打发人过来说八阿哥醒了,康熙闻言大喜过望,催着内侍给服侍自己穿衣洗漱,打算早朝前先去儿子那里看一看。 皇帝的步舆到了八阿哥那里时,太医们已经到了,把了脉,看了舌头,又换了方子,正好皇帝来了,急忙把方子呈上去给皇帝定夺,康熙看了看方子,那些大凉之物都换了平和之药,单用小生地、真川连、栀子、桔梗、黄芩、知母、赤芍、玄参、连翘、甘草、丹皮、鲜竹叶入药,煎药前先用石膏煎数十沸,后下诸药,犀角磨汁和服。 这样用药重在大清阳明气分疫热,重用石膏配知母、甘草,是取法白虎汤,意在清热保津;黄连、黄芩、栀子共用,是仿黄连解毒汤方义,意在通泻三焦火热。犀角、生地、赤芍、丹皮相配,即犀角地黄汤的成方,是为清热解毒,凉血散淤而设,配清气法以治气血两燔用。 对八阿哥的病倒也不差,康熙点了头,自然有太医院的内侍拿了方子去熬药,康熙细看了下八阿哥,八阿哥原本已经穿戴得差不多,打算让人扶着给皇帝请安的,被康熙拦住了:“八阿哥你安心将养,不要在意这些虚礼!” 康熙看着儿子好转,满心安慰,只是不好露在脸上,细细嘱咐了几句就赶着去上朝了,倒是留下了梁九功好好查考了一番八阿哥房里诸人。梁九功自然不会这个时候去得罪阿哥身边的人,只是勉励了几句,也就罢了。 九阿哥十阿哥诸人的高兴自不必提,就连太子爷听了都露了几分笑脸,无论如何都是手足,小老婆生的那也是我弟弟啊!只要不同我作对,爷都喜欢,若是能办差事,爷就更喜欢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太子爷无比期待乱党被锁拿进京,自己就好一展所长,在皇阿玛面前好好显摆显摆,正好气气大阿哥,你看,本宫轻而易举就把那些欺负你的人抓住了,日后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可是世上的事总是无巧不成书的,太子爷心心念念的功劳还是没能到手,那些乱党在进京的路上染了瘟疫,统统死在他乡。 太子爷虽然刚愎自用了些,可是到底不是傻瓜,甚至可以说,在太子爷不犯抽抽的时候,他还是很英明神武的。染了瘟疫?太子爷当然有自己的想法,这一定是乱党为了保持实力杀人灭口! 不成,要查,要细查!乱党都能在朝廷官员中安插眼线了,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 太子爷放了话要彻查到底的时候,终于有人着了慌,那可是我的手下啊,太子爷,不是什么乱党啊,说起来我的手下就是您的手下,太子爷能自个养着乱党吗?又不是当地方官的养寇自重! 索相爷再一次派出了夫人使者,于是太子爷一口血憋在胸前大半个月都没化解开,苍天啊,你这是在耍我玩吧?本宫堂堂一大清皇太子,怎么手底下连个贴心贴肝又能得用的人都找不出来?有本事的都不忠于我,忠于我的都是是有本事坏事的! 憋着血的皇太子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个的堂舅爷爷把屁股擦干净,堂舅爷爷啊,你也不想想,这是我几个兄弟都见了红啊,你当我皇阿玛儿子多了就不心疼吗?你那点手段,都禁不住我皇阿玛半天的琢磨啊! 当太子爷悄悄地善后时,闲在家里养血的大阿哥除了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己的弟弟,其他的也没什么大心思了,如何能不被惊动呢? 第140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上) 取次花丛懒回顾 就在大阿哥快要琢磨出真相的时候,皇太子殿下眼看要受牵连倒大霉的时候,天降的一桩大喜事分散了大阿哥的精力。 康熙皇帝不是个过于迷信的人,从来英明神武的他相信自己的时候,远远多于他相信所谓命运的时候,可是当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皇帝,决定要低头屈服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 于是分封诸皇子的旨意被提前宣布了,钦天监在皇帝的威逼下,匆匆忙选了个吉日,匾额什么的都还没做好 ,这次得到封号的阿哥们就开始往自己的府邸搬迁了。惠妃娘娘倒是很好心地把八阿哥叫过去嘱咐了一两句,让他不要多心,虽然让他搬出去,可是大婚的时候,还是由宫里负责婚礼各项事宜,断不会让他一个人比兄弟们差得。 八阿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着实不以为然,自己年纪小是事实,可是开了府出去后,还能再皇宫里接媳妇的除了皇帝就只有未来皇帝了,估计这是养母为了安抚自己才随便说说的。若是真的在这里大婚,只怕礼部那边的折子可以把自己给淹死吧。 谁承想皇帝是真心疼儿子的人,若不是几个阿哥最近诸事不顺,他一定是等到给八阿哥办好了亲事,王府里有女主子主持中馈才让八阿哥开府。这样十几岁半大孩子样的儿子丢出去自己过日子,康熙怎么能完全放心呢? 只是想着要有点喜事来冲一冲,中秋已经错过了,重阳又不应景,想来想去,唯有大封是现成的好事,况且儿子们有了封号,只怕命就更硬了一点不是吗? 原本皇帝是想等到新年祭祖之后,阳春时分再公布的,那时各个府邸也修葺好了,八阿哥的婚事也办完了,只是从来形势不由人,康熙也不想着五角俱全的好事了。 扳着指头算算日子,这边分封,那边修屋,估计孩子们还有几个月才能搬进去,可以先在皇宫里王府里两边暂住着,挨着开春等婚事办完了,再完全搬出去,这样子不是两好合一好吗? 大阿哥得了直郡王的封号,三阿哥得了诚郡王的封号,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封了贝勒,一切礼部和内务府都有往例可循,毫不麻烦。按着规矩拨给旗下人手、庄子天地安家银,薪丁炭丁都是现成的。唯有念着五阿哥老实七阿哥有恙,康熙皇帝从自己私库里多拨了些安家银子,谁也没有二话。 八阿哥因着还没有大婚,王府里没有管内院的,康熙又嘱咐了惠妃娘娘多多看顾点,自己又赏了两个老实的七品掌事太监给八阿哥,宫中支领的钱物就由他们负责管理。八阿哥的两个格格也没让先搬进去理事,而是继续在宫里伺候着。 虽然开了这许多的先例,可这一次皇帝的心思倒不难猜,后宫里念佛的人是越来越多,而四阿哥四福晋这对夫妇也得了许多的赞许,这样友爱的孩子哪怕平日沉默了些,到底心肠是不坏的。就连太后也特地赏了些玩物过来,让四福晋心里暗暗惊奇,德妃娘娘难得提点一回,居然这样奏效,不由得生出些羡慕来。 大阿哥同十阿哥已经差不多大好了,大阿哥刚刚可以办差事的时候就遇上这么件跟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大事,卯足了劲头要做出点让人刮目相看的成果来,好一洗自己前段日子的狼狈,顺便向太子证明,爷可不是那没用的! 再说了,只有参与了分封的过程,才能尽可能的为自己争取权利,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给皇太子点颜色看看!郡王啊!大阿哥唯一遗憾的是老三跟自己一样也是个郡王,恩,要再在皇阿玛面前多讨要些恩典,怎么地也得在自个儿子成年前,混成个和硕亲王啊? 想着想着,大阿哥自己唾弃了自己一下,怎么自个就这样没志气?一个和硕亲王算什么?哪怕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都不干,爷要去抢一抢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爷就是不服气那个谁谁谁,不就是会投胎吗? 若他不是皇后肚子里的,他比谁强啊?文治武功都不见他出色,倒是摆架子臭显摆最能干,不是抓叛党吗?不是清余孽吗?怎么着,人都死京郊了?太巧了吧,这绝对是杀人灭口,皇阿玛还春秋鼎盛呢!敢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绝对是有后台的,还得是挺大的后台! 这个人选,非太子莫属了,大阿哥前后一琢磨,就对上号了,是啊,我就说怎么一路上这么多坎坷啊!原来是我兄弟在我背后捅刀子啊!不然那些乱民是谁煽动的?自个的路线是怎么泄露的?沿途接应的军队怎么来的那样缓慢? 大阿哥左思右想心里都不痛快,越发恨上了自己的二弟,除了痛恨,还多了些大阿哥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寒,虽然彼此不对盘,可大阿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自己弟弟的性命,可是他呢?出手就这么狠毒不留情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下手,还连累了其他兄弟,他又何尝对自己留存着丝毫手足之情? 下定了决心的大阿哥不曾把自己心里所思所想告诉一个人,生死边缘的经历让他彻底地蜕变了,现在就连见到裕亲王,大阿哥都能笑容满面地去问声好,说上几句闲话。 而这一次的开府建牙,大阿哥拿捏住了康熙想要补偿儿子们的心理,打定主意要狠狠杀一杀太子爷的锐气,下了他的面子才罢手。 然后京郊最好的几个庄子被大阿哥分给了弟弟们,内务府那里但凡是能用到的大阿哥统统都搬到弟弟们的府邸里去了,当然,大阿哥记得自己拿了最少最差得那一份,防备着康熙责问起来自己好回话的!不过是想当个好哥哥,想成全皇阿玛当个好阿玛的心,有错吗? 皇太子坐在毓庆宫内,听着詹事府的人心疼地报账目,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大阿哥这是在给自己好看吗?眼看冬天要乘着农闲修水坝提防,地方上要军粮俸银,哪里不要银子?大阿哥拿着皇阿玛的鸡毛当令箭,这不是在挖坑给自个跳? 自己若是视而不见,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大阿哥往自己身上一推,一个事前不察就够难看的啦。若是自己现在出面拦阻,现成的借口就是自己不爱护手足!大阿哥那点小心眼,还能瞒得过谁去?都不知道为什么皇阿玛老是宠着他! 各怀心思的两位兄长明面上更加和睦了,可是康熙是什么人?政治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帝王,早发现了儿子之间的暗潮汹涌,有心开解一下,还特地制造了很多机会,可惜两位都不领情,相谈甚欢之后还是背道而驰。皇帝也只能叹气了,被郁闷着了的皇帝再回头看看其他儿子,难免有些别的想法。 三阿哥不错,文武双全,且气度不凡,四阿哥日渐沉稳也很好,五阿哥憨厚质朴,勇气不凡,七阿哥,呃,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好男儿。八阿哥温文务实,内敛重情,九阿哥聪明伶俐,十阿哥勇武有度,不错,朕还是会教养儿子的! 去年选秀留了牌子的秀女们,哪一个比较适合八阿哥呢?康熙有些犯难了,又想起这次十阿哥年纪小小却颇有风范,心里也是一阵心疼。想起钮钴禄氏也去了三年了,那时还夺了阿灵阿的爵位,现在想想,十阿哥年幼丧母,若是没个母家扶持着,将来日子也不好过。 又想起八阿哥同十阿哥素来要好,这样和睦之风若是能吹到大阿哥和太子那里就更好了,想到这个,康熙就下了决心,一道圣旨复了阿灵阿的爵位,还让他升任为领侍卫内大臣、理藩院尚书,下一道圣旨便是把阿灵阿的嫡长女指婚给八阿哥。 阿灵阿虽然一向得皇帝的青目,起复在自己意料之中,不料喜出望外还能把女儿指婚给皇子,更是高兴。就算偶尔会计较八阿哥母家低微,可是想到嘉妃娘娘的受宠,阿灵阿办起嫁妆也是毫不手软的。 内务府豫行钦天监诹了指婚吉日,皇帝赶着在冬月前完婚,可不得赶紧着?大阿哥最得意的弟弟大婚,自然是事事便宜,派了赞礼大臣马齐偕福晋父蟒袍补服,诣皇帝于乾清宫东阶下。阿灵阿北面而跪,马齐西面立称:“有旨,今以钮钴禄氏女作配与皇子胤禩为福晋。” 不论是诹吉纳币抑或是岳家陈币于堂,陈马于庭,燕会行礼这些都不在八阿哥的心上,他激动的是,他终于有机会蟒袍补服到嘉妃娘娘面前行礼了! 第141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中) 分封是喜事,娶媳妇更是喜事,为了事事吉利,康熙特地把曾从五世达赖喇嘛学习的二世章嘉阿旺洛桑却丹,就是被朝廷封为呼图克图的那一位请了回来。就在不久前,康熙皇帝击败准噶尔部噶尔丹之后,在多伦召集蒙古各族王公会盟,派了这一位去负责监督修建建汇宗寺,临去前还特地封他为“灌顶普善广慈大国师”,让他常驻西北,除了主持汇宗寺,还要掌管内蒙古地区佛教事务。 二世章嘉素来得康熙的宠信,二人也算得上是推了一二层的心置了三四层的腹,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虽然是汉人的说法,可皇帝心里不舒服,做臣子的自然要开解一番,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二世章嘉为着世间的安宁,这功德,要做。 听着皇帝七七八八的抱怨着,儿子们身上颇多事故啊,后宫总是在死人啊,是不是朕命太硬了?二世章嘉当然不能顺着皇帝的思路走,孟子那句有名的天将降大任于斯正好化用出来,这样既安慰了皇帝又鼓励了他,多好! 讲的口干舌燥的二世章嘉脸上的微笑就没退下过,这可是皇帝最喜欢的那种笑容,类似于看破红尘的淡定从容,总能让每日俯首案牍的皇帝得到那种求不得的快乐。 刚刚从御书房出来,就遇见了四阿哥,二世章嘉忙躬身行礼,四阿哥进来精研内典,颇有小成,前几日看了首《醒世歌》:“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看完之后的四阿哥自觉开悟不少,立刻吩咐人买了几个替身儿出家了,只不过他惟慕有为佛事,而对无迹可求的禅宗,因无实际体证,故未能窥其端绪,且每每非之。难得今日遇见了二世章嘉,四阿哥便同他打起了机锋。 二人你来我往了有顿饭工夫,谁也说服不了谁,末了还是二世章嘉退让了:“贝勒爷其实不必着急,所谓佛事,何必拘泥?” 四阿哥不以为然:“从来言,见道易,修道难;修道易,守道难;守道易,行道难。圆明不然此论。若见假道场,修假道难;修假道易,守假道难;守假道易,行假道难。若真实言,则行真道易,守真道难;守真道易,修真道难;修真道易,见真道难。但得真见,修守行皆易于为力。若见处不真,修守修,不但难之一字,亦断不能成也。所以云,参须真参,悟须实悟,但得本、何愁末?” 二世章嘉咬咬牙:“闻得贝勒爷已经开府建牙,不日将移居,小僧浅见,贝勒爷府邸与那柏林寺相隔不远,果真佛法无边至此。” 四阿哥没了话应对,果真第二日就去柏林寺拈香,其实四阿哥心里还是有挂碍的,兄弟们的事就不说了,自家老丈人也病在床上,水米不曾沾牙好几天了难道自己也是跟皇阿玛一样,命硬所以妨克了身边人?想到这个,四阿哥难受极了。 因着这个,四福晋背着人都哭了好几场,抱着孩子都是拧着眉头的。偏偏宫里规矩大,她想回去看看老阿玛都不行。四阿哥嘴上不曾说什么,心里也着实记挂,四福晋同自家少年夫妻,感情还是有的,四阿哥也跟皇帝讨了恩典,亲自去费扬古家下了恩旨,回来也有好好宽慰自家的福建,只是生死有命。四阿哥到了佛前,还是替老丈人求了一求。 柏林寺的主持妙智早受收到消息,亲自捧了茶来招待,四阿哥一落座就开始发难:“学人初闻道,空境易,空心难。究竟则空心易,空境难。空境而不空心,到处为碍。空心而不空境,触途成滞。不见道心空及第?应知心外复有何物而可空?物外复有何心而可空?所以云,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 妙智数着念珠,恭敬低头:“心魔难防。” 四阿哥又云:“天无心覆而普盖,地无心载而普擎,三光无心明而普照,圣人无心用而普应。圣凡之殊、丝毫之隔,只在有心、无心之别耳。有真实见地者,应则天象地法三光,勿起分别心。如此则终日吃饭,不曾嚼着一粒米,终日著衣,不曾挂著一条丝。” 说完就拿眼睛睨着妙智,等着看他跳起来反驳,妙智淡然一笑:“贝勒爷见识高!” 四阿哥被他的软钉子碰得难受,只好自己出来圆场:“不知今日可有坐禅?爷想试试!” 妙智招来了数十僧陪着四阿哥一起打七,仅二枝香功夫四阿哥就坐不住了,挥袖而去。可晚上翻来覆去是不甘心,自己明明就有慧根,怎么就是没办法开悟呢? 次日晚又跑过去要求随坐,撑到了三枝香时,终于有了种洞达本来的感觉。主持禅七的是迦陵性音禅师,最是投机的个性,此时站出来踊跃赞叹,谓四阿哥已彻元微,笼统首肯,佛法大成! 他这话,忽悠下别人还可以,偏偏四阿哥是个较真的人,既不给别人台阶也不给自己台阶,蹬蹬蹬地跑回去叩问章嘉国师:“国师啊,爷是真的开悟了吗?” 二世章嘉没有办法,只好回答他:“若王所见,如针破纸窗,从隙窥天,虽云见天,然天体广大,针隙中之见,可谓偏见乎?佛法无边,当勉进步。” 大喜过望的四阿哥听了二世章嘉的开示,信心又坚定了,每日打坐的更勤快了,时不时就自觉与佛祖众生同一鼻孔出气,二世章嘉只好继续鼓励他:“王今见处,虽进一步,譬犹出庭院中观天矣。 然天体无尽,究未悉见,法体无量,当更加勇猛精进。” 当康熙皇帝听见人来回报说,二世章嘉告诉四阿哥:“王得大自在矣。” 然后四阿哥欢喜得不得了,抄了一堆佛经分赠诸兄弟,进献后宫皇太后乃至诸妃嫔,翻着儿子精心抄写的佛经,康熙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欣喜,只好把二世章嘉又叫进来,委婉地表现了自己对儿子做人的期望,以及对四阿哥目前修佛成就的满意。 二世章嘉是个聪明人,转头就开始弘扬入世之要务,而跃跃欲试的四阿哥就把自己弟弟的婚事当做入世的第一步修行。 八阿哥没有时间去计较蟒服上面用什么色,绣什么花,吉服的朝冠上涌什么成色的东珠,皇伯父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何况小九从一开始就揽过去折腾,八阿哥就更放心了。 他现在每日筹划的是贝勒府里的司仪长会是谁,侍卫皇阿玛给那几个,金尧给儿子行不行?头等护卫轮不到自己挑,二等护卫总能让自己说个话吧?八阿哥早瞧中了东门那几个憨厚老实的,不知道能不能跟皇伯父开口。 虽然贝勒府只让用二十名内侍,可是皇阿玛向来不怎么计较这种事,那自己多收几个要紧不?八阿哥算过了,要想内帏严谨,里外消息不通,就得多用内侍,使女是要配人的,小厮要娶妻,都容易撬开嘴巴,唯有内侍靠得住。 关防院太监首领至少要两个,回事太监要有三个,小太监七个够不够?还有到时候九弟十弟出来开府,迎来送往的散差太监大约得要十几个吧。 还有府内要用的轿夫、值夜、巡更、洒扫、随侍、司房、祠堂、大小厨房、马圈、暖窖、花鸟把式、大书房、小书房。 爷到时候办差要用的属下五旗参领、五旗各佐领、管领,、骁骑校、典膳、牧长、司库、司匠这样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几百号人,可不能再被人安插眼线了,爷的王府要内外铁桶一块,绝对不当筛子! 可是,这可靠的人手去哪里找呢?八阿哥犯了难,不过否极泰来这句话还是能反映出老天爷处置事情的态度的,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的事还真发生了! 第142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下) 延禧宫里的宜妃娘娘刚刚从皇太后那里请安回来,随身的宫女捧着蜜饯盒子,殷勤地服侍着宜妃娘娘,宜妃娘娘就手靠在引枕上,闲闲叹一口气,玩着自己染着凤仙艳色的指甲:“你们说说,本宫怎么就养了个这样的傻儿子?” 大家都知道宜妃娘娘说的是哪一位,看看娘娘的脸也不像是真有火,就有亲近的宫女咋着胆子回话:“回娘娘的话,九阿哥是天性友悌,娘娘该高兴才是啊!” 宜妃娘娘啐了一口:“什么天性,他那是活生生的白眼狼!就知道跟他八哥亲近,五阿哥七阿哥成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勤快啊?这几日恨不得脚下有风,只怕比他自个娶媳妇还仔细呢!” 宫女们捂着嘴笑个不停,这几日九阿哥日日往内务府跑,早就成了宫里的一大景观了,只是口里还是得劝解:“娘娘这话可就有点不公道了,五殿下七殿下成亲的时候,九殿下还小,不添乱就算好的啦,哪里能指望九殿下帮忙呢?” 宜妃娘娘丢了一把瓜子皮:“他现在就大了?毛还没长齐的小鬼,就知道玩心眼了!” 说起这件事宜妃娘娘就心里有气,昨儿难得九阿哥过来请安,自个心里挺高兴的,可是说不了几句话,那熊孩子就开始乱来了:“娘娘,有得用的内侍吗?给几个儿子吧!” :“娘娘,郭络罗家的孩子有能干的人不?放八哥府上去吧!” :“娘娘,去年福建进贡的金镶绿碧牙背云和那对碧牙大坠角看着成色不错,儿子看娘娘也没怎么戴,不如这次给八阿哥送过去添妆吧,日后儿子再寻好的给娘娘。” 宜妃娘娘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臭小子,当本宫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钱啊?你今儿孝敬点明儿孝敬点是没少过这边的,可是你那心思怎么就偏成那样啊?放着五阿哥七阿哥当摆设,只把个隔母的八阿哥当亲兄弟,合着本宫养个儿子是给嘉妃的啊? 宜妃娘娘的白眼没有打退九阿哥的爪子,最后还是让他端着一盘首饰志得意满的走了,顺带挖走了几个宜妃娘娘留给五阿哥和七阿哥开府的内侍,被吵嚷地没有法子的宜妃,提笔写了几个东北老家兄弟的名字给九阿哥,让他自己去挑人,爱谁谁! 九阿哥捧着战利品去寻八阿哥的时候,正逢着内务府的来给八阿哥量尺寸,修改衣服,八阿哥站在屋子中间,两手平举,看见九阿哥来了笑着说:“老九来了啊,自个坐,马起云,去拿茶水果子来,我这着忙着,待会招呼你!” 九阿哥把手上的东西递给白哥。施施然坐下:“八哥你这就见外了啊,这不就是我自个家?有什么好外道的?” 八阿哥瞅见九阿哥拿来的东西:“哟,哪来的好东西啊?” 九阿哥掰着个橘子吃得香甜:“山人自有妙计!这个当给嫂子的见面礼啊!可不许昧了我的功劳啊!” 内务府的针线上人已经量完了,八阿哥走过来,从盘子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难为你淘换来,将来你嫂子不疼你,哥哥都不依啊!” 九阿哥递了几片橘子给八阿哥,八阿哥就口吃了:“这几日忙坏你了吧?等开了年,到我哪里做客啊,哥哥好好招呼你!” 拉着哥哥挨着自己站着,九阿哥似没了骨头样的靠过去,八阿哥知道他辛苦了,伸手扑棱着九阿哥的脖子:“怎了么啊?咱们家的九郎怎么没精神啊?” 九阿哥闷闷地说:“哥,你娶了嫂子就要搬出去了,我舍不得你。” 说着就手就搂住了八阿哥的腰,八阿哥听了又好笑又心疼,有心想安慰几句,可是九阿哥害羞了,头死死埋在八阿哥的怀里,就是不肯抬起来。 八阿哥送了手上的劲,瞪一眼偷笑的阿曼和彤珠:“傻孩子,只是搬出去,日日还要一起读书办差的,难道是你要抛弃八哥吗?” 九阿哥用力地蹭蹭:“哥你又乱歪派我。” 八阿哥捏捏九阿哥的耳垂,细薄小巧,看着漂亮,却不是有福之象,心里有些难受:“再过不久咱们就是邻居了,还怕没有时间见面?到了外面,行动越发自在些,只怕比宫里还好些,你且忍忍,快活日子长着呢!” 九阿哥放开手,推着八阿哥坐下想了想,把屋子里的人都赶到外面才说:“哥,这次出去,要带的人都挑好了没有啊?” 八阿哥屈起指头敲敲九阿哥的脑袋:“你每天都在琢磨什么啊?难不成我还没想到这个?你忘了吗?我房里的格格可是正白旗尚家的,带句话出去,挑几个人能有多难?” 九阿哥摆摆手:“哥,你不懂我的意思,尚家挑的人保准都是老实可靠的,这样没错,可是日后迎来送往的也得有几个机灵的啊?就跟我做生意一样的,管账的要老实的,跑买卖的可得要能吃苦的,站柜台的就得要会说话的!八哥,可不能光挑老实的啊!那种聪明的,只要咱拿得住,怕什么呢?” 八阿哥看着眼前的弟弟侃侃而谈,神色间都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神采飞扬,心里着实爱他这模样,等九阿哥说完八阿哥才说:“知道了,都听你的,挑几个机灵的!” 九阿哥满意地继续掰橘子吃,八阿哥也捡了一个细细剥开,不错,是蛮甜的。 钮钴禄家没承望皇帝的恩宠让人应接不暇,除了请人置办嫁妆,更是从宫里请了教习嬷嬷到家,给自家女儿指点礼仪。阿灵阿家的嫡长女原本只不过希望可以得配个门当户对的子弟,就连当初被皇太后留牌子的时候也没敢多想什么,谁让自家阿玛非要君前失仪呢?家事闹得天下皆闻,阿灵阿家的嫡长女埋在被子里哭了好多次。深恐自己将来无望。 如今居然皇子福晋,钮钴禄家全都傻了,八旗其他人家也傻了,八阿哥的母家虽然出身不高,可是人家母妃得宠啊,这不又生了小皇子?人家八阿哥的养母也位分高啊!更何况八阿哥自个有本事,得皇上的宠爱啊,不过十六岁就跟哥哥们一道封了贝勒,这样的阿哥居然成了钮钴禄家的女婿? 不说阿灵阿了,就连法碦这样的人都偷偷在家里祭拜了祖先,感念祖宗庇佑啊! 背着人,族里远的近的几个叔伯都塞了银子给阿灵阿,谁不知道阿灵阿贪财,可这次办嫁妆,不许你胡闹,那嫁妆是要送进宫铺陈的,可别丢了咱们钮钴禄的脸。 于是八阿哥穿着蟒袍补服看着自己屋子里金光闪闪银光闪闪,揉了揉眼睛,默默到格格的屋子去歇了,这几日两位格格看着都有些怯怯,八阿哥心里明白,只是娶进来的福晋是今后自个家的女主人,自己不能不给她在家里先立威,是以一句不曾安慰过两位格格,只是嘱咐她们凡事顺服而已。 穿着蟒袍补服,八阿哥一大早就起来了,挨个宫殿去皇太后、皇帝前行礼,得了些叮嘱和祝福,八阿哥满心欣喜地往景仁宫来,他终于有机会以儿子的身份去见额娘了! 嘉妃娘娘也是一大早既起来了,坐在铜镜前,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急的内侍们险些跳脚:“娘娘,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娘娘笑都怕是笑不过来,如何能够哭呢?” 嘉妃娘娘淡定地擦去了泪水:“本宫这是喜极而泣,不妨事的,快点,给本宫描眉,今日本宫要漂漂亮亮地见儿子!” 八阿哥只觉得跪下去的双膝没有感觉,磕了几个头他都不记得了,倒是景仁宫地砖上刻的缠枝莲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 他多么想跪在这里不起来,他没有忘记,上一世母妃为了自己选择了自残,那时的自己怎么了?好像就那么哀悔过伤,险些跟着母妃去了,可是皇阿玛呢?一句惺惺作态,自己那好四哥呢?一句沽名钓誉。额娘啊,你的死不过是给了他们攻歼我的理由,更让我失去了争斗的动力。 这一世,八阿哥发誓,再不让母妃为自己那样牺牲,现在轮到自己给母妃一个美好晚景的时候了。 内务府早已选好了随从的女宫八人,已经在福晋家的中庭等候,赞事命妇也在八阿哥的别室侯着了。 自宫门到福晋家,都有步军统领亲自安排人手洒扫清道,康熙挑了几个有福相的銮仪卫备仪仗。内务府总管带着官属二十人、护军四十人,在福晋家奉迎吉时刚届,内銮仪校就把福晋的步舆摆在中堂,阿灵阿的嫡长女穿着福晋礼服走出来,在女官的搀扶下上了步舆,随从女官随即翊升步舆,放下薕子。八十盏灯在前,十对火炬子后,前列仪仗,内务府总管帅属及护军前后导护。 步舆行至紫禁城门外,众人都下马走入紫禁城内,婚礼的仪仗就止步于宫外。 这一天,二品以上的内大臣、侍卫、八旗、文武大臣齐集内廷观礼,福晋亲族有职人等暨同旗之大臣、侍卫官员等齐集箭亭内,命妇等在长房内筵席,娶嫁是大事,兄弟们都没有来闹什么,八阿哥安静地娶了媳妇,挑开喜帕的时候,看看与上一世不同的娴静面孔时,八阿哥心里松了一口气,命运,果然开始不一样了吧? 第二天八阿哥睡得很迟,还是马起云进来喊醒的,回想一下这样安心的休息好想是很难得的,八阿哥不由得心情很好。 笑眯眯地让羞羞怯怯的福晋服侍自己穿衣服,又让人叫了两位格格进来行礼,才带了福晋去拜见皇太后、皇帝和自己的母妃。 对着笑呵呵的康熙,八阿哥三跪九叩头,福晋六肃三跪三拜礼,见了嘉妃娘娘,八阿哥虽然不敢把二跪六叩头礼多加几个,可是明显用力了些,福晋四肃二跪二拜礼,也不敢不用力,结果二人的额头都是红红的一片,到了阿灵阿家行礼的时候都没有散去。 第143章 荷叶罗裙一色栽 阿灵阿夫妇受了八阿哥夫妇的半礼就赶忙把人扶了起来,都说女婿是娇客,这姓爱新觉罗的女婿那可更是娇贵之客,如何能受他的大礼?八阿哥却执意要行完,末了还是八福晋出来打得圆场,福晋跟着夫人进内院去讲些知心话,八阿哥就坐下陪着喝了一杯清茶,闲话了片刻,内务府的主管就开始催促了。 八福晋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微红,脸上却是重新上了脂粉的,八阿哥心里明镜儿似的,等回到宫里,八福晋上来服侍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八阿哥才淡淡地说:“虽然是出嫁了,不过三朝回门的时候还是有的再见的,且不要心急,开年爷就开府建牙了,日后来往的日子尽有的,不必难受,让人看见了可要说是爷欺负了你!” 八福晋红着脸低低嗯了一声,手上却加快了速度,八阿哥脱了大衣服,两位格格也过来站着立规矩,八阿哥坐下来,看见福晋还站着,就拉着她坐下,八福晋扭捏半天才斜签着身子坐下来,却一直半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八阿哥忍不住要笑,新嫁娘果然是缩手缩脚,羞答答的,倒别有一番风情,不禁想起上一世,那一位八福晋,即使在娘家那样骄奢,日后那样任性,新婚的第二天也还是红了一整天的脸蛋。 轻轻咳了一声,八阿哥也不去望自家的福晋,对着两位格格说:“快点过来给福晋行礼,喝了你们的茶,日后福晋待你们就要如自家姐妹一样了,你们也要用心服侍福晋,知道吗?” 尚家格格和他他拉家的格格都板板整整行了大礼,又端了茶杯给福晋奉茶,八福晋头没抬起来,可是手还是伸了出去接了茶杯,浅浅喝了一口递了回去。 福晋身后陪嫁过来的侍女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料当见面礼,两位格格接了过来谢了恩,福晋用细如蚊子的声音让她们起来。八阿哥脸上一直挂着笑,此时就抬了抬手,不让两位格格起来,故意说:“福晋还没吩咐,起来干什么?” 两位格格也发现了八阿哥的用意,跪着地上也假装没听见福晋的声音,八福晋被逼得没有办法,侧头看看,八阿哥自顾自端着杯子在喝茶,完全没有要搭救她的意思。 没办法,八福晋鼓起勇气,努力放开声音:“不必多礼,起来吧!” 声音比蚊子大了一点,八阿哥放下杯子,看看两位格格,她们就便起来了,便开始介绍自己,八福晋虽然羞怯,但却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偷偷打量一下对面的人:尚家格格穿着件水蓝色撒花对襟狐狸毛镶边的小袄子,下面是飘带百褶裙,每个褶子上都绣着百花不落地的花纹,还拿米粒大的珍珠缀成花心。面容白净,眉眼和善,头上的首饰不过几件,看着不华贵,倒是握着帕子的手上戴着几个宝石戒指,手腕上垂下来各式的珐琅掐丝烧翠镯子。 他他拉家的格格身上就贵气多了,嫩黄的直襟小袄,胸前碧玺八宝的链子有好几排,头顶的珍珠排叉个个都浑圆匀净,就连裙底微微露出的绣花鞋头都镶着大大的珍珠,心里不觉咂舌,果然宫里就是不一样,自家的侧福晋尚且不敢这样打扮着,何况个格格? 记得进宫前,母亲特地打听过,说是八阿哥房里也有过生育,只是没留住,那时母亲捏捏自己的手,眼里尽是庆幸,现在想来,估摸着就是这个他他拉家的格格吧。暗暗存了几分忌讳,这样娇憨的样子,八阿哥应该很喜欢吧? 八福晋突然很想照照镜子,自己的样子是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呢?记得也是很多人夸过自己的,在家里,阿玛同哥哥们也都喜欢自己的个性,只是,八阿哥,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呢?额娘教过的,不许同八阿哥使性子,可是那个格格看上去就是很任性的样子啊? 八福晋还来不及担心的太多,八阿哥就开口了:“宜妃娘娘也赏了两个人,不过还没受用,今日就不见了吧!” 八福晋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怎么这么多人都在自己前面?想起昨夜的洞房花烛夜,犹如在梦中,一大早就空着肚子起来梳妆打扮,头上是重重的凤冠,身上的衣服也压得自己肩膀疼,在院子里一直等啊等啊,好容易上了花轿,被人搀扶着如同木偶一般,仿佛不是自己的意志一般。 可等到掀开了头顶上的喜帕,八福晋才真正看清了自己要跟随一辈子的人,眉眼里都是和煦的笑意,眼角唇边有什么呢?她都不记得了,内官的公鸭嗓子唱的是什么?不知道,只看见有人过来服侍自己宽衣,吃了冰冷的子孙饽饽,喝了热热的交杯酒,然后呢?八福晋不好意思继续回忆下去了。 那双手,热的烫人,那张口,说的话都像是在骗人的,可是自己就这样晕乎乎的坚信跟着他,真的是一辈子都能开心的,哪怕要天天穿着重重的衣服首饰去行礼也开心,可是眼前这一个个娇艳如花的女子,是不是跟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呢? 八阿哥没等到福晋的回话,也不介怀,继续说着:“我这里平日没什么事,都是尚家格格管着内院的,你才刚来,诸事不熟悉的,多问问她,等日后出去开府了,再让你慢慢把家管起来吧!” 八福晋轻轻低应了声是,就不肯再多话,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出去,他素来不爱管内院的事,女人家的心思多,他插手了反而不好,这个福晋如何他并不知道,且看着吧,若是能内外都抓起来最好,若是不行,只好都托给尚家格格了,外头?再让九阿哥去寻几个能干的管事吧。 突然想起来九阿哥送的东西,招来白哥,让她端了去送给福晋,心里寻思着,要不要乘着这几日闲着,去那府邸里看看,顺便去查考一番九阿哥荐过来的人。 前脚才迈出去,就看见大阿哥的小伴当在外面晃悠,八阿哥过去拎着他的耳朵笑着骂:“小家伙,在爷这里晃悠什么呢?” 那个小伴当马上跪了下来:“主子大喜,主子大喜,奴才过来传话的!” 八阿哥放开他,笑着说:“还不快说,肯定是你故意讨了差事过来瞧热闹的!” 那小伴当笑着说:“主子英明,咱们王爷想问问八殿下,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人,要怎么处置啊?那个人都快不行了。” 八阿哥一愣,才想起来自己回来就病倒了,想必大阿哥把那个人丢到监牢里去了,这么长时间又不提审又不处置,那些狱卒拿不到好处,只怕把人都折磨地去了一层皮。 :“知道了,你们主子不要,自然只有爷留着了,去,进去给八福晋请个安,今儿高兴,必定赏你的!” 那小伴当高兴地应了,笑嘻嘻地进去了,八阿哥带着人就要出宫,正好爷缺个看门守户的,童林正好合用! 第144章 忽于水底见青山(上) 提溜着形销骨立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的不行的童林,八阿哥骑着马一路跑着马就到了地安门外,这人可不能血糊糊地带回去,放哪儿都是自己的话柄,还是先丢小九铺子里寻医问药了之后,且放自己庄子里晾晾,养熟了再放自己府里,不然养虎为患反倒麻烦。 童林被塞在一辆马车里,这样好的天气,轿帘子却关的密密实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八阿哥金屋藏娇了个小美人。到了九阿哥名下的药铺子里,得了消息的掌柜们一早立在门口候着了,见了八阿哥,牵马龙头的牵马龙头,接马鞭的接马鞭,簇拥着八阿哥到了后院里坐着。 指挥着人把童林抬到东厢里躺着,等大夫给他拿了脉,开了方子,等不及药下吊子里去熬着,八阿哥就起身走了,只说一句:“人好生看着,好了就给爷回话,别到处乱说!”掌柜地满口子应着,跟着的侍卫们就护着八阿哥走了。 出了城门八阿哥才有些后悔,虽然是来看看皇阿玛赏的庄子,顺便挑挑日后府里要用的人,可是一个人出了实在有些无聊,应该带上弟弟的,只是这几日自己是不用上书房去读书的,弟弟们可跑不掉,想想也只得作罢了。 十阿哥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是太医院的人不敢轻易说大好,万一十阿哥有个什么伤风感冒或者头晕目眩的,皇帝怪罪下来,算谁的? 是以一直把十阿哥圈在院子里,不许见风,不许出汗,不许跑动,把个活泼好动的十阿哥憋闷得不行。 关在院子里的十阿哥每天伸长脖子等着兄弟们来看自己,给自己解解闷,偏偏九阿哥要读书,八阿哥忙着大婚都没得闲。 穷极无聊的十阿哥就差把自己的院子掉个个儿了,那些盆景嘉木被修剪地奇形怪状是算了,养的狗儿猫儿尾巴秃了就不肯跟十阿哥玩了。只好要人去问内务府的要了些仙鹤、鸳鸯、鹭鸶过来,剪了硬羽放在院子里,时不时就抓一只过来,不是丢在水里看它扑腾,就是拿黑墨画些乱七八糟的图案作乐。 池塘里的鱼就更不必说,每天被头顶的树枝戳着赶着,抑或被鱼食引诱着转圈圈,更惨点的就被十阿哥抓起来喂猫。 偶尔有内侍宫女劝着十阿哥把书本温一温,那是一定会惹得十阿哥不高兴的,十阿哥这次出门回来,别的收获没有,倒是对兵法布阵是兴趣十足,央着九阿哥去康熙的御书房内拿了许多的兵法书来,黑天白夜的看着,内侍们都议论着,爷这是发奋了? 看得入了迷,就逼着内侍们举着扫把当武器,指挥着内侍来演习阵势,自己坐在廊上,举着面小令旗得意得不得了。 九阿哥来的时候,笑得打跌,自己这弟弟真的是闷得不行了,这样也能玩的开心?但是笑归笑,九阿哥特地求了皇帝,让人十阿哥的院子里添了兵器架。康熙也愿意自己儿子上进,特许十阿哥的内侍做了木头武器演练,只是不许伤人,出了院子就不许用。 大阿哥听说的时候笑笑没做声,他自己就是一个以行军自诩的阿哥,哪里看得上自家弟弟的小打小闹?倒是太子爷激动了一把,幼弟有出息了?好事情啊,虽然温僖贵妃活着的时候跟自己不咋地,可这弟弟也没啥对不起自己的,要是能把这弟弟拉拢过来,好好栽培一下,岂不是自己将来手下的好将军?兵权这种,还是放在自家人手上安全。 兴奋的太子爷在家里合计了一下,这事有戏,虽然十阿哥同自己不亲,可是同大阿哥那是一样的不轻,正好大阿哥病着呢,自己如今乘虚而入只怕能成功! 而时不时就来探望并坐着闲话的太子爷让十阿哥心里充满了不解,自己什么时候入了太子爷的眼?以前看着自己,不都是用鼻孔的么? 眼前这个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不是自己二哥,不是! 可是这样异常的太子爷还是时不时出现,带着十阿哥感兴趣的书籍,阵图,于是尚未久经沙场的十阿哥就陷落了,别别扭扭地跟太子爷上演了一幕幕兄友弟恭的场景,让他院子里的内侍宫女都高兴,跟未来的皇帝打好关系好啊!就连康熙知道了都特别高兴,把太子爷叫到自己的身边好好表扬了一番,太子爷得了表扬,更高兴了。 十阿哥一边唾弃着自己的操行,一边吧太子爷送来的书本好好收着,然后安慰自己,自己没有被收买,只是这东西太合心,我就看看,看看就还过去。 等到九阿哥听到风声的时候,可就是捅了马蜂窝了,冲到十阿哥院子里,把人都赶到外院去,拧着十阿哥的耳朵就是一顿好训,什么眼皮子浅啊,什么见利忘义啊,什么什么,十阿哥红着脸不做声,越发惹得九阿哥动气,手底下加大了力气。 只疼的十阿哥叫出来,九阿哥才住手,啐一口:“不争气的东西!” 、 十阿哥小声地说:“那本书很稀罕么!” 九阿哥更生气了:“能有多稀罕?你就不会问我要?难不成我就弄不到?非要拿他的,他是什么好人?你拿了他的东西,是不是要帮他卖命?太子爷是什么人,亏本的买卖他才不会做!” 十阿哥叹口气:“我这不是想着,东西先拿着,等他开口的时候我就装傻,我就是昧下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索性把人得罪到底反而安全!” 九阿哥一愣,半天才说:“臭小子,有你的啊,跟谁学的这么聪明啊?” 十阿哥憨憨一笑:“我又不傻,是九哥你小瞧了我,太子爷好歹是哥哥,巴巴送过来,难道我退回去?只怕皇阿玛都不不干。不如收了,日后不搭理他,自然就断绝了,他还没处告状!” 九阿哥笑着捏捏十阿哥的脸颊,亲热地说:“不错嘛,学的很快,你九哥的本事被你偷了个十分之一,很好很好,继续努力啊!” 十阿哥没接话,喊了人进来倒茶,又把康熙赏的新鲜水果拿出来给九阿哥吃,两兄弟亲亲热热分着一壶茶,十阿哥又留了九阿哥一起晚膳,九阿哥点点头,让人去把自己的份例也送过来。 :“九哥,八哥大婚了,你什么时候大婚啊?”咕噜噜喝汤的声音。 :“急什么,我们同年的到时候肯定一起大婚!”嘎吱嘎吱啃着蹄花的声音。 :“哦,这样啊!”含含糊糊咽饭的声音。 :“恩,到时候我们一起挨着八哥住啊!”吱吱咕咕嚼青菜的声音。 八阿哥看完了庄子,正是秋收的时候,一片金黄,稻香闻起来很舒服,信马由缰在庄子边转悠了几圈,侍卫们得了皇帝的严命,一步不敢暂离。八阿哥出了一身薄汗就停了,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凉爽极了,他都有点不想回去了,可是想着今日是新婚第一天,若是回去晚了,只怕福晋心里不好想,便慢悠悠往城里晃。 内务府的尚家近日也是犹豫的紧,自家女儿做了八阿哥房里人,自家也算同皇家联了姻,可到底不是正经来往的关系,如今八阿哥大婚,自家要不要孝敬呢?若是孝敬了,怕八阿哥见怪,若是不孝敬,怕女儿伤心,真是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使了人去他他拉家探了探口气,不论送与不送,两家人都统一下比较好,可惜他他拉家虽然祖上显贵,到这几代也有些衰弱了,族里也没有当家理纪的人,做决定的单子还是落在了尚家这边,人家话说的可漂亮了,一切以尚家为马首是瞻! 此时尚家的家长尚兴已逝,尚家做主的是郎中尚志杰,尚志杰在内务府也有份好差事,不然也轮不到他的女儿被指给阿哥,尚志杰摸着胡子踱步了许久,才下了决心,内务府现在是凌普一手遮天,虽然自家同凌普没什么冲突处,只是那凌普初初上位,气焰着实嚣张。 为了长远的立身,自家还是要寻个靠山比较稳妥,只是送礼孝敬有些不妥,还是暗地里送些方便给八阿哥更好。 八阿哥到家的时候,两位格格正陪着八福晋收拾屋子,看着眼前变了很多的屋子,八阿哥转了转,点点头表示嘉许就让人开饭。 晚上膳食房送来了补身的锅子,八阿哥等格格们布了菜,亲自夹了一筷子蘑菇丝给八福晋,看着八福晋红了脸低了头,可是还是迅速夹着吃了,才开始自己慢慢吃饭。 吃完饭,八阿哥就让格格们各自回屋去吃饭休息,就算新婚要给福晋面子,他也不喜欢看着身边的人辛苦。八福晋心里觉得夫君挺向着自己了,也就丝毫不愿意去计较房里人如何如何,反正大家都是伺候夫君的,想必谁也不愿多生事端。 出门前,阿玛还叮嘱了的,要听话,八阿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己只要安守本分就不会吃亏。白天的时候额娘拉着自己的手叮嘱着,什么都不如子嗣来的重要,乘着爷还没有孩子,一定要努把力,生个嫡长子出来才好! 第145章 忽于水底见青山(中) 刺杀皇子这样的大罪,罪犯居然在京郊死于非命,说是没有阴谋,估摸着谁都不相信,何况是英明神武厉害了一辈子的康熙? 拿着厚厚的奏折,在那些陈词滥调的套式背后,康熙一点一点的掰开了揉碎了分析着,能知道皇子路线的,必然是各地驻军同各地官员,而在那个山谷窄道上行凶,必然是熟悉当地地形的人,这样范围就小了许多。 更何况,前明的神龙大炮?记得那个时候,神武门的城门上好多门大炮都是哑炮,皇太极就直接让人化了铸成兵器,分发给八旗的将士使用了,民间却以讹传讹说是被前明的皇室带走了,预备着光复之时再用。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死灰如何能复燃? 朱三太子余党?笑话,要是真有能耐,当初就不会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啦,不是吗?现在阴魂不散的只怕不是朱三太子吧! 更何况太子亲办的案子,那些人都敢在京郊下手,瘟疫?哼,只怕是故意吧!这样计划周详,一击必中的袭击,这怕筹划了很久吧? 冲着朕的儿子下黑手,那得多大的指望啊?想起那时候自己几个儿子病的病伤的伤,康熙就心底发起了狠,这事不能这样善了! 招了心腹的人进京,又下了手谕给几个正黄旗的都统,悄悄地让人出京去,沿途收集线索,挖地三尺也要把背后的黑手找出来。 临出京前,康熙密密嘱咐了的,不论查到什么,都一一报上来,不许替谁瞒报,得了命令而去的都统们打着采办年货的旗号,沿途大肆的混迹在市井间,出入于各式商肆会馆,从粮价到米价,从那个官员后院不牢到哪位大人爱收银票,该打听的不该打听的都打听了,只捡着同案子有关的才报回去。 等到查出来那天迎接的驻军收到的命令居然比大阿哥发出的命令整整晚了两个时辰,康熙知道,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核心。 仔细把涉案的人员底细都筛查了一番,康熙心里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隐隐形成,然后灯下默然了许久,康熙让梁九功点了个大火盆过来,慢慢把案头的密折一本一本投进去,看着火苗舔得老高,看着那些浓重的笔墨被湮灭成灰,梁九功站在康熙的身后,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不管火光映照下的皇帝,脸色如何诡秘,他都视而不见。 八阿哥的新婚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康熙并没有什么新的差事给他办,一来临近年底,诸事都消停了,二来也是皇帝体谅自家儿子,大病初愈,又是新婚燕尔,还是少点劳心劳力好,安安分分读书的八阿哥也不着急,埋头故纸堆圣人言,偶尔逗弄下弟弟,也是蛮有意思的。 王府里临近过年,反而更加忙碌,皇帝下了命令,开年就要竣工,春天祭了祖先就让阿哥们住进来,要样样齐全,色色完备,内务府自然不敢怠慢,把工人累得不行。 宫里的年节是一贯的喜庆,今年皇太后嘱咐了的,要各宫都上点心,多多预备着,要处处看着吉利,大家都明白,老太太这是被唬着了,指望着冲一冲呢! 八阿哥好起来了,十阿哥同九阿哥并不是最高兴的人,最高兴的是咬着枕头哭了一夜的嘉妃娘娘,等到儿子穿着吉服在地上给自己磕头行礼预备娶媳妇时,嘉妃娘娘恨不得咬碎一口的银牙,大好日子,如何能哭? 眼看着儿子就要出宫了,日后能见面的日子是越发少了,嘉妃娘娘心里难免空落落的,有心多见见儿子,又怕惠妃娘娘见疑。倒是惠妃娘娘知道她这一段心思,时不时就把大阿哥、八阿哥一同叫到自己宫里,拉着嘉妃娘娘一起,就连八福晋也常常被大福晋带着去各宫里坐坐,每次去景仁宫的时候,大福晋都让八福晋多说几句。 自从有了嫡子,大福晋的心思是越发淡然了,养儿方知父母恩,此刻她特别理解嘉妃娘娘,嘉妃娘娘也感念大福晋的体贴,每每赏下来补品统统都是一式两份,并不显得偏心谁,而八福晋拿着补品回家的时候,压力更大了! 小十三同小十四跟哥哥们都是好几个月不见了,大一点的九阿哥从来都不是个随和的人,难得八阿哥回来了,可把两个小阿哥高兴坏了。 新得的荷包要给八哥看,新写的文章要给八哥显摆,就连新长高的个子都要八哥夸奖一番才肯消停。 八阿哥摸着弟弟们的青皮脑壳,很好脾气地听他们闹腾,九阿哥原本是不屑地在一旁翻白眼的,到后来就自己冲过来把弟弟们拉开:“放开,放开,八哥刚好,都猴在他身上干嘛?有点样子没有啊?” 十三阿哥瞪着九阿哥说:“就许你粘着八哥啊?我也要粘着他!” 十四阿哥拽着八阿哥的袖子,偷偷冲九阿哥扮鬼脸,等九阿哥鼓起眼睛瞪他,又猫到八阿哥的怀里装可怜。 八阿哥虽然知道是诈,可是到底是幼弟,如何能与他们认真,少不得丢了九阿哥一个抱歉的眼神就开始哄着弟弟们,夸了荷包又夸文笔,到底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谁比较高呢?好像到最后八阿哥也没说出来,只是两个阿哥都满意了。 九阿哥索性甩了袖子就背过身去,哼,爷是大人了,不跟小毛孩子计较! 到了午膳的时候,九阿哥硬是挤到八阿哥的旁边要共用一张桌子,八阿哥知道他是小孩子脾气,哄着他多吃了许多青菜,只是不点破。 受了外伤的十阿哥还没被放出院子来,只是十阿哥原本带了许多土物回来,打算分给众人,无奈一回来就倒下,等他病愈了也忘得差不多了,还是大阿哥的属官提醒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东西回来的。 这才让人去取了回来,对着单子一一分派了送过去,借着这个由头,十阿哥终于出了几趟院子门。不过一点子东西,十阿哥分了四五天去送,不过是想多放放风。伺候的人也都不说破,由着他东摇西晃地跑动,都多少日子了,还不让人出门?可见是庸医! 拿到儿子的孝敬,倒叫康熙好笑,回来都多少日子了,幸亏买的都是经放的物件,不然岂不都朽了? 不过晚上喝着儿子送的酒时,康熙倒多吃了几碗饭,对着皇太后,二人也唏嘘了一阵子,当年抱在手里猫一样的娃儿也长大了啊,都懂得孝敬了,好事。康熙晚上睡下的时候就琢磨啊,儿子这么孝敬,得表示表示,第二天,便送了几个秀女去服侍十阿哥,嘱咐了内务府,先不许圆房,等十阿哥大好了才许同房! 八阿哥同九阿哥收到礼物的时候,便一起去看看十阿哥,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新鲜玩意,两个阿哥也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八阿哥通透:“老十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我们去了他便高兴了!” 果然十阿哥见到哥哥们高兴的不得了,拉着哥哥们是知心话儿说不完,归根结底不过是怨恨那些把自个当做娇弱花儿的御医们!若不是他们危言耸听,十阿哥早就可以撒着欢地玩乐了。 明珠家里却是另一番天地,自从夫人故去,明珠的精神便减了许多,纳兰揆叙同纳兰揆方都越好了,彼此错开值勤的日子,每日里总要有个儿子陪着父亲身边,开导也好,陪伴也好,看着父亲泛着花白的辫子,做儿女的,哪个能忍心呢? 偏偏大阿哥同八阿哥要带着他们办差事,临出门,揆叙同揆方只得密密嘱托了夫人,留意父亲的身体。 等到二人回来,却是带着伤重的阿哥,人人都以为明珠是要支撑不住了的时候,他却偏偏精神了起来,不但开解自家的儿子不要忧心,主子吉人天相定然无事,纵使有事,圣上圣明,也定然不会胡乱怪罪的,倒叫揆叙同揆方松了口气。 而年节将近,明珠府里没了女主子,不过两个媳妇帮衬着处理家务,忙乱中也还算有序,明珠拈着胡子去礼部会见了康复的大阿哥,也得了几句对儿子的夸赞。 没过几天,纳兰揆叙便得了皇帝的恩典,由侍卫升翰林院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康熙另外挑了个纳兰家的孩子给大阿哥做近身侍卫,又提拔了几个纳兰氏的佐领,一时间,明珠再次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内。 第146章 忽于水底见青山(下) 话说索额图本就是天下第一鲁莽又胆小的人,拍脑袋做决定,拍胸脯做保证,到最后往往是拍屁股走人,大阿哥不算重伤的伤势不但没成全索额图的妄想,反而成全了明珠的复出,这足够让索额图恨得牙痒痒之余,没日没夜地担忧了。二人交手多年,索额图再自负也不得不承认,明珠是个人物! 可是当这个人物跟自己是死敌的时候,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幸好那些人都被处理干净了,不然若是被明珠抓到把柄,只怕自己要倒大霉!可是庆幸之余,索额图有有些悻悻然,为什么被皇帝起复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到底还要被惩罚多久? 而毓庆宫的皇太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敬爱的皇阿玛最近最喜欢召见的人是禁卫军统领,这样的事实在某些人的别有用心下会被无限放大。 以母老乞还的高士奇,躲在远方仍免不了各种势力有意无意的刺探,可是得了皇帝御赐匾额的他,并不是惧怕明珠或者大阿哥的威势,高士奇出入内廷多年,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意,大阿哥的能力气度都比不上皇太子,更何况皇帝处心要沿袭嫡长子以巩固江山,跟着大阿哥只会被带上条不归路。 是以不论是纳兰氏的远客,抑或大阿哥的密使,对着高府的门槛,都是不得其门而入!揆叙看着父亲悠闲地闲话着,心中着实不明白:“阿玛,那个高士奇已经赋闲在家,阿玛何必这样屈就与他?” 明珠斜了眼睛看看自己家儿子,心里感叹果然慈母多败儿,当年自己一穷二白时可是时刻不敢少想一步路的,看来儿子要自个亲自带着教导才好。 :“郭御史当年说他四大可诛不过是党同伐异,高先生曾任帝师,岂是你我可以妄度之人?” 揆叙挨着父亲坐下,就手给父亲续了杯茶,明珠见儿子听得出神,越发高兴:“你已经是皇上身边近臣,都说伴君如伴虎,日后有的你学的,你若是有高先生的一星半点,阿玛就不发愁了啊!” :“那时皇上得了疟疾,刚刚康复,东北进了好人参,皇上还特地赏了高先生几斤,记得那时手敕上说:尔当宽心自养,不必多虑。” 揆叙心里一震:“原来高先生同皇上这样亲近?” 明珠点点头:“七月还赠了御制扇诗给他,就连这次亲征,都把人从江南千里迢迢叫回来带着,如何是普通人?” :“想必高先生也是苦于身单力孤才甘心退隐吧!”揆叙沉吟良久才开口。 明珠满意地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皇帝也不是事事能如意的,高先生毕竟没有做孤臣的气度,何况他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处事自然要通透些。” 揆叙低下头想想:“记得儿子听人说起过,高先生原是索额图的门人,不过后来已经势如水火,莫非阿玛还惦记着?” 明珠笑笑:“能有人给太子爷添添堵总是好的,也省得大阿哥成天四处撞壁,还不是我们跟着倒霉?” 大阿哥心里膈应,自然不会让其他人好受,不过几日,好几个冲撞了大阿哥的内侍就被捆着送到大公公那里挨鞭子。 大节将至,大阿哥忙得团团转,偏偏大福晋又受了风寒,大阿哥同自己福晋感情一向好,这时也着实着急了一程子,嘴角都起了水泡,看得惠妃娘娘是心疼不已,就连康熙看见了都特特赏了东西,说是大阿哥劳苦功高,为君分忧,独一份的五眼花翎就戴上了头。 一时间直郡王的门前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送礼的人恨不得堆起来,大阿哥主子脾气发作了,一个都不耐烦见,统统让人打发走了,不料康熙知道了,越发看重这个儿子性子梗直,可堪大用!连大福晋都得了太后的夸赞,只把某些人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八阿哥每天练字之余就是陪陪弟弟陪陪福晋,看看惠妃娘娘再看看家里的鹦鹉,日子悠哉极了。 十阿哥终于被御医们放了出来,每天下午的练武场上永远是十阿哥一个人的舞台,十三同十四除了喜欢骑大马之外,对于拉弓射箭还没有这么大的兴趣。 可是八阿哥记得印象里十三十四都是军事天才,怎么小时候一点看不出来?那两个玩着骑马打仗的傻小子后来真的就能开疆拓土了!可惜八阿哥不长于军务,不然他也有心带着两个幼弟去演练一番,人才嘛,都是从小抓起的! 也想过让十阿哥带着点弟弟们,十阿哥摸摸鼻子,小狗般的眼睛望着八阿哥,八阿哥自己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老十也大了,哪里有耐性去带娃娃呢?于是八阿哥只好望着弟弟们指望他们自学成才了。 等到大阿哥终于忍不住拉着八阿哥诉说着高士奇的不合时宜时,八阿哥才发现自己这个大哥真的是成熟了,都懂得借力使力了!好现象! 大阿哥的唾沫星子很克制地飞溅着,八阿哥听了他头三句话就专心研究大阿哥身上的郡王服色,青狐皮端罩里露出了蟒袍上的金黄衬里,看着挺喜庆的。 等大阿哥停下来喝茶,八阿哥才缓缓接话:“大哥还是心急了些,这样的人得徐徐图之,抓住他的软肋再下手才见效!” 大阿哥恨恨地说:“那个老油条,滑不留手,皇阿玛又护得紧,哪里好下手。” 八阿哥也记恨皇太子对兄弟下狠手,险些害了弟弟的性命,悄悄附耳到大阿哥耳边说:“大哥,明天你去问书房的太监悄悄记一下书房里的书画!” 大阿哥唔了一声,没做声,八阿哥声音更低了,只是带着笑:“信我一次吧,大哥,弟弟哪一次害过哥哥你啊?” 大阿哥锤了一下在八阿哥的肩膀,看着他缩着脑袋呼痛才说话:“又乱说话了不是,哪一次没信你,可是这没头没脑的总得给个说法吧!说,什么缘故?” 八阿哥被大阿哥抓住不停地呵痒也不肯透露天机,大阿哥玩够了,也只好丢开他,等明天揭晓谜底。 大阿哥一向是康熙眼里的宝贝儿子,眼下又刚刚封了郡王,自然多的是溜须拍马的人,这样不费力又讨好的差事多得是人抢着干,第二日下午,大阿哥手上就有了一份完整的书房书画清单。 八阿哥神神秘秘让身后的伴当把手里的匣子打开,一幅幅拉开给大阿哥看,大阿哥虽然没有四阿哥那样爱好这些东西,可是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立马就看出了问题来了。 :“八弟,你的意思是那姓高的忽悠咱们皇阿玛?”大阿哥突然就愤怒了,在他心中,康熙的地位那是挺高的,哪里容得别人这样戏弄? 八阿哥忙按下大阿哥:“大哥,这也说不定,搞不好是皇阿玛同他唱的双簧,只是这种事不好公诸于众,你要是拿着这个短处,不怕那高士奇不乖乖服软。” 而远在江南的高士奇接到了各地画坊的拜会帖子,自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自己一生清廉,只是偶尔糊弄点皇帝的银子,这事虽然不大,可是闹出来还是自己难看,想想皇帝虽然对自己恩重,可是那几个皇子没有一个懂得尊师重教,何必护着呢? 狠狠心,就随了大阿哥的意思,放手让他们闹吧,自己孤家寡人的,难不成索额图还能把自己如何? 于是一部《左传》就跟着高士奇年节的请安折子送了上去,皇帝接到故人的问候自然开心,重读当年的旧书,各种滋味涌上心头,挥笔写了诗赠故人:廿年载笔近螭头,心慕江湖难再留,忽忆当时论左国,依稀又是十三秋。 未几,康熙就宣布贵人郭络罗氏所出的皇六女被封为和硕公主,下嫁喀尔喀郡王敦布多尔济,如此一来四部归心,漠北平定无忧! 皇帝接着又宣布正月要巡幸五台山为万民祈福,命皇长子直郡王带着大学士伊桑阿代替皇帝主持祭金太祖、世宗陵的祭礼! 皇太子搂着自己的世子,心里一阵发苦,他要再看不出来这是皇帝给自己的警告,他就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爷了!再去抱怨索额图思虑不周已经晚了,可是这件事他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只能生生忍了下来。只是皇太子去后宫给皇太后请安的时辰明显长了许多。 年节在心思各异的皇宫里照常的热闹着,皇帝举杯望着座下平头正脸的儿子们,心里得意得很,再看看挺着脊背站着的皇太子一直淡淡地笑着,心里就有些心疼他了,这样蠢的手法肯定不是太子的意思,底下胡乱猜测主子意思的奴才最爱乱来了!想着就忍不住把皇太子叫到身边,温言问了寒温,又让人把太子世子抱过来亲自抱在怀里喂它。 九阿哥撇撇嘴,冲着八阿哥说:“皇阿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会儿捧一会儿踩,是养儿子还是训奴才啊?” 八阿哥夹了一筷子鸡丝塞进他口里:“你操心那么多干什么,想着开年去我那玩什么是正经!还有,托你买的书到了没?” 第147章 一枕春风君莫惜 一枕春风君莫惜 定成五年,连着几年都是大丰收,边境上的通商也颇多利润,除了红毛鬼子想偷走茶树枝干回去种植这种恶心人的小事,基本上皇帝已经顺风顺水了好长时间,这样安乐的日子过久了,难免会想要静极思变。 而英亲王从海外带回来的新式纺织机很是引起了皇帝的一番兴趣,兄弟两个守在内务府里看着人把那纺织机拆成一点一点的零件,仔细研究如何仿制,难道红毛除了膝盖不能呢弯曲之外,还有什么跟咱们不一样? 户部拿了去年的账本来请赏,说是光福建一省卖茶叶就给国库添了上千万两白银的收入,正好江淮这边遇见了百年难遇的蝗灾,皇帝把赈灾的银子直接摊派给福建的商户,让他们去英吉利那边买粮运到江淮去。 英亲王这些时身体有些小恙,站不了多久就嚷着要人拿椅子来靠着,皇帝笑着扶他坐下,英王爷就势靠在皇帝身上:“皇上,臣弟这些时劳苦了,你不赏点什么吗?都说皇恩浩荡,臣弟也要!” 皇帝揉揉弟弟的脑袋,笑着说:“你比朕还有钱些,你缺什么?还好意思问朕要东西,朕倒要问你要东西呢!” 英亲王不管不顾地蹭着,双手搂着皇帝的腰不肯放:“皇上,你又欺负臣弟,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有什么不是皇上的?眼看大节要到了,臣弟家都没钱过节了,赏人的荷包都没有做出来,皇上也不可怜一下!” 皇帝挨着他坐下,把弟弟的脑袋扶到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揉着他的脖子:“荷包?朕这里多得是,待会给你拖几车回去,够不够啊?” :“不够,不够,只有荷包吗?皇上太小气了!”英亲王闭着眼睛,享受着哥哥温热的手心,皇帝细心地从内侍手里拿了个梳子来,慢慢篱着英亲王的发尾:“皇上,老十怎么还不回来?西北就那么有意思?” :“谁知道呢,都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进京,朕已经派了人去问了,且等着吧!那家伙就是喜欢舞枪弄棒的,你当都像你喜欢跟朕腻歪啊!一点都没正形!” 英亲王转个身子,整个埋进皇帝的怀里:“我就是喜欢跟皇上您腻歪,十三十四他们羡慕死了!”说着双手就在皇帝身上乱摸,皇帝素来怕痒,忙去捉他的双手,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拿话去堵十三,他能放着大肚子的福晋不管,就上折子跟朕请战?”皇帝找到弟弟的鼻子,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谁让他一天到晚在你跟前晃悠,显摆他最忠心?哼,跟狗似的!当然要把他送的远远的才好!”英王爷玩着皇帝腰间的络子,气愤愤地抱怨着。 :“他是狗,你是什么?真是傻!我可不承认啊!”皇帝把弟弟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揪出来,低头亲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英王爷继续闭着眼:“再亲一下!” :“不给!” :“八哥~~”刻意放软的声音,皇帝呵呵笑了一下,在他脸颊上又印了一个吻。 敦亲王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抬着进京的,据说是当时受了突袭,为了稳定军心就瞒了伤情没有泄露,乘着士气追击敌人,一路杀到敌营腹地伤重不支才肯就医!阵地是保住了,胜利也取得了,士气大振,军心稳固,可是却把皇帝气坏了! 江山固然要紧,可是这值得朕拿亲弟弟去换吗?敦亲王病着在,皇帝不好冲着他发脾气,一起回来的齐郡王就倒了大霉,福晋肚子依旧大着,他却被皇帝罚去太庙那戒斋反省十日。英亲王虽然同他有小隙,此时也懒得再落井下石了。 皇帝把敦亲王送回去后除了照例让太医看脉开药外,一道旨意不曾发过,也从不使人去探望他,就连敦亲王亲自写的谢罪折子也都退回去,不肯看,只是吩咐让他安心静养。 等敦亲王都能起来骑马了,拿着谢罪折子求见,皇帝也不过让掌事太监来请他回府安心静养,此时敦亲王才真的慌了,这么些年,自己不论闯了多大的祸,皇帝都没冲自己发过脾气,只怕这次,是真发脾气了。 惴惴不安的敦亲王转头去了英亲王的府上,英亲王倒没有把他挡在门外,好声好气让人把他客客气气让进去后,按在椅子上就开始咆哮! 等到敦亲王晕晕乎乎后才让人上茶,逼着他低头认错,敦亲王委屈地说:“我本来就没觉得自己是对的啊!不然干嘛把消息瞒着啊?要不是那边冷,我的伤早就好了,哪里会让皇帝知道啊?” 英亲王又火大了,这犊子,原来是这么想的啊,完全说不通,又是一通唾沫乱飞,等到天色擦黑了,敦亲王都快饿晕了,英亲王才答应说晚上进宫去给弟弟说情! :“老十啊,吃这个!” :“老十啊,这个汤好,多喝点!” 英亲王殷勤地劝着菜,敦亲王的嘴巴里填满了,只能唔唔唔地应着:“九哥,那个老十三挺冤枉的,你帮帮他啊!” 英亲王翻个白眼:“你少管闲事,皇帝自有皇帝的道理!” 敦亲王犹自不服气:“十三弟是为了我才撒谎的,我当然不能让他白白受罚!” 英亲王气极反笑:“你知道他是为你!要是将来别的弟兄要谋反,拜托他瞒着,他也瞒着岂不是你说的兄弟情真?” 敦亲王这才不做声了,半天才呐呐地说:“不会吧,十三怎么会那么做?” 英亲王冷森森地说:“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哪里有什么不可能的?除了你和八哥,我谁都信不过!” 吃完饭,英亲王果然命人牵了马,自己进宫去求见皇上,敦亲王就歪在英亲王府里等消息。 定成皇帝正在御花园里溜着弯消食呢,听说英亲王进宫了,对着身边的马起云说:“朕就知道他心软,老十一准去求了他的!” 英亲王看见皇帝进来就开始脸上堆满了笑容,皇帝抬手说:“你少老装好人,那天是谁跟朕商量着一定要给他个教训的啊?又是谁说绝对不能心软,免得有下一次!这会子你又两边倒装好人! 让朕做坏人,朕可不干!” 英亲王不好意思地说:“皇上,我也不想这样啊,你是没看见老十那可怜兮兮的摸样,就跟被人踢了的小狗似的,皇上一不搭理他,他就心慌,看着别提多惨了,臣弟这不是心软吗?” 皇帝冷哼一声:“他可怜,朕才可怜呢!为了一点子歌功颂德的小功业就把手足丢到蛮荒之地送死,百年之后,朕如何去地下见温僖贵妃娘娘?如何去见皇阿玛?他的阿哥才多大啊?就算朕都抱进宫来养着,也是养着伤心!他都不替朕想,朕为什么要替他着想?” 英亲王也被勾起了不愉快的记忆:“这家伙,是欠点教训!” 皇帝抬眼看看他笑着说:“你怎么一天一变啊?” 英亲王嘿嘿笑着:“皇上您又挑臣弟的错处了!” 于是当晚的敦亲王没有等到皇帝的宽恕,惶惶然的他一直等到新年才有机会进宫,才见到了皇帝,这一次皇帝终于给了个正面的笑容给他,敦亲王才把捏在心口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过了新年就是十五,英亲王的厨子研究了种元宵的新吃法,英亲王巴巴儿地供奉了进去,皇帝果然爱用,就越好了十六日去英亲王府看月亮! 然后,然后厚着脸皮蹭饭的敦亲王也挤了过来,喝着小酒对着明月,晚上三人果然选择了大被同眠,第二日只好休朝了! 第148章 时难年荒世业空(上) 时难年荒世业空 正月里花灯还没有看完,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朝鲜国王李焞千里迢迢上奏康熙帝:比岁荐饿,廪庾告匮,公私困穷,八路流殍相续于道,吁恳中江开市,贸谷以苏沟瘠,俾无殄国祀。是岁八路大饥,畿湖尤甚,都城内积尸如山。 康熙皇帝一向对属国不错,此刻想想遍地的饥民,心里很是难受,立即下旨吏部右侍郎陶岱前往天津截留河南漕米,用商船出大沽海口,至山东登州,更用鸡头船拨运引路,务必让这批救济粮尽快送到朝鲜。 又从户部开支,让沿途地方城池减免各地关口税费,盐税推迟到七月再收,让各地的粮食商人积极将盛京所存海运米,平价贸易。共水陆运米二万石,内加赏者一万石发往朝鲜。 朝鲜的使臣几乎在金殿要把地砖都磕破,皇太子却同詹事府的商议着,朝鲜一直以明代属国自居正统,如今也投诚过来,这实在是大清朝的幸事!更是皇太子的幸事,朝鲜的奏表中可没有忘记对皇太子的问安,送过来的礼物虽然不是很多,但却投了皇太子的心思,尤其是奏表中对皇太子地位的一再肯定,非常让皇太子满意。 于是皇太子决定从自己的私库中再拨出一部分的银两去救灾,想那朝鲜的国王不过而立之年,以后侍奉自己的日子长着呢,越发生出拉拢之心。想来想去这事不好当着皇帝的面做,那只好密密让人叮嘱了陶岱就手带过去。 郡王们贝勒们很高兴地去内务府领了安家银子领了王府属官领了庄子田地后,带着浩浩荡荡地车队各自安了家,八阿哥庆幸的是再也不用一大早起来抹黑读那些以前读过的书了!正月里没什么差事办,八阿哥,不,八贝勒爷就在家里抱着手炉逗着鹦鹉,屋子自然有福晋领着人收拾,这日子,真美。 昨儿朝鲜的使臣已经走了,老九对着自己唠叨了半天,皇阿玛总是爱乱施恩,明明自个这边也不宽松,偏偏要在外面做好人,那朝鲜算什么东西?当年誓死要跟着前明殉国,如今又腆着脸送上门来讨赏,真真不要脸! 八阿哥听他嘟嘟嚷嚷完了也没回话,皇阿玛是什么人,他比弟弟更清楚,最是好大喜功要面子好看不顾一切的!湖南去年也歉收,可皇阿玛说两湖是赋税重地,硬是一分钱的税都不减免,到了开春只怕那边要乱。 想那朝鲜,不过是占了个大义的名声,皇阿玛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拉拢地不遗余力,究竟有什么好处?八旗难道是拿着四书五经打下的天下?抑或以后要靠着阿谀奉承来保住江山? 想起四哥后来接手的乱摊子,八阿哥很不厚道的笑了,看了看院子新种上的青松碧柏,八阿哥把雪衣的架子挂在枝头,自拿了个水壶慢慢挨个地浇水,早上飘了几点新雪,衬着这树是愈发的挺拔了。 马起云被八阿哥提起来当了王府的内管家,穿着九品的内侍服色看着格外精神,这会子手底下也管着几百来号人,每天都是兴兴头的连走路都脚底带风。八阿哥早已习惯了马起云的服侍,这会子乍离了还有些不适应,早上起来服侍的小太监不是不细心,只是就是不一样,有心让马起云回来,可是看着他每天意气风发的样子,八阿哥又忍了。 说起来这一次出来,虽然明面上没什么差别,可是内务府的人的的是照顾了的,分过来的嬷嬷都比较干练,何况九阿哥除了塞过来一叠地契房契外,连他外面商队店铺管事都送了干股过来,这个年节,八阿哥哪怕还没到富可敌国的份上也已经是富得流油了。 八福晋才嫁过来,八阿哥并不想把家底都告诉她,一来福晋太小,二来他也要好好理理思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同理,弟弟辛苦赚来的银子,他也不想给福晋拿去全买珠钗插头上。 一部分的银子他存在了弟弟的银号里,一部分他让尚家格格收起来,账面上就留着几万两银子开销,偶尔还陪着福晋一起看看流水簿子,好险,福晋在家还是学了管家的,不过十几日功夫,王府里已经算得上是井井有条,每日里八阿哥都没什么后顾之忧。 元宵节进宫吃汤圆的时候,八阿哥只带了福晋同去,上轿前,他递给福晋五千两的银票两张:“瞅到机会就递给嘉妃娘娘,知道吗?”福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来小心折好收在荷包里。 回来的时候,八阿哥仔细问着嘉妃娘娘气色如何,身体如何,其实八福晋这回进宫是跟着一堆妯娌去的,各宫的娘娘基本都是一个时辰内匆匆见过的,就连那银票都是好不容易才瞅着机会递上去的,哪里有细端详自个婆婆的时候? 况且宫妃的脸上哪一个不是花红柳绿?就算嘉妃娘娘雅爱天然,在那种场合,如何能不合群地涂成鲜艳样子?只是这话又不好说的,她就怕八阿哥觉得自个办事不力又砌词推脱,可是说假话她又不擅长,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嘉妃娘娘是看着好啊还是不好! 幸而还有贴心的九阿哥,他在宫里,时不时还能帮八阿哥递个话给嘉妃娘娘,说起来八阿哥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额娘的,皇阿玛近来中意汉妃,当然以后会更中意,宫里没有母族撑腰的额娘若是失了圣宠,只怕日子就要不好过了,看来,自己要去大阿哥府上走动一下了。 大阿哥的郡王府占地更大,加之裕亲王的一点点私心,大阿哥便被安置到城西的角落里,挨着他素来不喜欢的三阿哥。明珠一早就带着儿子来请安问好,更推荐了上好的花儿匠给大阿哥。 送来的无非是些常见花朵,好在大阿哥本也不是喜欢这些的人,揆叙揆方被打发着去花园里看着花儿匠种花,明珠就跟着大阿哥进了外书房。 :“高先生给皇阿玛送了部《左传》”大阿哥漫不经心地说着,虽然自个不爱读书,可这不代表大阿哥是个徒有武力的蛮夫,左传是本好书啊! 明珠笑着说:“郡王爷英明,不然高先生怎么会如此尽力为王爷谋划?” 大阿哥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巴,不去搭理明珠的马屁:“这一次皇阿玛拍了老二的人去朝鲜,难道现在就要在属国为他立威?” 明珠笑笑:“王爷多虑了,皇上有皇上的心思,太子自然有太子的心思,他们未见得能想到一处去,若是想到两处去,更是王爷的福气了!” 大阿哥一晒:“老二那个脾气,本王有什么不清楚的?无非是处处立威,显摆他的位子罢了!” :“是啊,就连跟着太子的人,都认定太子才是日后的主子呢!”明珠不咸不淡接了一句。 :“哦?”大阿哥的兴趣被调起来了:“莫非他手下的人又有什么动静?” :“陶侍郎出身清贫,这几年的身家却是愈发丰厚了,官做得不大,排场却大,难免有些想法的。”明珠笑得很正经。 等到八阿哥到的时候,明珠已经被大阿哥留下共进晚膳,八阿哥自然是挨着大阿哥坐的,可怜的揆叙同揆方就得在末席,时不时站起来回答父亲或者阿哥的问话,一顿饭吃的是甚不安宁。 言来语去之间八阿哥敏感地意识到自家大哥成长的速度真是快的惊人,果然苦难是最好的人生导师啊,被皇阿玛和皇太子一直打击的大哥开始正视自身的缺陷,并且努力学习着如何利用环境创造条件挖坑给人跳了,做弟弟的,怎能不支持呢? 第149章 时难年荒世业空(中) 陶侍郎走的时候是踌躇满志,身负皇命去解救黎民于倒悬之中已经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而临行前皇太子的私信更是让他满心欣喜,开始偷偷规划起自己的发展目标,能够同时侍奉二朝帝皇,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所以当凌普总管暗示带点子高丽参回来的时候,陶侍郎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完全不顾不论是冰敬还是炭敬都已经被自己折腾光了。 可是投着了好门路的陶侍郎是真心不担心的,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事情发生过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次也同样发生了。 浙江的商户进京,难免要投身给官员,这不就来了一家家大业大的给陶侍郎送礼来了?带着满腔的青云梦,陶侍郎谢过皇恩,祭了天地,登上了船,水上行了几个月,终于到了朝鲜,朝鲜右议政崔锡鼎已经带着人到边境迎接清朝的使臣。 很快,康熙皇帝就收到了朝鲜国王的谢表:三磕九拜陈谢皇恩,铭感五内感激殊恩,备言民命续于既绝,邦祚延于垂亡,周围运粮米之快,赈贷之周密,是古所未有,小国得以幸存,皆赖天可汗垂怜。 而皇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一块,从去岁朱三太子造反开始,皇帝便开始隐隐有种愤恨:自大清朝立国以来海晏河清,君明臣贤,可是那些汉人还是念着前朝如何如何,康熙心里不是不烦心的! 康熙有心继承明制,连立储这种都弃了八旗的八王议政而用嫡长制度,就是要安天下的心,可惜颇不见效。 如今朝鲜送来门来称臣,也解了皇帝一番心思,陶侍郎的疏言已经回来了,说是朝鲜灾民收到救济粮后,无不欢快鼓舞,顺路还带来了朝鲜国王的具表文。 当然陶侍郎没有忘记拍拍皇帝的马屁:臣等遵旨赈济朝鲜,于四月十九日进中江,随将赏米一万石,率各司官监视,给该国王分赈,其商人贸易米二万石,交与户部侍郎见和诺监视贸易。 据朝鲜国王李焞奏,皇上创开海道,运米拯救东国,以生海筮之民,饥者以饱,流者以还。目前二麦熟稔可以接济,八路生灵全活无算。 康熙特地让人在金殿上把这疏言读了一遍,朕是圣明天子这句话只能由外臣说由外国说,自己说的话太没说服力。可惜陶侍郎这般好文章不能广告天下以读,康熙皇帝犯了难。 这个问题最后是三阿哥解决的:“自古天下明君圣主,无不时时为天下人做表率,班固曾云: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教万民告之义也,以告太平也。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明天地之所命,功成事遂,有益于天地,著己之功绩以自效也。” 末了才笑着对皇帝说:“皇阿玛锦心绣口,何不做一文章昭告天下?” 诚郡王的建议让康熙皇帝茅塞顿开,于是史上著名的《御制海运赈济朝鲜记》便新鲜出炉了,自有各地官员抄了去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康熙皇帝御笔之下自然三分功劳变了九分,还有一分要感谢苍天有情,很想立刻给办事得力的陶侍郎升官,可惜他人不在眼前。 五月的时候,陶侍郎终于回来了,凌普总管十分高兴地得到了许多的高丽参,陶侍郎也得到了皇帝同皇太子明里暗里的嘉许,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升迁的陶侍郎却没想过,这世上的事情,往往是那么的凑巧。 五月底的时候四贝勒的老丈人费扬古大将军卧病在床,这一次,四福晋终于得了皇帝的恩准回去瞧瞧老阿玛,却发现自己的阿玛已经不行了,弥留之际握着四福晋的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喘着气不肯闭眼。 四福晋哭得双眼肿的都睁不开,可是偏偏齐氏格格生的弘昐也病着呢,府里得有人管着,四福晋连晚饭都不敢领就匆匆回去了。 宫里的御医也派过去瞧了大将军的病,都摇着头说不好,皇帝更是连谥号都想好了,襄壮。四贝勒看着福晋这样,自个心里也不好受,每天都陪福晋坐一小会,偶尔朝廷上遇见大将军的家人,也会派个伴当过去问问,可他能做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四贝勒到底还是遂了心愿,挨着八贝勒的府上,两家不过隔着几条胡同,内眷们自然来往的频繁,八贝勒虽然心烦,却也只得无可奈何的忍了。 如今四贝勒家出了这桩事,难免让自个福晋偶尔过去走动一下,安稳四福晋。八贝勒心里还是记住这位嫂子的,当年,她也劝过郭络罗氏,只是那时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四哥的手又掐的太狠,可这愿意保全自己的情分,八贝勒不会忘记。 闹腾了没多久的陶侍郎就被御史告上了朝廷,说他私自贩售货物给朝鲜,谋取私利,欺君大罪,罪不可赦。 一个大闷棍打下来,把陶侍郎的头都砸晕了,自己何尝带过货物?自己又何须带着货物? 忿然的陶侍郎写起条陈来剖白自己是一条一条,连自个的随身清单都拿了出来,该拿出来的不该拿出来的,他都拿了出来。 皇帝拿着那清单沉吟了很久,叹一口气,皇太子太急于求成了,这样贸贸然去示好,分明是自折了身份,日后登基如何立威?可是陶侍郎?为臣不明不忠,如何留得,罢职! 这样一个明显的警告让很多蠢蠢欲动的朝臣们暂时稳定了下来,而太子同学在毓庆宫大骂陶侍郎就是后话了,很多时候皇太子都在怀疑自己的眼光,怎么好好的人才被自己用了之后就长成了歪瓜裂枣状?是孤的要求太高了,还是他们太笨了?恩,一定是他们太笨了! 大阿哥高兴起来的时候是非常热情的主人,于是这次一起挖坑的弟弟们都有幸参加郡王府上内容丰富的晚宴,就连啥也没干的十阿哥都看在八贝勒的面子上过来了。 第一杯酒自然是弟弟们敬哥哥,第二杯还是弟弟们敬哥哥,等到酒过三巡的时候,大阿哥才拉着八阿哥喝起来,靠着八阿哥大阿哥指着九阿哥说:“老九,不错!小小年纪,有能耐,大哥敬你,喝!” 九阿哥笑嘻嘻地一扬脖子,干了,大阿哥满意地又让人给他满上,外头的月亮从枝头升到了屋顶上,这顿酒才算喝完,大阿哥身边的八品掌事出来招呼着场面,八阿哥就带着弟弟们回去了。 紫禁城已经关了内城门,索性八阿哥就把弟弟们往自个那里带,好在贝勒府的轿夫虽然不多,但是个个孔武有力,哪怕三个人都塞在一个轿子里,也是走得步步生风。 九阿哥横在八阿哥的大腿上,十阿哥抱着八阿哥的右胳膊就没放过,八阿哥也不嫌累,就这样一路三个人纠缠着到了家里。 因着有外客,福晋便让身边的嬷嬷出去服侍着,八贝勒让人送了话进去,今儿就歇在外书房,让福晋自个先睡了,记得明天安排人手出来服侍着。 七月的时候,四福晋的阿玛费扬古大将军还是去了,可是本该守孝的四阿哥却忙得分身乏术,朝鲜的国王又来讨要救济粮了,有心炫耀的康熙皇帝马上命令吏部立刻选出考核优等的同、通、州、县官进京引见。又带着朝鲜国王去巡视霸州新挖掘出的灌溉河,并且当场赐名为永定河,又让工部拨款在河的上游修建河神庙。 这个时候皇太后又做了些很是吉利的梦境,高兴的皇帝决定要奉皇太后的懿旨东巡,取道塞外给老人家还愿。 那朝鲜国王索要的救济粮,给还是不给呢? 康熙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二十五日,湖南起事了!吴三桂的残部又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帜开始造反,连同知的大印都夺了去! 如今,不仅是户部为难,连吏部兵部都开始为难了!国库空虚的康熙只好听从明珠的建议,选择从内库开始节流,,节约银钱来应该眼前的局面! 而皇太子喜欢的上林苑居然阴差阳错就成了第一波的裁减对象 第150章 时难年荒世业空(下) 上林苑里出产并不丰厚,不过是些野味同水果,再就是皇太子最喜欢的秋猎了,康熙喜欢皇太子,可是也喜欢其他的儿子们,不论出塞还是巡边都会带几个在身边。 唯有上林苑,他只会把皇太子带着,皇太子从小就喜欢这种独占父亲的感觉,没有其他的兄弟,没有争宠的压力,也不会在角落处感觉到背后的嫉妒,更不用守在京城苦苦等着皇阿玛的每一封来信。 在这里,二人就如同贫家父子般,二人共骑,一起在风中追赶落日。 所以当户部上了条陈后,皇太子几乎要跳起来反对,可是在看看户部侍郎小心谨慎的脸,再看看皇阿玛专心致志的眼神,他又沉默了。 其实皇太子很不喜欢朝鲜这样的属国,进贡的东西都很寒酸,进献的美人也没几个好看的,自己强盛的时候不断挑衅,一旦弱小马上摇尾乞怜。 如果自己在做决定,皇太子绝对不会去搭理他们的死活,可是皇阿玛在乎的是自己的千古令名,于是,牺牲了自己的上林苑,而皇太子心里的遗憾却不知道要向谁诉说。 皇上巡视山西的时候,途经了浑河旱灾灾区,沿途见百姓以水藻为食,便让侍卫拿了一份给自己亲尝,回京后召见了大学士等人才知道保定南河水与浑河水汇流一处,势不能容,以致泛滥。数年来水发时,浑河水与保定府南河水常有泛滥,旗下及民人庄田都被淹没,甚为不妥。 虽然当着朝鲜国王的面,康熙封了这条河为永定河,可是皇帝也知道泛滥的河流不会因为自己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就自己乖乖地改道变成静流。等送走了朝鲜国王,康熙立刻招来了河道总督于成龙往察浑河,又命原任河道总督王新命往察保定府南河,要求他们详加勘察,绘图议奏。 这样的苦差事偏偏被八贝勒瞧在眼里,扭着大阿哥不放手就是要跟着于成龙一起去山西,大阿哥皱着眉头说:“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那边刚遭了灾,不知道情况多糟糕,把你送过去,万一染了病岂不是划不来,好好在京里呆着,有的是差事给你做,比这更能在皇阿玛面前露脸的也有,不用着急!” 八阿哥却不答应:“大哥,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在意那些虚名,我做什么图在皇阿玛面前露脸?皇阿玛眼里除了二哥还有谁?咱们不都是小老婆生的,有什么好争的,大哥还可以争个长字,我争什么?大哥,我只想好好做点事情,你就成全了我吧!” 到底大阿哥也没松口:“你且慢着,我要想想再说。” 倒是明珠听说了这事,在家里摸着胡子想了半天,亲自去劝了大阿哥,八阿哥才得以成事,自然是要把揆方给带着的,就连大阿哥家的揆叙也得一起带着。 康熙一贯是疼儿子的,但更喜欢有本事能干活的儿子,大阿哥保荐,八阿哥自荐,这事不但成了,而且皇帝喜欢得不得了。 本来是说的现在农事方兴,不能随意使用百姓服役,皇帝打算遣旗下丁壮,自备器械,户部拨给给银米,令其修筑河堤,又从京里的各部院衙门中拨了司官笔帖式几十余人同去,本来是要他们十日之内出发,因着八阿哥要去,便允了他们十五日后出发。 三月初三,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时机,八阿哥奉着皇命带着于成龙和王新命向着山西出发了,临行前,九阿哥同十阿哥都送了护身符来,连着嘉妃娘娘的那一份一起戴起来,只怕八阿哥的衣服里外都要挂满。 于成龙此时再次被皇帝任命为河道总督,六十岁的老人,精神仍是非常的好,望着八阿哥恭敬地行了礼,骑在马上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笑着点了点头,八阿哥同王新命说了几句闲话,就一心在路上前行。 山西并不远,可水患不等人,原本于成龙很是不愿意带着一位贝勒同去,这样年纪小的阿哥懂得什么?临出来前皇帝也不好意思地嘱咐了的,路上捡着平路走,别让孩子吃大苦,于成龙心里感叹到,想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万没想到,八阿哥为人温文尔雅,讲话在情入理,一出城门就笑着说:“小王年幼,二位大人多多教导,想来那水患也不等人,不知道二位大人可赶得急路?”就冲这句话,于成龙就和王新命一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位主子是个可以商量事情的。 然后就发现八贝勒身边带的人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有能打的有能做饭的还有能探路能砍价的,三教九流都不怕,于是便原谅了他带了一堆人手这个错误。 到了山西,拿着河道图,二人还是意思意思地请八贝勒来主持会议,为了怕这位主子不懂,于成龙亲自担任解说这个任务,指着图上的河道:“贝勒爷,您看,这就是清河的源头,发源太行山脉,会漳河、子牙河、滹沱河、易水诸流,其势虽盛,但若是能坚筑堤岸,对河水的势头加以遏止,即使每年上游发水也不会成灾。” 王新命接着把漳河指给八贝勒看:“贝勒爷看这边,漳河的支流经大城县入子牙河,其水势湍急,这几年来文安大城等处,屡遭水患不绝,都是该河的泛滥造成的,这就是奴才们这次要详细查勘的河流。至于皇上赐名的永定河,它发自马邑,其实这河流的源很小,每遇大水之年,却横流泛滥淹没民田,究其原因不过是由于永定河淤沙多,春天水少时,保安以下居民又引黄河水灌田,致使沙粒壅垫,河身积高,遇到霪雨水发,水由高处流向低处,造成河水弥漫,田土冲没。” 八阿哥点点头,这条河泛滥了将近十几年,多少河道总督两江总督在这条河上翻船,他怎么会不熟悉? :“既然是河道淤积,不如在两岸挖掘淤沙,看看要多少尺才能让河道畅通,不过既然这淤积是表面,这不过是治标之法,若是要治本,只怕还得另想法子!” 于成龙和王新命都愣了一愣,本来请八贝勒来主持不过是想走过场,日后回去也好在奏折上多夸赞几句,这是皇子啊,谁同他争功? 可是没想到八贝勒居然能想到问题的根本来,于成龙清清嗓子:“贝勒爷说的是,这条河易干易滥,极是不好治理,百姓旱时引水却不好拦阻啊!” :“于总督果然眼光长远,不过当年大禹治水也颇多艰辛,想来这永定河也不会太容易治理好,急事缓办才能建功与当世,还是先把河形图绘制好了后再商量吧!” 绘制河形图这样的小事原轮不到八阿哥去管的,可是他不乐意闲在那里给人巴结,虽然是微笑着,可是当一位阿哥在你面前坚持着时,于成龙如何能拒绝呢?带了多多的人手护着,八贝勒就带着各部的司官、笔帖式还有当地的旗下丁壮开始了十几日的勘测。 八阿哥自小就会收服人心,也是的,这样高贵的皇子,这样温文的笑着,有礼的指挥着,就连命令都是客客气气说出来的,有几个人能生出恶感来? 更何况这样的贝勒爷,穿着绣着四爪蟒的蟒袍,披着青狐皮月白缎里的端罩,跟小老百姓一起爬着崎岖的弯路,吃着同样简陋的饮食,遇见饥病的弱者还会哄着眼圈自己掏银子出来救济,很快大家就开始打心眼里尊重他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河形图便绘制成功了,原本于成龙同王新命商量着,让八贝勒拿着河形图回京复命,既讨好了皇帝又可以把皇子送回去,多好。 开始八贝勒偏不,坚持着要留下来同他们一起修筑河堤,皇帝的急命也下来了,雨水前就要疏浚河道,修筑河堤,让百姓可以引水浇灌,不能耽误夏季抢收。于成龙也知道,皇子留在这了,财力物力都能得到保障,完成任务的几率大大提高,便默许了八阿哥的参与。 七月的时候,霸州等处挑浚新河告成,新河从良乡张家庄至东安郎神河,长二百里,两岸筑堤,束水出三角淀,在直沽入海。 八贝勒便开始着急要回京了,不是贪功,而是因为他知道,马上就要发生大事了! 第151章 千村万落生荆杞(上) 筑堤修河工程完毕后,因着八贝勒赶着回京,便在那里设立了河夫,委派当地官员监管,半月一巡,若有问题,及时修治,以后遇上了大旱年头要及时除去淤沙疏通河道,这样才能保证杜绝水患。 带着辛苦描绘的永定河图形,八贝勒一行人回京了,留下霸州等处挑浚出来的新河道,这条新河从良乡张家庄至东安郎神河,长二百里,两岸筑堤,束水出三角淀,在直沽入海,可以浇灌沿岸数十万亩的田地,八贝勒还特地嘱咐永定河设河兵三千名,河道的防护要比照黄河的先例实行。 于成龙和王新命都觉得八贝勒小心得过逾了,不过是条小河,至于这样看着吗?当然这种不赞成只在两人的眼神间交汇着,皇命如山,八贝勒如何会做错?便是错了也是别人错,更何况,治理河道原是怎么小心都不过分的。 七月二十一日,八贝勒一行人就到了保定,再一日既能进京了,众人都有些激动,这一次跟着八贝勒治理河道,皇帝看在又黑又瘦的儿子身上,也不会吝惜封赏,有福气啊有福气。 可是到了保定之后,一路马不停蹄的八贝勒居然不肯走了:“小王身体不适。” 丢了这一句话之后,八贝勒就开始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早上去骑马溜达溜达,每天都闷在房间里,把王新命给急的啊,八爷啊,求您啦,趁着您还黑瘦黑瘦的时候快回去啊!眼看您这几天都长好了啊,皮也白了,肉也嫩了,回去要怎么邀功啊! 可惜八贝勒听不见他的心声,一直挨到八月,八贝勒才身子康复,在路上,就听到了湖南吴三桂旧属造反的消息。众人都是心惊胆战,这才安稳了几天啊?朱三太子那一次皇帝已经大开杀戒了,怎么还是不安定啊? 于是不论是于成龙还是王新命都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情,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京城情况如何,更不知道皇帝会震怒到什么程度。 进了京城,八贝勒带着于成龙等人上朝复命,呈上了河形图,一一回报了如何清淤泥,如何开河道,如何看顾河堤,顺便带了万民伞给皇帝。永定河竣工之日,正是雨水那天,沿岸的田地处处都得了灌溉,百姓们望着哗啦啦的流水遥想着秋天的丰收,自然是要感谢皇恩的。 皇帝郁闷的心情总算是被安抚了一些,看着儿子温和地说:“八阿哥辛苦了,难得你这样仔细办差,很好。” 八阿哥笑着说:“都是皇阿玛庇佑,儿子不过照着葫芦画瓢罢了,哪里有辛苦?” 皇帝摇摇头笑了:“你啊,总是这样不居功,朕都听说了,怕朕心疼所以养胖了才敢回来是不是?” 又转头对着裕亲王说:“朕这么多阿哥,八阿哥虽然不是最能干的,可是就数他心疼长辈,做事周全。” 裕亲王忙笑着回话:“这自然是皇上您教导的是,诸位阿哥哪位不优秀?” 皇帝闻言更高兴了,赏了许多东西给八阿哥过节,又让吏部给于成龙和王新命记上个优等,八阿哥原本还想谈谈湖南的内乱,想想还是等跟兄弟们商议后,了解了情况再说。 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身衣裳呢,刚出紫禁城就被大阿哥堵在路上了,一把捞进轿子里,八阿哥还没来得及抱怨,大阿哥就开始竹筒倒豆子了:“你小子真是会挑时间回来,皇阿玛前几天动了大火了,就连老二的折子都被他驳了呢!” 八阿哥抿着嘴巴笑,记得那时皇阿玛那个脸黑得咧,一辈子不会忘,两辈子更不会忘,所以特地躲了好多天才回来的! :“二哥这次又说什么了?” :“能有什么,还不是趁机想把他那爪子安插到军队里去,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呢,就先上赶着推荐自己的心腹,你说皇阿玛能不生气吗?”大阿哥摇着扇子,满脸的得意。 八阿哥略一寻思就明白了:“皇阿玛这次用的是镶蓝旗的人吗?” 大阿哥点点头:“那边的总督是镶蓝旗的,难道皇阿玛能越过他去调正黄旗吗?” 八阿哥一笑没接话,若不是这一年来大阿哥在军中声望过隆,想必太子也不至于着急成这样,自从大阿哥开府之后,每天王府门口是车如流马如龙,好不热闹。 太子爷住在宫里,出入都不方便,心腹更是一个没有,对比起大阿哥就是一个又瞎又聋的残疾,再说大阿哥的嫡子刚刚办的生日酒,多少人捧场啊!太子又死了个孩子,自然心里不舒服。 两下一比较,一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边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八阿哥深深地觉得自己的确会选时机。 :“湖广总督的上疏说那边靖州、茶陵都已经被策反了,混乱的很,那边苗峒原本就民风剽悍,只怕这次不能善了。” :“小人作乱能如何?还怕他翻天啊?”八阿哥完全不担心这件事情:“不过大哥,这种时候,你正好出手安排一下,为皇阿玛分忧是正经!” 大阿哥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偏你拖到这时候才回来,让我跟谁商量去?” 说着兄弟两个就如何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悄没声息地安插属于自己的人马这件事,进行了深入的沟通和探讨。 口干舌燥的八阿哥就跟着大阿哥去了城西的郡王府,果然门槛都比自己家要高一些:“大哥,拿好茶好点心来,晚上我要吃上次那个杭椒炒的羊尾巴!” 大阿哥瞪着弟弟:“就知道吃!吃完了可要安心给哥哥干活!” 晚上兄弟两个人吃着西瓜对坐:“那个黄明以前在吴三桂属下当将军的时候就挺能打仗的嘛!” :“能打还不是被我们皇阿玛打得不敢藏身?”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能成事,说起来还是那些下面的官员私派横征惹得百姓不满,不然这样的残兵游勇如何能兴风作浪?” 八阿哥心里很是不屑吏部选派的那些官员,站出来一个个道貌岸然圣贤文章,关起门来鱼肉百姓无恶不作,欺上瞒下个个是高手! :“能有什么办法?咱们旗人本来读书出身的就少,那些个汉人哪一个不是奸诈狡猾?”大阿哥心里也不忿:“皇阿玛年纪大了,就爱听好话,心肠又软,自然会有问题。” 八阿哥支着脑袋看着大阿哥手里的抄本:“大哥,那茶陵与万阳山交界,只怕他们贼心不死,那边都是平原,驻兵都是汉八旗,只怕难得抵挡!” 大阿哥一笑:“先别慌,等他闹腾着,我收到消息衡州已经被他们放火攻城了 ,皇阿玛还犹豫着是剿还是抚呢!等皇阿玛心思定了咱们再出手!” 八阿哥眼睛一转:“大哥,这点子小事你想亲自去吗?” 大阿哥摇摇头:“不成,只怕老二不会答应,他可防我防得紧。” 八阿哥笑着说:“要不你推荐老十跟过去?这次跟着哥哥他也长进了不少,回来尽给我夸大哥您是英雄呢!” 大阿哥拍拍八阿哥的脑袋:“知道你疼弟弟,行,老十也是条汉子,只是他年纪小,皇阿玛恐怕不答应!” 八阿哥递了块西瓜给大阿哥:“功劳自然不是给他预备的,大哥你挑个心腹去领军,让老十去监军好了,粮草啊后勤啊什么都给他管,让他历练历练罢了,哪里会真的让他去做什么?” 大阿哥更欣慰了,恩,弟弟懂事,不错! 第二日上朝,八阿哥又遇见了于成龙同王新安,于成龙很客气地请八阿哥在自己的折子上署名,八阿哥看也不看就点头了,于成龙激动地说:“贝勒爷厚爱,奴才当不起啊!” 八阿哥笑着说:“于大人这样的忠心为公之臣,小王自然全心敬重,于大人所赱之事,必定有利社稷,小王如何不肯共襄盛举呢?” 果然皇帝看了就点头准了于成龙的建议,在全国设立南北岸分司,又下令罢免董安国的河道总督罢,复授于成龙为河道总督。 而湖南那边,在某些人刻意地隐瞒下,继续乱着! 第152章 千村万落生荆杞(中) 从穷山恶水的地方回来,八贝勒交付了差事,便一门心思在家里准备中秋节,八月里已经不是很热了,回廊里坐着,端着敬亭绿雪小口地品着,雪衣就在廊下的架子上很认真地梳理着尾羽。 时不时扔一颗黄豆过去,看雪衣扑腾着去叼,挺有意思的,白哥站在八贝勒身后服侍着:“白哥,中秋的节礼福晋置办了没有啊?” 白哥躬身回话说:“回主子话,福晋有让外面的管事拟张礼品单子,几个采买都在外头奔波呢!” 八贝勒没有做声,看着院子里的芭蕉想了一会儿才说:“让人去把福晋同格格们请过来,大家一起商量节礼吧。” 福晋一大早就收拾好了,从早饭开始,每一道都是她亲自拟的,爷办差事回来,连着在她房里歇了几晚上,福晋心里知道哪怕不是夜夜要自己,也是爷在给自己面子。听见说要商量节礼的事情,福晋忙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嘴唇咬咬,让它看起来更红润些。 陪嫁的阿圆捧着盒子机会要赶不上自家的小姐了:“小姐,小姐,你慢点!” 八福晋轻轻跺着脚:“阿圆,你真慢,还有,以后叫我福晋!” 阿圆赶上来扶着柱子喘气,笑着说:“小姐,这样没姿态,嬷嬷们还没赶上来呢!您第一个冲到爷面前多不好?等等吧!” 福晋脸一红,啐了阿圆一口:“乱说什么呢!” 等到嬷嬷们端着和气的笑容赶上来的时候,福晋到底是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没做声,领头的是八阿哥的奶娘打着圆场:“奴才们腿脚不好,倒叫主子等我们,真是该打!” 福晋忙说:“妈妈说的哪里话?本该想到的,疏忽了。” 那边廊下走来了袅袅娜娜的他他拉家格格同尚家格格,一起蹲了个福:“请福晋安。” 福晋抬手叫起了她们:“你们也来了,正好一起过去吧!” 八贝勒远远就听到了莺声燕语,环佩叮当,看过去,回廊下一团团斑斓锦绣游走了过来,让人把八仙桌抬出来,又端了小凳子预备着,白哥、彤珠都蹲下身子行礼。 福晋在八贝勒的下手边斜签着身子坐下了,八贝勒忙让着自己奶娘也坐下来了,他他拉家格格同尚家格格就站着说话。 福晋知道八贝勒这是把人情给自己做,忙笑着说:“妹妹们也坐吧,都站着如何说话呢?” 两位格格谢了八福晋才坐在小凳子上。 :“福晋,我看了你拟的单子,有花心思,辛苦了!”八贝勒对着福晋说着。 福晋红着脸没做声,彤珠捧了茶上来,各人都拿了一盏,唯有他他拉格格只管吃着怀里的蜜饯。 :“尚格格你看了没有?”八贝勒问道 :“回爷的话,福晋有跟奴才商量过单子。”尚格格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说话分外谨慎。 :“恩,这就对了,大家是一家人,有事自然是商量着办,谁也别外道了,有什么就说,这才是处常之法!”八贝勒满意地点头。 :“依我看啊,这单子可以算优秀,不过呢,还是有欠考虑的地方,嬷嬷您看呢?”八贝勒冲着自己奶娘说,他知道,奶娘不会推脱的。 :“主子说的是,奴才老了,说不得要唠叨几句的,奶奶拟的单子挺好的,只是宫里各层主子喜好不一,难得周全啊!” 八贝勒点点头,他不希望直接点出来,让福晋难看:“尚家格格也是的,有事多提点些,没人会多心的!” 说完又看着福晋:“我们家八福晋最是容得人的啦,不是吗?不然怎么这么大福,嫁给了我呢?” 诸人都笑了,福晋笑得嘴甜,尚格格也笑得挺羞涩,唯有他他拉格格脸上有些勉强,然后众人继续说着这个宫里添些什么,九阿哥那里添些什么,十阿哥那里哪些东西送了不讨好,他他拉格格的脸愈发难看了。 他他拉格格背后也站着几个侍女服侍着,看着主子有些反常都不敢说什么,自从那孩子没了以后,格格就有些脾气不好了,脸上老是挎着,以前那个和气的主子早不见了。爷虽然依旧对主子好,可是自从娶了福晋,到底还是在福晋那里过夜的居多,加上尚家格格也偶有眷顾,轮到主子这里,自然少了。 可是这个时候,爷们福晋都挺乐呵的,主子你这板着脸可不好啊!到底还是晴哥同他他拉哥哥最好,平时最得宠,低下身子问:“主子,小心吧!” 他他拉格格猛地抬头就瞪晴哥,满胸的怒气正要发作,心口就开始作恶,哇的一声,刚才吃的蜜饯全吐了出来,捂着帕子直不起腰来! 一时之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八贝勒站起来:“晴哥,扶着你们主子回去歇着,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莫不是吃坏了?” 白哥忙指挥几个廊下的小丫头来收拾着,八贝勒带着福晋等人就挪到堂屋里去继续谈着,晴哥握着他他拉格格冰冷的手,哽咽着小声说:“主子你这又是何苦,白糟蹋了自个的身子!你还小,爷又疼你,以后怎么样都可以,何必这样子?” 躺在软轿上的他他拉格格一掌打过去,喘得如风箱:“连你都这样看低我,我不活了吧!”说完就开始嚎啕,几个丫头忙加快了脚步,可不能让爷听见,大节下的,多不吉利啊? 那边大家伙继续讨论着,八贝勒让白哥过去传话:“让格格好生养着,别多心,赶快好起来主子就高兴了!” 大夫来的很快,白哥守着他他拉格格也没离开,她心里知道的很,主子挺担心这位格格,不如等了消息再过去回话。 这边厢和和气气谈完了,福晋便说不如一起用饭吧?特地让小厨房做了他他拉格格喜欢的菜色送过去,福晋才坐下来吃饭,尚家格格站着布菜,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正吃着,白哥过来了,蹲着身子福下去笑吟吟望着八贝勒说:“主子大喜,主子大喜,格格有了身子了!” 八贝勒一听,手里的碗就放下去了,一脸的不可置信:“真的吗?” 站起来就要过去看,福晋也连忙放下筷子立起身来,八贝勒见福晋也站了起来,忙把她按下去:“不急,来,慢慢吃,吃完了再去看也是一样的,孩子在她肚子里也跑不了。” 回头跟白哥说:“白哥,你去守着格格吃饭,跟她说好好将养,爷马上去看她。” 这个喜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各色人的耳朵里,八贝勒的欢喜更是不一样,他特地挑了时日去他他拉格格房里,就是为了补给她一个孩子,如今终于成功了,这份欣喜更是比别人多。 都说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没错的,湖南茶陵的消息终于捂不住了,署州事永州府同知史的大印被抢,衡州被火攻,皇帝终于坐不住了。 大阿哥这一次的低调取得了最大的成功,调集的军队由他的旗下都统负责领军,推荐的十阿哥得到了皇帝的首肯,于是中秋节前,八贝勒只来得及送一杯水酒给弟弟,看着他们轻骑上路而已。 九月二十四日,李辉祖上了疏报,陈丹书等人于八月初六日奔至安仁县,至衡州府城外放火攻门,衡州失陷。 驻地八旗官兵出击,在常宁县城苦战几日,终于擒获陈丹书等。起事失败后,黄明、吴旦先等首领逃往广西、贵州,不久均被追击的官军捕获。 京城里从上到下都得意,皇帝用人有智,大阿哥荐人有功,朝廷杀贼有力,地方配合有劳,上上下下都能从这次胜利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皇帝要的安稳,大阿哥要的人马,十阿哥要的功劳,地方要的封赏,人人有份个个有赏,谁不高兴? 八贝勒也高兴得很,十阿哥的信跟着报喜的折子一起回来了,押送着人犯,弟弟雄赳赳气昂昂的回来了! 九阿哥也高兴,八哥的格格有了身子,弟弟的差事有了功劳,可是自个这里一样有好事情啊!皇阿玛说了今年去蒙古巡视要带着自己,不但如此,还许了自己可以去同蒙古各部谈谈盐茶生意和马匹生意,这可是条大财路啊!而且被皇阿玛这样看重,九阿哥自己都在被窝里笑醒了好多次呢! 李光地大人从工部调任学政之后,心里着实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守完三年母丧奉皇命归京,那些人的嘴脸他已经看得够了, “未闻不孝而能忠者也” “外以欺人则为丧心”,“内以欺己则为挟术”。“夫为人子而甘于丧心,为人臣而敢于挟术,两者均罪,光地必居一焉。”御史们一顶顶大帽子砸过来,李光地没有招架之力。 而陈梦雷的回京更让李光地战战兢兢,当年之恨只怕难得解开,诚郡王、四贝勒却个个爱惜陈梦雷的才华,就连皇帝也托了他编订大典,李光地多年不败的自信开始动摇了。 这天晚上,李府有了陌生的客人,一色的青衣青帽随从,说是来送节礼的,李光地心中一动,学政的差事可不是什么肥差,最是要紧的位置皇帝的眼睛也盯得紧,谁敢来冒犯? 迎进来,却是京城某铺面的掌柜,也是有品级的皇商官人,说是平日得了关照,今日来回礼,拿出来点心四盒,李光地久不到京城却也知道这盒子上的标记,这些商家统统都是打着九阿哥名义的。忙客气收了,待要回些什么,人家一开口就是:“久闻学政大人才高八斗,不如写幅字送给我家主子吧!” 亲自磨墨写了个福字,送走了那掌柜,李光地让人把盒子捧进内书房,亲自打开一盒盒查验,果真盒子下面有夹层,打开一看,全是永定河治水时物料钱粮的账簿子。李光地立刻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第153章 千村万落生荆杞(下) 黄明一行人被人押解着进京了,十阿哥也跟着回来了,三兄弟再聚首,自然热闹的不得了,席面上倒没有多少声音,可是兄弟间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抬眼低眸中的情谊,却都是真实的。 十阿哥这次回来除了黑瘦了些,反而更结实了,个子也不知不觉窜了起来,站在九阿哥旁边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了,眼睛越发的亮。几人安席的时候,九阿哥把十阿哥的凳子推得远远的:“不许坐过来!” 十阿哥愣愣地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八阿哥也是看了半天才明白,拉着九阿哥的手说:“秋天跟着皇阿玛去外面散散,一样能长高,不是说后来居上吗?” 九阿哥嚷着说:“谁说是为这个啊?我是嫌他从那边回来,身上有味道,熏着我啦!”说着故意把腰上的荷包拿起来拼命嗅。 十阿哥冷哼一声:“装什么啊,昨儿不知道是谁抢着走在我前边的,矮就矮呗,放心吧,矮你也是我兄弟!” 九阿哥气得要抡拳头,八阿哥也懒得去拉住他,十阿哥哎呦哎呦笑着,一面闪躲一面说:“九哥,真的不疼,要不你再用力点?” 看着十阿哥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八阿哥不禁同情起气得满脸通红的九阿哥了,眼看九阿哥认真起来了,八阿哥才说:“老十,你就会欺负老九,快做好,吃完饭我带你去见识什么叫厉害的!” 十阿哥的眉毛扭了半天,可是八阿哥只是闭着嘴吃饭,根本不顾他热烈的目光如何期盼着。 骑着马,侍卫们在前边开路,十阿哥单手执缰,单手拿着一把重背窝刀,这把刀他一直很得意,不过是追击的时候缴获的胜利品,实在是合眼缘,当时就看中了,本来想要让人悄悄拿钱赎出来的,可是那都统眼睛尖得很,转个身就让人拿盒子装了送过来,十阿哥也一点没客气,从此就天天配着。 九阿哥嫌弃地瞥一眼:“老十,你也是出来办差事的人啦,皇阿玛又不小气,你问他要一把好刀带着不行吗?这把寒酸的要命,看着真碍眼。” :“九哥哪里懂这个?刀,好用就好,皇阿玛库里那些好看是好看,砍起人来可没这个好!”十阿哥本就不是在意那些宝石啊刻花的人。 :“难不成我们爱新觉罗家就没有又好看又好用的刀吗?这刀也不知道转了几个人的手了,难不成你就不用别的啦?” 八阿哥听见后面的声音,也慢下来听他们说:“老十,把你的刀给我看看。” 十阿哥把刀递过去,八阿哥把刀身抽出来,刀身上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皱皱眉头:“老十,这刀杀戮太重,喜欢拿着没事,还是不要天天带着了!” 十阿哥想说什么,又忍了,点点头:“八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九阿哥接嘴说:“知道是为你好就要听话。” 十阿哥叹口气:“我自然听哥哥的,不过一把刀,有什么大不了?” 八阿哥把刀还给十阿哥,十阿哥转手递给身后的侍卫:“好生拿着,弄坏了爷可不依你!” 到了京城外郊,一片秋色连天,几个阿哥兴起,开始赛起马来,跑了几顿饭功夫才停,这一次又是九阿哥赢。 :“八哥,又是我赢了,拿什么奖给我呢?” 十阿哥喷着鼻子不高兴:“你不就是马好吗?换匹马我肯定能赢!” 九阿哥扬着下巴说:“你管我是不是马好?反正我赢了!” 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乖乖地听话,等过几天我给你淘换蒙古的好马去,跑得快又通人性,以后再出去办差事,你把那千里马一骑,什么时候你都是第一个,功劳都是你的!” 十阿哥笑着说:“我不跑第一难道就没办法争功劳?爷靠的是本事,不是脚力,八戒才靠脚力呢!” 嘻嘻哈哈着,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来只野鹿,傻傻的看了一会儿他们,才转身向着树林深处跑,几个阿哥对看一眼,默契地一起追了出去,果然围追堵截之下,那野鹿很快就被众人团团包围。 把野鹿捆着扛在马上,很快他们就到了一座田庄里,九阿哥故意摸摸下巴:“奇怪,这个地方我怎么觉得是我的地儿啊?” 八阿哥一笑:“本来就是你的庄子,我借用一下,不行啊?” 九阿哥大口叹着气:“哎,我那些奴才们都最会看脸色,八哥吩咐的事比我吩咐的还管用些。” 说完还故作哀怨地看看八阿哥,八阿哥轻轻一鞭子甩在他的衣襟上:“装什么装,又不是没告诉过你,进去吧,话多!” 不过是个三进的小院子,田庄里的管事平日也不再这样办事,不过是今日主子要来,巴巴从城里先赶过来候着。 :“给主子请安,主子们辛苦了,快进来坐,茶水点心都是现成的。” 八阿哥打头走了进去:“人呢?听说伤养好了,带过来看看。” 童林的伤养了几个月,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现在看看他,哪里有当初只剩半条命的影子? 童林从来都是懂道理的人,再不喜欢那些皇子,他也知道是谁救了自己,虽然对人家而言不过是一句话,可是自己的命自己惜,童林觉得还是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白受人家的恩情不当回事。 明示暗示了照顾自己的人,自个想见八阿哥,人家根本不搭理:主子忙得很,哪里有空见你这个闲人? 那敢问我这个闲人现在做啥啊? 主子没吩咐,你就住着呗,反正不许走了。 住下来的童林还是觉得不踏实,就每天练练拳,看见啥事就帮个忙,就连管事偶尔带过来玩的孙子,都会笑嘻嘻抱着,教人蹲马步。 说起来,这段日子,童林过得真心快活,如果不提那些槽心事的话。 等到终于可以见到八阿哥的时候,童林自个都有些发傻,怎么着,能见着人啦?不是说去管修河去了吗?回来了? 扯扯身上的衣裳,童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个大钱没有,吃穿用度都是这边预备的,连零用钱都给自个预备好了,前些时管事还给自己找了匹马来,让自己没事去庄子来巡巡,把偷吃粮食的野鹿什么赶开。 深吸一口气,走进厅堂里,八阿哥坐在中间,下手两位穿的都是金黄色,椅子后面站的满满的都是带着翎子的侍卫,童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头,童林闭着嘴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茶盏,仔细看了看,很好,这个人被爷拾掇回来以后长挺好的嘛!不过吃了爷的饭,就的给爷做事。 :“童林,把头抬起来。” 童林抬起头了,感觉那个笑容恐怖的八阿哥仿佛是自己噩梦中的假象那般,眼前这个温和笑着的人真的是那个威胁过自己的恶魔吗? :“老十,这是我给你请的师傅,你自个看看,满意不?” 十阿哥笑了:“哥,你跟我开玩笑吧?这种该给千刀万剐的混蛋,我要他?” 八阿哥摇摇头:“论起脑子来,他自然不如你,可论起武艺来还是他厉害,不然,你们练练?” :“去,拿把刀给童林。” :“童林,好生拿出真本事的,我敬重你是汉子,可别让我失望啊!”八阿哥笑吟吟地说着。 比试的结果不用说,刀枪棍棒外加抡拳头,十阿哥惨败,气恨恨瞪着童林,连开口了骂他都没有力气,侍卫们上来把十阿哥扶着,十阿哥凶狠地眼睛瞪得不敢上前,还是八阿哥亲自走下去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着,又端起杯子喂他喝了几口茶。 :“我没说假话吧!” :“厉害,厉害怎么样?爷,爷我多练练,以后自然比他强!”喘着气,十阿哥不服气地说着。 :“怎么练啊?”八阿哥笑着问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十阿哥红着脸说:“爷跟他练,等爷练好了再来比!” 九阿哥哈哈大笑:“老十你果然有长进,不错,不错!” 童林站在一旁,满脸的不情愿,九阿哥看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歪着嘴巴说:“管事的,我让你记的那东西呢?拿过来!” 管事把一本账簿子捧了过来,九阿哥冲着童林说:“喂,姓童的,你自个来看,你治病是花爷的钱,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我出,你自个算算,怎么还?” 童林瞟了一眼,顿时被那数目吓到了:“我哪有吃掉那么多钱?我也有做工的好不好?” 八阿哥摇着手指说:“光是那天给你吊命的那根老山参就值几千两银子,你再算算别的药?你做的工算算什么?” :“就是,爷请个长工一年包吃住,不过几千贯,你还没给爷干满一年呢!”九阿哥继续毫不留情的戳着童林的肺。 被堵得没有话说的童林只好紫涨着面皮不做声,可是眼睛里还是跳跃着各种不甘,八阿哥也不搭理他,兀自说着:“等明天你出来开府我就把他送你那里去,现在先养在我这边,得空你就过来练练,知道不?” 回头看看地上发呆的童林:“童林,这次爷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童林呆呆低说:“草民知道,去了治河。” :“是啊,想不想听爷讲讲?讲讲黎民如何苦难?讲讲爷如何苦心治水?我别看我这弟弟小,刚刚从南边平叛回来,若不是他能干,那边乱民不知道要伤害多少黎民。大丈夫空有双拳有什么用?哪怕你不想报效朝廷,至少也想想如何帮帮老百姓吧?君子任人以才,你要是真心想干事,爷不怕给你机会!” 第154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上) 叛贼进了京,皇帝的心思才安定了,把人丢给大理寺就带着皇太后和阿哥们东巡了,因着要去塞外顺便临幸喀拉沁那儿,和硕端静公主的府邸。从登基第一天开始,康熙就坚持了先帝的遗志“南不封王,北不断亲”! 和硕端静公主并不是康熙最宠爱的女儿,可是她的额驸: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噶尔臧却是康熙颇为在意的人。蒙古部落一直是清朝拉拢的对象,可是难免还是会有某些部落不够忠诚,而端静公主所嫁的这一位就是其中之一。 公主嫁过来六年了,一无所出,而额驸其他各房的妻妾却一个接一个的生,去年还差点要把小妾生的儿子立为世子。 若不是郡王出来干涉,端静公主颜面何存?况且在去年打西边的时候,康熙也曾经向蒙古借兵,而端静公主每月的家信中颇多暗示,这尤其让康熙对这边戒备之心更重。 这一次东巡,固然是要让皇太后来祭祀她老人家的父母,同时康熙也存着跟蒙古各部加强联系的心思。想想这段时间一片忙乱,难得可以休息下,皇帝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们都被拘得慌了,索性能带的全带出去,除了留守的太子和过于小的的阿哥之外,统统带出去,见见姐姐和姑姑,也顺便给蒙古的亲王们看看,朕的儿子多么出色! 这个消息传出来,个个阿哥都挺高兴的,早早就开始整理行装,皇太子得了皇帝的意思 ,可以用皇太子印来下令,也很高兴,又有机会为皇阿玛分忧,多好! :“皇阿玛,您这一去把弟弟们都带在身边,儿子这里连个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皇阿玛不要偏心,儿子也要您顾着的!”皇太子某天突然向皇帝提了个要求。 康熙想想,也是,这一次自己离开的比较久,皇太子一个人万一遇事每个人帮衬着的确不方便,低头想想:大阿哥素来跟老二不合,算了,三阿哥才干是有的,可是跟老二还是不合,下面小阿哥又太小了。 :“太子,朕把八阿哥留给你吧,你知道这个弟弟的,虽然年纪小,难得他处事不糊涂,大事能稳得住,你们兄弟一心,朕放心的很!” 皇太子跟康熙皇帝琢磨的人选基本一致,父子俩就很高兴地把八阿哥留了下来,不论是九阿哥还是十阿哥都不高兴了,就连小十三都要问:为什么八哥不跟着我们一起去啊? 被留下来的八阿哥真心不郁闷,这一次出巡时间太长了,况且想到要去拜见那位性格跋扈的和硕端敏公主,八阿哥就觉得头疼!他宁可对着皇太子的骄横,也不愿意去对着那位敢在皇帝面前耍态度的姑姑! 康熙皇帝同样不想去面对自己这位姐姐,端敏公主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冲着她的养母是皇太后他就得见,更何况端敏公主的生母是皇太后的亲姐姐,她的生父是简亲王济度,她嫁的达尔罕亲王班第军功无限,皇帝无论如何都要给她这个面子。 带着金币和皇太后喜极而泣的泪水,皇帝驾临了亲王府,不过才寒暄了几句,端敏公主便开始出言不逊了:“皇上,五年前您为我们这些下嫁的公主按照贝勒品级设置护卫长史。我的侄女儿和硕纯禧公主、和硕荣宪公主、和硕端静公主,包括我的姑姑淑慧固伦长公主个个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皇帝扶着额头说:“你弟弟雅布还是和硕简亲王呢,你回京省亲也是他提出来的,他福晋西林觉罗氏去给你请安,你怎么把人晾在门房不见?如此傲慢骄横!” 端敏公主掀掀嘴巴:“雅布算什么东西?若不是德塞没有儿子,简亲王这帽子也到不了他头上!他也配给我请安?” 康熙皇帝忍住气冷冷地说:“雅布为人忠诚勤勉,是朕的好臣子,便是这爵位也是朕让他袭的,我们爱新觉罗同出一支,雅布的儿子雅尔江阿还管我叫皇父呢!你若是不满意,难道也是对朕的旨意有看法?” 皇太后哪怕再不通汉文,也看出来两个人的表情不对了,额驸在一旁连劝都不敢劝,皇太后忙用蒙古语说:“怎么大家都干坐着啊?哀家好久没有回来了,让孩子们都出来见一见吧!” 又转头跟皇帝笑着说:“皇帝,把阿哥们都带进来吧,让端敏看看侄儿子吧!” 皇帝瞪了端敏公主一眼,还是放缓了脸色,从小时候起,无子无宠的皇太后就疼爱这位亲外甥女,什么好的都给她,养成这脾气,谁也不好说什么。 让人把儿子们带进来,同端敏公主、额驸彼此行了礼,气氛才缓和下来。 而京城中的雅布打了好几个喷嚏,冲着空气呸了好几声才敢坐着,世子雅尔江阿走进来给他请安:“阿玛,今儿皇太子又把爪子伸到宗人府来了,不知道这位主子再想些什么,怎么天天翻着花样的为难人啊?” 雅布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 雅尔江阿不服气地还要开口,雅布又瞪他一眼:“别以为你管皇上叫皇父,他也叫皇父,你们就是一样的。搞清楚,那才是嫡亲的儿子,要坐那个位子的,将来就是你的主子 ,你现在这样,万一让有心人传到他耳朵里,以后有的你亏吃!” 雅尔江阿默默闭上嘴巴,心里想着哪怕是大阿哥也好相处些啊,起码大阿哥没那么趾高气扬,看见大家伙的还能客气说句话,皇太子那眼睛,恨不得把天都踩到脚底下去! 而各地因着黄明起义之事都加强了戒备,皇帝也下了旨意不许随意私派,太平盛世的年月里,空有一番抱负的皇太子很期待有个什么事件突然发生好让自己一展其才,偏偏就什么都没发生! 说起来最近内务府还是很清闲的,宫里最大的几个主子都出去了,裕亲王乐得做个好好先生,反正内宫有人掌印做事,小阿哥们都关在阿哥所里,皇太子自有凌普去支应着,八阿哥素来不麻烦人,内务府诸人都过的挺舒服的。 偏偏太子爷要来找麻烦,雅尔江阿能不烦他吗?每每带着人就杀过来,看卷宗看官员,动不动提意见,然后一阵风似的又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别人收拾。想到这,雅尔江阿还是很感谢八阿哥的,还是庶出的儿子会做人啊,至少人家说话客气,做事有分寸,偶尔还真心替你着想,这样的主子谁不喜欢啊? 八阿哥看着忙乱的皇太子真心好笑,不论六部哪个部都不是一个人可以脑袋一拍,就能随便插手去做什么的,永定河河堤修好了,反贼正在被审判,若是真有什么大事,皇帝也不敢随便带着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出门啊,还是远门的那种!毕竟皇帝才是正掌着实权的那位!留皇太子在京不过是处理些日常事务,真要有什么大事,恐怕还是对太子不利的! 只是这话,八阿哥却不会对着皇太子说,人正踌躇满志找不到出口,何必上赶着给自个找不痛快? 皇太子把爪子伸向内务府的时候,八阿哥在心里也为他击节叹赏,果然是皇阿玛一手带出来的太子,对于政务的敏感非常的好! 可惜的是裕亲王同皇太子一向不和,大阿哥固然对裕亲王出言不逊,可是比起皇太子的态度,大阿哥都算得上是个好侄子了。 是以皇太子交付的任务,裕亲王一概虚与委蛇,一个字:“拖!” 拖到皇帝回京了,自然就没事了,把皇太子气得牙痒痒也没法子。 八阿哥不知道的是,在他评价皇太子的时候,皇太子也在评价他。 对着索额图,皇太子悻悻地说:“我那个大哥,就是比我运气好那么一点!” 索额图听这话听了二十几年,早习惯了,也不接话,继续喝茶。 :“不但比我出生的早,就连能干活的弟弟,都养在他额娘名下!”皇太子对于大阿哥的怨念,最近又多了一条。 索额图笑笑:“那也是皇太子您的弟弟,养在惠妃名下算什么,人家生母还在呢!” 太子哼一声:“迟早我得拉拢过来!” 这一次出巡,纳兰揆叙同揆方都因为母丧没有去,守在家里,八阿哥也怜惜他们,不怎么找他们做事。而明珠也在家里对着儿子评价着八阿哥:“这样的主子难得有,你们好好伺候着,有你们的好处!” 纳兰揆叙同揆方跟了大阿哥和八阿哥一段时间,心里也自有一番想法,点点头没做声。 :“等大阿哥回来了,咱们还是要去拜见一下的啊!”明珠抚着胡子说:“八阿哥同大阿哥一条心,想必这次,大阿哥回来又要立功了!” 第155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中) 又到了年底打饥荒的时候,内务府拿着宫内宫外的年例单子就开始头疼,康熙皇帝后宫并不算过分,可是大了出来开府建牙的阿哥们可算是要花钱的啊!以前阿哥们小的时候不过是衣食住行,一些零花钱,现在出来成家立业,养福晋,养侧福晋都得皇帝出钱,内务府扳着指头一算,还好还好,这才到八阿哥这里,加加减减不到二十个人,也还支应得起。 八阿哥府里今年也得了东西,皇阿玛出京前说了的,许自己去内务府支领日用的银子,虽然不多,也是皇阿玛的一片心意,早早叫人去关了来,也好分发。 八阿哥府里只有一位福晋,领回来的东西也有限,不过是些蟒縀妆縀倭縀这类东西,唯一让八阿哥喜欢的唯有那十张乌拉貂皮。 他当年在宫里不是在自己母妃身边养大的,嘉妃娘娘不好越过惠妃娘娘赏自己,惠妃得的皮子多半给了大阿哥,八阿哥出宫的时候手上皮子的确不多。这玩意不比别的,好皮子都出在皇家猎场,世面上也买不到,只能一点点攒着。 又翻翻福晋的日例用度,上辈子自己也没缺过钱,倒真心不挂心这些,只是这一次八阿哥总怕自己太高调,明明手里很宽裕,却时不时教导福晋格格们清简是福,受用太过不是吉兆,弄得府里人人都不敢太过奢侈。 偶尔八阿哥看看府里的开销,真心觉得光是内务府给福晋一个人的日例用度都可以喂饱自个加福晋加几位格格,再加近身服侍的这十几号人了,当然了府里其他人的用度也是有的,只是小九的店铺实在是太殷勤,马起云手下的内管事早就来回过话了,说是九阿哥名下的庄子,每日都送新鲜菜蔬过来,还没吃完就又送。 就连各类日用之物也是月月供给,连日子都不差,八阿哥也找过九阿哥,怎么着,接济你穷哥哥啊?爷也有庄子的!里面一样有种菜的!九阿哥鼓着眼睛说:“除了菜呢?哥哥名下又没布铺子油铺子的,我送的那都是自个铺子里有的,哥哥又不是没有股子在里面?自家东西吃着有什么了不起?将来老十出来一样送!” 八阿哥转念想想,被皇阿玛养着也是养,被弟弟养着也是养,算了,等日后人口多了再让府里自家采买吧,说实话,八阿哥也比较讨厌府里管事们旧例,借着采买一职在外面横行霸道,坏自家的名声。 时不时就把马起云叫过来敲打一番,打听了他老子娘都在江西,八阿哥赏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雇人去把老子娘接进京城里来,放到郊外的庄子里去,好好养老,又让马起云从自个侄儿子里选一个过继,许了他将来老了可以出府去过活!马起云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十几个响头。 府里其他的内管事听了都羡慕得不得了,马起云得意洋洋地说:“咱忠心耿耿替主子着想,主子自然惦记着奴才,主子说了的,大家伙把分内事办好,少不得有恩典的!” 而中秋节的时候,八阿哥虽然不在府里,可是八福晋带着格格们把王府管理地井井有条,等八阿哥回来了又是一番赏赐,众管事的心里更是热乎地不得了。 他他拉格格自从大夫把出了身子,福晋就免了她的日常定省,还特地给她在院子里开了一个小厨房,让她想吃什么自己要。他他拉格格自怀里这个孩子后就成日里呕酸不适,福晋还常常自己去看她,连刚到手的各项有度都挑了好的去给她挑选。 这日,他他拉格格靠在贵妃榻上,福晋的贴身侍女送了一盘子的新造首饰进来,他他拉格格瞧了瞧那盘子里,文采辉煌的各式都有,倒起了性子,赏了钱给那侍女,就让人摆在自己面前来把玩着。 :“晴哥你快来看,你说是这个金荷连螃蟹簪好看,还是这个青金方胜好看啊?”他他拉格格一向喜欢颜色鲜艳的物件,首先拿出来的自然是最打眼的两件。 晴哥忙赶上前来,细细就着他他拉格格的手看了看,笑着说:“这个螃蟹簪子上面垂的珊瑚坠子好看,那个方胜上面的米珠粒子长得好,都好看,格格你一天带一个换着带呗!” 他他拉格格让人捧了镜子来,左边比比,右边比比,快活的不得了,比划了一下子,突然就又不高兴起来了:“晴哥,这几天爷怎么都没过来看过我啊?” 晴哥一听这话就知道糟了,主子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了,忙上前去把镜子接过来让他他拉哥哥照的清楚点:“主子你这么漂亮,又怀着爷的孩子,爷怎么会不惦记,这几日定然是忙着呢!” 他他拉格格扁扁嘴巴:“怀着又怎么地?能不能生下来都不知道,就算生下来了,能不能养大也不知道,爷有什么好惦记的呢?前儿福晋还说了呢,我这不能服侍爷,要把府里那几位都给开了脸放爷房里侍候着!给爷生孩子的人多了,他能惦记的过来吗?” 晴哥笑着说:“多吗?哪里多?满府里不就主子你一个人有了吗?还是连着两个呢!谁都没您有福气呢!早上小厨房做了主子爱用的桂花蜜糕,奴婢忙糊涂了,都忘记拿过来啦!” 回头就说:“小茹,你去厨房把主子的点心拿来,再沏杯花露过来给主子送口!” 他他拉格格坐正了些,让晴哥把房里的九连环拿来玩:“晴哥,还是你跟我好,事事都想着让我舒服。” 晴哥笑着说:“服侍主子是奴婢的分内事,服侍的不好才该挨打呢!”一边说一边去房里拿来了九连环,顺便抱着个枕头出来,给他他拉格格把腰偎着。 这几日里,宫里两位大佛都不在,佟妃娘娘也是个省事的人,宫里百事从简,日子舒心极了,便是宫里的内侍宫女都觉得松口气。 宫里的嘉妃娘娘抱着自己的小儿子,也挺高兴的,孩子长得白白壮壮,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额娘了,又想想出宫去的八阿哥,已经是贝勒爷了,听说府里的格格也有了身孕,嘉妃娘娘可以说是事事顺心,每日里容光焕发。哪怕康熙皇帝带着新宠爱的几位汉家贵人去塞外也丝毫不能影响她愉快的心情。 太子妃石氏坐在嘉妃娘娘的宫里,捏着手帕子的手纹丝不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小叔叔学着说话,皇太子前儿吩咐了的,没事去各宫娘娘那里走走,弟弟们都大了,出宫去了,难免各位妃母会寂寞。 太子妃不是傻子,自己夫君那点心思如何能不明白?出去开府的才几个兄弟啊?又有几个值得夫君去拉拢他的母妃?可是嘉妃娘娘为人沉静,轻易不会出言,倒叫太子妃无从下手。 更何况,大阿哥同自己夫君之间那些不睦,谁没眼睛看不见啊?太子妃虽然还未有过身孕,却也能理解嘉妃娘娘,儿子跟着大阿哥也算是在皇帝跟前有地位,何必跳出来被人骂呢? 嘉妃娘娘想得却更是深一层,自己儿子跟着太子爷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弟弟,可是跟着大阿哥就不一样了,好歹人感情深点!皇太子位置摆在那里,可是只要皇帝一天没去,这事情可就说不定,不然皇帝干嘛不把明珠处置地彻底呢? 两位各怀心思的女人对坐着半天,除了衣服糕点便无可谈了,笑吟吟地看着彼此,其实谁也看不清笑容里面究竟是什么。 皇太子的岳父大人三等伯石文炳同自个的父亲,和硕额驸华善是同一年去的,说起来皇帝不是不疼儿子,挑老婆的时候门第教养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石家长辈去的那么早,倒叫皇太子将来能使的人少了好几个。 没奈何,皇帝只好把石文炳的弟弟石琳提拔了起来,这样的新贵才更要依附着主子,将来皇太子才使着顺手不心烦。就好比皇帝有多讨厌索额图的擅权越矩就有多喜欢石琳的忠心能干一样。 皇帝临走前特地吩咐了皇太子,宁夏总兵殷化行要入京叙职,此人骁勇善战且治理有方,石琳也要从广东赶回来叙职,把殷化行封了广东提督派到广东去吧。 皇太子听见这事是真心高兴啊,石琳是太子妃的亲叔叔,自己如何不应该亲近?况且石琳担任两广总督多年,如此位高权重,正是将来可用之人。而殷化行在昭莫多一役中声名大震,皇阿玛这是要给自己人手啊! 亲自用了皇太子宝印,授予殷化行拖沙喇哈番世职,擢为广东提督,又赏了石琳双眼孔雀翎和许多财物,除了温言安抚赞扬外,还特地让石琳的夫人入宫给太子妃请安问好! 八阿哥也听说殷化行来了,他倒不想拉拢这个人,但是他身边却有自己很想去关心的人,于是便差人悄悄下来帖子,约着那殷化行出来见一见。 第156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下) 出门的时候,八阿哥又想起了一个人,让人去把童林唤了过来:“走,跟爷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童林在八阿哥的贝勒府也待了有些日子了,每日除了打拳就是练武,偶尔十阿哥抽了时间过来,不过指点一二罢了,倒也悠游,只是心里着实挂念当初救了自己的四贝勒,每每想找机会去见见,总是没有机会,那样的显贵之家岂是自己随意进得去的?有时半夜也想过要不要翻墙,童林功夫虽高,却也怕火枪同长弓,想想还是罢了。 难得八阿哥想着带自己出门,童林也乐呵呵地跟着了,英雄?难道俺不是?太小瞧人了啊! 殷化行汉八旗出身,原是艰苦备细都经历过的人,好容易搏了出身,自己也爱惜的不得了,念着八阿哥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早早带了人在约好的地点等着。 定的地方也不远,就是京郊的田庄而已,殷化行自然明白八贝勒的意思,皇子结交大臣,还是手握兵权的大臣,肯定是犯了忌讳的。不过皇上带着阿哥们出远门了,自个低调点只怕也还好。 坐在堂屋里,咂摸着口里的茶水,西南那边不喜绿茶,喝惯了甜水的自己居然也会开始觉得茶水苦了?殷化行心里有些感慨,陈云上次得了特许去参加会试,放出来也是个二甲的进士,当时求了座师让他外放,果然还是投奔到自己麾下来,殷化行看着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轻人,心里不是不满意的。 :“陈云,待会儿贝勒爷可就来了,好歹你也露点笑脸出来,不然贝勒爷肯定觉得我给你小鞋穿了!” 陈云消息,把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提督大人又拿属下开心。” 殷化行看看他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又不是没见过,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当初在西南打仗都没看你唬成这样子,贝勒爷是老虎能吃了你吗?” 陈云脸上一红:“贝勒爷自然不是老虎,只是属下多得贝勒爷关照,难免惶然!” 殷化行一晒:“放心吧,搁哪你都是一能人,贝勒爷必定是看得起你的!” 陈云心里的忐忑岂是殷化行能理解的?当年自己全家几乎家破人亡,母亲已是几近油尽灯枯,弟弟幼小,前路一片愁云惨淡,自己大好的前程一夕之间毁了个干干净净,乡里人人称赞的小秀才变成了拖着木枷的囚徒,那种天翻地覆的滋味,未曾品尝过的人如何能明白? 那时满心凄苦的自己得了八阿哥的嘱咐,便是母亲也打起来几分精神,托了八阿哥的话,一路上也没有被为难,到了黑龙江也没吃多大亏,再后来?陈云只觉得人生际遇实在是巧妙,走过来的那些艰辛不敢说是头悬梁锥刺股却也历历在目。 如今的自己可有让八阿哥失望?陈云真正在乎的是这个,二甲进士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就陈云的年纪,出身,可是在陈云自己看了,还远远不够! 田庄的管事上了茶就自觉地退了出去,留殷化行一行自在方便,不多时八阿哥也到了! 几人彼此见了礼,陈云又拗着要垫子行大礼,八阿哥百般拦不住也只得由他了,彼此叙了寒温,八阿哥才对着殷化行说:“闻得殷大人大喜了,真是可喜可贺!” 殷化行忙谦道:“都是托赖皇上的洪福,做奴才的自当尽力,安敢居功?” 八阿哥笑着说:“提督大人又谦虚了,别人不知道,小王可是见识过大人的英武的,如何能忘?” 二人又说些闲话,八阿哥等茶过了一巡才说:“陈云跟着大人也颇见进益,只是不知道你弟弟如今在哪里啊?” 陈云站起来恭恭敬敬回话:“家里小弟未曾有功名,不过在提督大人帐下行走!” 八阿哥望着陈云点点头,冲着殷化行说:“提督大人这一去只怕西南可安枕无忧了,只是小王有个不情之请。” 殷化行玲珑剔透的人,哪里用的着重锤敲? :“陈丰那娃娃虽然不是什么能人,好在办事忠心,若是贝勒爷不嫌弃,奴才愿成全他留在贝勒爷身边,做番事业!” 八阿哥笑得更坦然了:“提督大人说话太见外,不过是小王私心而已,多谢提督大人成全!”说着就拱了拱手,殷化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副将,那副将立刻向着八阿哥行了礼告辞出去。 :“提督大人常年驻扎西北,如今调任西南,事务繁杂,气候改换,还请多多保重身体!”八阿哥劝慰的话说的是实心实意,殷化行不是笨人,脸上的感激更是重了几分,口气也越发恭敬亲近起来。 八阿哥有心将他拉入麾下,话里话外,颇多点拨,殷化行本不是京官,以往也不过主管一方军务,哪里有过经验?被八阿哥叮嘱了几句实务,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二人谈得入巷,茶水都续了好多道,最后还换上了新茶,八阿哥笑着说:“不是小王不想跟提督大人谈了,只是腹中实在饥饿,不知提督大人可否赏光用些便饭?” 殷化行更是开心,要知道京里阿哥多多,可是肯跟人斯抬斯敬把人当人看的,实在是太少了,就连那号称平易近人的诚郡王也是惯爱端着王爷架子的,遇见八阿哥这种肯把人当人看得主子,实在是人生大快啊! 原本陈云是轮不上上桌的,只是八阿哥执意让他,他才站在八阿哥后面服侍着,八阿哥强他不过,只得由得他去了。 桌上二人吃得尽兴,殷化行让人把陈丰带了来,还顺手把自个儿子殷纯也捎了过来,八阿哥看了看陈丰,当年的那个小个子已经完全不见踪影,眼前这个身高伟岸的家伙是哪一个?忍不住就笑了:“你哥哥把你养得不错,一点都没吃过苦的样子,很好,很好!” 拍了拍陈丰的肩膀,特地使了大力气,却发现他动都没有动一下:“愿不愿意跟着爷回去啊?” 陈丰早得了消息,哥哥当年耳提面命要报恩的恩人,就在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少年仔的公鸭嗓子:“奴才万死不辞!”青砖地板被磕的怦怦着响,八阿哥一把把他拉了起来,又回头看着殷化行说:“提督大人,你儿子本王看着也好,不如也跟着本王吧?” 殷化行大喜过望,忙拉着儿子跪下来谢恩,八阿哥扶起他们父子俩认真的说:“提督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好武的,放心,我必定给你家公子寻个好师傅,不叫他将来堕了你的名声!” 说着就叫人去把童林带来,殷化行是个眼睛毒辣的,在塞外见多了各式的高手,童林一进来他就心里暗暗叫好,这样的身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教的出来的,正要让儿子行礼,被八阿哥拦住了:“本王是他的债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提督大人不必客气!” 说着,把殷化行拉到自己身旁:“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把那些抢劫老百姓的混蛋统统杀掉,有了他,西北才有了好日子!你算什么?也敢自称英雄?等你也救了那么多老百姓的时候再跟本王谈!” 把那个童林气得干瞪眼,八阿哥也瞪回去:“有本事你也上马为国立功,为民请命,救百姓于倒悬我,本王立刻免了你的债!” 英雄气短的原因有很多,而童林这个短期内都解决不了,只好拉着新徒弟默默地出去了。 二人重又入座,八阿哥举起茶杯笑着说:“殷大人眼看就要离京赴任,小王不敢劝酒,以茶代酒,聊表情谊!” 殷化行也举起茶杯笑着说:“能同贝勒爷同席,喝什么不是酒呢?” 二人相对大笑,末了,八阿哥闲闲提起个话头:“两广重地,殷大人可别掉以轻心!” 殷化行心里一凛,不知道八阿哥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接过话茬,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八阿哥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梆子丝,细细嚼了才说:“本王的九弟,手里商队铺子最多,西南出产不错,商队也是常来常往的。” 殷化行心里琢磨着,听这意思,贝勒爷莫不是要自己给九阿哥大开方便之门?不对啊?西南能有出产,自己是落便宜了啊? 后面又听见八阿哥说:“那里黎人各有邦属,虽是蛮夷,倒也安顺!” 殷化行又开始琢磨着了,;黎人除了会做好看的衣裳,也没什么本事了啊?难道是九阿哥要做衣裳生意? 八阿哥继续说着:“都说黎人民风刚毅,殷大人只怕要辛苦!” 听到这里,殷化行还是不明白八阿哥剑指何方,只好端着杯子含糊应着:“皇恩浩荡,自然是天下归心的!” 八阿哥一笑:“殷大人不必多心,小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那黎人难得应付,殷大人千万小心!” 第157章 试上高楼清入骨(上) 殷化行闻得八阿哥的话,心里一动,虽然八阿哥年纪小,可是当年征战时也曾打过交道,是个伶俐人,更何况她凭着不高贵的母家却能第一批被皇帝封了贝勒,想必有他自己的本事,此时殷化行也收敛了心思,旁敲侧击地打探着,八阿哥却不肯再多说。 八阿哥从昭莫多之役起就深为欣赏殷化行的能力,此人吃得苦,做得事,除了好点虚名外就没什么大毛病了,若不是八阿哥记得他后来是因为治理地方时,遇上黎人作乱知情不报而受牵连,丢了官不说,险些连累妻子同年,几乎现在就要拉拢他了。 可是不论为官做人治家都要明白,谁都不是万能的,皇上还要靠着文臣武将安邦定国,何况是臣子本身?打仗也好,理政也好,都是要各个衙门配合的,你光记得贪功了,有啥事都捂着,生怕上面怪罪,只会让事情恶化,害到自己,顺便牵连他人。什么功劳都没有了不说,还落了罪名。 八阿哥有心提点他一番,若是能受教,将来还可以有大用,若是执迷不悟,也只能看着他自寻死路了。 想想又说了句:“提督大人此去总理广东,事务繁杂,小王多事再赠一句:凡事徐徐图之,必有后效。” 殷化行原本处心此去,要大大做一番功业,报国报君,更要留给后世一个好名声,却在此时被八阿哥一头冷水浇得莫名其妙,只能含糊应了:“多谢贝勒爷提点,奴才省得了!” 八阿哥知道殷化行其实不懂自己的意思,但是自己也只能说这么多了,再多几句不就跟神棍没区别了? 然后便是觥筹交错间的宾主尽欢,八阿哥走的时候带走了陈丰和殷纯,又趁着夜色茫茫拉着陈云的手说:“陈云,且别慌着收拾行李,直郡王是必要留着你大用的!” 陈云微微一愣,忙低了头轻轻说:“爷,臣愿意跟着您!” 八阿哥把他的手背轻轻一捏,笑着说:“那是我大哥!” 陈云不好意思地笑了,垂了手不做声,八阿哥回头看看没人注意这边:“放心好了,爷去跟大哥说,以后你还跟着我!” 陈云腼腆地笑笑,点点头,八阿哥心里叹着气,谁说这家伙在西北出手狠辣无情的?这不一可乖了的孩子吗? 上了马,八阿哥一骑在前就夹马狂奔,再不快点误了城门关的时候可不好,正撞在皇太子的枪口上! 到了家,众人都吸了一肚子的凉风,八阿哥赶着都回去安置了,自己便去看看怀着身子的他他拉格格。 他他拉格格本要睡下了,听见说八阿哥要过来,忙让人给自己重新梳头,戴头面,找衣裳,正忙做一团的时候,八阿哥已经进来了,看见他他拉格格手忙脚乱的样子,赶上前来把她按回被子里去:“又折腾什么?你是双身子的人,就该安心静养,爷不过是来瞧瞧你,做什么这样乱来?” 笑着说完又发作着下人:“晴哥,你也不好生伺候主子,该打!” 晴哥忙跪下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他拉格格忙劝到:“爷,不怪他们,是奴婢自己不听劝,爷你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八阿哥放缓了面色:“你既知道就好了,以后万不可如此,爷不在意这些虚礼,你好好将养着,生个阿哥给爷,爷才欢喜你呢!” 他他拉格格红了脸,低着头不好意思回话,八阿哥知道她面嫩,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细细问着身子如何?饮食可进得香?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慢慢他他拉格格才好了点,敢抬着头回话了,八阿哥瞧着他他拉格格粉面含春,一双白皙的手放在小腹上,忍不住伸手抚上了他他拉格格的肚子,几个月了,果然有些显怀了,细细摩弄了一回,等到他他拉格格杏眼微微泛起了春意才罢手。 福晋听见说八阿哥回来,也赶紧穿戴好了要上来服侍,底下人却来回报说八阿哥去了他他拉格格的屋子,福晋不禁有些失落,脸上也还是带着笑的:“也该去看看她了,只是她如何伺候得了爷?马总管,还是去问问爷要不要随意歇在哪个格格屋子里?” 八阿哥同他他拉格格讲了几句话,马起云就进来了,劝着八阿哥换个屋子歇息,八阿哥一笑:“天也晚了,爷就在这安置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他拉格格欣喜过望,这样的恩宠可是少见,待要挣扎着伺候宽衣,也被拦住了,八阿哥让她的婢女上来服侍着,就挨着他他拉格格睡下了,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他拉格格心里也是甜蜜蜜的。 第二天起来,正好是休沐,没有早朝,八阿哥乐得陪着他他拉格格多睡一会子,他心里也知道,他他拉格格受了委屈,自己得多顾念几分。 早饭还是带着他他拉格格同福晋一起用的,福晋免了他他拉格格的服侍,可是该有的礼数不可废。 给福晋劝几回菜,八阿哥才开口说:“昨儿爷带回了两个人,一个日后是要在内书房行走的,福晋你让人给安排人服侍着,莫要慢待了。” 福晋点点头:“知道了,不知那位先生姓甚名谁啊?” :“陈丰,原是当年爷的故人,他的哥哥陈云已经入朝为官了,不日就要入京供职,便是这个陈丰,也是爷有大用的!” 福晋夹了筷子蛋皮给八阿哥:“爷放心,一定给您招呼好了!” :“各项用度别少了他的,记得要给人配小厮婢女使唤着。” 八阿哥吃着饭,想着待会要去见见裕亲王:“着人去知会他,待会跟着爷出门!” 裕亲王逢着皇太子这么个跟自己不对盘的主子在头顶,早不耐烦做事了,无奈皇帝不在,自己又是为臣的,说不得事事都勉力做了,可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了。 连着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的,也不敢请假,怕皇太子有想法,嘴巴上心里的邪火拱起来好多小水泡,疼的钻心。 八阿哥到的时候,裕亲王正捂着腮帮子让人煮黄连水呢!看见八阿哥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八阿哥行了礼,站起来说:“皇伯父身子可好些了?侄儿看着心疼呢!” 裕亲王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快?也只有你惦记着本王了!” 八阿哥坐下来,把朝珠抓在手里把弄着:“皇伯父,这是哪里话?难不成兄弟们就不记挂您?一般是儿子,您总是挑剔保泰弟弟。” 裕亲王一贯喜欢自己这个独养儿子,听见八阿哥提起他来,嘴巴上的水泡都似乎少了些疼痛:“你弟弟要是有你这般听话就好了!” 八阿哥笑笑:“皇伯父又让侄儿无地自容了!今儿侄儿来,可是有事相求的!皇伯父可不要推辞。” 裕亲王素来喜欢这个侄儿,也颇知道他不会胡来,笑着问:“说吧,有什么事要麻烦你皇伯父?” 八阿哥便把陈云的身世同裕亲王细细道来,听得裕亲王也是唏嘘不已:“这样的人家竟然生出这样的儿郎,可见皇天有眼啊!” 八阿哥知道裕亲王膝下单薄,最是喜欢因果报应天赐麟儿这种故事,趁热打铁地说:“这样的人,叫人如何不看重?他原本跟着新任广东提督也是好事,只是他留着弟弟尽孝自己为官尽忠,让人殊为不忍,侄儿想着,哪里不是做事,不如留他在京城,让他们兄弟相聚,也是好事一桩!” 裕亲王想了想:“只怕殷大人那边不肯放人。” 八阿哥嘿嘿一笑,没有接话,裕亲王瞪他一眼:“就知道你找上门来没好事,这是要皇伯父替你出头来着吧?” 八阿哥揉着鼻子说:“皇伯父您可冤枉侄儿了,侄儿也是看近来皇伯父事务繁多,想着荐个人才给您分担一二啊!” 抬头看看裕亲王,八阿哥又笑了:“皇伯父您身子不舒坦,侄儿只有忧心的,哪会只想着自己呢?” 裕亲王把茶盏放下:“可先说好了啊,若是好用,将来可不许你抢!” 八阿哥自然是一口答应,心里却想着要是大阿哥看中了或者是皇阿玛看中了可不关我的事情啊!爷绝对不去跟您抢人,可万一这人哭着喊着要跟着爷,爷也不能把人往外赶了不是? 叔侄二人各自打着小算盘,都挺满意的,末了裕亲王又说:“你兄弟都跟着皇上出门了,差事都堆起来了,若是没把握的事可别接下来,才短跟办咂了锅是两回事知道吗?” 八阿哥立刻应了,又问起保泰的情况,裕亲王十分不谦虚的把自家儿子夸奖了一番后,又嘱咐八阿哥多多教导他。 八阿哥笑着说:“皇阿玛原委了四哥去教导他,哪里有我插手的份?” 裕亲王叹口气:“你四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了点,你弟弟被吓得不轻,眼看也要变成那样子,我这做阿玛的,能不担心吗?这不是指望着你跟他多亲近亲近,若是能跟你学几分温厚也是好的。” 八阿哥笑得直打跌,四阿哥想儿子想得不行,偏偏一直没动静,就把保泰当儿子样管得死紧,那保泰怕皇阿玛同自家阿玛的心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怕四阿哥的心!每每看见他那避猫鼠儿样,学里的阿哥都会大笑一回。 幸而四阿哥分府出来后,去年一连得了两个阿哥,这才分了四阿哥的心思,不然,如今保泰还被拘在四阿哥身边呢! :“我四哥那性子,连皇阿玛都没办法,我们只有看着呵气的份了!”八阿哥止了笑容:“皇伯父,不如把弟弟交给我,正好今儿要去半点私事,让侄儿带着弟弟松散松散?” 第158章 试上高楼清入骨(中) 把堂弟带着能去哪里呢?对于八阿哥而言,这并不是个问题,不论城里城外,对于每日拘在学堂里的孩子而言都是好去处。 保泰不过比自己小一岁,裕亲王府里的独子,论起娇养来,也只有自己的二哥可以相提并论了,偏偏遇上四阿哥那样的人带着,好好的男孩子被教的木木呆呆,做事一点不机灵! 刚刚才从裕亲王那里给殷纯讨得个侍卫当当,这种奉承上司的时候怎么能放过他? :“殷侍卫,你看咱们去哪里逛逛好呢?”八阿哥看着他,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九月正是秋蟹肥的时候,九阿哥跟在康熙皇帝后面在塞外苦哈哈地啃着羊骨头跟牛骨头,伤心得不得了!草原上的手把肉是很好吃,可是天天吃也受不了啊!九阿哥又爱吃点绿叶子菜,恨不得皇帝立刻起身会京城去! 想着这样秋风起的日子,去八哥府上晃半天,让八哥陪着自己看看账本,庄子上送过来的好螃蟹好月饼好菠菜,还有桂花蜜糕,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十阿哥倒是兴奋得不行,往日在宫里读书,一日不过几个时辰可以练练骑射,偶尔想去八哥府上跟人过几招都要挑日子。 如今到了草原上,天天都能骑马射箭,晚晚都有人相约摔跤比试,得了皇帝的嘉许,十阿哥更是努力。前几日胜了皇姑母府上的力士,皇阿玛还赏了匹好马,十阿哥得意得要命,巴巴儿盼着回程的时候再去姐姐府上,把她们家的力士也撂倒地上去!再换匹马给九哥骑着就好了。 这一次出来九阿哥同十阿哥都有些不高兴,十三阿哥原本是最小的弟弟,众人都照顾他,了时日一长,大家伙都看出来了,这家伙惯会掐尖卖好,就想着在皇阿玛面前讨好,显摆他能干,前儿那只糜子明明是五阿哥先射中的,却被他抢了去,硬是说是自己的猎物! 五哥憨厚,不爱计较,可是九阿哥就有点看不惯了,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虽然五阿哥同九阿哥平日里显不出亲近来,还比不上十阿哥情分好,可是九阿哥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多在乎这个哥哥的。 等到晚上跳锅庄的时候,九阿哥一边恶狠狠地啃着牛骨头,一边盘算着如何让十三阿哥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 篝火烧得旺旺的,康熙坐在高处,看着蒙古王公们喝得醉醺醺的,挽着袖子大声唱歌,彼此拿大海碗一碗一碗的都喝尽了,康熙也忍不住要举起手里的酒碗,一饮而尽!盛世气象来之不易啊?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西北的路上对着风沙吧? 好几个篝火都点起来了,阿哥们也散坐着,明明暗暗的火光打在个人的脸上,都看不清他人的表情。 九阿哥端着酒碗就蹭到了五阿哥的旁边,用自己不太纯属的蒙古话跟他聊天。 :“哥 ,你不要伤心啊!”九阿哥比划着。 五阿哥似乎没听清,憨憨笑着,拿起刀,把自己面前挂着的那只羊割了一大块肉下来,蘸了碗里的作料递给九阿哥:“弟弟,你吃!” 九阿哥接过那块羊肉,是腰间最嫩的那一块,心里有些感动,可是刚刚张开嘴要咬的时候,喉头就泛起些恶心,忙小小撕了几丝肉下来,勉为其难吞下来,正要说什么,五阿哥笑得更开心,又递了一块过来。 九阿哥忙说:“哥,你吃!我,够了!” 五阿哥笑眯眯地,继续把手上的羊肉往九阿哥手里塞,九阿哥的两只手都要拿不住了,还好十阿哥凑了过来,抢了一块过去:“五哥,我也要!” 五阿哥看看九阿哥,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又开始继续割羊肉,九阿哥忙把手里的羊肉都塞给十阿哥,拉着五阿哥比手画脚地说:“哥,老弟弟欺负你,我,帮你!” 五阿哥恍然大悟地摇摇头,用力地拍着九阿哥的肩膀:“小孩子,不要紧!” 九阿哥心疼地看着自己新作的衣裳上两个油乎乎的手印,欲哭无泪,嘴角抽了几下,还没开口,五阿哥就站起来,把九阿哥也拉了起来往空地上走。 等五阿哥把袖子挽好,九阿哥才发现,哥哥这是要跟自己摔跤啊!后知后觉的九阿哥自然是被五阿哥摔了个狗啃泥,五阿哥大声地叹着气,用蒙语咕噜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把九阿哥拉起来继续摔,直摔了五六次才把鼻青脸肿的九阿哥扶起来:“弟弟,你太瘦了,没力气,要多吃点肉啊!” 刚刚站起来的九阿哥在其他兄弟们放肆的大笑声中,很想装死晕过去算了,可是腰上五阿哥的手臂如钢铁般有力,九阿哥连倒下去都没机会! 等到高座上的康熙皇帝听到热闹传了三阿哥过去问话后,九阿哥更想晕死了,皇阿玛,您是我的亲阿玛啊,您怎么笑得最大声! 红着脸躲起来的九阿哥还是被五阿哥逮着了,又被哥哥塞了一块牛肉补力气的九阿哥,心里恨极了十三阿哥,就是你这个臭小子,害得我出丑,你等着! 第二天,众人便离开了端敏公主府,启程去次克尔苏,皇帝打算亲自带着儿子们去科尔沁草原,祭祀孝庄文皇太后之父——满珠习礼亲王。 天苍苍野茫茫,草原虽然有风,却没有满地如珍珠的牛羊,蒙古王公们特特为皇帝的出巡清出了一条道路来。 九阿哥一大早起来就避着五阿哥,十阿哥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哥哥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完全没有出手援助的意思。 :“皇姑母怎么也跟着过来了啊?”十三阿哥眨着眼睛问着康熙。 康熙揉揉小儿子的脑袋,亲热地说:“你皇姑母是你祖奶奶跟前长大的,咱们来祭祀祖奶奶的阿玛,她自然想跟着啊!” 十三阿哥点点头,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皇阿玛,皇姑母是想祖奶奶了吧?儿子在宫里也常常想皇阿玛的!” 康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哦,都是些什么时候想朕啊?” 十三嘿嘿一笑:“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啊,就想着要分给皇阿玛吃,写字得了课读先生夸奖的时候,也想给皇阿玛瞅瞅。” 康熙听到这话,简直是甜到心里去了,抬头看看大阿哥同三阿哥在前头英姿勃发,自己这老儿子又乖又可爱,自己怎么这么会养孩子啊? 飘飘然的皇帝不禁在心里感叹,上天是公平的,自己一生不得父母缘,也不结夫妻缘,唯有养的孩子,个个都跟自己贴心,总算一点人生得意处! 九阿哥在旁边听得都快吐了,老十三可真不要鼻子了,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讨好的吗?十几岁大的孩子,怎么就真没没脸没皮啊!说这话的时候,九阿哥浑然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十五岁! 拿鞭子捅捅旁边的十阿哥:“诶,我们给他个难看吧!” 十阿哥回头瞪了他一眼:“皇阿玛在边上呢!安分点。” 九阿哥没做声,十阿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子也就罢了。 远远看了,就要到了亲王的墓前,康熙禁不住心潮澎湃,还没等他动作,十三阿哥已经先一步跳下了马,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康熙忙问:“十三,你这是做什么?” 十三阿哥虔心答道:“皇阿玛,这是祖奶奶的阿玛,儿子想恭敬点,一步一个头过去。” 康熙不禁老怀大慰,回头冲着儿子们说:“你们看看,别瞧着弟弟小,比你们懂事多了。” 大阿哥同三阿哥对望一眼,两个人眼底都是看不清的幽深,带头跳下来,大阿哥领头开始一步一叩首,后面的五阿哥七阿哥九阿哥都跟着动作。 康熙只把七阿哥唤了起来:“七阿哥,你腿脚不方便,还是上马来吧!” 七阿哥哪里肯干?朗声回道:“儿子腿脚虽然不方便,可是孝敬长辈的心是一样的,皇阿玛,允了儿子吧!” 康熙拗不过自己的儿子,也就随他去了。 十阿哥跪着的时候,也忍不住偷偷跟九阿哥咬耳朵:“老十三这是怎么啦?就他能干啊!” 九阿哥冷笑几声:“且瞧着吧!我看他能蹦跶几天!” ~~ 第159章 试上高楼清入骨(下) 四阿哥立秋的时候就病了,刚开始还强撑着身子上朝理事,后来就连皇太子都看不下去,强令他回家将养着。 原本由他主理的大理寺的审讯事宜也交了出来,这次皇太子倒是尽了个哥哥的责任,派了御医去把脉,也说了随意取用宫里的药材。隔个几天还赏些御膳房的新鲜滋补菜色给四阿哥。偶尔还带着八阿哥一起去四阿哥的贝勒府里探病,朝中人都觉得皇太子果然是仁君风范,很是高兴。 可是四阿哥这一病倒,皇太子手里的事情就多起来,朝上的大臣们虽多,也不是个个都同他齐心。詹事府里的人倒是忠心,偏偏很少有在各部重要位置的。八阿哥也太小,皇太子也不是很放心。只好自己忙得团团转,不过月余就消瘦了许多。 而黄明作乱的案子乃是康熙临出京前特意仔细叮咛了的,皇太子也不敢掉以轻心。相关人员一个个押解进京,但凡是涉案的,一个都不放过,判词都叠了半屋子。血红的朱砂指印让那堆判词看着格外惊心动魄。 皇太子心里清楚,上一次的无头公案已经让皇帝起了些疑心,若是这一次自己不能好好表现,只怕父子间的间隙会越来越深。是以索额图多次要求参与审讯,顺便加点私货进去,攀扯点大阿哥的属下或者明珠的门人,反正这两位都跟着皇帝出门去了,这边手下被整了,他们也鞭长莫及!可惜索额图心中的绝妙好计被被皇太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谋反是大罪,自家大哥再鲁莽,也不会千里迢迢去远处的西南造反,那里既没有他的门人,又没有他的下属,又没钱又没兵马,岂不是找死? 阿哥们中唯一跟西南有关系的,不过是九阿哥的商队在那里有置产,可是难道皇太子要诬陷自家不过十四岁的幼弟对大位动了念头?傻子都知道是构陷,不论是宜妃娘娘还是九阿哥自己都不会轻易放过! 皇太子偶尔会犯浑,但绝对不是个笨蛋,更加不会自家挖坑给自家跳!索额图的建议被无情的否定了! 黄明的案子不用牵扯其他人,只要安安分分查明实况,处理得当,就能对皇帝有所交代,做得好更是漂亮的交代。 索额图到底是臣下,不懂帝王心术,这种谋反的案子可是大大的犯忌讳了,触了皇帝的逆鳞!难道自个还要犯傻,把这种丢人的事越扯越大,让皇上觉得自己的统治不得人心?让皇帝觉得天下人人跟自个过不去?这岂不是既办了差事又得罪了皇帝?还不如不办呢吴三桂已是个死人,他的罪状也早已昭告天下,且也是皇帝的手下败将,他的残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借着地方官的贪渎,才有机会死灰复燃做最后的反击。 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的余党都铲除干净,不留后患,杀几个为首的以儆效尤,剩下的流放到黑龙江去给披甲人为奴。既震慑了汉民,也压制了苗民,一举数得! 而且暗地里,在地方上要多多发放安民告示,以优抚苗民为主,汉民也不要为难,只要那些人肯交出武器,就既往不咎。 尽量把朝廷的德政多多施行,运些粮食去救济受灾的地方,减少赋税,从京里重新派遣官员去治理,把摊派火耗的官员杀几个,再修几所公学,许诺些前途给他们,只怕西南就能安定下来。这样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自康熙出塞后,皇太子留了两个阿哥帮忙,本来八阿哥只跟着裕亲王打理些杂务,偶尔同皇太子一起商量些朝政的处置,就是四阿哥告病后,八阿哥多了差事,也是谨守着弟弟的本分,一言不肯多说,凡事以皇太子马首是瞻,倒让皇太子心里舒服不少。 四阿哥也不是不把皇太子当回事,皇太子本是长兄,又占着君臣之分,四阿哥也还是尊重他的。只是四阿哥为人冷淡,便是二人闲话也难得多说几句。皇太子爱精致物件,四阿哥喜欢风雅,皇太子爱小手,四阿哥性子淡,二人除了干巴巴的公事就再没什么好说的啦! 八阿哥就不同了,脸上常带几分笑意,说话温和又得体恭敬,便是行事也多了几分圆融,但凡是询问他意见的,从来不固执己见,都是拿了几个方案给皇太子定夺!皇太子手下的人真还没几个能这样用的顺手的。 想到这里,皇太子拉拢八阿哥的心思又重了几分!趁着皇帝不在京里,照顾弟弟总没错吧?皇太子又要遮人耳目,但凡有八阿哥的就有四阿哥的,四阿哥拖着病体都写了好几道的谢恩折子。四福晋每每进宫都得特意约着八福晋一起,拜见完各宫的主位,还得绕到毓庆宫去给太子妃请安问好。 石氏的女儿去年没了,皇太子同她都难过,可是皇太子还有各项差事可以打发时间,忙起来自然能消愁,石氏除了强颜欢笑,在这深宫里,头上顶着好几层的婆婆,连哭泣都不敢。皇阿玛的小常在陈氏又生了个小阿哥,排行十七,皇阿玛派人送了名字来。 石氏陪着宫里的妃子们帮忙办洗三,办满月,办百日,越发心里难受。皇太子偶尔去看了看那孩子,也喜欢,回来虽然对着人没说什么,可是石氏如何不懂他的心思? 太子妃渐渐同四福晋八福晋混熟了,就常常笑着请四福晋把她那嫡子带进宫来,逗弄着妯娌的孩子,石氏也常常想着要是自己生了嫡子,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绕膝? 宫里倒是有个阿哥,偏偏李佳氏得宠,石氏也不好把孩子霸着不放,加之皇太子一心要嫡子,也不肯把这阿哥给石氏养着。 便是跟太子妃不和睦的大福晋,生养了好几个嫡女,常常带着一串小美人进宫来给惠妃娘娘请安。太子妃石氏偶然遇见,个个女孩儿都玉雪可爱,个个都是软玉娇花,围绕着惠妃娘娘叽叽咕咕,那情形,幸福得不得了。石氏触情生情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在自己的怀里慢慢变冷,慢慢僵直,更是心痛如绞! 是以四福晋不来的时候,石氏总心心念念着那个娃娃,四福晋来了后,还是要把娃娃带走的。她心里越发是惆怅,身边的宫人都知道太子妃的心病,哪个敢劝?这样悒悒着,不多时,也病倒了! 皇太子同太子妃虽然不算神仙眷侣,但遇上这种不吉利的事,还是心里不舒服。皇阿玛死了三个皇后,对着祖宗祈福都心里难受,皇太子自觉自己洪福齐天,这几日倒把李佳氏冷淡了些,常常陪着太子妃。 太子妃近身伺候的人都心里大呼老天保佑,巴不得皇太子多多疼惜这个温和的主子,四福晋同八福晋也明白太子妃的想头,两个人合着请了尊白玉的送子观音给太子妃,谁知道因缘际会,太子妃居然就有喜了!一时间,毓庆宫里是里外沸腾! 八阿哥的女儿也出生了,皇太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成心抬举八阿哥,大手笔赏了又赏,八阿哥捏着毛笔不知道怎么写谢恩折子。皇太子又专门写个折子派人送到塞外给康熙报喜,康熙也很高兴,遥想着自己的嫡孙子,回想着当年皇太子的粉嫩摸样,回的信是很快,赏了太子妃,连她娘家人都许了进宫去探望,八阿哥也得了皇阿玛的赏赐。 八福晋心里虽然酸,可是看看是个女儿,也舒了口气,痛痛快快给他他拉格格安排了嬷嬷们伺候月子,药材什么的也随她用,连她屋子里的小厨房也不裁掉。 别人看着倒没什么,后来进府里的几个格格心里也松口气,八阿哥除了福晋房里,本就很少到其他人房里,他他拉格格算起来还是得宠较多的,她怀孕已经第二次了,可见是得了爷的心思的。如今她要坐月子,空出来的日子只怕大家有的指望了! 八阿哥抱着这个女儿,眉眼间都是温婉细致,逗着逗着都不肯交给嬷嬷,还是孩子开始哭着要奶吃,才肯放手递回去。 :“福晋,这孩子你要愿意就放你名下养着,若是忙不过来,给他他拉格格养着也行。”八阿哥鼻尖还萦绕着甜甜的奶香味,笑着跟福晋商量着。 福晋低头想了想,自己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生养,一个女儿而已,何必惹得人心里不舒服? :“还是让他他拉格格自己养着吧,母女连心,我这边事情也多,她自己教养着也方便!”福晋笑着说着,八阿哥点点头就丢在一边了:“太子妃有了身子,你跟四嫂子再进宫去请安,记得准备点什么带进去,安胎的东西统统不要带,宫里自有,带了容易生事!” 康熙得了喜讯,自己添了儿子,儿子添了女儿,嫡子有望再生嫡子,生病的儿子病情好转,心里得意的不得了,原本预备着要回京的,又拖着儿子们臣子们驻跸兴京,打算一路谒永陵,福陵、昭陵。对着祖宗说道说道。 九阿哥把十三阿哥恨得牙痒痒,一路都想找着机会整他,终于这天被九阿哥找到了机会。 第160章 书来未报几时还(上) 三阿哥自从封了郡王,就没有穿过常服,每天都是四开衩的五爪蟒行龙正服,金黄色的皇子服色他是不能穿了,可是想到自己是唯一一个跟大阿哥比肩的年长郡王,他心里就挺舒服的。 这次出来,大阿哥压他一头,三阿哥心里还勉强能忍着,毕竟是长兄,可是十三却跳了出来大放异彩,让三阿哥很是不屑,小小年纪做事如此张扬,除了那个瘌痢头儿子自家好的皇阿玛,谁看不出来他是作假啊? 又想起前段时间自个福晋进宫去给荣妃娘娘请安,隐约也听得那个敏妃在宫里颇多小动作,还差点冲撞了自己母妃,心里越发看不上十三阿哥了! 十三阿哥抢了五阿哥的猎物后,三阿哥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那么多兄弟,你挑个最老实的去欺负,怎么着啊?咱们爱新觉罗家不养这样欺软怕硬的怂货!冷眼看着那个任性的九阿哥自然是最不服气的人,三阿哥跟九阿哥就算没什么交情,却也乐见九阿哥给三阿哥点苦头吃吃。 到了永陵的时候,康熙皇帝召见了掌着永陵事务的八旗旗署,连着关防衙门长官、关防官、内管领都叫过来细细问话。又命人传话给尚膳正、尚茶副、尚膳副和笔贴式,让他们预备祭祀的各项事务。 都说二山夹一港,辈辈出皇上,永陵这边是兆基帝业钦龙兴之地,从大清朝建国以来,各位皇帝祭陵非常频繁,每年大祭六次,小祭二十四次,八旗的旗署都习惯了,不过是各人做各人手上的活计罢了。 各位皇子阿哥都郑重穿戴好吉服,大阿哥三阿哥是郡王服色,五阿哥七阿哥是贝勒服色,其余的都是金黄色的团子! 九阿哥是小阿哥里为长的,大阿哥是大阿哥里为长的,皇子们分成两列跟在皇帝后面进入正殿。 三阿哥侧头看看康熙拈着香,神情专注地很,忙收敛了心神,认真磕头,等仪式都结束了,阿哥们的腿也酸了腰也酸了,只是不敢抱怨。 大阿哥同三阿哥还好,挺直着身板,站得笔直笔直的,七阿哥却难受得紧,五阿哥憨厚,悄悄挨着弟弟站着 ,让他把重量分一点自己身上,九阿哥也有样学样靠着身后的十阿哥,唯有十三阿哥,年纪又小,又没个兄弟依靠,站得腿都要抽筋了。 好容易康熙转身准备离开,众人都松口气,沉默着跟在皇帝背后鱼贯而出,九阿哥刚刚抬腿迈过门槛,忽然福至心灵,往后一倒,十阿哥本能地一躲,后面跟着的十三阿哥却来不及闪躲,摔了个正着。 十阿哥忙回身去把他扶起来,十三阿哥自觉丢脸,把他的手推开,打算自己站起来,康熙皱着眉头看着,在祖宗的面前失仪殊觉不快。三阿哥笑着说:“老十三太毛糙了,快回去磕个头,给祖宗赔个不是吧!” 霎时间十三阿哥的脸憋得通红,待要说什么又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默不作声把身上的衣服拍干净,又转身进了内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九阿哥没料到三阿哥会突然杀出来帮自己,当着皇帝的面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不停地走着,心里想着,十三阿哥什么时候得罪了三哥呢? 不过是跌倒,事情也不大,只不过不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都讲究个事事吉祥,十三阿哥这一摔不要紧,哥哥们难免逗一逗他是不是祖宗不喜?十三阿哥虽然聪明,可是到底年纪还小,出事没有那么周全。 儿子们的小小口角原不是康熙会去关注的事情,可是到了下午行猎的时候,十三阿哥不见了的时候,康熙难免动了怒火。等找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子的时候 ,身上的金黄服色已经变得黑一块灰一块,马上却挂着几只山鸡,还有只小糜子。 康熙板着脸把十三阿哥训了一顿,十三阿哥只是低着头听着教训,等康熙住了嘴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倔强:“哥哥们都说祖宗不喜欢儿子,所以儿子才跌跤,皇阿玛总说男子汉做事要有承担,儿子去打猎就是为了孝敬祖宗!” 康熙闻言,险些气结,回头瞪着儿子们,九阿哥第一个不服气,笑着站出来说:“弟弟总是爱多想,儿子们不过是取笑,他就当了真,到底还是孩子!” 康熙待要说些什么,都是儿子,手心手背全是肉,况且一丁点事,难道也要发作儿子?三阿哥也站了出来说话:“哎呀,九弟也喜欢当真,前儿课读师傅还说老十三的字要好生练练,他怎么没当真啊?都是孩子心性,倒叫皇阿玛白担心一场,可见还是老十三太鲁莽了!” 三阿哥每个人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很公平,只是落在九阿哥身上的棉花板子,落到十三阿哥身上的才是扎实的木板子!十三阿哥听得眼底泛红,可是左右望望,并没有谁是跟自己一母同胞的手足,也只好低了头,不做声。 一日之间,康熙的日程也繁忙的紧,这等的小事早就丢到脑后去了,只是叮嘱了侍卫们,要把阿哥们看好,不许他们胡乱走动。 然后便是福陵、昭陵,一路上九阿哥时不时就冷嘲热讽几句,十三阿哥只是躲着他,并不搭理,惹得急了,他就粘着康熙不肯挪步,康熙自然乐得自己的幼子跟自己亲近,十三阿哥更是让九阿哥不爽。 这个下午,两个人终于还是跟乌眼鸡一样的动起手来,周围的侍卫哪个敢劝?九阿哥虽然年纪大点,可是耐不住十三阿哥有股子愣头劲儿,打着打着,就滚到地上去了,眼看九阿哥就要落败,十阿哥听到消息,忙上去把两个人拉开,两个人身上都是草沫子同黄泥巴,拍打干净了,又被人告到御前去了。 康熙看看两个狼狈的儿子,九阿哥是哥哥,可是个子也只比十三高了大半个头,况且九阿哥皮肤白,按重了都有青紫。此刻脸上都是绕出来的血印子,十三阿哥个子小,伤都在身上,拍干净了衣服上的泥巴后一点不显出来,康熙心疼儿子,也不管谁挑头,两个人都挨了顿训,又狠狠地责罚了跟随的侍卫,才让人带着儿子们去随行医生那里瞧瞧。 五阿哥心疼弟弟,抱着九阿哥不放,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谁都没听清,康熙倒是挺多了,叹着气安慰着五阿哥,五阿哥却不干,九阿哥是他亲弟弟,被人伤成这样,他这个做哥哥的多难受啊! 就连七阿哥都不高兴,自从他伤了腿,脾气就坏了许多,最是瞧不上那些势利眼的人,十三阿哥近来的刻意表现他都看在眼底了,如今又伤了兄长,七阿哥也开始开始排挤这个弟弟,这时插上几句话,十三阿哥更是受不了了。 晚间的时候,十三阿哥的侍卫来给他涂药,浑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由得叹着气说:“爷,你这是何苦呢?人家伤在脸上,人人都道是爷你下手狠毒,可是谁看到您身上这伤啊?” 十三阿哥咬着牙齿不做声,他的心思如何向别人诉说,宜妃娘娘同荣妃娘娘一起提醒了皇太后,然后自己的妹妹就定下来要外嫁蒙古,自己的母妃接了办嫁妆的旨意都偷着哭了好几场了!而宫里新进的汉妃个个妖精似的,皇阿玛好久都没去看过母妃。 难得自己去给敏妃娘娘请安,都遇着她的眼圈是红着的,母妃现在就只有自己了,若是自己还不争气,那母妃日后在这深宫之中,如何生存呢? 这一次出来,看着大阿哥、三阿哥的服色,他不是不羡慕,也听母妃提过,若是自己将来能够封个郡王开府建牙,只怕等皇阿玛百年之后,自己可以把母妃接出宫来安养!再不在那宫里看人的眉高眼低! 五哥驽钝,七哥有疾,大哥梗直,九哥十哥算什么东西?十三信心满满可以让皇阿玛高看自己一眼。 可是为什么人人都同自己过不去?十三阿哥好想念京城啊,身上真疼,七哥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要是母妃的手能摸摸自己就好了,一定会马上就不疼的! 九阿哥从小就爱面子的紧,如今脸上落了伤痕,觉得自己丢人,大夫又说不能吹风见日头,康熙就单独让他一个人坐马车。每天闷在车里头,外面除了一片草原还是一片草原,眼看已是深秋,走得越远,眼前的绿意越少,九阿哥几乎快要闷死了。 干脆提笔给八阿哥写信,反正皇阿玛每日都有驿站给他专门送些要紧奏折来看,九阿哥就把自己的私信夹带着送了回去。 八阿哥接到弟弟的信的的是惊喜,小九笔下的河山之美虽然见识过,可是哪里有这样娓娓道来的温馨?偶尔十阿哥也会有信跟着来,八阿哥专门拿了个盒子来收着这些信件,特地让人去拿了好香料放进去,免得虫叮蚊咬,说起来,两兄弟很少分别这么久 ,八阿哥真的有些想九阿哥了! 而好好在八阿哥府上的童林却在某天早上一身是伤的出现了,他原本也是想躲着养伤的,可是殷纯也爱跟他对几招,陈丰也愿意去他那坐坐,等事情报到八阿哥跟前的时候,八阿哥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小瞧这个家伙! 第161章 书来未报几时还(中) 童林梗直着脖子跪在地上,八阿哥端着茶碗坐着,笑眯眯地说:“谁把你打成这样子了啊?给爷说道说道?” 童林红着脸:“没有谁打我,我自个跌的!” 八阿哥扑哧一笑,看看周围站着的小厮,连侍卫们都笑了:“童林,你这马虎眼可打不得啊?” 看看童林还是一脸杀头不怕,开口不干的样子,八阿哥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人去把二门上的管事和大门外的看门幺儿叫了过来。 :“来,说说,近来童师傅都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啊?”八阿哥笑眯眯地问着,那管事站起来说:“回主子的话,童师傅每天不过是在府里打拳,偶尔出门去逛逛,不过每个月的初五初十,童师傅总是晚上三更的时候从南墙那边翻墙出去,到五更才回来。” 他说完了,那小幺儿也站了起来:“回主子话,奴才是守着侧门的,初五初十的时候童师傅都是从那边跳下来的。” 八阿哥望着童林笑:“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去干什么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白天天亮的做不了,要晚上做呢?” 童林满脸通红,吱吱歪歪了半天才说:“我,我,不,小的晚上睡不着出去转转,看月亮!” 八阿哥长长地“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着那小幺点头,小幺儿继续说:“回主子话,从咱们府南边出去的侧巷出去共有一百六十六户人家,童师傅每次都从侧巷绕到广林街,那边有铺户五十八家,童师傅从广林街就晃悠到四贝勒府,每个初五初十都去,有时扒着墙看,有时溜进去不知道做什么。昨儿好像惊动了四贝勒府上的狗,被狗追出来了。四贝勒府派人出来查看,是陈老三把家里的老母鸡丢了过去,才瞒着了他们!” 童林在旁边听得是浑身冒汗,怎么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再抬头看看满脸是笑的八阿哥,突然就觉得那笑容背后隐藏了太多的心思,自己一点都看不懂!忙跪下来磕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八阿哥挥挥手,让管事同小幺儿下去,盯着童林看了半天,才说:“童师傅,爷不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只是你自个得清楚自个做了什么。” 童林头磕的更响了:“小的迷了心了,爷就抬抬手放了小的吧。” 八阿哥厉声说:“胡咧咧什么呢!给爷听仔细了!” 然后就是狂风暴雨似的教训: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偷窥王府?查出来你是爷府上的,爷的兄弟还要不要?” “若是没有人给你擦屁股,爷四哥报给顺天府,只怕京城再无宁日,百姓日日惊慌。” “想跟着我四哥?没问题,爷现在写个帖子送你去!” “爷等着你再闹些稀奇故事出来给爷当笑话听!” 童林从来都只看见八阿哥温温和和笑着,偶尔威胁人也是成竹在胸,极少动气,这样的暴怒把周围伺候的人都吓坏了,这还是咱们从小伺候到大的八阿哥吗?这是大阿哥吧! 童林被砸懵了,等到八阿哥让人开始磨墨才说:“求爷开次恩吧,小的再不敢了!” 八阿哥冷笑着说:“留着你给爷做祸事啊?” 童林在八阿哥这里住着,其实挺快活的,八阿哥从不麻烦他,便是偶尔有些八旗贵勋子弟来跟自己过招,也得了八阿哥的吩咐,态度挺好的。住了这段时间,偶尔出门逛逛,也知道八阿哥是个做了好多实事的,有心继续呆着,以后也许也能帮上忙,此时自己做错了事,哪里肯走? 八阿哥原本想着弄个高手养着,给弟弟练练手,况且这人梗直,放出去难免闯祸,害了自己姓名还好说,害了别人岂不是冤枉?可这人着实缺心眼,你没事去人家王府偷看什么呀?考验我四哥的耐心啊还是考察京城部防的工作?被人发现了是掉一两个脑袋解决不了的啊!爷还活得挺乐呵的,不想被你连累啊! 幸亏自己自从开府以来,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训,不论是王府的守卫还是周边环境的安排,都尽量做到滴水不露,处处有眼线,人人皆心腹,不然昨儿可不能善了! 提着笔写了一半,看着童林哭丧的脸,八阿哥心思一动,有心给他些教训,让他谨言慎行,就把手里的笔重重放下,沉着声音说:“哼,爷也不送你了,来人,拖出去打三十板子,再拖到城外丢掉!” 童林也不敢违逆,屁股上啪啪啪的震天响,侍卫们难得看主子动真火,哪里敢手下留情?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点没留情。 血糊糊的童林被人简单包扎一下就用马车拖到郊外,丢到一处荒郊野林,眼看天要黑了,童林挣扎着起来慢慢走着,远远看见一处灯火,好容易挪了过去,人已经晕倒了。 八阿哥府里被主子这次的怒火吓到了,都个个暗自下决心,做事要更勤谨,不要让主子动怒,保住自己的体面! 简亲王雅布却病倒了,皇帝不在京,京城里的八旗子弟们都有些皮痒痒起来,打着祖宗遗风尚武的旗号,成日里吆三喝五去郊外游猎,不过是炫耀自个家的好马匹,好弓箭,再渐渐地开始设酒饮宴,开始比厨子比庄子。 难免有两下里相遇彼此不合的,也难免有旧怨新愁要解决,宗人府的忙死了,雅布年岁已大,就理所当然的病倒了。 简亲王一向同康熙关系好,就连他的嫡长子雅尔江阿都跟着皇子阿哥一天称呼康熙微“皇父!” 这样的贵勋,皇太子自然要去问候一番,四阿哥刚刚好起来,就带着八阿哥一起去探病。八阿哥老老实实跟在皇太子后面,连服色都选了贝勒常服,头上选的也是凉帽,连东珠都没镶。 皇太子看看弟弟,满意地点点头,挑剔地说:“都秋天了,你这帽子也该换换了,你也是当爷的人,就算厉行节约也不可过逾,倒叫天下人无可适从了!” 八阿哥忙笑着说:“殿下教训的是,弟弟受教了!” 皇太子就喜欢别人说话做事顺着自己,此刻更高兴了:“叫什么殿下?爷是你哥哥,叫二哥不就好了?” 八阿哥一笑,顺着他的口气就改了:“二哥说的是,没得倒生分了!” 雅布已经大开中庭,穿戴整齐等着迎接皇太子,皇太子抢先一步赶上前去把他扶起来:“简亲王何必这样多礼?快快请起,没得折杀了侄儿!” 雅布一边起来一边说:“殿下垂爱老臣,老臣铭感五内,可是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八阿哥冲着雅布行礼也被一旁的雅尔江阿拦住了,雅尔江阿附耳轻轻说:“你又做什么?再闹就不像话了啊?” 八阿哥瞧见那两人已经进去了,才望着雅尔江阿说:“你少来,你看我二哥不爽罢了,我爷求着你来扶了?还不放手?” 雅尔江阿笑骂一声:“你个小没良心的,今儿有你爱吃的果子,待会带点回去!” 八阿哥轻轻问:“有我二哥的吗?没有他的我可不敢收,你给我做祸呢!” :“还用你说,我阿玛亲自预备的,给他的比给你的还多些呢!放心,过几日我私人再送你一些!” 皇太子过来不过是例行问问,表现一下朝廷对宗室的关怀,不论是雅布还是雅尔江阿,都跟皇太子走的不是很近。 雅布一贯唯康熙马首是瞻,难免让皇太子觉得对自己不够重视,而雅尔江阿跟大阿哥年龄相近,彼此说得来,更是刺了皇太子的眼,这次来,坐了没多久就托词要走。 两人联袂从简亲王府出来,皇太子突然闲闲地说:“皇阿玛带着弟弟们出门去了,这么久不回来,这中秋节还得亏你同老四进宫来,不然这节气也太寥落了。” 八阿哥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只好笑着说些闲话陪着,皇太子看看八阿哥别有心意地说:“听说几个小弟弟闹得挺不愉快的,现在想想,几个兄弟里,还是你们几个懂事些。” 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二哥这话说得弟弟都不好意思了,我们也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这几年大起来了,哪里会像以往那样胡闹呢?” 皇太子一晒,转了话题就此不提,八阿哥却心里有了心事,莫不是小九小十他们在塞外闯了什么祸事吗? 怎么自己一点没听到风声?就连老九他们寄过来的信里都一点没提过啊?莫不是皇太子在试探自己?还是老九真的如何了却不敢说?心里惊疑不定,恨不得身上长了翅膀飞过去看看弟弟如何,只恨皇太子拖着自己讲个不停。 雅布病下了,宗人府的事情就没了主心骨,过不了几天,便有几个贵勋子弟在郊外打了起来,一路打回了京城,引得围观的人是人山人海!皇太子闻讯,一怒之下让人把那些闹事的统统绑到皇宫门口,亲自看着人给了一顿鞭子才罢休! 第162章 书来未报几时还(下) 皇太子打算召见石琳的时候,心里可是很笃定的,自个是二把手,如今皇上不在京中,自己可就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尊贵者,尊贵者要走个亲戚岂不是很正常的?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人过去了,没把石琳带过来,只带来了一个很明显的假消息:石琳居然病了!而且还病得很严重,病得起不来床。 皇太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不过是石琳的托词,人家压根不想见自己,也没什么兴趣攀龙附凤,哪怕跟自个是正正经经的姻亲,石琳也不打算靠过来。 想通了这一节的皇太子郁闷了,自己不过是想安慰下自个老婆,顺便拉拢下外戚,这不是历代皇帝都要干的事情吗?你不是纯臣吗?你怎么不配合啊? 回去对着皇太子妃,皇太子也没几句好话,虽然说得不明显,可是太子妃已是懂了,她不过是深宫妇人,外头那些事情又与她有什么相关?发作完了,皇太子起身去了李佳氏那里,皇太子妃让人摆了饭却没胃口吃。 石琳在家里也被老婆儿子为难:“皇太子的面子你也敢驳?你是怎么想的啊?咱们家三侄女正在宫里,你为什么要给皇太子难看?” 石琳把手一挥:“你们懂得什么?你也知道那是我侄女啊?虽然我哥哥去了,我侄儿还在呢!轮的上咱们家攀亲吗? :“再说了,皇上现在可不在京城,皇太子留守中央,无事宣我这个武将去说话,你是皇上你怎么想啊? :“都给我歇了那些火腾腾的心思,还不到那时候呢!咱们家是靠老祖真刀实枪流血流汗换的功劳,不是靠老婆裙子换的!老子不稀罕!” 说得家里人都没了脾气,石琳想着,皇上冬月才回来,自己还是尽早立刻比较好,虽然这位已经是二当家了,可是也不指望着巴结!人呢,什么时候都是靠本事吃饭的! 这边石琳紧锣密鼓地计划着早日离京,那边皇帝也计划着早日回京,这一来二去的,两边人果然就没有错开! 躲不过的石琳只好上了个请安折子,见过了休养归来满面得色的皇帝,叙了续两广之事,康熙果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嘉奖一番,就催促他快点赶回两广,石琳带着家眷从水路走,临走前连各路亲友送的程仪都没敢收。 九阿哥十阿哥还没进宫,就被跟着皇太子出来迎驾的八阿哥拦在了外面:“你们还好吧?” 一边说着,八阿哥一边笑着伸手去捏九阿哥的肩膀,又夸奖十阿哥长了个子又变壮实了,三阿哥在前面回头看着他们笑:“老九,你那脸算是养的回来了,不然进宫去,宜妃娘娘定然会心疼!” 八阿哥一听就知道不对,九阿哥瞪了三阿哥一眼,心知瞒不过去才笑着对八阿哥说:“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点小伤,早好了!” 八阿哥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十三阿哥已经赶了上来,听见九阿哥这样说,冷笑说:“那是,小伤嘛!天知道是谁躲车厢里几天不出来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皇阿哥带了个公主出门呢!” 九阿哥本就好面子,哪里受得了十三阿哥这样在人前落他面子?撸起袖子就要开打,八阿哥忙抱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皇阿玛在前头呢,这样打起来岂不是给他老人家难看?快莫要这样!” 等十阿哥拦住了九阿哥,八阿哥才回头去劝十三阿哥:“老十三啊,兄弟们打打闹闹是常事,不都是皇阿玛的骨肉?难道打完了就能不做兄弟了?快不要生气了,待会等皇阿玛回宫,哥哥我做东,到我府里去聚一聚吧?” 十三阿哥对着几个大阿哥倒是尊敬的居多,尤其是八阿哥,素来对他和气,有什么也不曾忘记过自己,这番话也说的挺和气的,没有偏帮哪一个。十三阿哥就点点头:“我听八哥的!” 九阿哥听了这话更火大,眼睛都红了:“喊什么呢?我不是你九哥?真是势利!” 八阿哥忙给十阿哥使个眼色,十阿哥就把九阿哥嘴巴捂住,十三阿哥冷笑一声,对着八阿哥行了个礼就往前面去了。 八阿哥这才挪出空来劝九阿哥:“嚷嚷什么呢?你是做哥哥的,自个要尊重,那是弟弟,他不懂事你得让着,这才显得你有架子,他一无礼你就跟着毛躁,不是让人看笑话?” 九阿哥拉着八阿哥不放,嘟嘟嚷嚷地讲着十三阿哥的坏话,欺负老实人啊,看人下菜碟啊,就会拍皇阿玛的马屁,不把自个当回事啊! 八阿哥笑着听着,也不苦劝什么,只是遇着九阿哥激动的时候就配合着说:“是啊,太过分了!” :“对,真欺负人!” :“恩,你没错!” 说着说着,就进城了,说着说着,就到了八贝勒府,八阿哥派了人去皇宫那里请十三阿哥过来,这边九阿哥发泄完了,就蹭在哥哥怀里不肯起来。 八阿哥抱着弟弟的脑袋笑:“你还小了?要人抱着啊?” 九阿哥哼哼唧唧几句,不肯抬头,八阿哥又劝了几句才说:“待会拿出哥哥的款来,别让人瞧扁了去,知道吗?” 等九阿哥在怀里点点头,才说:“下次告诉八哥,八哥告诉你如何整人,这样可就落了下乘,不好看!” 等到十三阿哥到了的时候,八阿哥已经把九阿哥劝好了,十阿哥同九阿哥坐一边,十三坐八阿哥身边,四个阿哥也算是吃了其乐融融的一餐饭,十三阿哥还是起来给九阿哥真心假意地敬了杯酒赔罪,九阿哥也言不由衷地碰了杯子表示原谅,表面上的和睦看着情势简直就是一片大好! 亲自把弟弟们送进了皇宫,八阿哥才肯回到自己府里,原来大阿哥的属人已经等了自己很久! 那属人见了八阿哥行了全套的大礼才说,大阿哥有意晚上过来跟自个弟弟谈谈心,让八阿哥晚上预备着,别睡太早,把侧门留着,免得走大门太打眼。 八阿哥笑着说自己省得就让那人回去了,自己这边琢磨着大阿哥这一回来,既不忙着见儿子老婆,也不慌着去拜见惠妃娘娘,却往自己这里跑,定然是有重要事情要商议,想着想着就有些头疼。 让马起云派几个嘴巴紧实的人守着侧门,又让人把侧门旁边的空屋子收拾出来,烧上火龙,摆好桌椅,预备着晚上。 大阿哥果然是宵禁之后来的,只带了贴身的几个侍卫,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子,从侧门进来,八阿哥在侧门迎着,大阿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跟着八阿哥进了屋子。 八阿哥亲自上去给大阿哥解下披风,旁边的人忙接了过去挂好,两人坐在炕上吃着茶,八阿哥笑着问:“大哥也不嫌辛苦,多要紧的事情偏要今儿说?” 大阿哥放下茶杯,冷冷一笑:“我也不想这样,说不得有些人硬是不肯让人舒服!” 八阿哥看看屋子里的人,让他们都退到外间去,才亲自举了茶壶给哥哥续水:“这次出去,路上可安好啊?” 大阿哥捶捶自己的肩膀,摇摇头:“这一路上赶路都赶得厉害,哪里能舒服?倒是你,居然躲在京里享福!” 八阿哥抿着嘴巴笑:“弟弟倒想跟着出门散诞散诞,只是没那机会,跟在太子身边,弟弟也憋出一身的不自在啊!” 大阿哥此刻才面上松动了几分:“老二那家伙,动作真不少,趁着皇阿玛不在京城他可是得意了!” 看看八阿哥,大阿哥皱皱眉头:“怎么又瘦了?老二又欺负你了?” 八阿哥摇摇头:“也谈不上欺负,只是跟着他心累!” 大阿哥欲言又止了一会才说:“弟弟们都大了,心思自然多了去。” :“你可知道宗人府的变动?” 八阿哥愣了一愣,不明白大阿哥是什么意思。大阿哥看他发愣,叹口气:“雅布病了许久,老二那家伙就趁机把自个的人安插了一堆进去!” 八阿哥低头想了一想才说:“这事我没听见什么风声,雅尔江阿也没提过,估计太子做的隐秘!” 大阿哥又冷笑一下:“索额图那条老狗,上次害了爷不够,这次又要陷害爷。哼,算他走运,没下手,爷早有后招等着他呢!” 八阿哥从来都瞧不上索额图,每次都出些昏招,太子爷最后落得那个下场,索额图至少有五分功劳! 大阿哥望着八阿哥说:“老八,过几天我上个折子,你记得附议一下知道吗?” 八阿哥点点头:“哥哥的吩咐,弟弟自然照办!” 大阿哥就喜欢八阿哥这样爽快的性格,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一个奏折,递给八阿哥,八阿哥低头仔细看着。 等到看完,八阿哥就笑着说:“哥哥是从哪来找到的好帮手啊?果然好办法!” 大阿哥把弟弟的脑袋一敲:“爷自个想的,要什么帮手?” 康熙回到宫里,晚上去慈宁宫请过安,又自个跑去祭祀了几位皇后,心里那个汹涌澎湃啊,各种往事浮上心头。 而梗着脖子等了一夜的敏妃,除了儿子,谁也没等来,第二天,病得更重了。 第163章 田父把犁寒雨足(上) 十一月的时候,康熙皇帝下了谕旨,任命李光地为直录巡抚,到如今也不过两月,康熙皇帝已经等不及了,就下了旨意急招李光地进京,要面谕李光地。 而李光地更是把这次机会当做自己起复得宠的好机会,大冬天的也不准备过年,顶着寒风带着人亲自踏勘漳河和滹沱河,又催促着方舆郎中日夜赶工把河道图制作出来。 这次康熙召见他,李光地满心欢喜,御前奏对合宜,拿出来的河道治理方案无处不完美,康熙看得连连点头,对着裕亲王赞许到:“裕亲王,你来看看,这才是我朝的重臣啊!”裕亲王在一旁也笑着说了许多。 康熙想想又说:“朕知道那些酸腐最爱空口谈道义,你此次行事还是务实为主,切勿被那些酸腐动摇!”李光地听得这话,心里顿时个中滋味都涌上心头,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臣定当兢兢业业,不负皇恩!” 得了康熙的旨意后,李光地谁都没有去拜见,除了在家整理行装预备出发之外也不肯出门。倒是特地让自己的管家去九阿哥的铺子里办了些土仪才动身出发。 晚上的时候,李光地已经拿着自己拟定的治理方案继续琢磨着,外面的管事已经从九阿哥铺子里回来,李光地看看那管事,那管事忙回话说:“大人,小的去了那边,管事们说了,各项东西明日送过来。” 李光地点点头:“有没有其他东西让你带回来?” 那管事摇摇头:“没有啊,大人,连银子都不曾收了小人的。” 李光地皱皱眉头:“你就没坚持付钱吗?” 那管事笑着说:“那管事说了,说是主子吩咐的,大人治理河道造福黎民,一点点物事不过是心意,只当是替天下黎民感谢大人的。” 李光地挥挥手让那管事的下去吃饭,自己低头沉吟了半晌,九阿哥年纪虽小,手底的铺面商队遍布天下,可是巴巴儿来讨好自己可就一点必要没有!他是龙子凤孙,上面放着皇太子、皇长子,就算是争皇位也轮不到他,这样是什么意思? 想来半天没想出点头绪来,又想起前儿听见人议论宫里之事,说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几人一贯交好,难不成是八阿哥打算拉拢自己? 眼见得八阿哥也封了贝勒,他母妃也得了妃位,摆明了是皇帝看重,如今他跟在皇太子后面,日后难保不是一个和硕亲王,自己能有什么应酬他的? 不由得焦躁了一会,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莫要得罪了他,日后有什么能应承的,还是尽力办了来,还了他这一番人情毕竟安心! 宫里面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年节,今年分封了许多皇子出宫,宫里添了新孩子,比起往年来多了些冷清,康熙皇帝特特命内务府的记得给大阿哥们预备年节之物,还下了旨意,让阿哥们都带着福晋进宫一起过年。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九阿哥同十阿哥了,自从回来之后,在学里自己最大,每每想摆点架子就看见十三阿哥那张讨厌的脸。 万幸十三阿哥的母妃病了,皇帝准了他的假,许他去侍奉章佳氏的左右,九阿哥虽然高兴他不在学里,自己权威更盛,但也更嫉妒康熙给十三阿哥的优遇。 带着十四阿哥演武论文,日子过得挺舒服的,就是不太好出宫去找哥哥玩,现下过年的时候八阿哥要进宫来,九阿哥可乐意了。 十四阿哥虽然小,也是德妃娘娘的心头宝,平日里跟着九阿哥十阿哥无所不为,德妃娘娘也去了半条心事,每日除了念经诵佛之外,再不肯多管点闲事。敏妃章佳氏病势一日重过一日,十三阿哥忧心母亲,怀了利刃要去割股,被随身的宫人拦了下来报到皇帝跟前。 皇帝虽然正颜厉色训斥了十三阿哥,背地里却夸他夸得不行,弄得皇太后还特地把主理后宫的佟妃娘娘叫去说话,让她多当心敏妃的身子。 就连十三阿哥,过后也得了许多赏赐,康熙还还几次去探望敏妃章佳氏,德妃娘娘对着观音像念佛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动过。 倒是汉妃们妒忌的不行,皇帝出塞好几个月,谁不是空了好几个月?难得皇帝回来了,谁不巴望着承恩雨露,好怀的一男半女,日后也有个依傍!那些大妃位还好说,都有儿女傍身,自己位分也够了。那些小汉妃,进宫不久,都是青葱年纪,对着已经年近半百的皇帝哪有什么真心? 大年下事情本就多,难得皇帝有空翻牌子,还要空出好几天去探望敏妃,听说还准备过年的时候给敏妃正式的妃位,都是因为人家有个伶俐的儿子! 小汉妃们被窝角都被咬得丝丝缕缕不成样子,而其他的后妃也想着自己,比着敏妃,愈发恨十三阿哥虚情假意骗他皇阿玛。 宜妃娘娘就点着九阿哥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都是养儿子,怎么人家的儿子就这么聪明?你就这么笨?” 九阿哥哪里肯受这个气,喷着鼻子说:“儿子怎么笨啦?娘娘自己看看,房里供着的汉白玉观音,腕子上的鎏金八宝镯子,哪样不是儿子孝敬的?十三阿哥他会什么?除了骗骗皇阿玛,他会什么?上次还欺负五哥呢!” 宜妃娘娘眉毛挑起来:“我养的是皇子阿哥吧?本宫我嫁的是皇上,不是江南卖菜的吧?你赚一千赚一万又能如何?你是皇子阿哥,龙子凤孙,经天纬地不要你全会,学着点治国安邦行不行?一天到晚扒拉你那算盘珠子,丢人!” 九阿哥对十三阿哥的不平更甚了,等到回学里看看乖巧可人的十四,愈发觉得十三阿哥欠教训了,什么割股啊?你咋当着人面做?不就是图着被人拦住吗?不就是沽名钓誉吗?装什么孝子? 老子也是孝子好不好!老子不走你那一套虚头八脑的花架子! 九阿哥闷在被窝里憋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憋出来一点想法了。 到了第二日,九阿哥拉着十阿哥叽叽咕咕讲了很久,最后两个人约好了出宫去寻八阿哥说话。 八阿哥也在家里看着人收拾冬月物品,不但宫里赏了银子物件,就是自己的庄子,铺子孝敬的,也要一一分派才好过节。 心里又存着念头要给机会让福晋管家,就让人把许多单子送到后面来,让福晋斟酌着办,福晋头一回这样管事,旁边的夫君端着杯子只是鼓励地看着自己,福晋的胆气也足了,按着以前家里额娘教导的,一一分派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八阿哥的神色,见八阿哥一直笑着就又安心点。 贝勒府里人口不多,主子也不过十来号人,吃用都不靡费,只是用的人有些多,还有庄子上的内外管事都要好好打赏,不过大半日功夫就差不多了。 尚家格格乖乖站在一边奉茶理事,他他拉格格被特许去房里看顾孩子,其余几个格格也都站在两旁侍奉着。 九阿哥十阿哥来的时候,这边还没完 ,八阿哥丢下手里的茶盏,笑着说:“剩下的你斟酌着办吧,就像刚才那样就很好,爷看你也是聪明的,必不会错,爷先出去了1” 八阿哥听九阿哥咕噜咕噜说完了,冷声道:“他倒是会顺杆爬,自己额娘病成那个样子,还有心用来争宠,真真是冷血无情!” 十阿哥每每想起早逝的温僖贵妃娘娘都会心酸,此刻也忍不住要说话:“统共一个皇阿玛一个额娘,他倒狠心,只顾着一个!若是真的孝顺,怎么不偷偷割了合了药汤再让人知道?” 八阿哥点点头,走过去摸摸十阿哥的脸才说:“你们莫心急,大阿哥那边就要有大动作,那时你们也沾点光!” 九阿哥摇摇头:“我不乐意去跟着大阿哥,哥,我有别的法子!” 八阿哥望着他小:“哟,我这弟弟有志气啊,行,给哥哥说道说道,让哥哥给你参谋参谋!” 十阿哥凑到跟前来,附耳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八阿哥连连点头,末了才说:“法子倒是好法子,只是见效未见得快!” 九阿哥不以为难地说:“我额娘说了的,指望我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件事情做成了,难道还不算有本事?” 八阿哥笑笑:“你啊,还是太小,你帮着那李光地是好事,可难道最后功劳就全部都是你的吗?李光地可是皇阿玛任命的重臣,有功劳首先也是皇阿玛的。” 顿了顿才又说:“再说了,万一李光地不肯让你帮忙怎么办?” 十阿哥大奇:“这样上赶着帮忙,他干嘛不要?” 八阿哥笑着说:“他刚刚起复,要功劳撑腰,你横插一手,到时候反倒让他记恨你!” 九阿哥的脸皱了起来,八阿哥揉揉鼻子:“不过老九啊,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已经帮了李光地了!放心吧,顶多迟一些时,他定然会给你个大功的!” :“放心,到时候哥哥替你出气!”八阿哥笃定得保证着! 第164章 田父把犁寒雨足(中) 千古一帝的名号不是容易得到的,而康熙自然也不是个遇事不敏感的人,大阿哥的折子还没有递上去,康熙就发现了雅布的病来的蹊跷。 迅速摸清了底细,康熙也只能叹一口气,都不是什么大罪名,大过年的,康熙也不想此刻去处罚那些桀骜不驯的八旗子弟,只好去了一次雅布的府上,温言安抚了雅布,又叮嘱雅尔江阿好好照顾父亲。 宗人府是应该加强力量了,那些八旗子弟也的确需要个厉害角色去震一震!康熙这么想着,大阿哥就颠颠地站出来了。 递了一个折子,说是宗室子弟偶有悠游之人,亦有家境难以为继之人,朝廷应该加以优抚,安排差事,妥善安置这些子弟。 康熙不觉抚掌大笑,拿着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朱笔仔细圈注着,让人去把大阿哥传进来,父子俩好好谈了一会子。 第二日的时候,康熙就下了旨意给宗人府:“闲散宗室,才力干济,精于骑射,及贫无生计者,各察实以闻。” 广略贝勒褚英的曾孙苏努在内务府里主管一份小小的差事,他身份尊贵,性格也豪爽,原本日子过得很滋润。 自从皇帝出京之后,皇太子的手伸到了内务府,凌普也到了内务府。苏努颇有些不愉快,自己已经年近五旬,又是爱新觉罗的宗室,可是凌普仗着皇太子撑腰,在内务府无所不为,惹得内务府里的世家宗室个个都不高兴。 恰好苏努的儿子跟着人出去围猎,被皇太子拿住了捆了去打,苏努心里更是不高兴,这一日,内务府商议着如何准备年节,如何发放赏赐,原本都是大家商议着办,偏偏凌普事事要把皇太子抬出来,连分给诸王公大臣的都要分一杯羹。 众人都看不惯,却也不想去跟他正面冲突,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谁大过年的跟皇帝的儿子过不去?可不是疯了。 苏努仗着自己辈分长,很驳了凌普几番要求,周围诸贝勒,诸宗室都添油加醋的刺了一两句,凌普一时下不来面子,冷笑着就走了。 过了没多大会子,皇太子就拎着鞭子亲自过来了,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气势汹汹地指挥着贴身的侍卫把苏努捆起来,苏努愣在当场,一边挣扎一边喊:“我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宗室,论起来皇太子您还得喊我一声堂叔,凭什么捆我!” 皇太子也不回话,让人拖了他就往乾清宫走,这边吓傻了的宗室都不敢做声,还是有机灵的,苏努的堂侄儿阿布兰赶紧往里面去,正好遇着紫禁城里当班的鄂伦岱,阿布兰赶紧上前去同他相约去见皇帝。 鄂伦岱冷笑几声:“我那个二侄子,眼里还有哪个啊?皇上都被他冲撞得要生病,你那堂叔老悖晦了?居然去惹他!” 阿布兰唉声叹气地说:“谁想去招惹他啊,他那奶父巴不得把内库搬到皇太子毓芳殿里去,若是这事办成了,你们这些人能大过年的不围炉跑来把内务府的大门给砸了!” 鄂伦岱把腰带往上面拉一拉:“等着,等他开打了咱再去,不然也是白搭!” 阿布兰拉着鄂伦岱不放:“还等什么啊,我那堂叔已经年过半百了,万一打出个万一来,怎么开销?” 偏偏鄂伦岱同阿布兰在宫门口遇见了出来的大阿哥,大阿哥一字不问他们急匆匆是为了什么事情,只是笑容满面的拉着他们说宗人府的各项大小事务,讲得兴致勃勃不肯歇气,鄂伦岱几次要打断他都没有成功。 好容易等大阿哥施施然讲完,鄂伦岱带着阿布兰见到了康熙,而苏努已经被皇太子鞭打得晕了过去,康熙到的时候,皇太子人影都不见,只有侍卫们在七手八脚抬着苏努要往外送。康熙一看,脸都气白了,让人把苏努送到御医院去治伤,又让人把捆了苏努的侍卫们招过来统统挨鞭子。 就连皇太子都被康熙招过去训话:“苏努算起来是你堂叔叔,你如何随意地处罚他?” 皇太子剑眉就竖了起来:“儿子的奶父管着内务府,想着要俭省些,那苏努处处为难,因循守旧,不肯尽忠,不打他打哪个?” 康熙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砚台、茶杯都跳了一跳:“你胡闹,凌普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替他出头,还去打了宗室的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皇太子一点都不惧怕,直着身子望着康熙凛然地说:“儿子只知道这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也容不得自家人败了他!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要因为他是宗室就不处置,这如何能叫天下归心?” 康熙跟他说不清楚,气得胡子都被吹起来:“你这糊涂东西!难不成真以为这天下是一个人打下来的?当年大贝勒也有上场杀敌的,如今你不过是皇太子就这样盛气凌人,等你登了大位,如何让人心服?” 皇太子更来劲头来:“自有公道在人心,儿子不怕这样的事!” 康熙无法,只好留着皇太子一个人在御书房发呆,自己出去吩咐人去打探苏努的情况,那边苏努已经醒了过来,阿布兰传了消息给他的家人,自己留在那里陪着。 康熙皇帝叹口气:“着人传话过去,朕要亲自过去看他!” 见了苏努,花白胡子的老头抱着皇帝的腿哭得是稀里哗啦,康熙皇帝只好许了又许,连守在旁边的阿布兰都得了赏赐。 又让人传旨给裕亲王,让他顶替苏努帮助料理年节,刚刚这边忙完,皇太子已经回去了,康熙独自坐在御书房静静坐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晚膳的时候,康熙也不过动了几筷子就没有胃口了,本来早上翻了勤贵人的牌子,此刻也不急着让人把她招过来,康熙起身去了宜妃娘娘那里。 宜妃娘娘一向说话爽朗,康熙同她说说笑笑了一阵,心里才觉得畅快了许多,又约着宜妃娘娘一起去阿哥所看看儿子们。 康熙皇帝到的时候,九阿哥十阿哥正带着弟弟们一起玩闹着,十阿哥个子大,一手抱着十五阿哥一手抱着十四阿哥,玩的是其乐融融。 宜妃娘娘拉着康熙躲在围墙后偷偷看着,康熙数数,几个儿子都在这里,心里更松快了,等他再走出去,小阿哥们都赶上来给皇阿玛请安,康熙笑眯了眼睛把他们扶起来。 :“趁着朕不在,玩得都黑鼻子了!”康熙的脸上充满了慈爱,刚才的种种不快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小十六刚刚走得稳,扑过来抱着康熙的大腿撒娇,康熙一把举起他,其他阿哥都闹着要抱,康熙捡着几个小的抱了一下子,宜妃娘娘忙劝道:“皇上,不可纵了孩子啊!” 康熙笑着说:“做阿玛的抱抱孩子,能怎么样?难不成就有问题?” 看了看,独独没有看见十三阿哥:“九阿哥,十三呢?” 九阿哥笑着说:“弟弟有心,在陪着他额娘呢!” 康熙点点头:“这样有孝心是好事。” 九阿哥点点头:“儿子也孝顺啊!” 康熙一笑:“朕知道呢,前儿的年礼,花了大心思吧?朕心领了,日后不必这样颇费,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九阿哥嘴巴甜:“那可不成,儿子巴不得天天有机会孝顺皇阿玛同皇祖母,只怕皇阿玛不喜欢,皇阿玛身体康泰,皇祖母安顺高寿,众位妃母万事如意,儿子的孝心就到了!” 康熙刚刚从自己最喜欢的儿子那里受了恶气回来,此刻都被小儿子们冲淡了,大手一挥,让人去内库搬了种种的玩器封赏给儿子们。 十阿哥看看,挑了一点又看着康熙说:“皇阿玛,儿子可不可以给八哥挑点?” 康熙故意为难他:“怎么只记得你八哥,难不成其他哥哥都不好?” 十阿哥脸上一红,九阿哥忙抢过来说:“皇阿玛故意欺负人,大哥二哥三哥都给的多,五哥有宜妃娘娘照拂,七哥有皇祖母看顾,唯有八哥可怜,只是个贝勒,哪里够开销?皇阿玛总不顾念他,儿子们顾念哥哥,皇阿玛还要挑儿子的不是,儿子实在难做啊!” 康熙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反而更开心:“九阿哥现在越发能干了,竟然把朕也驳倒没有话说!” 回头看看宜妃娘娘,脸上也是一片得意:“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都是你生的,老五就打死没一句话,老九就这样伶俐,到底是像谁啊?” 宜妃娘娘毫不客气地说:“自然是像您,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五的稳重厚道像皇上,老七的能干聪明自然也像皇上啊!” 康熙皇帝此刻的朗声大笑才是发自内心的愉快!着人去让那勤贵人回去,康熙决定要留宿宜妃娘娘那里,看能不能再生一个像自己的龙子! 第165章 田父把犁寒雨足(下) 因着年节到了,出来开府的阿哥们都变着法子置办礼物讨好康熙同皇太后,八阿哥这边倒是不怎么发愁,自己不过是个贝勒,出手太重反而惹人闲话,更何况惠妃娘娘那边自己不能越过大阿哥,嘉妃娘娘那边,自己更要减个一两分才合乎身份。 倒是让自家福晋抱着新得的女儿往后宫里去请安多去了几次,便是八阿哥自己也时不时递牌子进宫去阿哥所看看弟弟们。 九阿哥最是知道自己哥哥的心思,时常让自己的嬷嬷去阿哥所把十八阿哥抱过来给八阿哥看,八阿哥抱着这个弟弟,不过两岁,已经沉沉的压手,不由得叹道果然是只愁生不愁养,那小阿哥白白胖胖,比起八阿哥,面庞更像康熙一些。 八阿哥举起荷包在小阿哥眼前晃,引得他不停地伸手去够那个荷包,就是不给他,小阿哥脾气好,一点不哭闹,只是呵呵呵笑着,还是旁边的嬷嬷心疼要接过去抱,八阿哥才把荷包放到小阿哥手上。小阿哥抓着荷包上的穗子,前后摇晃着。 嬷嬷抱着小阿哥站到廊下去,八阿哥拉过十阿哥的手摩挲了一下才说:“老十,你喜爱练功是好事,可别太过,到底皇子阿哥,弄得像个作田的粗人可是堕了身份,你看看这手,糙得可以当刀用了!” 十阿哥憨厚一笑:“八哥,你把那童林赶走了?” 八阿哥还没说话,九阿哥就笑了:“你还念着他呢,那种胆大包天拿着自个命不当回事的人,怕是要闯出泼天的祸事才肯尼消停!赶出去也好,免得日后让人为难!” 十阿哥脸上有些惋惜的神色:“难为他打得好拳,我还没全学会啊!” 八阿哥的眼睛却换了个地方去留意,那边两人一组巡视的侍卫里有个眼熟的人,是西林觉罗氏的鄂尔泰,镶蓝旗的佐领。 这人也是个有才华的,十六岁举秀才,二十一就举进士,能力才干都是有的,偏偏皇阿玛手上的能臣太多,纵然他是满人中少有的不靠家族不靠裙带的人,却也轮不到他被皇阿玛大用。后来四哥贬了许多贵勋,才把位置腾出来,这个人才出头,只是可惜了年岁太大,用不了多久。 不过再想想,若不是仕途上长期不顺,得不到重用,这个人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去历练自己,人啊都是受了磋磨才能当得大用的! 不多时那两个侍卫巡了过来,望见阿哥们便打了千儿请安,八阿哥是阿哥们里面居长的,笑着点了头,寒暄了几句,对着鄂尔泰倒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让他们自去巡视了。 十四阿哥粘了过来:“八哥,你好难得才进宫,带弟弟出去玩吧!”八阿哥一把把十四阿哥搂到自己怀里:“好啊,走,现在就出去!” 旁边九阿哥十阿哥眼睛也跟着亮了,八阿哥笑着说:“一起去!”十五阿哥也跳了起来跟着。 八阿哥眼角睃见十三阿哥默默低头习着字帖不做声 ,心里有些不解便出言喊道:“老十三,别闷着头习字了,走,跟着八哥出去转转。” 十三阿哥抬起头,笑笑:“谢谢八哥,还是不了,弟弟还有些功课没有完成,哥哥们自去吧!” 八阿哥心知有些不对,也不想逼迫他,含笑说:“也行 ,你好好写字吧,有好吃的好玩的我让他们捎进来给你啊!” 十三阿哥感激地点点头,又埋下头紧握着竹管慢慢写着,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又抬起头望向八阿哥那一边。 这些日子里九阿哥十阿哥是不搭理自己了,十四阿哥虽然不错,可是到底还是跟哥哥们好一些,自己有些日子没来读书,再回来在学里就是个孤家寡人,十三阿哥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心里悲苦的不得了,眼看着母亲要不行了,可是皇阿玛连来看看都很少。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指,十三阿哥连哭都不敢。 母亲病重,就连她自己宫里的冷言冷语都多起来,再看见八阿哥的一如既往的温和,十三阿哥多么想靠近啊,可是看看八阿哥背后九阿哥冷冷的眼光,十三阿哥知道自己不会是那个受欢迎的人,还是算了吧! 自己也大了,母亲去了啦,皇阿玛定然不会让别的母妃收养自己,日后自己就只能靠着皇阿玛的重视活在这宫里了。十三阿哥奋发的心更炽热了。 回禀了康熙,得了旨意带着弟弟们出门,也不敢带到过于热闹的地方,不过在南大街那边逛了一逛,到老字号买了各式的杂拌给他们吃,都甜甜蜜蜜的才好。 十四阿哥嚷着肚子饿,九阿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就知道你,不想回去吃温火膳就直说!九哥请你吃晚饭!” 十四阿哥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悄悄偎向八阿哥的怀里,八阿哥搂了他用披风把他裹起来:“慢慢脸红啊,等你出来我们再点菜!” 几位阿哥七七八八点了一大桌子菜,十四阿哥还闹着要喝酒,把八阿哥拦住了:“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喝汤!” 店家把整个二楼留了出来,让人把火盆摆了好几个,暖阁里热腾腾的,阿哥们都宽了外衣,把跟着的侍卫都放到外间去自在吃喝,留着几个内侍伺候着。 十四阿哥难得出来吃饭,也不要人让,自己捏着筷子横扫一片,八阿哥见他吃的开心也不拦他,九阿哥见不得吃成满嘴油光的弟弟,硬是压着十四阿哥让他动作小点。八阿哥随意夹既筷子蘑菇丝吃了,看看十阿哥身上的衣裳,恩,都是新的,摸摸,挺厚实的,没吃亏! :“八哥,好痒,不要摸了!”十阿哥扭着身子躲开,八阿哥把他抓住:“躲什么啊!又不是小姑娘,怕人近身?我可是听大哥说了,皇阿玛开年就要让你们两个大婚,难不成娶了老婆你不让她碰你?” 十阿哥憋着笑说:“那也是我老婆操心的事,八哥你就不用操心了!” 八阿哥笑着去拧他的耳朵:“还没娶进门呢,就开始护着了?不用我操心?当我稀罕管你啊!小没良心的!” 十阿哥轻着手去掰八阿哥的手指,掰下来就放手了捂着:“八哥,你手怎么这么冷?” 九阿哥插进来说:“还不是被你气的,寒了心呗,手肯定冷了么!” 十阿哥捂着八阿哥的手笑着说:“刚才可不是说笑吗?难不成你当八哥跟你一样爱计较?” 十四阿哥从堆成山的碗里抬起头来说:“我也计较,何况八哥?” 众人都笑了,十五阿哥也跟着奶声奶气嚷着:“我也计较,我也计较。” 饭吃到一半,两个小阿哥都吃撑到了,八阿哥怕他们积食,许了日后还要带出来,就让侍卫们把他们抱到外间去玩玩,不许他们再吃了。 慢条斯理喝着汤,八阿哥悠悠地问:“你们跟老十三怎么了?” 九阿哥本来就心里憋着火,哪里禁得人问?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出塞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十阿哥心里有有气,时不时还插几句嘴。 八阿哥只是笑着,心里却另有一番念头:“好啦,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他懂得什么啊?不过是爱显摆罢了,难不成还能越过你?咱们小九这么能干,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啦 ,这些歪脑筋不用动!” 九阿哥自然爱听这话,八阿哥又劝了几句就好了,外面十四阿哥同十五阿哥疯闹的震天响,这边三个大阿哥安安静静地坐着。 :“老十,皇阿玛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给你指了个蒙古福晋,姓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女儿。你说这可怎么处啊?她会不会说汉话啊?”九阿哥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婚就替弟弟发愁。 十阿哥不以为然地说:“九哥真是爱操心,她家里早把她送到姐姐家里跟着教习嬷嬷学习,再说了,她不行我再娶几个能干的不就好了?” 八阿哥一笑:“这倒说的是,日后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日子长了,自然就好了。倒是老九,你那老丈人得罪了皇阿玛,现在是个光身,娶了她真真不划算。” 九阿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能怪谁啊!他自个不争气!爷倒想拉拔拉拔他,可差事办咂了锅,能怎么地啊?” 八阿哥低头想想:“你且别慌,等开年定然有机会的,你也多提点提点,到底岳家也是亲戚,他们没脸你也不好看啊!” 九阿哥抓抓脑袋:“想起来就心里烦,怎么皇阿玛给我挑了这门亲事啊!一点指望不上!” 八阿哥笑笑:“皇阿玛自然有他的想法!” :“对了,老九,有什么新鲜东西记得留一份出来,我要送人!”八阿哥突然想起来件事。 九阿哥应了:“知道了,哥哥是要办节礼吧?我跟掌柜的说了,有好东西都上了单子,哥哥自己挑吧!” 八阿哥笑笑:“也不全为着这个,老九,你的节礼也别太打眼,先问着皇太子送了什么,到底我们是弟弟,岂能把哥哥越过去?反而让皇阿玛心里不舒服!” 九阿哥撇撇嘴:“二哥年年拿着皇阿玛内库的东西送皇阿玛,不过是拿皇阿玛的皮肉往皇阿玛自个身上贴,这么大人啦,他真还好意思!” 八阿哥同十阿哥都笑了:“真真你脑子伶俐,我们都赶不上你啊!” 苏努在家里养伤养病养气,一养就是一个月,皇上倒是下了旨意让他好好将养,可是皇太子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苏努摸着屁股,恨恨地想着大阿哥许自己的恩典几时才能下来呢? 而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不由得在心里大骂大阿哥不讲义气!却不知道大阿哥也是有苦难言,即使皇太子做错了,可是皇上还是要给他留着体面不能伤,所以大阿哥替苏努争的恩典也就这样被皇帝扣着了! 八阿哥倒是一直念着苏努的好,虽然不方便自去看视,也悄悄让人送了些药材补品过去,苏努心里虽然意外,却也感动得不得了! 第166章 新春偷向柳梢归(上) 新年来的并不晚,新雪也落了满城的白,暖轿在紫禁城里压出深深浅浅的痕迹,穿着各式皮袍斗篷披风的王公们带着家眷入宫领宴,红红蓝蓝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福晋们夫人们环佩叮当地摇进了后宫去领宴,王公大臣宗亲们都在皇帝这里领宴,即使是新年,皇帝的脸也没有那么好看,黄河、淮河堤坝又溃坝了,两岸的百姓流离失所,谈何过年? 进宫赴宴的各臣工都战战兢兢,宴会上更见肃穆,阿哥们也自持身份不肯大声说笑,好好一个除夕,反而不热闹。 皇太子跟着皇帝祭过了天,一身杏黄服色坐在皇帝的下手,颇为得意地向各位弟弟点头致意,大阿哥低下头吃菜装作没有看见,三阿哥同四阿哥坐在座位上避无可避只好带着弟弟们起身行了礼才坐下。 皇帝带着臣工们敬了天地才坐下来劝菜劝酒,口气虽然不热络,但是也没有人胆敢不满意。 雅布带着雅尔江阿另外做了一桌,雅尔江阿挨着自己老阿玛很是不愉快,可惜跟自己玩得好的大阿哥、八阿哥都跟自己隔着,倒是裕亲王的两个儿子挨着自己,把阿玛留给裕亲王去应付,雅尔江阿拉着保泰叽叽咕咕讲个不停。 苏努扶着拐杖也来赴宴了,挨着雅布坐着,这一次皇帝治理宗人府各旗也顺便安插了些自家子弟进去,皇宫里的侍卫又添了人手,皇帝也提拔了几个都统。各方面的面子这才抹平了些。 八阿哥心里很是看不上康熙这样粉饰太平的举动,哪里像个明君?自个二哥原不是个坏人,若不是皇阿玛教导不明,如何会落到后来那样?想来人人都不是完人,皇阿玛再英明也还是有想不周全的地步。 心里又暗暗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要同皇阿玛一样,内务一团乱,弄得骨肉相残太难看了。想及这点,八阿哥对自己府上的事务更是用心了。 八阿哥的奶父雅齐布,在八阿哥开府建牙的时候就跟着八阿哥出宫了,因着奶娘的关系,八阿哥对待雅齐布跟其他人不一样,凡事也比较倚重他,唯有一点八阿哥嘱咐又嘱咐:爷虽然是贝勒爷,可这京城里满蒙王爷,黄带子红带子宗亲比守城的士兵还多,遇事爷会撑着你,可是也不要特意去招惹他人。你和爷休戚相关,万不要没事给爷惹些麻烦回来。 这一次,八阿哥特意把府里日常采买之事都交给他,又抬举他的儿子跟着自个身边当个长随,还许了等他的女儿长大,给她指门好亲事。 雅齐布自来都得着八阿哥的尊重,此刻更是一心跟着八阿哥,兢兢业业把每日的差事都小心完成,八阿哥给的月钱也多,赏赐也多,存着向上巴结的心,雅齐布连回扣都不怎么吃,毕竟吃用之物本小利薄,何必坏了名声? 雅齐布的媳妇也被八阿哥留在府里做个嬷嬷,福晋对着她也挺尊重的,不过是帮着福晋管教下丫头媳妇子们,他他拉家格格生养了以后,雅齐布媳妇得了八阿哥的嘱咐,时不时就去帮帮他他拉格格照顾孩子。 八福晋也自有一番心思,出门子前母亲就教了自己如何算小日子,府里的嬷嬷也会暗地里告诉自己,雅齐布家的媳妇也背地里会催着八阿哥按日子去八福晋的房里去。可是八福晋的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别人心里不清楚,八福晋心里清楚地很,看起来八阿哥很疼自己,时常到自己房里过夜,可是总是单纯过夜的日子多,并不常同房。有时候八福晋自己也会暗示八阿哥,八阿哥总是笑笑。 过年前阿灵阿的夫人来这边府里看自己的女儿,笑容满面的赏了他他拉格格许多东西 ,又把小格格抱在怀里哄了半天。 八福晋也只有把头埋在自己额娘怀里的时候,才敢偷偷掉几滴眼泪,可是额娘问起来,八阿哥又对八福晋极好,没有一处让她难受的,究竟是为什么呢?阿灵阿夫人也想不通了,只好安慰女儿:“你们家贝勒爷是个有想头的爷们,必定是有什么缘故,你也别混猜了,虽然房里有几个人,也没看你们爷们把哪个宠得不得了,你安安心心地伺候贝勒爷,子息这事情急不得啊!” 除夕八福晋进宫赴宴的时候,惠妃娘娘同嘉妃娘娘都对他挺好的,太子妃娘娘气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大福晋刚刚病愈,脸上有些病容,几个妯娌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八福晋看看三福晋同四福晋,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这边八阿哥心里也有一桩心事,黄河淮河溃堤,皇阿玛必定是要南巡的,要出门,只怕府里只能托给福晋了,真希望九阿哥十阿哥早日完婚,出来同自己挨着,家务还可以托付下,现在自己一离开,许多事情都不好布置了。 康熙坐在座上,心里也是烦躁莫名,黄河淮河连年溃决,下河地方时遭淹没,百姓连年遭灾,虽然自己不惜花了数百万库银,屡屡派遣大臣督造修建,迄今来看无成效于成龙、李光地个个都是能吏贤臣,全部被自己押到河道修造上,可是到如今却是这个结果,康熙心里除了震惊还有愤怒! 皇太子也知道自己皇阿玛动了心思南巡,他更是高兴,自己又能坐镇京师,处理事务,然后借着南巡的机会,皇阿玛必定是要处理各地无能的官吏,自己的心腹亲信也得了地方去安置,有何不好? 大阿哥特意站起来给苏努敬了杯酒,心里埋怨着皇阿玛偏心,自己跟外国的传教士开开玩笑都被皇阿玛责备,老二随意殴打八旗宗亲,眼里何尝有宽厚二字?皇阿玛却轻轻放过,一字不提,还帮着老二掩饰,果然不公平! 一顿饭各人带着各人的心思,脸上挂着笑容,觥筹交错间,彼此的神情都是模糊的,一团和气的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新年一到,皇帝就第三次南巡发了旨意,四阿哥站出来劝着皇帝不要靡费,康熙笑着允了,二十一日就下旨意谕告吏、户、兵、工等部在京备办出巡所需,严禁沿途官吏藉名科派,随从大小官员不许横行生事,百姓不必引避。 然后请了皇太后同行,大一点的阿哥都带过去了,连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都有份,独独把九阿哥同十阿哥留了下了给皇太子差遣。十三阿哥虽然挂念母亲,可是更在乎自己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也跟着高高兴兴去了。 八阿哥嘱咐九阿哥十阿哥没事多多跟京畿护卫的各营亲近几分,又让他们跟着皇太子不要生事,才放心地离开。 康熙诸事不愿兴师动众,随从只带了三百多人,于大通桥乘舟南下,沿途经过河西务、杨柳青、周家嘴、青县、东光等地,十二日他们的船才到了桑园。 康熙一到就召见了直隶巡抚李光地,李光地除夕都没有休沐,带着两岸的百姓疏通河道,到现在也算小见成效。 等康熙来查看的时候,李光地亲自扶着船舵,指给康熙皇帝看眼前的河道:“主子爷您看,这漳河与滹沱河原本是各自有河道流入大海的,可是如今河道泛滥两水合流,所以水势泛滥难以遏制。奴才想着如果漳河故道可寻,即可开通引漳河入运河,这样河水泛滥之势可止!奴才也想到了如果旧的运河河道难以容下如今的漳河,不如多费人工,在运道之东别开一河,使漳河换道赴海。这样黄河淮河年年的泛滥才能从根本上得到治理!” 康熙皇帝听了这话,觉得大近情理,频频点头,笑着赞美了李光地好几句,让他细细去查探了再仔细核算!等自己御驾回来之时呈上来! 皇帝急着要往前走,去看看下游的情况,八阿哥忙请求让自己自己兄弟留下来侍奉皇太后,让皇阿玛安心先动身去做正事。 康熙听得这话,正合自己的心,留了八阿哥同两小阿哥陪着皇太后,自己带着几个大阿哥坐了一条船,留下了一半的扈从给皇太后,自己带着另一半扈从昼夜赶路,往前赶路去查看黄河以南高家堰、归仁堤等处堤防,同八阿哥约好了二十八日在清口会合! 在船头恭送了康熙的船只,八阿哥松了口气,总算有机会开始布置了! 第167章 新春偷向柳梢归(中) 这次出来,八阿哥原就打算好了,当年成功之处不可荒废,江南之地最是向着自己,从当地士族到寒族莫不以自己为天命所归,这一世也不可薄待了他们。想想自己四哥,从来不敢出京,唯恐被天下的反贼给害了,难得去避个暑还得带着红衣大炮才敢出门,实在好笑!果然得位不正! 八阿哥本是船上年纪最长的皇子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以他为马首是瞻,阿哥们每日除了陪伴皇太后,船上也并没有什么事情给他们消遣。八阿哥还好些,时不时就利用船只靠岸补给的时候,派了人手上岸去做些私活。 打着皇太后的名义布施穷人,打着皇阿玛的旗号在各地舍了银子赈灾,又派了心腹去各地的书院查探情况,给银给米,务求书院能正常运转。 跟着出来的侍卫里除了纳兰两兄弟,还有皇帝的好表弟鄂伦岱和隆科多,以及八阿哥早就看在眼里的鄂尔泰,康熙唯恐儿子们太年轻,就把几个年长老成的侍卫留下来,鄂伦岱同隆科多好歹算是阿哥们的舅舅,说话估计也管点用,遇事也多个人手。 八阿哥因着看到了鄂尔泰,便留了心思在他身上,看了几日才肯定,鄂尔泰果然是个至诚君子,能力才干都不缺,只是做事难免拘泥,一点看不出后来的杀伐决断之气。心里感慨了一时,也没有特意去接近他。 鄂伦岱是个放肆的人了,离了康熙皇帝的身,立马就要生事,独自行船还不过到了第三天,鄂伦岱就开始琢磨着如何松快松快了。 这日几个阿哥在船头看着风景,鄂伦岱就凑了过来套近乎,笑嘻嘻地对着八阿哥说:“贝勒爷,坐了几天船,放眼看过去除了黄河还是黄河,你不腻啊?” 八阿哥知道他那脾气,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说:“舅舅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鄂伦岱附耳过去轻轻低说:“出来几天了,黄汤辣水没沾过口,要是今晚靠岸,让奴才上岸去喝点吧?” 八阿哥摇着头坚决地说:“舅舅,您去年才被皇阿玛升了领侍卫的内大臣,这满船哪里不是眼睛?何必做出来惹得他老人家发作你?” 鄂伦岱满不在乎地说:“由得他们去嚼舌根,反正皇上这会子不在,等他知道了难道隔了这多么天跟我找后账?不可能!” 八阿哥还是摇头不松口:“我放舅舅去喝酒容易,可是万一舅舅喝大发了误了事,皇太后第一个要拿我开刀,这可不行!” 鄂伦岱看这边说不动,只好暂且放下这条肠子,八阿哥知道自己这个舅舅,最是任意妄为,只怕自己一个眼错不见,他就是要生事的,只好把纳兰兄弟叫了过来,让他们紧紧盯住鄂伦岱。 想想纳兰两兄弟未见得能制得住鄂伦岱,八阿哥又让人叫来了隆科多,隆科多的三儿子舜安颜刚刚被康熙皇帝指婚,指的就四贝勒的同母妹妹,和硕温宪公主。身为正蓝旗的都统,隆科多又攀上了和硕公主,此时可谓是志得意满。 八阿哥看着隆科多,把自己担心的事情托付给他,隆科多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主子爷尽管放心,这件事奴才务必实心去办!” 八阿哥笑着送走了隆科多,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隆科多与自己妻子兄弟皆不相容,所以皇阿玛后来才会放心把步军统领之责交给他吧,孤家寡人谁肯附逆?只能靠着皇恩了,想起来那时到底还是自己疏忽了。 固然舜安颜一心跟着自己,可是隆科多却想着赶热灶不如烧冷灶,一心跟着四哥混,巴望着自己能靠着这独一份的拥领之功一人之下。可谁知四哥天性容不得人,连疆土都不怕割让,只是要处置隆科多,想来不觉唏嘘!隆科多到老了被四哥处死时,兄弟儿子一起落井下石,也是一个惨字写不完的。 可是说良心话,八阿哥一点也不想拉拢隆科多,像他这样性子独,为臣固然可以尽忠,可是为君的也要想想如何做天下的表率,宠妾灭妻已是坏了人伦,更何况是从岳父手里要过来的宠妾? 为着那个宠妾,嫡妻被逼得在家里容身不得,最后连房里的叔伯都看不下去,为着那个宠妾,连自己亲身的老母都气死了,这样的人若是位极人臣,只怕天下人看做皇帝的也是罔顾礼法之人了! 又想起四哥的岳父费扬古大人曾经也是步军统领,这还是皇帝手上唯一一个得以善终的步军统领,后面的凯音步,托合齐,个个都很凄惨。托合齐更是康熙朝死的最惨的人,皇阿玛把他用铁钉钉死在了墙上! 京城关防之处,大内禁城之重,这样的关键位置自然是皇帝心心念念之人才能坐上去,可是偏偏个个最后都辜负圣恩,可见人心不可测,八阿哥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隆科多拦在这个位置之外,绝对不让他再次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就算自己不指望着学着四哥举兵围了畅春园,至少不能被人屠宰! 想来想去心里也暂时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只好先放弃,现在到康熙五十年还有很长的时间,以后慢慢看吧!十四阿哥却闹着要上岸去看看,八阿哥忙堆了笑容去哄弟弟。 鄂伦岱果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好几次偷偷要溜上岸,幸亏隆科多看的紧,把他牢牢看住,恨得鄂伦岱指着隆科多的鼻子骂他是狗! 隆科多施施然回话:“你我乃堂兄弟,祖父墓前你我要一同行礼,却不知堂哥您把自己置于何地?” 鄂伦岱再滚刀肉却也怕了比自己更滚刀肉的隆科多,八阿哥捂着嘴巴笑个不停,几个小阿哥也乐得看见自己两个大小便宜舅舅彼此为难。 而八阿哥派上岸办事的人也回来回话了,八阿哥交代下去的该施舍的银米都施舍了,又特地在各地书铺买了大量的书籍托人运往京城,八阿哥甚为满意,大大打赏了一番。 康熙这边却是走的心惊不已,各地的河流泛滥成灾,遍地是倒塌的房屋,浮尸在河道里随处可见,村落里难见炊烟。这让自诩圣明天子的皇帝大为心痛,又怕把皇太后留在后方有什么意外,康熙只得在清口停了船等着皇太后赶上来。 三月桃花逐水流的时候,康熙帝再巡高家堰、归仁堤等处,海晏河清果然是臣工的阿谀奉承,满眼看过去,都是一地饥荒。 康熙皇帝心痛之下,立刻下旨着人去实地勘察,发现高家堰处洪泽湖水低,黄河水高,以致河水逆流入湖,湖水无从出,泛滥于兴化、盐城等七州县。如能深浚河底,则洪泽水直达黄河,七州县可无泛滥之患。 康熙急命于成龙赶过来,尽一切人力物力去开浚下河通海之口。又让于成拿出具体的治河方略详示漕运、河道总督,以免类似的灾祸再次发生… 八阿哥出门前准备了水靠之类的衣物,跟在康熙左右须臾不离,不论是下河还是上山都没有喊过一声苦,大阿哥有时候心疼他,要侍卫来背着他,八阿哥坚决不干:“弟弟们都看着呢,我是做哥哥的,如何能让人小看了去?” 康熙皇帝嘴上不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送到八阿船舱里的热水总是最多的,这一日,康熙皇帝带着河道各个官员,下了堤坝去看看。前儿晚上刚落了雨,堤坝上土石松动,康熙脚下一滑,旁边诸人赶紧去拉,还是棋差一着,八阿哥忙扑过去,皇帝便倒到了八阿哥的身上。 皇帝让人把八阿哥背回船上去,自己继续带着人巡视,晚上的时候,于成龙上了折子说黄河流域,地方米价腾贵,生计维艰,恳请皇帝调运粮食赈灾。 康熙皇帝想了一想,从京城或者东北调运都来不及,便下了旨意让人截留漕粮十万石,在高邮、宝应、江都等受灾七州县各留一万石,较时价减值平粜给受灾人民。再截留十万石,在扬州、淮安各收贮五万石预防不时之需。 八阿哥听了就偷偷同大阿哥商议:“左右是截留,这个情分不如留给自家人。” 大阿哥端着茶杯想了想:“老九吞的下来吗?” 八阿哥压低声音说:“老九又不做这门生意 ,我说的是亢氏家的粮铺,上次西征,特么可是出了大力气,大哥还是顾念一二吧!” 大阿哥点点头,等到吃完晚饭,大阿哥便自己去了康熙的船上仔细商议这件事情,八阿哥在自己船舱里跑着药草汤,闭着眼睛仔细盘算着,眼看要到江南了,曹家当年被自己连累不少,这样忠于皇帝的臣子最后落了个没下稍,难免叫天下人齿冷。 这样想着,要不要在皇阿玛身边多句嘴?只盼这样的臣子能保全一份体面,只当是为爱新觉罗家全了体面。前人撒土要迷了后人的眼才行啊! 第168章 新春偷向柳梢归(下) 从三月初六日开始,康熙连着三日每天一封旨意派人快马送谕于成龙,从“界首地方河水比湖水高四尺八寸,当湖堤被水浸坏,命速查验修筑。”到“清水潭九里地方河水比湖水高二尺三寸九分,令速修当湖堤”再到“高邮地方,河水向湖内流,河水似高一尺有余,令趁黄河水未深时从速修理”。 于成龙本就卧病在床,挣扎着接了旨意也不敢多休息,带着人手就开始到各地修理河堤,没过几天,皇帝又是一封急件送了过来,于成龙几乎要白了头发。 康熙皇帝固然是心急如焚,可是从来急事缓为这个道理他就偏偏忘记了,做皇帝久了,难免会有错觉,认为事事都会按着自己的意思发展,康熙也犯了这个错误。 别人不知道,八阿哥可是记得清楚,过不了多久于成龙便会病倒,而治河心切的皇阿玛手上却没有人可以接过河督之责,强迫于成龙留任调治的结果就是于成龙撒手人寰,可是看看捏着毛笔不停批阅奏折的康熙,八阿哥又能说什么呢?只好闭口不言。 这次出门,最可康熙心的还是十三阿哥,别说几个哥哥了,就连同样年纪的十四阿哥在十三阿哥面前都退了地步,八阿哥冷眼看着一声不做。自己母妃病着还有心情跟着皇阿玛出门,这样的人八阿哥一点亲近的兴趣都没有。 船行了没多久,四阿哥便染了风寒,康熙有心要把四阿哥送回京城调养,又怕路途颠簸,打算着要让四阿哥上岸调养了再跟上来,四阿哥又抵死不肯。 七阿哥本就腿脚不方便,乐得同康熙请了旨意照顾四阿哥,八阿哥看看大阿哥同三阿哥争竞的摸样,想了想也去向康熙请了旨意:“皇阿玛,只怕七哥一个人照顾不来,儿子愿意同七哥一起照顾四哥!” 康熙素来喜欢儿子们手足和睦,自然点头同意,四阿哥是个好强的,性子又高傲,难得出门,自己却病了,自觉拖累了他人,心里好没意思,对着弟弟们也没个好脸色,没两天,七阿哥就甩了手不搭理他了。 八阿哥是养过孩子的人,小孩子生病了不舒服肯定是要闹脾气的,这种时候顺着他点,多哄着点,有什么错?更何况八阿哥有心病,四阿哥身子不好,自己可是有下过黑手的,此刻对着闹脾气的四阿哥特别有耐心。 不论是要茶要水,还是陪着说闲话,帮着拿东拿西,八阿哥比谁都殷勤,倒叫四阿哥不好意思,背了人拉着八阿哥的手说:“老八,哥哥这几日性子燥,你别跟哥哥一般见识!” 八阿哥嘻嘻一笑:“四哥你真外道,谁没个不耐烦的时候?哥哥身上不舒服,哪里能有好脸色?再说了这不是弟弟应该的吗?” 四阿哥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他虽然脾气躁嘴巴刻薄,可是眼睛比谁都明亮着呢!老七早早闪了人,几个小弟弟都玩疯了,恨不得都不到自己跟前来,大哥三哥更是面子情!就连自己一母同胞的十四阿哥都没在自己身上留心,倒是这个弟弟实打实的守着自己,四阿哥心里如何不感动? 八阿哥看着人把药碗递给四阿哥,顺手把下口的蜜饯碟子递了过去,四阿哥摇摇头推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吃这个!” 八阿哥一笑:“四哥不吃,那可便宜我了啊!” 四阿哥失笑:“不过一点吃食,能便宜了什么?买一百斤都行。” 八阿哥看看四阿哥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再不是那铁青摸样,让人把船舱的窗户略开了半扇:“四哥,老闷在这也不是好事,看看外头,水也挺清亮的!养养眼睛吧!” 四阿哥怏怏地说:“倒是我耽误你了,这么好的日头,应该出去才对!” 八阿哥满不在乎地说:“四哥就是爱多想,谁拿绳子捆了我了?我乐意多陪陪四哥,四哥干嘛总是不相信呢?” 说着就把自己派人去江南搜罗的珍稀孤本都搬过来同四阿哥一起参详,四阿哥也爱这些风雅之物,时不时就出言指点一二,八阿哥世务上从来不甘居人之下,可是风雅之好,他的确不太擅长,听听四阿哥耐心讲解,八阿哥也觉得自个又学了许多。 不论是书法法帖抑或古画绘本,四阿哥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偶尔还有各种雅趣故事信手拈来,不禁让八阿哥为之击节叹赏!一个高兴听,一个乐意讲,不知不觉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四阿哥也好起来了。意犹未尽的八阿哥恨不得四阿哥再病上几天,可惜皇天不肯从人意,康熙带出来的御医在治理普通风寒上还是很靠谱的。 痊愈的四阿哥在弟弟渴盼的眼神下,难免自我膨胀,许了八阿哥每晚同他讲谈讲谈,惹得大阿哥嫉妒不已,偏偏八阿哥的理由很正当:跟着四哥,能学着挺多东西的! 大阿哥的回答是:但凡性子独的人都需要些邪门爱好打发时间,你四哥就是明证!你少跟他来往,当心被带到沟里去了! 黄河的水还是泛滥着,康熙皇帝的眉心几乎就没松开过,当人力暂时不能见效时,许多人就开始求告天赐了。 于成龙的告病折子果然送了过来,康熙果然让他留任调治,看着皇帝日渐憔悴的面容,就有人跳出来为君分忧了。 :“皇上啊,这是上天的启示,定然是去岁用兵太繁,皇天震怒啊!” :“皇上,干戈不吉,应该大赦天下啊!” :“主子爷啊,俺们家乡那边叫这个、什么有干天和?” 于是被带到沟里去的康熙皇帝便出了昏招: 宽免南巡中山东、江南地方各办船只官员中因公罣误、罚俸、住俸、降俸、降级、革职留任者。 免江苏、安徽康熙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年奏销未完民欠一切地丁钱粮、米豆麦杂税。大赦山东、江南两省在监罪犯,除十恶及诏款不赦等罪,官吏贪赃等罪外,其余在康熙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以前死罪以下,已结未结俱予宽免。 免淮扬九州县二卫康熙三十七年未完地丁漕项等银十九万两,米麦十一万石。 照前述山东、江南例,宽免浙江备办船只官员中之受罚者,蠲免钱粮,赦免罪犯。 康熙皇帝琢磨着,朕做了这么大功德,饶恕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老天爷,你是否应该网开一面,保佑一下朕的江山? 老天爷自然是不会搭理康熙这番动作的,几千年前那个吐口唾沫蔑视君王的农夫曹刿就说过:小信未孚,神弗福也!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才赦免几个啊? 这时候李光地的折子总算给了皇帝一个喘息的机会!李光地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劳动,终于得出了黄河泛滥的解决方案:应暂留毛城铺、高家堰等处减水坝,将高邮州以北减水闸坝尽行堵塞。加高东岸堤,使西水不得泛越,则下河之水归海而河道湖身皆出,其时作何导浚,再行定夺。至于他处河道亦可保无虞。 康熙皇帝大喜过望,迅速把李光地的意见发给大学士等人,让他们遵照执行,而航船终于到了人间天堂的杭州,康熙皇帝高兴之余,就带着皇子们去了西湖! 如果是穿越言情的情节,这个地点必然会出现的:在皇帝皇子们游西湖的时候,湖中船上亭台楼阁间必然会出现一名或者多名,或绝色或清丽或聪慧的女子,打动了在场所有爱新觉罗家男子的心,引得他们彼此相争相杀只为夺得那位女子加江山! 如果是X点种马的情节,这时必然会有的:应该会有一布衣男子或潇洒或伟岸或不羁,用他的治国方略惊世奇才,震撼了在场所有已经是皇帝,或者准备当皇帝的爱新觉罗家男子的肝!引得他们统统智商情商一起下降,甘为此人的一统天下做嫁衣裳! 可惜这是一篇考据重生文,细节控的作者还是让他们回到了时空正确但毫不吸引人的轨道上! 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不爱游山玩水,也不追逐美人如花,更不留恋杭州的精细美食。带着这么多阿哥,都是个顶个的好男儿,怎么可以被杭州的春风熏醉了呢? 负责任的皇帝不用思考很久,就选择带着阿哥们一同去检阅杭州驻军,然后从康熙皇帝拉了第一次弓开始,一个个阿哥都拉弓射箭,拼命表现自己的男儿气概给皇帝看。 好在杭州没有围场,几个阿哥们只能对着靶子表现英勇,这让本就不擅长马上功夫的八阿哥松了一口气,意思着陪着射了一两回,八阿哥很友善的把自己的箭矢都让给了十三阿哥,既然弟弟喜欢出这种风头,自己当然愿意成全啊! 大阿哥早已不稀罕这种无聊的比拼,连珠箭中了三个靶心就垂下手下来了,陪着皇帝一边说笑,一边点评着弟弟们的箭法。皇帝哪个不爱长子?父子两个聊得热络得不得了,让晚了一步的三阿哥只好干看着赔笑。 四阿哥大病初愈却更加要强,刷刷刷,都不肯从马背上下来,唯有七阿哥陪着八阿哥闲话,到最后,居然是五阿哥拔了头筹,得了康熙的夸赞,脸上跟开了花似的! 皇太子从京城送来了折子,黄明叛乱之事已经全部审清,请皇帝定夺,康熙仔细看了看:处斩所有主犯从犯黄明、陈丹书、吴旦先等三十八人,余下人犯发往黑龙江新满洲披甲人为奴。茶陵州知州赵国瑄私派激变,李辉祖失察,经议后再给予处分。 发了折子同意,让皇太子等自个回去之后再处斩,这边皇帝又动了念头,登基以来,各地汉人造反不断,这让康熙皇帝十分担忧,毕竟满人是少数,这江山如何稳固呢? 第二日,康熙皇帝宣布从杭州动身返程,要到江宁亲奠明太祖陵,令各地官员仔细查访察明代后裔,俾其世守祀事。 皇子们虽然惊愕,倒也保持了高贵的沉默,唯有八阿哥心里激动不已,暗地里摩拳擦掌准备图谋大事! 第169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上) 查访明代后裔的事情自然是没有后文的,就连最小的十四阿哥都能看出来这事不过是皇阿玛为了稳定各地民心的举动罢了,若是真有明代后裔,早被皇阿玛下手灭了 ,哪里会真心把他们找出来供养? 不用等到后来朱慈焕被康熙用“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为罪名遭处死的时候,八阿哥就发现了帝王心术一点不容得挑战。 假惺惺地无果寻找后,康熙下了道圣旨改令地方官委一佐二官专司祀典,以时致祭。十五日又下了旨意让巡抚宋荦同江宁织造曹寅共同主持维修明太祖陵的工程,康熙还特地为明陵御笔亲题了“治隆唐宋”的殿额。 八阿哥知道这一次南巡,肯定又是李煦同曹寅迎驾,看到沿岸的高大建筑,康熙皇帝直接喜笑颜开,不断回身同身边的人夸赞曹李二人治理有功,几位阿哥都知道,皇阿玛看着自己的奶兄弟曹寅,只怕比看着自己的皇叔父恭亲王常宁还亲热些。况且皇阿玛的奶母还活着,这曹家李家不但掌了最肥的差事,更有递密折给皇帝的权利!是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了! 等到迎面曹寅、李煦骑着马过来,跳下来板板正正跪下去给皇帝磕头的时候,皇帝的胡子都有些颤抖了,把二位拉了起来,说了许多安抚鼓舞的话,更有许多勉励,旁边的官员嫉妒的脸都青了。 曹寅同李煦很自觉地后退半个马身,跟在康熙皇帝的身后,陪着他一路游赏过去,逢着皇帝满脸微笑表扬他们治理有功时,立刻便躬身说都是托赖天恩,都是皇恩浩荡,才有了黎民之福祉! 康熙皇帝在来的路上就拉着自己的儿子不断地夸张曹寅,顺带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奶母孙夫人,在那样患难的日子里,奶母对自己照料地无微不至,康熙想起来就觉得温馨亲切,皇祖母虽然疼爱自己,可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宠溺把自己当孩子看的只有这位老保姆! 而曹寅同李煦也争气的很,总理地方事务样样得法,又不居功,是难得的纯臣,怎能让不去抬举他们? 阿哥们想起自己的奶母也是唏嘘不已,皇子们从小就进了阿哥所,说起来同自己的母妃都没有同奶母亲近,一到年龄可以开府建牙,阿哥们都会赏赐自己的奶母,奶父若是得用,也都能在王府里说得上话! 对着皇帝的感慨,各位阿哥也是心有戚戚,难得父子同心同德了一次,就连一贯纳于言辞的五阿哥都激动了一把,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句话,康熙都笑着听完了!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机灵,趁机偎到父亲身边,眨巴着眼睛撒娇。 而曹府里的太夫人早得了信,皇帝要到自个家里来住几日,年事已高的老夫人心里特别激动,念叨着皇上当年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盯着儿子让他去预备,曹寅既担心外头的差事又担心家中的高堂,连着几日都睡不好。 去岁江南一带大丰收,可是西北用兵,东北旱涝,江南的税收库银就成了大头,曹寅不敢有违皇命,说不得只好多摊派了些火耗才把去岁的帐给平了。 这次皇帝要南巡,妻兄李煦早早就过来商议了好久,皇帝自小就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从来不肯认输,若是给他见到江南一带的富庶不过是粉饰太平只怕不好。曹寅的本意是原原本本地上奏等待皇帝发落,李煦却不答应:“妹夫,你也没拿着皇帝的银子填了自己腰包,不过是拿着皇帝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有什么杀头的罪名?” 曹寅拧着眉头不肯退步:“皇上连年用兵,各地又旱涝无时,国库库银空虚也不是一日之患,终究是头顶的霹雳啊!” 李煦哈哈一笑:“咱们主子何等精明?哪里需要我们操心这些,做奴才的担君之忧自然可以食君之禄,没有个拿奴才的腰包填主子荷包的道理!我自有一番道理,皇上此次过来,不过是想着前朝余孽年年生事,借着南巡立威罢了,咱们必然是要跟主子一条心,你这样岂不是跟主子添乱?不妥,不妥!” 曹寅想了想不觉失笑:“舅兄说的是,是我障了,皇上必然是心里明白的,日后密折再报上去吧!” 李煦这才放下心来:“不知老夫人可好?这次皇上过来,只怕就是为了老夫人吧?” 曹寅脸上的笑容特别真诚:“家母近来也很是康健,主子果然还是那样顾念旧臣,实在让人心里热乎!” 李煦点点头:“家中务必事事当心,会有打前站的内侍过来,千万别违了禁,不是好玩的!” 曹寅感激地说:“多谢舅兄提点,我省的的!” 康熙皇帝到的时候,曹府里各人已经按品级大妆好,分男女在曹府门外的官道路口等待多时,康熙带出来的小太监们早已过去预备着了,而康熙也催动着马匹走快点,想到就要见到自己的奶母,心里尤其激动! 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曹府,康熙都等不及同曹寅多说什么,就命人快快把奶母孙氏一品夫人宣出来,见到久违了容颜,康熙激动不已。 不但让大阿哥去把行大礼的孙氏扶了起来,好让三阿哥去搀扶着孙氏夫人落座,孙氏夫人口里连称不敢不敢,康熙笑着说:“嬷嬷何必见外?都是小孩子家,正是让他们做事的时候,不必外道!” 五阿哥生性木讷,八阿哥便笑着过去接过了孙氏夫人手里的龙头拐杖,孙氏夫人坐下来,仔细打量了下康熙,拿出手帕子擦了擦眼泪:“好久没见到我们主子爷了,今儿一见才觉得主子爷您瘦了啊!” 康熙心里有些感动,到底是自己的奶母最在意自己,站起来走近前去,让孙氏好好看看自己,孙氏伸出手把康熙身上摸了一遍,康熙笑着说:“嬷嬷,您看,朕结实了,多好!” 孙氏点点头,把手帕子收起来:“奴才在家里日日为主子求菩萨保佑,只是主子爷太辛苦了,奴才也听儿子说过,主子爷没有一天是闲着的,这可怎么行呢?主子还是要多保重啊!” 康熙用力地点头,生怕自己的奶母年老眼花看不清楚,回过头同曹寅说:“虽然是你家的老夫人,却也是朕家里的老人,曹寅啊,千万好生奉养啊!” 曹寅忙跪了下来满口称是,康熙身后的小太监端上来了赏赐之物,赏了上用金寿字缎二匹,酱色细羊皮袍一件,其余不过是些钱物。 八阿哥笑着说:“皇阿玛,儿子想着孙嬷嬷必定不在乎这些俗物,倒不如皇阿玛留些什么东西给孙嬷嬷做个念想吧!” 康熙心中一动,是啊,钱物什么的怎么会被奶母看在眼里?不如留个御笔越发显得恩宠非凡,打定了主意就冲着八阿哥说:“八阿哥想的好点子,三阿哥来磨墨,朕要为嬷嬷的庭院题字!” 曹寅忙捧出一个锦盒:“主子,这是当年的安徽布政司曹素功进献之物,还请主子御品一二!” 康熙顿时被勾起了兴趣:“哦?那个家伙啊?难道辞官就是为了这个,那朕一定要试试了!” 打开那锦盒,里面墨锭一式十锭,长方条形,色泽如漆,黝黑之中泛出微微紫光,每锭面上镌刻白岳一景,分别是紫玉屏、玉屏峰,剑峰、狮子峰、沉香洞等,康熙拿起一锭墨放在鼻子下面闻闻惊讶道:“居然放了麝香同冰片?果然下了功夫,要好好试试。” 三阿哥接过墨锭,细细蘸了清水开始研磨,皇帝已经迫不及待要动笔了,看看庭院前,萱花开的正盛,红红黄黄煞是可爱,蕴毫之后,书了“萱瑞堂”三个大字,酣畅淋漓,墨汁未干便有人开始叫好。 曹寅更是看了激动不已,都知道古称高堂居室为萱堂,后世便随分从时用萱为母亲或母亲居处的代称,如今皇帝用瑞萱堂来称呼自己目前居室,可就皇帝事自己母亲为母,这是何等的荣耀? 一向冷静自持的曹寅都要结巴起来了,八阿哥笑着提醒他说:“还不谢恩?” 曹寅这才反应过来,磕了头开始谢恩,康熙摆摆手:“不用多礼!” :“这墨着实不错,让那家伙多进点来,朕要让他把这墨锭专供大内!”康熙皇帝实在想多写几个字,可惜偏偏不合适,只好巴巴看着三阿哥拿起笔合了几句诗送给了曹寅。 曹寅得遇如此殊恩,连手都抖起来了,大阿哥颇看不上他这样子,无声哼了几声就不肯看他了,三阿哥笑着说:“皇阿玛,儿子想讨个恩典!” 康熙眉毛一竖:“三阿哥是想要这盒墨锭吧?” 三阿哥眼睛一亮赶紧谢恩:“多谢皇阿玛!” 康熙摇着头叹着气对曹寅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儿子,看见什么都要,哪里像话?” 曹寅也是做父亲的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面,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的意思?笑着说:“这是主子福气,佳儿佳子又教导有方,小主子们才能这样父慈子孝,一团和气。依着奴才们也想这样,只是没福!” 康熙仰头大笑一番,拉着孙氏夫人的手说:“今儿必要扰了嬷嬷的午觉,陪着朕用个午膳吧!” 而李煦在自己的府中,也在暗暗盘算着,自己的母亲也是皇帝的乳母,只是去世的早,自家比着曹家不是不受重用,只是这与天家的关系从来是远不得的,不然自己这个位置,多的是人要踩下自己的头去!只怕还要另想法子同皇上亲近了! 第170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中) 曹家虽然竭力预备,可天子之威不同常人,曹家的府邸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安置所有的阿哥侍卫,最后没奈何,只得让大阿哥带着几个大点的阿哥另觅了居所,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两个小的就跟着皇帝住着。 用毕了晚膳,阿哥们陪着皇帝叙了一回家常就跟着大阿哥走了,康熙自然没忘记叮嘱儿子们不要胡来,万事要规矩,大阿哥笑着应了:“把弟弟们交给儿子,皇阿玛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曹家预备的下处也不远,骑着马不过一刻钟就到了,早有内侍打了前站,色色都是齐全的,大阿哥也懒得对着弟弟们训话,直接挥挥手,让他们都回房去歇着去,只是把八阿哥拉着往自己房里走。 八阿哥累了一天,可是看看大阿哥那个精神头,只好强打着精神陪着,大阿哥望望弟弟,笑着说:“知道你累,不过想跟你说说话,也别坐着了,过来,咱兄弟俩歪着说说好了。” 八阿哥老实不客气地挨着大阿哥坐在贵妃榻上,拉过一个引枕给大阿哥靠着,再拉一个给自己靠着。 :“大哥,可是有什么话要商量?”陪着兴头十足的康熙晃了一天八阿哥脚都酸了,这会子能坐下来靠着,他觉得舒坦极了。 大阿哥接过内侍捧过来的茶盏,悠悠吹一口气:“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做大哥的想你不行啊?” 八阿哥低头微微一笑,半句都不是真的,大阿哥也说得出口?嘴上还是顺着大阿哥的话接:“是啊,一直忙乱着,差事没办多少,兄弟间是真的好久没亲近了!” :“皇阿玛从来都是个念旧的人,只怕曹家的老夫人在一日,曹家就能把持着这一方要务,真是让人干望着眼红!”大阿哥喝口茶,貌似随意地闲话着。 八阿哥不明白大阿哥的意思,只好点头,大阿哥又说:“如今兵部连年用兵,亏空大得很,户部却不肯调拨银两,逼得下面的将领们吃空饷喝兵血,只怕将来有大隐患。” 讲到政务,八阿哥顿时有了底气,略略一盘算就明白了大阿哥的意思,只怕大阿哥是想拉拢兵部,可惜手头不够宽裕,指望着把几个心腹安插了肥差好有所动作。 :“大哥说得哪里话,曹家不过是奴才辈,侍奉主子是应该的,便是这差事也不过是皇阿玛赏的,哪里就把持了呢?但凡有什么支应的,他怎么敢不奉承?”八阿哥猜度着大阿哥的意思笑着说。 大阿哥闻言更是高兴:“可不是你说的这个话!也免得为一点子小事就惊动皇阿玛,咱们做儿子的,悄没声把事情办妥了,事后报上去让皇阿玛高兴高兴,可是为父分忧啊!” 大阿哥就是喜欢自己这个弟弟乖觉聪明,不管什么烦心事,跟他说道说道,他一开口,就觉得事事稳妥,怎么听怎么舒服,此刻大阿哥的心更踏实了,就想着有好事不能拉下弟弟啊! :“说起来老八你也开府建牙了,府里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养,内务府给的那些哪里够?说不得还得我们自个去谋划谋划,你若是有得用的人,一并荐了过来,两兄弟自然是说的一家话!” 八阿哥换了个姿势靠着笑着说:“凡事当然都托赖哥哥了,做弟弟的自然是只想着占便宜的了!” 大阿哥闻言也不生气,豪迈一笑:“你放心,我自去要人情,不会叫你为难的!” 八阿哥正色说:“大哥您又外道了,咱们兄弟同心,何必分得清清楚楚?只是大哥倒不必安插人手如此打眼,吩咐一句罢了,莫落了把柄给人闲话!” 大阿哥拍着八阿哥的肩,脸上满是温情:“有你这句话,大哥才觉得做事有精神!” 第二日天还没亮,阿哥们就早早起身了,得赶在康熙起床前赶到曹府去候着,这才是康熙喜欢的规矩儿子,睡懒觉这享受虽然很简单,可却不是清朝阿哥们能享受着的美事! 可惜康熙比他们更勤勉,阿哥们五更天就到了,可康熙四更天就起来了,正吃着曹家新样的点心,同曹寅叙些闲话,说起来二人乃君臣,可是看着孙老夫人的面子上,曹寅也算康熙的总角之交了,难免也有些家务儿女之话说说。 等阿哥们到的时候,康熙已经笑着把曹家七岁的嫡女指给了平郡王纳尔苏了,大阿哥忙对着曹寅道恭喜,康熙满意地说:“朕的儿子大的大小的小,又不想委屈你家女儿做侧福晋,指给纳尔苏咱们也算是结了个亲家了!” 曹寅忙跪下来谢恩,脸上已是惊喜连连,直呼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大阿哥忙抢上前去扶起来,心里越发下定决心要银子这件事得做得悄无声音才好。 皇帝的车驾既然是南巡,太湖就是一定会出现的地名,康熙也不会免俗,带着浩浩荡荡的儿子们去巡视太湖,以示自己是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曹寅伺候了主子几十年,早把康熙的脾胃摸得透彻,果然浮光跃金的太湖旁,就有民间人士献茶献芹献艺。 然后名字可怕味道美好的吓杀人茶便正式得了金口玉言赐的名字——碧螺春,也得了宫廷的供奉资格,曹寅同李煦除了经手织造、盐政外又多了个进项:贡茶! 康熙望着用得顺手的臣子,笑得舒心,臣子望着体察民情的主子,笑得畅意,八阿哥抿着嘴巴,偷偷去扯大阿哥的衣襟,大阿哥戳戳弟弟的腰眼,果然许多默契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并被培养出来的! 皇帝喝茶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飞马带过来的没多少好消息,凤阳寿州都遭了水灾,康熙拧着眉头,下旨意免了凤阳府寿州等十二州县未完的钱粮及漕粮,又减了浙江盐课三万一千三百两。 同几个阿哥谈了谈治水,各有所见,倒让康熙的愁肠解了几分,尤其是八阿哥,句句有来历,样样有根据,康熙听得很认真。 晚上便登船离岸,皇帝急着去视察扬州,顺便看看治河的进度,可是哪怕夜晚只有月色星光的映照,大家也看得见,运河的两岸石工残缺,待到天明,皇帝上了岸,又看见土工堤内积水甚深,减水坝看上去时刻会被下一场大雨冲垮。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于成龙已经抱病前来,咳得几乎要把肺给吐出一片来,康熙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只是斥责的语气轻缓了一些罢了。 第二日又亲自渡过黄河,驾着小舟去阅视新埽,此处的堤坝却是秫秸树枝所修成的,可是于成龙举着一本本河务的账册沉默着,康熙也无言以对,年年歉收,户部那里挤出点银子前些年也都是给了兵部,这边能够如此已经不易了! 叹口气下了口谕给于成龙:黄河弯曲之处俱应挑浚,挖引河,乘势取直;高邮等处运河越堤弯曲,亦要取直从于成龙这里离开,康熙脸上就没有过笑摸样,阿哥们也都沉默了,唯有八阿哥不心慌,下一站就是直隶了,他相信新任的巡抚李光地不会让皇帝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果然,李光地治理的直隶一带,沿河的两岸平整如砥,堤坝上还有垂柳依依,顿时让康熙皇帝心里一直高悬着的石头落下了地。 再看看赶过来的李光地,比在京城的时候黑瘦多了,唯有一双眼睛是精光外露,奏对之际言简意赅,没多少自我标榜之语,可是看着这边一片春耕繁忙的样子,谁还看不出来李光地如何能干吗? 康熙皇帝看看李光地,忍不住在心里同于成龙对比,不由得暗暗叹气,果然人力有限啊!细细问过了李光地如何治水,更是龙心大悦:“若是能多几个光地这样的贤臣,大清的江山只怕已经海晏河清了!” 李光地得到这样的评语一点不吃惊,反而跪了下来把头顶的顶戴取了下来端着:“皇上,容臣大胆说一句,治河从来都不是难事,难的是有没有心去治河!清朝也不缺贤臣,缺的都是清官!” 康熙长长地哦了一声,望着李光地不说话,李光地也不肯把目光挪开,只是定定地望着皇帝,后面的官员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上司,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了政绩您苛待咱们就算了,显摆自己也没问题啊,您要不要一竿子把同僚都得罪了?人家跟你是同级啊!您是踩着人往上爬得利索,咱们日后可还是要继续混日子啊!再说了,万一皇帝不想折腾自个的亲戚怎么办?我们不想给您陪葬啊! 官员们的心思自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康熙皇帝还是开了口,声音却是冷冷地:“光地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等到李光地的账本子呈了上去之后,物料钱粮这本帐一算,康熙皇帝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了,摔了杯子,让人笔墨伺候,河道总督王新命和工部待郎赫硕兹被撤职查办,又授李光地负责治理永定河事宜,总理黄河水务。 京城的皇太子被这一竿子捎着了,几乎恨得牙痒痒,自个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寻摸点银子本来就很难了,难得有人识相自己往上送,现在断了这财路,可如何是好? 看看皇阿玛赐婚平郡王的旨意,皇太子摸摸下巴,都是亲家了,借点银子花花,应该不难吧? 谁也没想到,除了曹家有姑娘,李家也有,谁家都想跟皇家联姻啊!李煦同妹夫咬了半天耳朵才下定了决心! 第171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下) 对于皇帝而已,李煦同曹寅都是自己的心腹,二人掌了织造之职,年年办差事都尽心尽力,拿自己的荷包去填内库的亏空也从来不抱怨,康熙心里自然有本子帐,于是织造同盐政之职便让两个人轮着去掌管,也好让这样的忠臣贴补下自身,无非是没有明说而已。 而这次下江南,曹李二家都伺候的尽心,康熙见到了自己的奶母,越发心情舒畅,朕果然还是有福之人啊! 既然打着南巡的旗号,康熙便没有带着宫妇出来,时日久了也有些难熬,这时李煦送过来的江南侍女就格外的体贴圣意了。 康熙笑纳了李家的美女,想着还有儿子在身边,难免有些不过意,儿子们都大了,跟着自己空着了这么久,肯定也难受。可是没事干给儿子拉皮条这事康熙也做不出来,这哪里是一个好父亲应该做的呢? 为难了好久,还是梁九功机灵,笑着嘀咕了几句,鄂伦岱这个皇帝表哥便又被推进了火坑。 从来不体贴圣意的鄂伦岱这一次可是撞到了皇帝的心坎上,默默收了批扬州瘦马,打着自己享用的旗号,单独占了一只船,时不时就送几个给侄儿子们近身伺候,鄂伦岱荒淫无耻的名声可算是坐实了。 八阿哥哪里会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可是他也是两世为人几十岁的人了,对着些娇娇滴滴十几岁的女孩子如同对着自己的女儿,哪里好意思下手?忙忙退了回去,就把两个小弟弟搬到自己船上,说是给皇阿玛分忧。 想着两个小阿哥还小,到底送美女的也不敢乱来,八阿哥暂时松了口气,等到被大阿哥嘲笑的时候他也只是拿起腿来就走,不给大阿哥讲话的机会。 话传到康熙耳朵里面,把他闷着笑了半天,这个儿子倒是不贪图女色的,当年就看得出来,自从娶了福晋,身边人也没添几个,后宫里嘉妃啊惠妃的也没少着急,大婚这么久除了格格还是格格,康熙想着这儿子身子骨不是很好,也不怎么往他身边送人,可是这样子清心寡欲的,也不是太好。 琢磨了许久,康熙就想起来李煦貌似也有个年龄合适的嫡女,想了想就让梁九功去传话,让李煦把那孩子给了八阿哥当房里人伺候,回京后再好生安置好了。 于是刚刚粘着哥哥睡了几个晚上的十四阿哥悲催了,他好容易同十三阿哥猜拳赢了晚上跟哥哥睡一个被窝的权利,就被康熙抱回自己那里去了,握紧了拳头,瞪着赶过来送女儿的李煦,心里充满了不平衡,八哥昨晚讲的故事我还没讲完呢!你凭什么把你女儿塞过去啊! 等到康熙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老儿子气鼓鼓的不太想吃饭的时候,几乎笑了一刻钟,十四阿哥被父亲笑得红了脸,可是嘴巴里还在嘟嘟哝哝:“八哥的故事真的很好听啊!比奶嬷嬷讲得有意思多了!” 康熙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你八哥给你讲了什么故事啊?说给皇阿玛听听,皇阿玛也想听故事!” 十四阿哥来了劲头,趴到案几上,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孙行者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康熙平日也算是博览群书,可是这样的闲杂话本是从来不看的,可是听着儿子讲起来也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十四阿哥扁着嘴巴说:“后来八哥还没有讲给我听呢!” 康熙哈哈大笑:“好,待会就让你八哥过来给你讲故事,不讲完不许他回去睡觉!” 十四阿哥听了猛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发光,康熙就让人把八阿哥叫过来,八阿哥本来刚刚吃完饭准备去大阿哥那里,听听他打算从曹李两家拿多少银两,万不要引起皇阿玛的疑心,反为不美。 不知道康熙传自己是什么意思,八阿哥满心忐忑地跟着内侍过去了,小内侍满脸堆着笑容:“八殿下不要忙,不过是些许小事,贵体要紧。” 八阿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呢!对着那小内侍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公公。” 那小内侍忙躬身行礼:“八殿下客气了,这是小人的本当应分,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八阿哥笑笑:“你们日夜侍奉皇阿玛,也是替我们做儿子的尽孝,自然是要多谢你们的!” 说话间就到了,船舱门口早有人把舱门打开等候着八阿哥,撩起衣服下摆进去,给康熙磕了头,起来就看见一大一小四只渴望的眼睛望向自己,把八阿哥吓了一大跳。 等到狡猾阴险的白骨精夫人终于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之后,父子俩才把挺直的后背搁到椅背上休息一下,十四阿哥意犹未尽地说:“八哥,后来呢?” 八阿哥已经讲得口干舌燥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说:“后来?等明天再来吧!” 十四阿哥眼睛里满是失望,八阿哥努力按捺住想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呼噜呼噜脑袋的想法,皇阿玛可是在上面坐着呢!还轮不到自己当温情大哥! 十四阿哥被内侍拿点心哄到内舱房是吃点心去了,康熙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说:“怎么会想到跟弟弟讲这些野话本子?” 八阿哥忙敛了心神,正正经经地说:“虽然是野话本子,也有些微言大义,并不都是胡说八道,不然哪里敢讲给弟弟听呢?” 康熙哦了一声,继续看着八阿哥,等着他来分析有什么微言大义,八阿哥讲的时候只想着这个故事有妖精有猴子,小孩子听了睡觉容易不闹腾,哪里真的有什么故典可以拿来应付康熙? 只好硬着头皮死撑:“儿子想着,弟弟还小,若是成日讲些治国理政未免他不爱听,倒惹他腻烦。这野话本子虽然荒诞不经,可是仔细咂摸也没有一句不是世情上来的,初初听着可笑,过后细细想去,都是有道理的。只怕弟弟听了更好。” 康熙拈着胡须点点头:“难为你想得周全,圣人教化万民,原就是取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路子,你能这样无师自通,倒也有些悟性。” 父子俩又闲聊几句,康熙更重视这个儿子了,旁敲侧击地拿些不重要的政事问他意见,也不多做评论,只是放在心里品评。越是谈得深入,越是觉得这个儿子志量非凡,心里越发取中了他。 :“李家那个女孩子是在她祖母身边得了教导的,必定是不错的,朕给了你也是望你上进,朕知道你不是沉溺女色的人,可是做儿女的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思,看着你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朕这心肠才能放下来,你几个哥哥都有了儿子,只有你还膝下单薄,你细想想去,这是为人子的孝道吗?朕也知道你身子骨不算太好,可是人伦之道还是常道,万不可矫枉过正,反自误了!” 八阿哥听得这番教训,倒也心服,忙站起来听了,也都一一答应了,康熙这才满意地放他回去。 :“明儿吃了晚饭,再过来给你弟弟讲故事啊,也让朕听听。”康熙的吩咐很正经,八阿哥连笑都不敢,低头应了出了门才开始笑。 第二天八阿哥果然早早过来给父亲同弟弟讲故事,今儿讲的故事是第二十六难:乌鸡国救主,十四阿哥听了不禁问道:“原来菩萨这样凶狠?” 八阿哥笑着说:“不过是故事,哪里是真事?便是菩萨这样也是不对,不过是灭道崇佛的编出故事来弘扬佛法而已。” 十四阿哥吐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出门前还丢了蚂蚱到娘娘供的观音上,万一计较起来,岂不是要倒霉?” 八阿哥哈哈大笑,把弟弟揽到怀里:“这样凶狠的菩萨,谁要去供奉她啊?” 旁边康熙也点点头:“可不是,为官居宰若是不体贴民心必定下面不配合,事事敷衍,为人君的更是要体恤臣子的为难,仁君二字易写难为!” 第二日,康熙便出了旨意:因南巡,山东、江南地方官员,备办船只非常勤劳,记功以示吏部之外,此等官员中有因公挂误、罚俸、住俸、降俸、降级、革职留任者,皆予宽免;以后对浙江官员亦重此谕。 晚上,八阿哥有过来,讲的故事是四十三难西梁国留婚,康熙每天跟着小儿子一起听大儿子讲故事,等小儿子睡了,自己又跟大儿子讨论几句,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没多久康熙又下了旨意给江南和浙江巡抚,申明这一次的出巡纪律,不许百姓因竞相观看皇帝而践踏麦苗,春耕重要,一切以生产为先,不能耽误生产。 大一点的阿哥哪个都同八阿哥好,倒是也没人看不过眼,就连三阿哥都没多说什么酸话,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 五月时候,康熙帝终于返回京城,此次南巡康熙帝终于看到了些民情,原来那些海晏河清的奏折都是作伪,百姓生计大不如前,日子苦不堪言。 究其原因皆因地方官私派豪取,或借端勒索以馈送上司,或将轻微易结案件牵连多人,故意拖延时间,索诈财物,但各地督抚对这些情况知情而不参劾,反将行贿官员荐举,个个都是结党营私为自家打算,并无一个真心为国为君为民的! 回京不过几日,康熙帝就下谕给大学士九卿等,共同商议永革横派、严禁贿赂、察吏安民之法。决定今后各督抚要正己率属,查参贪污害民官员,尽革积弊,不得仍前因循,如被纠参,督抚一并治罪。 康熙的雷霆之怒下,毓庆宫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直郡王的王府也挤满了宾客,一时间,白银源源不断的进了京城! 第172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上) 皇帝带着几个小美人回来了,这个消息并没有给后宫带来多大的动静,不过是贵人的位分,跟着几个年纪已大的妃嫔住着,小美人再娇俏,也不曾让皇太后给几个青眼。汉妃而已,能成多大的气候?后宫里的各大主位都得了皇帝的赏赐,也有雨露承恩,不过是皇帝爱小而已,宜妃德妃惠妃连冷脸都懒得摆出来给她们看。 倒是德妃有些心烦意乱,出去的时候小儿子还是个奶娃娃,怎么回来的时候,身边就被皇帝给塞了几个格格?虽然做皇阿玛的关心儿子没错,可是孩子实在是小,德妃让人把几个格格叫过来好好申饬了一番,也叮嘱了嬷嬷,不许格格淘碌坏了儿子的身体。对着十四阿哥也是没有好脸,逼着他好生温习功课,不许分心。 也得了格格的十三阿哥却没机会被敏妃这样教训,一回来就发现敏妃已经不行了,缠绵病榻瘦成一团,十三阿哥跪在床前握着自己母妃的手,心里又急又慌,还有好多话要对着她说 ,还有好多事情没为着她做,怎么就不行了呢? 康熙回宫之后,就被皇太后催着去礼佛烧香,这次出去看到太多不合心意之事,康熙不喜欢下罪己诏,可是还是要仔细想想如何应对,是以回宫之后,除了去敏妃宫里瞧瞧,派了人守着,又准了十三阿哥同十五格格侍疾就罢了。 十三阿哥心里难受 ,妹妹又小,抱着哥哥动不动就哭,十三阿哥怕她影响母妃的情绪,总是让她在外间呆着,自己就守着母妃,时不时就讲句笑话,又亲自捧着药喂。 可惜的是人力无法回天,敏妃还是日日地衰弱下去,渐渐认不得人了,渐渐口里都是喊着额娘额娘,可惜敏妃的父母去得早,连进宫来看看都没机会了。 十三阿哥有心让皇阿玛多关心下自己的母妃,可是可惜皇帝正忙着整治吏治,根本没有时间过来,难得回到后宫,皇帝也不忍心去看着自己的女人日日衰老,倒是几个新贵人承欢更多。 去岁造反的案子已经结了,可是康熙皇帝并不就手善罢甘休,年年征战都是为了江山稳固,哪里容得下有人让自己腹背受敌? 招了满汉大臣、大学士一起商讨如何治理地方官员私自摊派欺压百姓,皇太子因着没有一同跟出去,就是有满心的话都不好说,只得笑吟吟在一旁认真听着。 几个大一点的阿哥这几日都收的荷包鼓鼓,哪里肯出言得罪人?便是大阿哥一贯鲁莽,此刻也只是低头一脸“但凭圣裁”的老实摸样。 三阿哥虽然也是郡王,可是声势比起大阿哥可差了很多,便是跑门路的都从他家门口绕开了,等大学士九卿都说完了,他才轻咳一声,恭了身说:“皇阿玛爱民如子,那些狗官不能体贴圣意为君分忧,反而公器私用,惹起民怨,到头来还要劳动皇阿玛出面来收拾,一定要从严处理,才能正皇阿玛之名!” 康熙摇摇头,不赞成地说:“自古帝王都是如此想,下面的人欺心,才有了各种贪渎之事,可是圣人教化有德,如何个个都欺心?想必还是朕以往太过宽宏,这才纵了那些人的贼胆!” 三阿哥哪里还敢接话?不过随便一句逢迎之话却刺了康熙的心!接下来就更简单了,等到大学士同九卿一起商议完了,不过是各部都要严格考察部员的政绩,若是才干不足或是曾经谋取私利的就直接裁撤其职,另用他人。 各部接了圣旨都很头疼,可是圣意难违,风声鹤唳中,最后的名单迟迟都没有出来,皇帝催得紧,可是各部官员也都是有妻有子,亲戚朋党满天下,各有人情往来,谁肯在这件事情上积极得罪人呢? 各部官员的推诿早在康熙的预料之中,可是能坐稳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他也不是十五六岁的毛头小伙子,指望着天下归心如同风过长河般顺畅,他安心地等待着,一定会有人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八阿哥一回来就跟着大阿哥进宫去给惠妃娘娘请安问好,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八福晋亲自搭配的,按着个人的性子喜好来,看得八阿哥心里称奇,什么时候自己的福晋如此的内行起来? 叫来了内府的管事悄悄问,才知道八福晋近来同几位妯娌都走得挺近的,大福晋对她尤其好,想着八阿哥在自己面前同个亲弟弟也没有什么区别,难免多照拂一下他的妻子。却没想到二人格外投缘,八福晋为人温婉可亲,八阿哥不在京里,大福晋就常常接她过来叙话,免得她一个人守着贝勒府寂寞。 八阿哥笑笑,自己那位长嫂的的是不错,待人接物都没出过错,若是自己的福晋肯跟着她学习,只怕收益匪浅,挥挥手让管事的下去,嘱咐一声别乱讲就罢了。 回房去逗弄了下日益可爱的女儿,八阿哥抱着奶香味十足的娃娃,哼着新学会的江南小调哄她开心,他他拉格格立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主子有些日子不在,娃娃可还是记得您,可见真真是父女连心,别人再盼不来的。” 八阿哥伸手给娃娃抓着玩,随意地接着话:“不过几个月就又沉了些,孩子长得真快!什么时候能下地走啊?阿玛带你去骑大马!” 一忽儿把孩子举高高,一忽儿把孩子甩低低,惹得孩子咯咯笑个不停,他他拉格格也陪着笑,讲些孩子的趣事给八阿哥听,当晚八阿哥就歇在了她房里。 没几日,敏妃就去了,康熙意思意思发了旨意,礼部拟了谥号过来,不过夸几句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也就罢了,念在敏妃是宫里的老人,膝下也有阿哥格格,还加了句久侍宫闱,敬慎素著,皇帝看来看,没什么大错,礼部写的是深为轸悼,康熙也没特别难过,作诗啊作文啊都没有,毕竟皇后都死了三个了,皇帝早习惯了。 十三阿哥哭得哽咽难忍,十五格格的婚事已经定了,只好顺延了,敏妃活着的时候还没拿到封妃的金册,死了皇帝也没特意让人做一份给她下葬,这就让十三阿哥心里难受了。 十阿哥是经历了丧母之痛的人,背地里拉着八阿哥又偷偷地淌了几回眼泪,九阿哥笑归笑,还是陪着痛饮了一回,还误了第二日的功课,害的先生又被皇帝打了板子。 敏妃的去世让那些满汉大臣缓了口气,兴许皇上就忘记了?也许再拖一阵子,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是皇上偏偏没有忘记。 头七还没有过去,皇帝就大开杀戒,逼着各部给部员考核,分管各部的阿哥们都不肯裁减自己的人手,尤其是四阿哥,户部原本就人手不足,略微熟手的都因着害怕四阿哥,三天两头的告病乞假,哪里还能减员? 各部的尚书侍郎仗着阿哥们,仗着祖祖辈辈的老脸,也都拖延着不肯实心办差事,直到康熙摔了折子,大殿上直斥了四阿哥同三阿哥,他们才上了条陈。 从宗人府到各部,从理藩院都都察院,从通政使到大理寺,从光禄寺到鸿胪寺,就连直属皇太子的詹事府都被皇帝盯上了,满汉蒙的郎中,中书,员外郎一视同仁,一共裁撤了一百二十七名。 朝廷如此动荡,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都在琢磨着皇帝这是怎么了?是打算重新培养大臣还是清洗异己? 不论皇帝怎么想,下面的人想法多了终归不是一件好事,人人都喜欢浑水摸鱼,可是占便宜是一门技术活,没有金刚钻千万别想着去把瓷器活揽到自己家里来! 曹李两家的银子一船一船的运到京城来,曹李两家进贡的姑娘也被皇帝阿哥们笑纳了,曹李两家的前程,自然也希望有人给罩着的。 大阿哥本想着插个手的,被八阿哥死死拦住:“大哥,凡事急事从缓,皇阿玛正不自在呢,咱们要帮衬几时不能帮衬,何必现在上赶着去点眼?” 大阿哥原本有些飘飘然,被弟弟一劝倒也听进去了,撩开了手,站在干岸上看着皇太子同三阿哥手眼通天。 果然这两位就触了皇帝的逆鳞,各部的官员各有主子撑腰,他们两位阿哥不好下手,就专门盯着宗人府,偏偏主事的雅布病都大好了,好说话的雅尔阿江哪里敢公然跟自己的父亲过不去?皇太子同三阿哥就派人明里暗里同雅布过不去,雅布是个老实人,只会埋着脑袋做事,不会鼓着腮帮子告状,可是大阿哥不是这种人啊! 便有某些宗族子弟讲些闲言闲语,传着传着就进了皇太后的耳朵,雅布家的福晋一向得皇太后的心,于是老太太不干了啊,也不挑个日子就对着自己的儿子发牢骚了。 皇帝正心里恼火着,大臣们阳奉阴违让他很是烦恼,不知道拿哪一个开刀比较合适,自己家的笨蛋儿子就冲上来砸场子了!于是皇帝不淡定了。 皇太子是国之储君,如何能够受罚?自然是三阿哥弟代兄受了,但是挤兑人这个理由是抬不上台面的,于是诚郡王胤祉因为在庶母孝期不及百日就剃了头发,大为不敬,大为不孝,就被康熙降为了贝勒。 第173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中) 皇帝这个处置让大阿哥满意极了,本来三阿哥封郡王就在大阿哥之后,算是显出了大阿哥在康熙心中的分量,可这也着实让大阿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康熙儿子多,一碗水如何端的平? 如今除了自个,弟弟们都不过是个贝勒,大阿哥走出去更骄傲了,连性子都敛了几分,弟弟说过的,占了便宜放心里就好,不用放在脸上。对着皇太子也客气了几分,康熙看着心里满意极了。 越发觉得皇太子需要被磨练一番,原本想着自己能早点逊位的康熙,想想还是决定多教导几年儿子再做打算。 这边敏妃刚刚过世,裕亲王就又病倒了,康熙皇帝只觉得诸事都不顺心,想想自己也一把年纪了,总是送别亲人,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心里难受的康熙越发喜欢往汉妃那里跑,娇滴滴的小美人说起话撒个娇还是很可爱的。 偏偏雨露均沾的汉妃们一个都没有生养,这让康熙大为不快活,想想还是去了庶妃王氏那里去坐坐,十五阿哥同十六阿哥正是好玩的时候,康熙看着王氏柔顺的脸庞,心里到底舒服了些。 裕亲王一病倒的时候,八阿哥就悬了心肠,若不是碍着康熙皇帝,他恨不得一日三遍的去看自己这位皇伯父,幸好康熙给了旨意,着内务府建造九阿哥同十阿哥的府邸。一早几位阿哥就商量好了的,要住一起,康熙也懒得去操心这等小事,内务府自然也愿意奉承。 九阿哥同十阿哥的府邸离着八阿哥不过两个街口,这让八阿哥心里很舒服,时不时就遛弯过去瞧瞧,只是不进去,免得给内务府督造的为难。 溜来溜去的时候总有些日子会遇见邻居,特别是那些你不太想遇见的,比如说四阿哥。南巡之前,四阿哥身体微恙没有跟从,在京里跟着皇太子很是吃了些哑巴亏。待得皇帝回来的时候,朝廷一下子就变了风向,没来得及更新的四阿哥就跟着三阿哥吃了挂落。 户部这几年事事不讨好,四阿哥也花了大工夫做事,是以皇帝裁减的时候,四阿哥大为不满意,明明是吏部人手不足,却与他部等同对待,这让他真心不理解,上了折子去分辨,又被皇帝留中不发,意气洋洋被人打了一个闷拳头的滋味并不好受。 难得遇见了弟弟,四阿哥难免要拉着说说家常,八阿哥再不情愿,面子情也不能不给,笑嘻嘻就跟进了四贝勒府,闹着要好茶好点心,陪着四阿哥聊了许久才罢休。 四阿哥心里的烦闷八阿哥不是不懂,可是八阿哥也懒得对着自己四哥讲什么是帝王之术,反正后来四阿哥不是自己无师自通了吗?就用不着自己自作多情了,笑眯眯地谈谈天气,谈谈花草,听四阿哥谈谈禅机,多清淡啊? 受了打击的四阿哥越发沉迷于佛教,每日都抽出一个时辰来打坐,看看佛理,便是吃斋的日子都变多了,渐渐觉得世事通明明心见性了,只是相与的大师没有一个肯跟自己真心探讨的,这让他有些郁闷。 难得遇见弟弟,当然要好好的显摆一下啦,听得昏昏欲睡的八阿哥恨不得拿牙签把眼皮子撑起来,免得自己真的睡过去了。 最后还是四福晋打的圆场,内管事早通知了四福晋,贝勒爷带着弟弟回来了,四福晋还能不知道自己夫君的脾性?小幺儿把八阿哥犯困的摸样学得是惟妙惟肖,四福晋当机立断就让人提前预备晚饭,也着人去前头书房问问小叔子爱吃什么菜色。 好在四福晋不爱吃斋,晚餐除了四阿哥的斋菜:火熏白菜头、菠菜炖豆腐、松籽丸子炖白菜外,还是摆了许多八阿哥爱吃的东西,清淡的有小虾米炒菠菜、羊肉胡萝卜馅包子还有八阿哥特别喜欢的猪肉茄子烫面饺。 四阿哥自己不吃荤食,也不太喜欢看见别人吃荤食,可是看着弟弟对着荷包里脊放光的眼睛只好叹口气,转身让人温热了一壶府酿酒给八阿哥慢慢喝。 八阿哥吃得挺高兴的,自己府上的厨子是裕亲王挑了来的,最擅长的是药膳,九阿哥年年送一堆补品过来,自家福晋就日日让厨子拿了去陪在菜色里面,八阿哥早吃絮了,又不好意思说。 况且吃了一段时间牛尾鹿膝煲之后,自己的腿脚已经很久没有犯疼了,只好坚持着,现在能吃着点不是药膳的饭菜,这让八阿哥很是满意。 四阿哥见他吃得香甜,自己也觉得有意思,待到吃了饭,八阿哥揉揉肚子,很诚恳地说不早啦,弟弟告辞了的时候,四阿哥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个弟弟对着自己亲近。 本来想骑着马回去,四阿哥却说才吃了饭,骑马颠着了不好,硬逼着八阿哥坐轿子回去的。 四阿哥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扶着八阿哥上了马,四阿哥又上前把八阿哥的衣服整理好了才吩咐下人:“好生在前面看着路,别让你们主子跌下来了!天色晚了直接回去,别引逗着主子到处晃。” 跟着八阿哥的下人在宫里的时候就领教过四阿哥的手段,一一应了才敢走,八阿哥哪里敢让四阿哥站在门口送自己,在马上弓着身子说:“夜晚下寒气了,四哥还不进去?弟弟哪里当得?” 四阿哥一笑,自然明白,把身边的几个下人都留下,自己才转头进去了,八阿哥等他进了二门,才敢动身。 到家的时候,内管事的上了回话说九阿哥今儿过来了的,左等右等等不到就走了,晚膳也不过草草吃了几口,八阿哥听了不由得遗憾:“九爷可有说什么话?” 内管事袖着手说:“九爷没说什么,就带了些鲜干果子来了,说是南边来的稀罕东西,让主子一定尝尝。” 八阿哥才吃过饭,哪里吃得下?点点头:“嗯,你送到库里去,让你老婆提着点福晋,记得拿出来吃。” 末了又补了一句:“小格格那里多送点过去,孩子吃点果子好。” 皇帝动了真怒,朝廷上下近来格外勉力,且夏季小麦长势喜人,河北一带已经报了喜讯上了,说是今天大丰收,皇帝脸上才多了几分笑容。 正好逢着中秋将至,敏妃的百日也过去了,皇太后提着要热闹一下子,皇帝也高高兴兴答应了,一直提着心肠办事的满汉大臣才松了口气,各自开始预备给皇帝的节礼。 石琳在两广得了皇帝的旨意,总理各国来朝的商船,很是吃香的福地,手里头很是丰厚了些,也想着这事皇恩浩荡,给多年征战的石家一点补偿。 便是派过来的殷化行也是个实诚人,做事认真,从不刁钻打滑,两个人都是武将出身,遇事很是说得来,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如何过的不滋润?便是殷化行也感激皇帝的很。 两广的总督提督是得了皇帝大大的提拔的,自然在节礼上要格外用心,两广并没有什么好出产,海味这些也上不了台面,石琳同殷化行只得派了手下四处搜寻,好容易得着了琼州官员寻摸过来的好花梨家具同好沉香木,忙加派了人手五百里加急,急急往京城运,唯恐错过了佳节。 果然中秋的时候,两广的大礼最合皇帝的心意,沉香大床上雕了数十条青龙,姿态各是不同,躺上去异香扑鼻,康熙满意得很,随即就批复了两广的请安折子,表示皇帝很满意,以后请继续。 中秋节的时候,康熙也下了旨意让各位阿哥带着福晋进宫共度佳节,难得儿子们都来,康熙自然是要炫耀一番的,花梨的椅子摆了一整套出来,三阿哥同四阿哥都围着椅子打转转,满脸都是羡慕。 太子已经得着了赏赐,此刻心情也好,笑着对康熙说:“皇阿玛,弟弟们实在是喜欢,您可愿意割爱?” 康熙故意瞪着眼睛:“大过节的,他们不说孝敬朕些好东西,倒老想着从朕手上占便宜,这可不成!” 四阿哥性子闷,三阿哥才受了罚,都自管笑,不做声,八阿哥想了想大阿哥肯定是懒得出头的,只好自己出言给哥哥们解围:“皇阿玛总是为善不欲人知,若是真心不想赏给哥哥们,何必拿出来?皇阿玛必定是要哥哥们耍赖才肯施恩吧?” 康熙闻言哈哈大笑,他的确是有这个意思,前段时间委屈了儿子们,大过节的他自然想儿子们高兴,挥挥手:“喜欢就抬回去,难得你们喜欢,不过待会儿吃酒分果子,可不许跟弟弟们抢了!” 四阿哥不好意思地笑:“皇阿玛又拿儿子们寻开心,有果子自然是让给弟弟们吃,儿子们虽然不配自比孔融,但孝悌之心如何能忘?” 三阿哥得了赏赐,又是心爱之物,脸上恨不得放光,笑着说:“是啊,做哥哥的得了好的,哪里还好意思吃酒分果子呢?今晚饿肚子也得让弟弟们高兴啊!” 一时之间父子都笑得畅快,太子爷亲自执壶给康熙把酒杯满上,父子兄弟们痛饮了三大杯才罢休。 八阿哥素不善饮,一口气喝了三杯,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旁边的九阿哥忙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拿起一块枣糖糕喂给八阿哥,八阿哥就手咬了一口,十阿哥悄悄地说:“八哥你不能喝,偷偷递给我就是,何必逞强?” 八阿哥一笑:“皇阿玛赐的酒,如何能代喝?没事,来,再给我一块糕。” 九阿哥瞪了八阿哥一眼,拿筷子夹了一口黄葵过去,八阿哥笑着吃了:“味道不错,老九,你前儿送过来的果子干不错,就是吃不出是什么果子。” 九阿哥撇撇嘴巴:“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呢,四哥真是的,专爱坏人的事!那果子是刺梨,南边才有的,鲜果子运不来,只好运些果子干给你尝尝,味道不坏的话,下次让他们多预备些。” 八阿哥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九阿哥翻了一个白眼:“谁要你客气来着?对了,今年冬天我们就出宫了,我那屋子哥哥你多看着点,我要住的离你近着点。” 八阿哥答应了,又说:“你那商队,有往两广去的吗?” 九阿哥一笑:“有没有什么要紧,哥有什么就吩咐,去多少趟都没事。” 八阿哥点点头:“嗯,明天同你细谈谈。” 第174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下) 八阿哥是亲眼看着殷化行一步步从微时做到了一方督抚的位置,汉军旗出身的奴才能这样上进,实在让人心疼,越发不忍心看着他被人牵连。 可是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两全之法,又碍着石琳,不能保一个丢一个,只好嘱咐了九阿哥,让他的商队多跑几趟两广,跑过几趟后,自己这边再派人过去,只说是相熟的官员带礼物给以前的上司。 又故意把殷化行的儿子殷纯带在身边,日日跟着上朝,这一日,康熙正拉着满汉大臣共议如何在黄河两岸动工,李光地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叙职,皇帝近来尤其喜欢李光地这种低头做事不爱废话的臣子。 李光地也知道自己在朝中树敌甚多,只能靠着实心办差事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不过几月不见,他又黑瘦了些,皇帝优抚了几句,又把几位出京的臣子提起来夸奖,下面的唯有诺诺。 李光地哪里敢独自居功,把户部工部地方上的官员都提起来感谢了一番,又特地夸奖了九阿哥,说九阿哥的铺子在各地捐款捐物帮助修筑,康熙看见表扬自己的儿子,越发高兴,赏了李光地各式补品,又许了他年底给他优评才罢休。 八阿哥一下朝就对着殷纯说:“你看看,实心办差的人皇阿玛必定会记得,你父亲在两广也干得很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具折上奏的?爷也好在皇阿玛面前多提提他。” 殷纯忙跪下来谢了八阿哥,八阿哥笑着拉起他:“你也别心急,过些日子,爷就打发你去看看你父亲,顺便问问他,你的婚事他可有想法,若是没有,爷就替你主张了。” 殷纯脸上一红,磕了个头:“但凭主子做主。” 八阿哥哈哈一笑,知道年轻人脸皮薄,就不再说下去了,又换了话题:“这几日想着你要出远门,所以时时都带着你,你也多多留心,有什么该关照的人记得关照了去,有什么该打点的人事你也替你父亲打点了去,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爷留你在京城难道是爷真的就缺个侍卫?小子,机灵点。” 殷纯这才恍然大悟,深悔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白白耽误了时间,尽在京城游荡了这些日子,幸得八阿哥提醒,殷纯磕着的头更实心实意了。 康熙皇帝虽然睡了延年益寿的沉香床,可是该来的不顺心一样都不会少来,大清早的,就有一群陕西咸阳来的百姓叩阍,因着呈告的是血书,巡视的统领不敢隐瞒,直接上报给了康熙。 康熙把破破烂烂发黑的血书看完,连手都在发抖,原来这几年川陕一带歉收不是因为天灾,而是人祸。 陕西原任巡抚布喀居然把朝廷发下去的赈灾银两全数侵吞,连种子都高价出售换钱,百姓们两手空空耕地,如何能有收成,连年还加收税银,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 让人把那些百姓安置在城外的驿站去,康熙让人把刑部尚书,刑部侍郎还有吏部尚书同吏部侍郎一齐找来,就连已经回宫的皇太子也被叫了回来,要共议此案。 皇太子自然是消息灵通的,腹中早有定稿一篇,果然皇帝已经暴怒,下令传召布喀进宫面圣。 谁知道布喀一进宫就丢出弹劾的奏折:“主子明鉴啊,奴才也是被人逼迫啊!” 康熙把布喀的奏折拿来细看,呈告的是布喀的老上司,川陕总督吴赫! :“奴才主理陕西,可是总督大人说是四川灾情更重,要奴才挪动十万两给四川赈灾,奴才不敢违命,所有账册一一都在,请主子明察啊!” 说着,布喀就从怀里拿出本账册交了上来,康熙一时也辨不清真假,看着群臣说:“你们怎么看?” 在座的各位,俱不知道此事的首尾,哪里敢接话?明珠细想了一下,上前说:“回主子话,这等贪渎案牵连甚广,民怨甚大,不加以重惩不足以安抚天下,不足以彰主子的令名,中饱私囊盘剥百姓大大辜负了主子的浩荡圣恩,不能任由这些官员坏了主子的清名,只是兹事体大,还应让谨慎人谨慎审才好,臣等皆凭圣裁。” 吏部尚书背上起了一层薄汗,这布喀乃是康熙钦点的满大臣,一向得着圣宠,去岁的考评都是优等,若是真有这事,吏部举荐有误一定会吃挂落,若他讲的是实话还好,讲的若是假话,皇帝估计更震怒,听听明珠的话,,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把自己洗的两面光!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几张嘴出来。 刑部尚书傅塔腊自知自己是逃不过的,且明珠一直望向自己,忙出列要求主审此案,务必还陕西人民一个公道。 康熙点点头,心里的气这才平了些,想想又觉得一个主审难免不公正,且吴赫亦有朋党,又让江南江西总督张鹏翮一起前往陕西进行查审,下了旨意,让他们就地将吴赫解任开始审讯。 布喀也被皇帝暂且解职赋闲,等到众人都下去了,皇帝低垂着头,仿佛老了好几岁,拉着皇太子说:“怎么就没一天省心日子过啊!” 皇太子温言劝着:“皇阿玛是圣明天子,自然有求全之虞,如今天下太平无事,不过偶有些跳梁小丑也是天道,皇阿玛不必挂心的。” 康熙叹口气:“能像你说的就好了,自古帝王用人行政,皆赖大臣荐举贤良。偏偏大臣要么目光短浅,要么任人唯亲,难免也会有看不准之处。便真是贤良也有开始贤良而后又失了本心的人。看来从今以后,朕只看居官操守是否清廉为主要根据,再来决定提拔与黜免,选官之权可不能再交给那帮人了。” 皇太子从小内侍手上接了杯茶过来,亲自吹凉了才递给康熙,康熙慈祥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喝口茶:“太子也多多留心,有能干的臣子不妨举荐过来,免得日后不够用。” 皇太子轻声应了,父子俩又说了许多心腹话才算完。 从来坏消息都像长了风火轮似的容易传开,大阿哥在家里笑了好半天,才记得拿起笔回了明珠的信:一切但依叔父的意思就好。 刑部尚书启程的时候是当夜时分,连同家人送别都没时间,亏得身边的家人个个都得用,能干机灵,让他事事省心。 吃过晚饭,又打算出门遛弯的八阿哥被人请到了直郡王府,大阿哥正红光满面,宴开了好几席,细看过去,座上都是些不太熟悉的面孔。 八阿哥挨着大阿哥坐着,刚坐下来大阿哥就递了一杯酒过来,八阿哥也不推辞,一仰脖喝干了,座下都跟着叫好,八阿哥站起来也向着座上的举了杯子,都是掌着旗务的都统,要不就是参军,这些人比不得朝廷的文官,更讲究的是情面。 看见八阿哥举杯,座上的各色人等更觉得脸上有光,都饮干了酒碗,越发闹腾了,八阿哥坐下来望着大阿哥:“大哥,如何这样高兴?” 大阿哥拨了一调羹白果吃了,又往八阿哥碗里夹了块酒蒸鸭子才说:“傅塔腊去了陕西。” 八阿哥一愣,上一世自己只知道吴赫后来垮台了,牵连了好多官员,就连太子的势力都被清除了不少,大阿哥趁机塞了不少自己的人到地方上去,却不知道傅塔腊是得了大阿哥的授意,不由得感慨,原来当年的大哥的确也在防着自己啊! 八阿哥正要说什么,外头高声报道:明珠大人到。 大阿哥丢了筷子站起身来,八阿哥也跟着站起来迎接明珠,明珠带着自己两个儿子一起来的,一路走一路抱歉:“来迟了来迟了,主子恕罪啊!” 大阿哥挽着明珠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另一边,八阿哥见不是时机,就闭嘴不说什么了,等到酒过三巡,菜攒九轮的时候,大阿哥才有时间来招呼他。 :“跟你说啊,蔡毓荣快不行了。” 八阿哥心里一咯噔,自己居然把这茬事给忘记了,真该死,耳边大阿哥絮絮地说:“云南总督这一走,等叔父再推荐一个咱们的人上去,多好!” 八阿哥附耳过去说:“大哥,别心慌,云南又不是什么好位置。” 大阿哥一听就知道八阿哥肯定另有玄机,伸手去腰间咯吱他说:“小滑头,还不快快说出来,别吊胃口。” 八阿哥痒得不行 ,左右扭着躲:“大哥,哈哈,大哥,哈哈哈,快住手。” 大阿哥只等揉搓够了才放手:“叫你喜欢卖关子,还不速速说?” 八阿哥抿着嘴巴说:“河西的孙将军也快不行了。” 大阿哥一愣:“孙将军?孙思远?” 是不是看着大阿哥眼睛慢慢变大开始放光,就开始哼哼唧唧地笑:“大哥,你说这个世上时不时我对你最好啊?” 大阿哥端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又让人倒了几杯喝下去,才冷静下来:“你确定?” 八阿哥扭着眼睛说:“大哥不信算了。” 大阿哥笑得得意:“我怎么会不信我的好弟弟呢?来,喝酒喝酒。” 八阿哥不肯举杯,只是夹了块鹿筋嚼着,大阿哥也不在意,自己把酒喝了。独自琢磨着河西那块有多少利益。 八阿哥也不去打扰大阿哥,自顾自吃得欢实,还招呼了明珠一起吃,明珠对着八阿哥一向客气,两个人你来我往假惺惺客套了许多。 明珠看看下面已经喝得上了头的儿子们,心里暗暗叹口气,若是性德不死,自己哪里需要这样操心?小儿子们傻呵呵承欢膝下固然可爱,可是家里没有一个支撑门户的,明珠也很郁闷啊。 :“奴才也算看着八殿下长大,腆着脸求殿下多多担待犬子。”明珠客客气气地说着。 八阿哥莞尔一笑:“揆叙揆方都是好儿郎,您过谦了。” 明珠摇摇头:“多得殿下夸赞,他们忠厚有余才干不足,奴才只巴望着他们本本分分当差就好啦。” 八阿哥亲自执壶给明珠倒了杯酒,看看旁边大阿哥还在发呆:“您多虑了,只是您也该给儿子们些机会,如今皇阿玛朝堂上空虚得很,若是他们能干,自然有人提携,您何必担忧,有些事,过犹不及。” 明珠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减,举杯喝尽了残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满口的酒香,吞得急了,腹内有些难过,忙舀了半碗汤慢慢喝。 八阿哥也不搭理他,大阿哥这会子也回过神来了,走下位置到下面的席面去一桌一桌的敬酒,脸上是神采飞扬。 殷纯要动身的时候,八阿哥特地把他拉到身边嘱咐了一遍,让他告诉殷化行实心办差不要担心,又让殷纯多带些土物过去,说是那边水土不同,见见这些东西只当回到家乡。还嘱咐了千万不要靡费,爷不缺什么,花梨沉香都很难得,不要劳民伤财反为不美。 殷纯牢牢记了八阿哥的嘱咐,这几日他着心得很,跟着八阿哥出入言辞谨慎多了,遇着些达官贵人更是小心翼翼,八阿哥上朝的时候,他守在外面,不论各部的笔帖式还是同班的侍卫,他从来不多话,人家说什么他都仔细听着,捡着有用的记下来,晚间睡下的时候就细细的想。 八阿哥见他如此孺子可教,自然也很高兴,难得遇到个用着顺手又听话的下属,自然要好好培养了。他现在只盼望着殷化行能够早点发现问题,把隐患统统解决掉,不要等到捂着盖着臭到不行,被皇阿玛发现,出了狠手整治又伤了殷化行的体面。 而孙思远果然已经不行了,告病的折子递了上来,到叫康熙心里难受的紧,先皇留下来的河西四将,个个英勇能战,且都不怕吃苦,镇守边疆立功颇多,可是老一辈的将军一个个走了,仅剩了个孙思远,去年还跟着自己打西北,今年就缠绵病榻,康熙心里着实觉得岁月不饶人啊。 还记得那年,王将军进京来,酒宴上喝醉了失态,被人笑话不知礼仪,王将军哈哈大笑,当场赋诗:京中艳福君等享,塞北清苦我独当。他日敌兵临城下,请尔各赋诗一章。灭了那些人的威风,壮了边塞勇士的志气。 朱笔准了孙思远的折子,细想想孙将军有几个儿子,送一个进京来推恩吧?又开始烦恼着西北如今要派谁过去呢? 第175章 玉皇若问人间事(上) 长安街上摇摇摆摆的士子从来都是惹眼的,能入到京城来参加考试的多半是乡里县中优秀的学子,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载才有了今天?哪个不巴望着一举夺魁,金殿题名,从此光耀门楣,一吐胸中的浊气?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发榜的地儿就挤满了哆哆嗦嗦跺着脚袖着手的士子,眼睛盯着大门,唯恐自己不是第一个看见榜单的。 好容易盼到了大门开,有开道的衙役把人群分开,出来个小吏捧着一卷榜单,人群顿时沸腾了,攒动的人头如浓黑的潮水。 也有报信的家人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也有落第的举子垂头丧气地怏怏不乐,从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就连街边的小贩都淡定的不得了,皇帝选了哪些人与他们什么相干? 旅社里,势力的店家笑开了花去奉承中榜的相公,铁青着脸催落第的举子收拾行装,一切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 可不论是老爷也好,是小人也好,都是要吃饭的,庆祝的想大吃一顿,失意的想借酒消愁,京城的酒楼不少,可是有名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 :“你们府上的小公子高中了一甲,你们老爷有什么赏赐啊?” :“哈哈,赏赐自然是不少的,难得我们老爷高兴啊!你们府上的大少爷不也中了吗?” :“怎么可能不中?你过来我跟你说。” 一阵咬耳朵 :“哎呀,我们府上也是这么干的!” :“哈哈,喝酒喝酒,管他们塞了多少钱,反正是喜事!” :“可不是吗,大学士府上尚书府上都要大宴宾客,回见啊!” 失意人听得意事,难免心中抱怨,若是他人得意却是自己的失意,就更是难堪,几杯黄汤下肚,几个潦倒人聚首,几句耳边风一传,酒壮怂人胆,便干了泼天的大事出来。 朱家卖油的货郎挑着担子遇见了李家卖早点的表兄,两人便结伴往长安街去,只见满街的衙役都在忙碌着,李家表兄同他们熟,捧上一碗热馄炖就听了个十足。 :“那些失心疯的举子,自个名落孙山偏偏要怨考官不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写了这许多的文章,贴了满街都是,要是不撕下来,只怕惹着了巡抚不是玩笑。真真是害人!有这功夫,在考场怎么不多用些本领?” 衙役不住手的撕着,却也架不住他前边撕,后边接着贴,巡抚出来的时候看个正着,刚刚看完,就要三五个举子扑过来,喊着冤枉,闹得巡抚脑仁疼。 满街的百姓在两旁围得是水泄不通,巡抚正琢磨着如何出去呢,巡抚一看,这事大了,也不处理,把那热热闹闹的文字往怀里一收,让人把几个举子捆了押走,直接上了马往顺天府尹那里去。 巡抚大人是当朝尚书熊一潇的钦点的探花郎,自然不会跟自己座师的公子过不去,让人把街上的文章统统撕了,又把几个举子带到顺天府尹那里,申斥了一番,诬蔑朝廷命官,是要夺了身上的功名的!吓得那几个举子脸色煞白才肯放人。 晚上的时候,巡抚大人出席了熊尚书的宴会,殷勤地给座师敬了几杯酒,等到众人都散去的时候才把今日的小风波轻轻道来,得了赞许几句。 本次正副考官是修撰李蟠、编修姜宸英,李蟠虽是翰林院出身,却同满汉富豪大室交好,清贫惯了的修撰难得有机会可以大捞一笔,何乐而不为? 遇着的副考官又是个年纪长大,耳鸣眼花的,他自然手伸得长,荷包装的满了!不论是学士的公子还是尚书的少爷,统统划进来,御史的孙子,巡抚的侄儿更是要照顾到!赚的盆满钵满的李蟠自然记得去孝敬背后的主子——皇太子。 皇太子不是缺钱的人,他要用钱直接开内务府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下作地去勒索自己的臣子?这些事都是大阿哥同九阿哥爱干的,皇太子可不会这样。 英明的皇太子不过想的是这朝中向着自己的人太少了,要多拉拢些心腹,下次皇阿玛再出京打仗,不管留哪个兄弟都不能让他跟自己对着干了!四阿哥实在是闹心的存在啊!好容易大阿哥不在京城,又有个人板着脸端着架子跟自己对着干,重点在于人家比自己还有道理些,支持的人更多些,皇太子是真心不高兴啊! 深宫中的康熙同太子都不曾知道,还有一群被落榜的举子,在大街上奔走呼号,然后?自然是有然后的。 那些仓皇出逃的举子在郊外就被人拦住了,有蒙面的高人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吃完了高人带来的食物,揣好了高人送来的银两,记住了高人温暖的话语,举子们,奔着江南去了,奔着这段时间起义不断的江南去了! 八阿哥在府上正对着棋盘冥思苦想,右上角那块是舍了还是留着呢?盘算了半天都没个决心,正要随意落子的时候,九阿哥叽叽咕咕地不耐烦了:“哥,你不是答应了要陪我去看看地儿的?” 八阿哥把棋子落下去,不在意地说:“大热天的,等日头落点了再去。” 九阿哥叹着气说:“我这不是心急吗?哥,你们那个时候,七月份皇阿玛的旨意就出来了,现在都过了中秋,怎么还没旨意下来啊?难不成皇阿玛忘记了吗?” 八阿哥抬起头:“进来各地多事,皇阿玛难免顾不过来,这也是常理,分封皇子不过是例行之事,皇阿玛如何会放心上?” 九阿哥托着腮帮子埋怨着:“真是的,阿哥所里就我同老十最大了,还要我们同那些奶娃娃一起读书真没劲!” 讲到这个,十阿哥也是感同身受:“是啊,八哥,咱们都盼着早日出来好聚聚,在宫里多不方便啊!” 八阿哥笑着说:“你们福晋还没娶进门,慌什么?出来了谁给你们管屋子啊?” 十阿哥满不在乎地喝着茶:“谁爱管管去,我那能有什么牛黄狗宝让人惦记?” 九阿哥忽地就坐直了,皱着眉头说:“老十,也不知皇阿玛怎么想的,给你娶了一个蒙古福晋,什么意思啊?草原上就没几个漂亮的!” 十阿哥脸上的神色更淡了:“谁管皇阿玛怎么想?以后你多送我几个漂亮的不就结了?” 八阿哥还没说话,九阿哥就急了:“能一样吗?你娶的是福晋,日后出来请安治家都是她了,万一不好,你可不倒霉了?” 八阿哥忙劝道:“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吓人,都是皇阿玛挑的,自然是捡好的给弟弟,你别吓唬他。” 十阿哥靠过来把八阿哥搂到怀里:“我知道八哥最好了!” 半天才说:“皇阿玛的意思我明白,哥哥们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八阿哥心里凉凉的,反手去拍拍十阿哥的后背,特别心疼这个弟弟,九阿哥一脸的不甘心:“算了,别说你了,皇阿玛给我指的那个更过分,岳飞都被皇阿玛撸成一白身了,只怕嫁妆都不多,想想我更可怜。” 两个阿哥都笑了,九阿哥乘机把棋盘拨乱了,大声宣布太阳快落山了,自己要去看看自己未来的府邸。 江南多山多水多才子,才子除了吟诗作对,赏花品酒之外,也是要养家糊口的,科举之事固然未见得人人有好处,可是若是科举不公正,自然是个个被伤害,于是“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歌谣开始口口相传,就连各人给了多少银两,何时给的,都被人传得有模有样。 桂花的香甜尚未散去,江南道御史鹿佑疏参李蟠、姜宸英等纵恣行私的奏折就给了康熙胸口一记重击。 “考官不念寒士之苦,利欲薰心,趋炎附势,高官子弟尽前茅,部院后人无落榜,不问文章优劣,只问多少银钱,满汉大室尽欢腾,江南书生哭无门!” 皇太子站在一旁,只觉得眼前发黑,他顾不得康熙发青的脸色,努力凑过去看有哪一个被忘记,结果一个都没有:大学士王熙、李天馥,尚书熊一潇,左都御史蒋宏道,湖广巡抚年遐龄…… 这些人不都是自己看好的吗?怎么全部都被人知道了?皇太子心里千般疑惑此时都不能说出来,只能沉默地侍立。 十三阿哥已经可以跟着听政了,此时忙站出来:“皇阿玛,皇家向来只要最好的人才,落第的人在外怨谤,也是在所难免,不能杜绝,皇阿玛息怒。” 皇太子看了看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说的有些道理,只是民间不明上意,难免诽谤丛生,官盐反作了私盐卖,倒不如复试一场,让人心服!” 康熙点点头,看着皇太子很满意:“传朕的意思:再过一旬,重新考试,传九卿科道齐集详阅。” 四阿哥站出来说:“不论诽谤是否属实,皇阿玛,儿子认为都应该查查考官是否受贿,会试乃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如何能让这些庸臣当做自己市恩的工具!” 底下站着的大臣个个都跟此事有牵连,先前万分感谢十三阿哥,等到皇太子出来说话就更加笃定,结果四阿哥这一跳出来,他们放回去的心又跳了出来,四阿哥,您这是要闹哪样啊? 不就是大家为自己儿孙谋个出身吗?怎么到您嘴巴里就变成了市恩,变成了欺君罔上?这帽子砸实了,大家伙也都不用好好过日子了,只怕推出去行刑都要排队啊!可是当着皇帝的面,谁也不敢恶狠狠地拿眼神去威胁人家亲儿子啊!大家只能在心里诅咒他。 三阿哥笑着说:“老四是个细致人,办事滴水不漏,只是这两考官欺君罔上,皇阿玛可不能轻饶了他们啊!” 八阿哥也点点头:“三哥说的是,皇阿玛,那考官着实可恶,辜负天恩,简直是十恶不赦啊!” 康熙皇帝不是第一天当皇帝,不痴不聋不做阿翁,下面人的小动作他看得不是一清二楚也是二清三楚了,这种给大清朝抹黑的案子,如何能大肆宣扬?当然是丢个替罪羊出来给个说法,怎么能让江南的汉人得了意呢? 于是顺天科场的复试试卷就在九卿面前启封,照所定等第,缮写进呈,三等以上的仍令会试,四等中确实不行的,即令黜革。 满汉大臣的孩子还是一个都没有被夺了功名,而罪大恶极的原主考官李蟠遣戍关外,姜宸英病死狱中。 这样的处置,除了江南的学子外,自然是个个都满意了,朝廷上下,紫禁内外是一片和谐。 皇太子失了人心,咬牙切齿,大阿哥没得着好处,莫名其妙,只有八阿哥笑而不语,左右逢源! 第176章 玉皇若问人间事(中) 焦头烂额的皇帝百忙之中还是抽出了时间给自己的儿子们举行婚礼,九阿哥同十阿哥是同年生的,拖到十六才大婚已经是迟了,内务府也忙乱的不得了,幸亏八阿哥主动请缨去内务府帮忙,那边才舒了一口气。 雅尔阿江拉着八阿哥的手笑着说:“得亏你来了,我实在被你那两个弟弟闹腾得不行了,每天催着我,其实工役们已是日夜赶工了,只是日子短了,哪里能那样快?” 八阿哥拍拍他的肩膀:“他们只是在宫里闷坏了,巴不得早日出来松快松快,催你有什么用?日子是皇阿玛定的,他们还能提前不成?” 雅尔阿江点点头:“可不是这个话。” 八阿哥帮助雅尔阿江分派任务,迎来送往一整天,晚上自然约着去小酌一番,雅尔阿江家里兄弟一大堆,乐得出来避开。 :“这次蒙古的送亲队伍来得倒早,不然遇着路上难走,只怕要误事。”雅尔阿江累坏了,仗着同八阿哥相熟,直接摊在椅子上,顾不得礼仪了。 八阿哥还端坐着:“明儿你有空进宫去问问皇阿玛,齐世那边按什么规格办嫁妆?” 雅尔阿江一愣:“什么规格?齐世不是从一品吗?” 八阿哥叹口气:“他算什么从一品,没有职位的武职,便是写喜帖都不好写吧?两个都是阿哥,难道让老九受委屈?” 雅尔阿江顿时就明白了,笑着说:“你倒是聪明,自己不出面,让我去给九阿哥讨面子,不去!你还是亲哥哥呢,你都不上心,我去干什么?” 八阿哥假作不高兴:“我跟你不是兄弟?就这样计较,自然是你出面我附和这样皇阿玛才高兴,要是我去讨,只怕皇阿玛要计较。” 雅尔阿江点点头:“知道了,到时候我们都假作不知道,只是去问问,看皇阿玛什么意思,他要是口气松动,我们就一起讨情好了。” 八阿哥举着杯子:“这才是好兄弟,来,喝一杯。” 雅尔阿江饮尽了才说:“好兄弟?行,记着了。” 一向自认为是好阿玛的康熙也犯了愁,自己不是不想给儿子体面,可是当初为了拉下明珠一党,齐世可是被自己踩到土里去了,如今寸功未立难道就要重新扶他起来?康熙着实不甘心,可想想儿子大婚在即,一个无职无份的岳父也是很难看,加之十阿哥的岳家是蒙古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姓的是阿霸垓博尔济吉特,两下一比较,确实薄待了九阿哥。 叹口气,康熙写了旨意,把齐世的儿子拎出来封了个二等侍卫,又封了齐世副都统,给了个正二品的武职,只觉得自个当初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进宫的秀女那么多,挑哪个不是挑?怎么就挑了个让自己堵心的亲家? 旨意是雅尔阿江亲自去送的,齐世家灰头土脸了几年 ,终于看到了曙光,高兴地不得了,齐世也知道自己是父凭女贵,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好好奉承自己的女婿,把圣旨供在案前,齐世立刻让人叮嘱夫人,把嫁妆再加厚两成! 两位皇子的府邸终于完工的时候,雅尔阿江亲自带着九阿哥同十阿哥去排演大婚当日的流程,八阿哥因着已经大婚过了,一路陪着,时不时还叮嘱几句要注意的,什么大雁要去哪里打啊,过门槛怎么姿态优雅啊,有的没的一大堆,比自个大婚还着紧些。 十月的时候,永定河又泛滥了,康熙捏着眉心,有火都发不出来,他就想不明白,都是能臣,怎么到了河道上就都翻了船?难道满人就只能在马背上威风了吗? 想来想去 ,这事不能再给大臣办砸了,直接命令直郡王胤禔率领八旗兵丁协助修永定河堤,他就不信了,这河堤就修不好! 大阿哥从来不擅长河务,办差事也一向是在礼部,兵部倒是有些心腹,可这工部的差事,又累又苦,干得好看不出来,干得不好大家都知道,可把大阿哥憋屈住了。一心认定是自己近来风头太劲,碍了皇太子的眼,逆了皇阿玛的心,这才被调离京师,去做这等苦差事! 果不其然,大阿哥到了没几日,人力物力虚耗了不少,可是治河的效果是一点没见,还把其他地方的银两挪用了过来。其他地方的总督提督都是臣子,哪个敢与皇子阿哥一争长短?便是治理好了河道也是他家的,自己着急什么?便由得大阿哥胡乱行事,明面上还帮着他遮掩。 可是大阿哥带过去的都是八旗的兵丁,大清朝承平日久,兵丁们都失了锐气,便是还有几分狼虎气象的也在打西北的时候丢了命或者升了官。 落到大阿哥手里的八旗兵丁哪里干过这等苦活?且工部给的力价也低,这些兵丁日日抱怨天抱怨地的,没一个肯下死力干活的。康熙给的工期本就不长,哪里禁得起他们这样耽误? 大阿哥也想早日完工回去,可是奈何手下人不争气,又有人把下面的话传了过来,大阿哥心里本来就有火,架子又大,脾气上来了,好多人都被打了板子,好多人也挨了棍子,可是一点没见效,更有八旗的子弟求了七大姑八大姨从这边调出去。 八旗统共能有多少人?那些兵丁求爹爹求奶奶求来求去,消息终于还是传开了,康熙当然不会跟自己儿子过不去,把那些动手使小动作的都按了下去,可是也还是写了私信,让大阿哥宽仁待下,以免有伤天和! 偏偏大阿哥不是那种想得开的人,除了康熙,他可是连皇太子都要顶撞一二的主子,怎么能容得下有人在自己手底下跟自己过不去?告刁状坏了爷的名声?给爷查,查出来了拖出去打死! 打死了十几个,下面的人果然都怕了,可是大阿哥残暴的名声还是传开了去,康熙闻言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眉头也皱了好久。 弟弟们大婚的时候,大阿哥没来得及赶回来,大福晋还是备了加厚的礼物送了过去,九阿哥十阿哥哪里在乎这个,不过是收了放着罢了。 康熙又送了两个儿子出宫,心里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之感油然而生,亲自读了祭文,看着儿子一身大红,英气非常,康熙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八阿哥陪着九阿哥十阿哥敬了酒,看着众人言笑晏晏,自己也高兴地不得了,便难得的喝得有些醉了。 微醺的八阿哥被人扶着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靠在椅背上,掀开帘子望望挂在柳梢的月亮,嗯,很圆,很亮,看着很美,如同八阿哥现在的心情一样,很美。 大阿哥修河堤一连修了好久,永定河还是没什么起色,可周边的百姓已经民怨甚大,就连李光地都听说了不妥,这样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李光地那边马上含蓄上了折子,表明自己负责的地段已经完工,,希望可以为皇帝分忧,多多修造其他地段的河堤,康熙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以回京过年为理由把大阿哥调了回来,把李光地派遣了过去治理永定河! 回来的大阿哥瘦了一大圈,人也黑了,康熙看看这样憔悴的儿子,满腹的火气也消了大半,让大阿哥交接了就回去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再给他差事。 大阿哥心心念念着的河西主将之位总算要空出来了,孙思克的家人上了乞骸骨的折子,康熙叹息着派了特使去河西给孙思克送医药,可传回来的消息总是不好。 皇太子也盯着河西的位置,索额图的部下还有许多人等着起复呢,这个位置如何能便宜了大阿哥? 于是两派的人在朝廷上争执不休,凡是另一派推举出来的人都会被本派的攻击,吵吵嚷嚷了好多天,都没个定论,幸得河西无事。 最后还是康熙圣裁,挑了个满军旗的主将,汉军旗的副将,一个是索额图的门生,一个是大阿哥小舅子的表哥。 八阿哥从来不去干涉军务,那是皇帝的心头之患,更何况现在还没到逐鹿的时候,自个一个小小的贝勒,上赶着去争军权?八阿哥只是笑着不做声,就连三阿哥都不淡定了,暗暗也埋了几个钉子到西北去,康熙查了一圈下来,恨得心头滴血,自个还年富力强着呢,这些小混蛋,就开始惦记着争权了? 幸好有其他的好消息传过来,陕西官员贪污赈银一案终于查明了,刑部尚书傅塔腊带去的都是好手,只是账目要好生清查,才拖了这些时候。 至于账目嘛,千头万绪要查可以查到康熙皇帝殡天,查到新帝换皇后都查不完,可惜有人催逼着一定要动作快,牵扯大,自然这账目就出来了。 已经查明当时朝廷发下去的种子银共计五十余万两,最终发给民间的一共只有三十九万余两。 查出来的涉案人有原同州同知蔺佳选、蒲城知县王宗旦、朝邑知县姚士塾、华州知州建中,而布喀所告的完全不属实。 康熙心里这才舒了一口气,幸好这些人都同皇太子关系不大,会同了大学士作了决定,将蔺佳选、王宗旦处斩监候,而姚士塾、王建中已经在审讯中病故免议,家产查收作为侵扣银追还。 吴赫虽然没有侵吞银两,但是治下不严,于另案议罪革职,其他有关官员也分别给予处分。 于是人心惶惶中,有人擦了把汗,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安心入眠,有人被打落云端,这一切在康熙三十八年的除夕宴上都看不出来,皇帝依旧龙马精神,皇太子也是其人如玉,皇子们个个天纵英才,一派盛世气象。 皇子岳家中最高兴的当属阿灵阿了,康熙终于恢复了他的爵位,还被升任领侍卫内大臣、理藩院尚书等职务,并将阿灵阿的次女指婚给皇十七子胤礼为妻。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第177章 玉皇若问人间事(下) 年节的时候,阿灵阿特地让夫人把女儿接了回来转转,看着女儿粉面含春的摸样,阿灵阿的夫人心里满意地不得了,挽着手说了许多的衷肠话儿才肯让人进来服侍着。 八阿哥却在外间陪着阿灵阿说话,厅堂里烧着火龙,八阿哥只觉得热气腾腾地往面上走,有些难受,把手里的汤团放下,他原本就不爱这些甜糯之物,此刻更是不太想吃。 :“容老奴放肆一回,却不知道主子府上可缺些置办?”阿灵阿刚得了孝敬,巴不得恩泽四亲,扯虎皮打大旗。 八阿哥一时却想不到阿灵阿是什么意思,只好含糊答道:“府里的事物自有管事们处置,哪里要爷自己去操心?” 阿灵阿听得这话不是拒绝,心里更是热了几分:“江宁巡抚吴存礼为人老实,正经科班出身,这些年在外边着实肯干事,年年都有新样玩意送来,老奴想着,主子那里虽然人口少开销不大,可是眼瞅着主子一日比一日被皇上看重,哪里不要花销?些许东西,受了他的,只当主子恩典,给机会尽了他的心了!” 江宁巡抚吴存礼?这个名字可是让人如雷贯耳啊!几十万两白银送进京城,各个王府,各位大臣,一人不拉,一个不少!都是吞的民脂民膏,榨的百姓的血肉! 微微垂下头,八阿哥不去正视阿灵阿的眼睛:“且轮不到这里,日后再说吧!” 阿灵阿碰了个软钉子,却也知道该撩开了,忙打折哈哈请八阿哥上席,预备好的席面是要招待的啊!饭桌上翁婿二人谁也没有提到刚才那个扫兴的话题。 晚上回到自己府邸,八阿哥独自进了书房,他要好好理一理情况,又是一年新春了,怎么也要有些新气象才对啊! 正月还没过完,康熙就起了驾去巡视永定河,刺骨的寒风里,康熙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一旁黑瘦的李光地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盼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李光地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误,自己输过一次,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了!陈梦雷已经得到了三贝勒的宠信,又在京城拉拢了许多人,自己在外埋头挖河,就是为的重回京城,重回皇帝的眼中,此时如何能犯错? 每一期的驿报李光地都反复看了又看,把每个在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唯恐错过了皇帝每一个念头,而闹得最大的几件事都让李光地看到了如今朝廷的混乱,看到了皇帝有多么爱这皇位,就有多么厌恨党争的心思。 于是一直被李光地妥妥收藏的账本终于被递了上去。 朝廷又是一番新天地,去了旧人,自然多了许多新人,各个见面脸上或是侥幸或是骄狂,身上的紫莽红袍在阳光下簇新着。 而隆科多到底还是放任自己的小妾李四儿在家中作威作福,甚至把自己的原配夫人,自己的亲表妹挪到了偏院,而让李四儿当家作主,就连自己的嫡长子都险些要被隆科多给赶出门去,幸而家里的长辈还在,隆科多的老母亲搂着自己的媳妇不放手,扬言要去步军统领那状告隆科多忤逆,这才稍稍浇熄了隆科多心里的火。 而江宁巡抚的银子自然也送到了佟佳氏的各个府邸里,李四儿出身不高,最喜黄白之物,不但眉开眼笑接了,更是催逼着隆科多多多与此人来往,为子孙后代计较。 二月份的时候,李光地被调回了京城,入京第一个折子便又让朝廷震动了一番:“朝廷上下,各级大小官吏无不随心侵吞、挪用公款、粮米成风,皆因皇上宽和,法轻易犯心贪难足!” :“应立法清厘宿弊,严加盘查属库及各种支出,有犯者实行重治。” :“嗣后地方官如挪移银至五千两以上或粮米六千石以上者,无论已未革职,仍拟满流,不准折赎,即遇恩典亦不准减免。庶人知畏威法,而仓库加谨矣” 于是紫莽换了囚服,大印也改了主人,牢里的学官们便不得不死了,不死何以安天下之心,不死何以彰皇帝之德?些许一点嚎哭,在上位者听来,不过是烟雨杨柳外的一点杂音罢了,如何值得在意? 李光地再次得到皇帝的嘉许,深阁里的陈梦雷晃着笔杆子,朝着虚空中画了几个笔画,又埋头开始努力工作了。 例行的春季狩猎活动上,皇帝除了为九阿哥十阿哥的进步感到高兴外,更多的目光都给了自己的小儿子们!不论是十三阿哥还是十四阿哥都是马背上的佼佼者,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哥哥们,甚至更出色。 于是十三阿哥得了玉如意,十四阿哥得了金丝荷包,大一点的阿哥都空着两手把荣誉和温情让给了弟弟,只有十阿哥努力把自己缩得小一些,更小一些。 没隔几天,便有新的笑话传到了皇帝的耳中,皇帝特地把九阿哥叫进来细问:“九阿哥,前儿你拉着十阿哥去西山玩了吗?” 九阿哥警惕地看着皇上,口风很紧:“不过是儿子们去散心,如何惊动了皇阿玛?” 康熙笑着说:“倒不是惊动,只是风闻了朕的儿子如何能干,让朕老怀大慰而已!” 九阿哥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皇阿玛,肯定是有人故意欺君罔上,您要重重他的治罪才行啊!” 康熙笑得更深了:“哦,那到底是什么情形呢?朕可是听说了,你和十阿哥拔得头筹,大大的风光啊!” 九阿哥干脆走上前去,让自己脸上的愤怒更清晰点:“皇阿玛,儿子从来都觉得您是慈父,可是儿子觉得别人的阿玛岂止是慈父?” 那天的西山上,被九阿哥或威胁或利诱或骗赖出来的都是宗室子弟,各个弓强马壮,只等九阿哥一声令下就打算入脱缰的野狗一般冲过去,同满山的黄羊野兔子拼个你死我要活!顺便把大的猎物留给十阿哥,让他尽兴! 偏偏一个好的故事,有了好的开头就一定要有个糟糕的结局才能算公平,于是哎哎哀鸣的不是被追逐的漫山遍野乱窜的黄羊野兔,而是从马背上被颠簸下来的宗室子弟;而簌簌如风的箭矢不止遮蔽了日头,更误中了同袍;九阿哥精心策划的活动在宗室子弟的本色演出下变成了笑料,而人仰马翻的西山之行也在鼻青脸肿的回程后变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作为本次活动的主办人,九阿哥的心情之郁闷可想而知,唯一可以安慰到九阿哥的是十阿哥当时惊讶到可以生吞十个鸡蛋的表情,至少,自己成功地娱乐到了自家弟弟,不是吗? 九阿哥的愤愤不平成功地引起了康熙的思考,作为一代明君,他思考的方向显然不会是儿子丢了人啊这种普通问题,他思考的是:如果宗室子弟的真实水平不过如此,那么,大清的江山要靠谁来保护呢? 于是侍卫内大臣阿灵阿便有了新任务,带着费扬古和伊桑阿一起考试宗室子弟的骑射,但凡不合格的,重则夺爵,轻则罚俸! 一时间,京城里的八旗子弟怨叹不已,每日里拿了弓箭去西山练武,而西山的黄羊和野兔终于迎来了生命中第一次重大的是危机。 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句话当然是错误的,尤其在考官本人比较内行的情况下,于是铁青着脸的康熙再一次见识到了无耻的下限,在某些人身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事实!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么,康熙心里又涌起了莫名的骄傲,不管怎么说,至少朕的儿子是不错的! 三阿哥同大阿哥都敛着手站着,他们已经过了在猎场上争夺皇帝目光的年纪了,现在,该轮到弟弟们为这个争驰不休了,看看满脸骄傲的十四阿哥,偷偷显摆的十三阿哥,就连太子都容忍了他们的炫耀。 明珠第二次起复后,动作明显收敛了不少,可是索额图仍然是明珠的心腹大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站在太子背后的索额图呢?明珠的决心更甚了,不仅是为了家族的荣誉,更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佟佳氏里就没有人喜欢索额图,且不论当年的佟国维是在战场上被索额图拖累而死,两边已是结了血海深仇。 便是宫里那么多位佟佳氏,从皇后到贵妃到庶妃,皇帝的恩宠从来都不少,居然没有一个怀了龙种,这让佟佳氏心里作何感想? 送进去的都是健健康康的女孩子,皇帝也肯眷顾,可孩子呢?一个没有,不是一个都没生养,是连孕育都没机会!索额图把持着内务,又仗着皇上撑腰,他有什么不敢干?佟佳氏心里自是把索额图当做了挡路石。 佟佳氏不是八大姓,不过是靠了皇帝的恩宠才有了今日的显赫,可是皇帝终是会老去的,新帝自有他的心腹,那又会把佟佳氏置于何地呢? 偶尔的朝堂上,彼此应和着,偶然的故事里,彼此成全着,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明珠已经同佟佳氏的许多位熟悉了起来。 按照佟佳氏的想法,大阿哥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且性子粗豪,又是打过仗的阿哥,且大阿哥同索额图不是一般二般的合不来,必然跟自己家合得来,便开始暗暗关照大福晋的岳家。 偏偏鄂伦岱那个二货,就是跟大阿哥合不来,时不时遇见了,两个人口里没有一句好话,可把佟国维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鄂伦岱又不是什么孝顺儿子,更当不了孝顺侄儿,佟国维只好逼着小儿子隆科多去捧大阿哥,隆科多倒是听他父亲的话。 一来二去,大阿哥也颇为待见隆科多了,偶尔回家还夸两句自己这个远房的表哥,可同床共枕的大福晋就一点而都不喜欢这件事情的发生。 八阿哥近来跟着大阿哥一起办差事,出出入入间总能遇见隆科多,隆科多向来礼数不缺,让人如沐春风,可八阿哥冷眼旁观着他,心里却想着一定要把这个人打落到深渊离去,这才解了心腹之患。 第178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话说的一般都没什么错,软弱无能只会低头念阿弥陀佛的大唐御敌尚且有几个徒弟牵马挑行李,做人刚直的四阿哥自然也有气味相投的。法海就是少数几个入了四阿哥青目的八旗子弟。 南书房行走的庶吉士法海算来也是康熙嫡亲的母家表弟,二十四岁就实打实地中了进士,着实给康熙脸上争光,轻轻巧巧就做了皇帝身边的近臣,让人羡慕不已。 可惜的是法海不过是佟家庶出的儿子,而他母亲不过是佟夫人身边的婢女,趁着夫人坐月子的时候上了佟大人的床,哪怕生了儿子也没得到佟夫人的承认。就连法海都不过是家里几个兄弟的下饭菜,欺辱是常事,连佟大人都不当回事,自幼父不以为子,兄不以为弟,弟不以为兄。 好在法海读书争气,总算有了功名不用光靠着家里生活,可是他的母亲在家里的地位是愈发尴尬了,佟夫人几个儿子都是纨绔,哪里肯真心赏识法海的能耐?法海愈是得到皇帝重用,他母亲愈是被佟夫人踩得厉害。 而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鄂伦岱,在宫里执勤的时候,遇着执事的法海,绕圈子也是要赶上前说几句酸话的,法海也是个硬脾气,从来不低头,二人动了几次手,好在侍卫们都还记得几分皇家的体面,早早拉开了。 天长地久总有闹得不成样子的时候,皇帝也知道几分,可是能怎么样呢?自己舅舅家的私事,哪怕是皇帝,能管得了舅母要吃醋吗?便是丢人也是大表哥打了二表弟,他们到底是一家人晚上要进一家门的,只好当不知道。 挨了些日子,康熙便让法海做了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的课读,一来是想把这两个儿子的性子好好磨磨,大点的儿子都出去开府了,几个小猴子还不在宫里翻了天?找个舅舅管着,好歹总强点吧? 再一个,康熙也是心疼法海,明里不能出手,暗里还是要关照下的,当了皇子课读,怎么着也得在家里得着几分尊重吧?又把佟家几个长辈留了下来,大谈了一番伦理纲常,想必能有几分助益吧? 可惜的是,佟国纲已经不在世了,佟国维是拿鄂伦岱一点法子都没有的,康熙的劝告如春风过驴耳,法海依旧挺直着单薄的脊背直面着各式的侮辱,只是办差事的劲头更足了。 原本十三阿哥一直是四阿哥手把手教导的,等四阿哥出宫后就处于放养阶段,带着十四阿哥无所不至,好容易近来有些起色,只是向上的方向不对。康熙便琢磨着要找个合适的长辈带着点,法海就成了最佳人选。 等到十三阿哥再遇见四阿哥的时候,通身的气派沉稳了许多,四阿哥高兴之余打听一下,对着法海生出了些不一样的心思。 于是为人寡淡的四阿哥终于为了法海同鄂伦岱正面对上,四阿哥第一次在宫里耍了一回蛮横,鄂伦岱再横行霸道也不能在爱新觉罗家的宫殿里去动手揍爱新觉罗家的贝勒,悻悻然退下了。留下感激不尽的法海捂着左边的腰狼狈地道了谢就要退下。 四阿哥忙把人拦着:“你这样怎么出门?还是去收拾一番再走吧?”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话本小说的结局一样好猜测了,不过是患难见真情的缩略版加上宝剑终遇英雄的相惜而已,除了皇太子同大阿哥的嘲笑,一切都挺正常的。而康熙心里对四阿哥便多了几分好感,小辈出手的恰是时机! 大阿哥阴差阳错之下得了隆科多的趋奉,不知道有多高兴,拉拢了皇阿玛的母家,多好?正好显摆自己尊重皇阿玛,对比着自顾在朝堂上埋钉子的皇太子,不更显得自己有谋略? 隆科多也是个妙人,巴上大阿哥便一门心思跟皇太子过不去,对着索额图更是张牙舞爪,仗着自己是康熙的表兄弟,死命地踩索额图,人前人后不给点好脸,连索额图的儿子在宫里当侍卫都被隆科多挑了不是罚过,恨得索额图牙痒痒。 爱新觉罗家的人重情,对着自己的母族尤其如此,不仅康熙这样,皇太子也是这样,索额图是自己母族的长辈,他那几个儿子也是自己的便宜舅舅,怎么能给别人欺负?皇太子是连康熙都哄着的贵重身份,哪里受得了隆科多这样? 彻底结了仇的两派人马都安了心思要把对方置于死地,那些平日小事上的攻讦反而少了,大家都蓄了力气要厚积薄发。朝堂上也难得的安静了许久,这让作为一国之君的康熙大大松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是肉,康熙哪里愿意看着自家亲戚乌眼鸡一般日日斗个不停? 又遇着皇太后的六旬万寿节,康熙处心让皇太后好生乐呵一次,早早吩咐了各地置办稀罕寿礼进上。便是臣下们外戚们也拼了命搜罗各式珍稀贺礼,以图在康熙面前长脸。 九阿哥押着一长串的礼物进门的时候,八阿哥丢下手里的笔,叹着气去门口迎接他,九阿哥得意洋洋地把手里的马鞭交给仆人,嚷嚷着渴要用冰。 八阿哥哪里肯搭理这个,只让人拿井水浸了温茶给他喝,九阿哥一气喝了两三碗还嫌不够,八阿哥却不肯再让他喝:“茶水喝多了伤气,好生静一下子就好了,莫胡来。” 九阿哥无法,只得脱了外袍,只穿着内褂歪在椅子上歇息,八阿哥笑笑,亲自拿了汗巾子去给他擦汗,九阿哥乐得闭了眼睛享受,口里嘟嘟嚷嚷着别停。 有几个小厮拿了扇子过来对着九阿哥扇风,八阿哥让他们站远点扇,把手里的汗巾子递出去,拿了把羽毛扇做九阿哥旁边慢慢摇着,九阿哥睁开眼不满地说:“哥,你别累着了,让小厮们近点就好了?我热的慌。” 八阿哥拿扇柄瞧了瞧他的脑袋:“安生歇歇吧,这样毒的日头,一路走来多难受?扇狠了我怕你不舒服,心静自然凉,我服侍你你还挑剔,真真没有王法伦常了!” 九阿哥闭着眼咧着嘴无声地笑着,歪了一会子就跳起来:“哥,去看看,我置办了好多东西,你捡得用的拿,免得哥你又华大力气去各处寻。” 八阿哥莞尔一笑:“总是我家老九想得周到,别光顾着我这边,你的寿礼准备好了没有?便是宫里的宜妃娘娘你也去打听打听。” 九阿哥一晒:“哥你真是个操心的命,宜妃娘娘八百年前就来我铺子里搜罗了个遍,但凡是入得了眼的,统统都送进宫去了,还用得着你担心?” 八阿哥抿抿嘴巴,不做声,九阿哥让人把箱子都抬进来,打开了一样样指给八阿哥品鉴,不过是些日用之物,什么紫檀画玻璃五屏风简妆啊,什么羊脂白玉玲珑双凤玉璧,什么八宝缠丝鎏金碧玉如意,八阿哥随意看了看,随意地说:“老九你看哪样合适就拿出来,其他的你还是带回去收好吧,出来分了府,多的是人情往来,一年到头闹生日都闹不清。” 九阿哥各个箱子检查着,认真地说:“别人的生日便罢了,皇祖母的生日皇阿玛最是看重了,你要是轻忽了,只怕皇阿玛心里又想法,宁可加重不可过轻。” 八阿哥点点头,没有反驳他,心里却记得日后皇阿玛发作儿子们的时候,连送寿礼过重都是罪过,不觉心里又冷了几分:“这几日皇伯父看着倒好,你上次送过去的燕窝只怕快吃完了,若还有,记得送些过去。” 九阿哥抬起头噌到八阿哥身边坐着:“哥你心里就记得皇伯父,那是弟弟特地给你用的,你总拿去孝敬皇伯父。” 八阿哥把九阿哥推开一些:“大热天的,靠过来做什么?” 九阿哥哪里肯依,不依不饶地贴过来,死死压着八阿哥,不许他动弹:“我偏要靠着哥哥,难不成哥哥是嫌弃我?” 说着还故意往八阿哥怀里拱,八阿哥索性由得他去揉搓,等他闹够了,才把脑袋搬起来:“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九阿哥听这话里大是宠爱,愈发得了意了:“多大了我也是你弟弟,哥你得疼我。” 八阿哥笑着说:“不疼你我疼谁去啊?尽说些傻话。” 突然想起来:“怎么这几日都不见老十同你一起?” 九阿哥撇撇嘴巴,从八阿哥身上爬起来,理理衣襟:“还不是上次围猎跌落了面子,这几日他都一个人往围场去练武,通不见个人影子。” 八阿哥默然半天,手抚上九阿哥的脊背,温热的很,微微的心跳在八阿哥的手心颤动着,八阿哥捏了捏九阿哥的脖子,把他拎起来:“好啦,把大衣裳穿起来,看着了凉。” 九阿哥吃吃笑着,穿了衣服才说:“哥,皇太子只怕要对着隆科多出手了。” 八阿哥闻言抬头看着九阿哥,九阿哥眼珠子一转,弯下腰,在八阿哥耳边说:“那隆科多招摇的很,连索额图的儿子都冲撞,皇太子前儿还找我,问我有没有新鲜贺礼,我哪里会去应承他。听说凌普四处在搜罗奇珍异宝,不计价钱,还让人送信到江南去采买,往年何曾见他这样殷勤?必定是打算讨好皇阿玛的。” 八阿哥转头对着九阿哥的耳朵说:“你别管太子怎么想,有好的只管卖给他,便是白送也行,为什么放着河水不洗船?顺水人情做做怕什么?再说了那个隆科多,又不是什么好人,也该他吃点亏。” 九阿哥愣了一下,迟疑地喊了声:“八哥。” 八阿哥把手放在九阿哥的肩膀上,安抚地摸着:“你先别想那么多,听我的。何必现在得罪皇太子呢?倒是佟家的人,太嚣张了些。” 九阿哥乖顺地答应了,又开始说起这家的戏酒那家的好马,兄弟两人直说到夜半都不累,末了九阿哥不肯起身,硬是粘着八阿哥不放手,八阿哥也乐得让弟弟顺心,这晚九阿哥便留在八阿哥的府里。 若不是福晋过来问怎么安排,九阿哥恨不得跟自己哥哥睡一张床,可是八福晋连暖床的婢女都送了两个过来任九阿哥挑选,再不识相点,只怕下次喝的茶里就有福晋亲手落的盐巴了!九阿哥只好努力在哥哥身上蹭几下,依依不舍地去厢房睡了。 太子殿下始终觉得朝廷上向着自己的人太少,而宗室之人俱都眼空心大,不把自个放在眼里。迫不及待想要李威的皇太子只好学着自己的皇阿玛,扶持八旗的旁支来分弱势力。 既然春闱失败了,皇太子只得另寻他法,同伊阿桑、费扬古啰嗦了半天,才让他们明白,皇太子更希望看见宗室子弟人人热爱科举,个个向往朝廷。 于是便有八旗的贵勋得了消息,派了内眷递牌子进宫,嘀嘀咕咕地表扬自家子弟,如何刻苦自持,如何勤于笔墨,便连法海都多了几个宗室学生。 康熙难得看见八旗子弟如此上进,不消多思量便准了说今年增一科的考试,专门给宗室子弟应考,看看能不能多提拔几个。就算满口满汉一体的康熙,也更希望看见是八旗的子弟在朝廷上挥斥方遒! 捏着把冷汗的皇太子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近来诸事不顺,这也算是兵行险着了吧?若是成功,大阿哥还算什么威胁? 第179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中) 三四月正是梅雨绵绵的季节,天街小雨润如酥固然是诗家之绝唱,可惜对于挑了担子去讨生活的货郎而言,却是大为不便。梅雨的日子久了,街道处处泥泞,便是衣服也多费了水去洗涤,更何况,因着这雨,爱在门首拿铜钱换零嘴吃的孩子们都被大人拘在家里,不许出门,生意便差了好几成。 陕西贪污一案虽然已是结了案了,可是被贪污的银两还未完全收回来,便是抄家也得花时间啊,谁都知道这是个肥差,哪位大人家里不是几十万金的家事?个个都望着这块肥肉,巴不得落到自家口里。 只是皇帝不松口,到底没人能抢了来做,不过望着干咽唾沫罢了。等三月初三案子一审完,康熙便委了皇太子同三阿哥协办此事,皇太子知道康熙这是给自己机会立威,很是高兴了一把,便是三阿哥,也知道这是康熙原谅自己的意思。只是这二人都不谙于这类琐碎事务,让皇太子摆威风可以,让三阿哥指点江山亦可,可是造册子订表格,防着手底下人假公济私,他们都没经验。 还是詹事府的人小心提了句:户部的四阿哥为人谨慎,不如请他帮帮忙?皇太子的眼睛便瞪得比牛还大了,这个弟弟,最是冷硬,轻易连个笑摸样都是看不到的,再能干也不能要过来!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想了想,皇太子便自个去见了康熙,端着不好意思的脸问:“皇阿玛,儿子指望着办个漂亮差事给您瞧瞧,可是人手着实不够啊?” 康熙亲自带大的皇太子,如何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这是要找自己讨人情来了,故意装不懂:“朕的太子,文武双全,如何这般胆怯?” 皇太子在座位上打个拱:“皇阿玛说笑了,儿子是想着这样的细务多双眼睛就多些小心,免得那些小人饶占了便宜还要背后笑话儿子没本事抓。” 康熙点点头:“你看中谁,只管要了去就是,又来跟朕商量什么?” 皇太子笑着说:“儿子看老八诸般都好,又跟着老四在户部历练过,必是为人精细小心的,求皇阿玛让他跟着儿子吧!” 康熙愣了愣,叹着气说:“你又在朕面前捣鬼!老四在户部办老了差事的,不比老八更仔细?你不过是嫌弃老四性子不好相处罢了!” 皇太子摸摸鼻子:“皇阿玛,哪个不喜欢喜洽和气的人?都是做事,能让人高兴地做事也是本事啊!” 康熙了然地说:“你必是怕单要了老八给你帮忙,让老四记恨你,所以来求了朕出头要人,免得纷争,果真是朕的儿子。” 皇太子闻言,只是嘿嘿地笑,并不分辨,康熙看了更是喜欢,留了皇太子下来用晚膳,父子俩对饮了个痛快。 第二日皇帝就把八阿哥叫了来,让他跟着皇太子办差事,又让他从户部带几个人去助忙。 八阿哥领了命,自然懂康熙和皇太子的意思,去户部挑了几个老实勤谨的,自己私底下嘱咐过,不许乱伸手,爷自有赏赐,才带了去日日跟着皇太子三阿哥做事。 三阿哥因着刚刚削了爵位的缘故,做事特别巴结,巴不得早日得回圣宠,未免做事刻意了些,颇碍了皇太子的眼。 八阿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约束自己的人全部以太子唯马首是瞻,不许自说自话。自己也只是低头做事,并不多话,皇太子不问起来,一句不肯多说。有了功劳,统统都是皇太子英明指点,让皇太子顺心极了,下定决心要把八阿哥从大阿哥手里抢过来! 皇太子做事务求样样好看,无一处不要求,三阿哥更是事无巨细都要经手,八阿哥本就是幼弟,更是不敢偷懒,日日早起三更就开始忙,不但带了户部的人,连自家府上的管事都带了好几个,又问九阿哥借了些算账的掌柜帮忙。 饶是这样,八阿哥还怕在皇太子面前落了褒贬,早出晚归,恨不得连饭都几口吃完好做事,这样子忙忙碌碌了一个月,总算是大面上做完了。 皇太子拿了银子入库交公,得了康熙的表扬,群臣面前有了面子,就有了更好的差事给他去做,三阿哥也被调过去帮大阿哥准备皇太后的圣寿了,下剩的细碎功夫就都留给了八阿哥。 八阿哥独力收尾,更是小心,就在户部的偏院里驻守着,回到家每每都是月挂中天了。等到差事快办完的时候,八阿哥只觉得自己的腿脚又开始隐隐作痛。 三月也不是全是梅子黄时雨,惊蛰的春雷从三月打到了四月,等整整齐齐的账册子得到了户部认可后,八阿哥终于彻底病倒了。 这两年来八阿哥调养身子,本来腿疼的毛病已经是久不犯了的,可是连着两月的阴雨,加之疲劳,八阿哥的腿脚一日疼过一日。可八阿哥想着自己到底年轻,撑撑就过去了,不过喝着药,想着等闲了再养着,偏偏暴雨连着下了数十日,下到了五月。 前些日子就淋了几场小雨,可是想着不过片刻的功夫还坐个轿子,难免让有心人说话,八阿哥还是冒着雨飞马往自己王府走。带着的侍卫们深知自己主子的脾气,知道劝也是不中用的,还惹得主子发火,干脆不做声,只是跟着飞奔。 谁知还没到王府,半路上八阿哥就觉得腿上钻心的疼,连眼睛前都开始发花,喉咙口只泛酸,八阿哥心知不好,只得把马打得飞快。 好容易撑到王府门口,八阿哥却伏在马上不能动弹,侍卫们赶上前看的时候,才发现八阿哥一头一脸的冷汗如浆,心知不好,忙把八阿哥扶下来。 八阿哥已是半点不能动了,只能全由得他们安排,只是拉着殷纯说:“莫往后面递话,福晋是妇道人家,吓着他们不好,没什么大事,把爷扶到书房去,让人送药汤过来。”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把八阿哥扶到书房里的床上躺着,让人去库房领了药材过来熬煮药汤,悄悄叫了府内的小厮出来服侍八阿哥更衣,却发现八阿哥的中衣都湿透了,身上一阵一阵的打着冷战。 外面的雷声一个响过一个,仿佛在人头顶上炸开,沉闷的声音砸在众人的心头,更叫人心慌得不得了。 八阿哥闭着眼,只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刺骨的疼痛愈来愈厉害,恨不得拿把刀来把双腿都割掉才舒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渐渐疼上来,连心口前胸都是难受的。 几个侍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已是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床上的八阿哥面如金纸,腿上痉挛着,连手指都伸展不开。身上的冷汗就没有停过,殷纯是八阿哥平日得用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个个都逼着他出来做决定。 殷纯拿手去探了探八阿哥的鼻息,只觉得出气多进气少,摸摸下巴,牙关都咬得死紧,掐了掐人中,八阿哥都没有声音出来,心道不好,忙回身让人去外头请大夫来,又派了人进去通知福晋。 八福晋早已习惯了这些日子八阿哥常常晚归,此刻已是自去安睡了,等人急慌慌进来传话,才从床上惊起,慌手慌脚催着服侍的人给自己穿戴妥当,又让人把尚家格格同自己的奶妈叫起来,带着心腹的大丫头点了蜡烛往前头去。 因着书房是外院,八福晋不好直接进去,可又得去问话,正急的不得了,还是尚家格格心细,让人去开库房拿了布障出来,又让人去书房摆了屏风,才进去。 :“爷这是怎么啦?”奶妈知道自家小姐这时不好开口,忙代替她问。 :“回主子话,爷这几日都累着在,前几日也抱怨过腿脚疼,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厉害。”侍卫们忙答话。 :“今日可有不寻常的事情?”奶妈继续问着,贝勒爷不舒服的事情她也知道,这些日子贝勒爷能百忙之中还记着要人给自己按摩,可见是疼得狠了,只是贝勒爷不说,她也不好告诉福晋,免得福晋心慌。 :“今日淋了雨,路上就不舒服了。”又有侍卫补了几句。 八福晋从屏风的缝里望过去,自己的夫君紧紧抓着床上的褥子,连指根都泛白了,可见是疼得耐不住了,心里也跟着发疼。 :“回主子话,已经打发人去寻大夫了。”殷纯忙告诉福晋。 福晋却知道这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病,望着自己的奶妈,已是眼泪汪汪:“怎么办,这会子宫门肯定落了锁,御医院只怕是进不去了,寻常大夫如何顶事?” 奶妈此刻也无法,皇家的规矩比天大,已经分了府出来了,便要万事守规矩,可是瞧瞧贝勒爷的样子,如何能撑到明天? 尚家格格心里也慌,此刻突然福至心灵,低头附耳福晋小声说:“福晋,只怕等不到明日的远水了。爷病了,可是天大的事,不如打发去后面问问九爷如何处置?” 福晋听了这话,立刻心就定了,感激地冲尚家格格笑了笑:“还是你老道些,才将是我慌了神了。” 奶妈忙扬声道:“快叫人去后头通知九爷,请他过来瞧瞧。” 第180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下) 九阿哥虽然出来开府了,可是皇帝的分封还没有下来,便连自己的住所规格也没有上去,门口自然寂寥些。憋着口气的九阿哥索性嘱咐大门二门的小幺儿等闲不要放人进来。 八阿哥府上的人是从后面过来的,不过两个街口,外头雨且猛着,把门擂得山响,半天才出来个小厮揉着眼睛说话。 待到看清来人才笑着让坐让换衣服,这边哪里顾得上这个:“你们主子可睡了没?我们主子爷不好了,福晋让我们来请你们主子过去瞧瞧。” 九阿哥府上谁不知道八阿哥同九阿哥走得近,忙派了人到后院去传话,九阿哥还没睡,正搂着新收的格格乐呵着,做一个嘴儿喂一口酒,时不时还丢个果条逗逗。 小幺儿在门求见的时候,九阿哥颇为不耐烦:“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说什么呢?” 待到听清是什么事情,九阿哥把手里的酒杯一丢,立身就往外冲:“给爷备马,快点,把二门上的管事都叫起来。多带几个人跟爷走。” 刚冲出去,那个格格就拎着件蓑衣跟了出来:“爷,慢点,披上这个!” 九阿哥哪里顾得上这个,一路走着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去后头,把十阿哥也叫过来,知道吗?” 便有管事大声应了去了,九阿哥走在雨幕里,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居然一点感觉没有,远远望见八阿哥府上的后门,干脆撩起衣襟跑起来。 进得书房,福晋已经退到屏风后面去了:“九弟来了,快快请坐。” 九阿哥望着一团忙乱的人,皱着眉头说:“嫂子请里头坐,这里有我守着够了,人多口杂的不方便。” 八福晋自知自己不该出二门,低了头不做声,旁边的奶妈忙接话说:“九叔叔来了正好,我们福晋也是事急从权,这里就都托给九叔叔了。” 八福晋还想留着再看看,可是奶妈已经开始低声催促,连尚家格格都已经站起身来帮手服侍福晋起身了,八福晋只好站起来跟着奶妈去了。 九阿哥把八阿哥的随身侍卫唤了几个来问话,不过是小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再看向床上,八阿哥更是难受,脸上苍白,汗湿了的鬓发在额头那一缕缕,如同蜿蜒的山道。九阿哥伸手去摸摸八阿哥的身上,一片冰凉。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叫御医?”九阿哥暴怒着。 下面的人忙应了要去,八阿哥却勉力睁开眼睛拦着九阿哥:“别,别去,宫门关了,不要打扰皇阿玛。” 九阿哥哪里肯依,可是八阿哥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别去,不过是小事,难道为这点小事落人褒贬?” 九阿哥眼底开始泛酸:“哥。” 手上却已经被八阿哥握得有些发疼,九阿哥忙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哥,你放心。”口气已经带了点决绝。 九阿哥心里何尝不知道八阿哥说的是,只好颓丧着把人叫回来,重新派了人去花生胡同请自己铺面里的好大夫来看诊。 这边九阿哥把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都出去,都出去,挤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爷不舒服吗?泡汤的药熬好了没有?汤婆子灌了几个?怎么擦汗的婆子手脚这么笨?” 众人得了人指挥,虽然累了些,却觉着找到了主心骨,心里也有了底气,手脚也利索起来,一会子功夫,就色色安好了。 九阿哥自然知道自己哥哥的毛病,不过是那年落了冷水里去,湿气入骨才总是碍了腿脚,有仆人拧了热毛巾来给八阿哥擦身,被九阿哥牛眼瞪得不敢说话:“好欺心的恶奴才,你家主子是湿寒之身!居然敢拿了这种给他擦身?还不给我滚远些!” 里面大一点的婢女宫女都被福晋赶到外面听呵,此时为首的白哥知道九阿哥火气上了头,忙轻手轻脚进来把熏笼上烘热的干布巾递过去,九阿哥才满意。 :“去后面库房多抬几个熏笼放廊下去,多多拿了布巾来烤着,预备你们主子好用,一点不会伺候人的!再敢万事怠慢了来,爷一顿窝心脚送你们回老家去!” 地下的奴才们都低头垂首不敢接话,外头踢踢踏踏跑进来的正是十阿哥,他一边脱去淋湿了的外袍,一边嚷嚷:“九哥,八哥怎么样了?” 九阿哥没好气地说:“能怎么样?等大夫呗?” 十阿哥一屁股坐到八阿哥的床尾,拿过白哥手里的布巾就开始给八阿哥擦腿,触手之处的褥子也已经沁湿了,十阿哥皱皱眉头:“怎么没有人给八哥换了褥子?这湿漉漉的可怎么躺着啊?” 旁边的小厮赶上前来要把八阿哥扶起来下地,被十阿哥喝退:“都什么时候了?还扶起来?找个力气大的来把你们主子抱起来。” 偏偏因着福晋来了,侍卫们都被赶到二门外听命去了,守着的都是内院的小厮,不过十几岁年龄,哪个敢上前?十阿哥看看不是个事,叫人出去把自己带的人喊进来。 外面一叠声:“穆塔,穆塔,爷喊你!” 咚咚咚,地板都有些动静,抬头一看,进来的却是个八尺高的黝黑大汉,个头魁梧,面相凶狠,快快走过来,听了命令。 轻轻巧巧就把八阿哥连锦被一起抱起来,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看小厮们换好了褥子又把八阿哥放了回去,一点不费事。 九阿哥望望这个人,笑着说:“老十,你从哪里找了这么个货来?这么顶事。” 十阿哥一笑:“是我家老婆的陪嫁,她从蒙古带了一整队来,可管事了,九哥要是喜欢,分你几个?” 九阿哥摇摇头:“既是你老婆的陪嫁,我要了不好,你留着吧!倒是八哥要几个,你要是真有多的,给几个八哥吧!” 十阿哥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八哥这边人手太少,我那边太多,正好匀匀。” 白哥抱着换下来的褥子对着小厮说:“去问尚家格格拿了钥匙开库房,把存着的细绒布拿一匹过来。” 尚家格格挑了最好的细绒布出来,那小厮扛着就过来了,白哥却把他拦在廊下:“放这里,我来裁剪,大夫已经来了,你且歇歇气,只怕待会还有吩咐的。” 大夫背着药箱过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催逼着把脉,路上就有人叮嘱了,病的可是了不得的主子,若治得好,赏赐是大把的,若是不好,全家都要填进去。 那大夫连头顶的汗珠都不擦,细细拿了脉,沉吟半天才说:“老爷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湿寒入骨,疼痛也不碍事。” 九阿哥冷哼一声:“爷也知道是湿寒入骨,还用你来唠叨?现在也不指望你根治,快点开些止疼的缓缓,不然有你受罪的时候,爷从来不白养着人吃饭。” 那大夫也是宫里出来的,自然知道这些爷们的厉害,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又有心显手段,客气地回话:“主子莫着急,这种湿寒最是难得调养,今儿是大雷雨,难免有些发动!药汤且不要泡,主子这毛病尽量少见水,且现在是暮春,若是用汤婆子,只怕要上火,反而把寒气淤积在五脏,日后必有大患。快寻了花椒来炒热,把人安置进去,慢慢把湿气收了才好。” 九阿哥手上万国货物都有,哪里会发愁这个?拿了王府的令牌就去铺子里运了上百斤的花椒过来,还附搭了一口大银鼎。 这边汤婆子,厚被子都被大夫苦口婆心地抛弃了,可是八阿哥又开始发冷,九阿哥看着人不停地给他擦身,可是汗水还是不停地流下来,把九阿哥同十阿哥急坏了。 等花椒炒热了,小厮们服侍着八阿哥去了中衣,只留贴身的小褂子穿着,把八阿哥埋进花椒里,辫子掉在木桶外面一晃一晃的。 十阿哥把八阿哥的辫子捞起来,在八阿哥的头顶盘好,旁边已经有大宫女来请二位去外间坐着好奉茶。 九阿哥望望八阿哥,八阿哥正闭目养神,看起来蛮平和的,也觉得自己喉间有些干渴,便拉了十阿哥去外间喝茶。 那大夫也被人让了一杯茶喝着,福晋房里的大丫头叫铃铛的,笑着端了盘点心给那大夫:“大夫,这早晚了,也吃点垫垫饥,我们爷身上不好,招呼不周,您别在意。等爷好了,必是要赏您的。” 那大夫是饱经了风霜的人,哪里会真的计较,笑着说:“大姐客气了,不过是关心则乱,我省的的。” 九阿哥同十阿哥哪里能坐得住?摆了一桌子的冷热咸甜点心一口都没动,空心灌了一肚子水就要再进去,还是几个年老的嬷嬷上来苦劝:“爷们再没心思也还是吃点,不然饿坏了如何做事?便是我们爷醒来也是必要心疼的。” 这几个嬷嬷也算是看着几个小阿哥长大了,说起话来自然分量不同,九阿哥同十阿哥只得胡乱吃点,便又丢了跑进去。 八阿哥脸上倒没有先前那么惨白了,听见脚步声还勉力睁开眼看了看,九阿哥伸手探了探,木桶里的花椒已经开始不那么热了。 转头看看那大夫:“要不要换一桶花椒来?” 大夫忙摇着手说:“回爷的话,一桶就够了,等全冷了就把主子放回去,这里小的熬好了止疼安眠的药汤,喝了放倒头睡一觉明儿必是没事的。” 九阿哥待信不信的瞥了一眼那大夫,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像你说的这样,爷明儿大把的赏你。若不是!哼!” 那大夫只是笑,也不接话,九阿哥无法,让人送了大夫去偏院等消息,自己就守着八阿哥,可是八阿哥一个劲儿的嚷着冷,九阿哥想着大夫叮嘱过来不能用汤婆子,干脆自己脱了外袍内褂,只穿着小衣就上床把八阿哥抱在怀里。 十阿哥一看,也有样学样,脱了外袍外褂上去抱了八阿哥的双腿,三个阿哥且挤着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八阿哥却仍是疼,九阿哥有心去为难那大夫,被八阿哥拦着了:“那大夫也老了,由他去吧。” 九阿哥只好让人去宫里接了御医出来会诊,自己也递了折子要求侍疾,康熙得了消息勃然大怒,把折子摔在地上:“胡闹!让人去传八阿哥进宫!” 第181章 林深谷暝客子入(上) 梁九功到八贝勒府上的时候,是押着顶软轿去的,八阿哥本来是躺在贵妃榻上养神的,听得内廷有旨意过来,忙让人摆香案接旨。梁九功进来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八阿哥尽快进宫。 八阿哥便让人把马牵过来,梁九功忙拦住:“主子身子还病着,万不可如此轻忽,还请坐轿子吧。” 八阿哥一愣:“哪有这个道理,进宫见皇阿玛如何好坐轿子?忒不尊重了。” 梁九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些:“皇上已经料到了,特地让人送了软轿过来,让主子别逞强。” 八阿哥上了软轿,心里还是忐忑的,早上御医过来的时候,跟着服侍的小内侍轻轻提点了句,说是皇上早上发了大脾气。八阿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康熙,只好战战兢兢地提醒自己,凡是谨言慎行。 进得宫去,听见外面的内侍说皇上还在上书房议政,八阿哥便自己寻了椅子坐下,准备慢慢等,可是梁九功刚把话传进去,里面就出来旨意让大臣们都散了,派人来唤八阿哥进去。 八阿哥一进去正作势要拜下去,马蹄袖都甩好了,康熙眉头立起来:“还不滚起来!仗着自己年轻瞎胡闹!” 八阿哥站起来请安,康熙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听说昨儿你病了?”末句的声音拉得特别长。 八阿哥不知道康熙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应了:“些许小恙,劳动皇阿玛挂心!” 康熙猛地一拍桌子:“小病,小病你能站都站不起来?小病你弟弟急的要请假侍疾!小病一大早把御医给吓得不敢来给朕回话?” 八阿哥被他吼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又要跪下请罪,康熙见他跪下更气了:“你在这里假惺惺跪什么,还不给朕起来坐着,等你好了再来补!” 梁九功看八阿哥还愣在那里没反应,忙过去把八阿哥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着,八阿哥只好低头不做声。 康熙犹自在发脾气:“你是朕的儿子,病了为什么不进宫递牌子传话?难不成朕这里有老虎吃了你?” 八阿哥忙解释道:“原以为是小病,不敢扰了皇阿玛休息,谁知道儿子居然这般没本事?” 康熙重重哼了一声:“小病?真是小病会疼成那个模样?若不是起不来,只怕你还要接着上朝吧?朕还不知道你?但凡能逞强,是绝对不肯歇着的!” 顿了顿看八阿哥没有回话,又说:“你是朕的儿子,朕如何不心疼呢?如何是扰了朕呢?便真是扰了又如何?难不成看着你受罪,朕还能安心睡着?你这是存心败坏朕的名声!” 八阿哥被康熙训斥地无言以对,再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存了疏远的心思,若是上一世,自己一定不管不顾地进宫请御医了,这一世,想着那些斑斑的往事,总觉得对着皇阿玛有些隔阂,平日看不出来,一遇到事就显出亲疏来,也难怪皇阿玛不高兴。 此时只好低头听训,再不敢分辨了,康熙咆哮了一番,再看看儿子煞白的脸,多少怨气也只得忍了:“今儿叫你进来不为别的,往后再不许你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朕许了九阿哥侍疾,你有事只管吩咐,若显不够,让十阿哥也去。过几日让你福晋进宫说话,你母妃有话嘱咐她。” 八阿哥一一都应了,康熙这才许他回去休息,梁九功让几个小内侍捧着大盒的补品一起跟了回去,路上小心地跟八阿哥说:“主子受委屈了,皇上也是关心则乱。” 八阿哥忙笑着说:“哪里哪里,不过是爷考虑不周到,惹得皇阿玛烦恼,哪里敢再同皇阿玛计较?” 梁九功脸上笑开了花:“主子能这样想就是最好了,主子不知道,皇上今儿知道您病了,已经下令让御医院挪位置,挪到南门那边去,还让他们排班在外宫值班,方便主子们用人。” 康熙独自一个人在南书房琢磨着,没多久就叫人进来拟旨,让御医院的每个月去京城各大王府请平安脉,又让内务府的大内侍进来,细细问了宫里的药料库如何分派药物,吩咐以后黄带子的宗室都可以从内务府领滋补的药物,让药料库的专派人手去送。 下午的时候,几个大点的阿哥进宫来回话,康熙又把四阿哥发作了一顿:你就住在八阿哥旁边,怎么弟弟病得要死要活你不去主持?还是小弟弟们去照顾的?你哪里像个哥哥? 这样天外飞仙的罪名自然让四阿哥郁闷的不得了,又不敢反驳,回到府里,便叫了福晋来商量,却发现四福晋已经派人过去问了。 :“我也是今天进宫才知道弟弟病了的,你如何就知道了?”四阿哥望着福晋安娴的侧脸,心里充满了疑惑。 四福晋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府上二门的小幺儿前几天回去看他老娘了,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遇见八弟府上的伴当,两个人本就认识,回来那小幺儿就来告诉了我,便派了个管事过去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顿了顿,四福晋又说:“听说爷的九弟十弟都在那里帮忙,我想也没什么咱们能做的了,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四阿哥一口气噎住了,半天才说:“知道了,这几日你就别过去添乱了,过几日再去给弟妹道恼好了。” 休养了几日,大阿哥,皇太子陆陆续续都有过来探望,本来没什么大病的额,倒叫八阿哥心里惶恐不安。 再说了,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歇了几日而已,八阿哥就觉得身上闲的发慌,颇想重新找些差事办,偏偏大家都盯着不让他如愿。 想着这都是好意,八阿哥也只能徒呼奈何了,倒是想着明珠夫人要过生日了,托了九阿哥去寻礼物。 这日十阿哥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八哥,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八阿哥意兴阑珊地回话:“能有什么好东西?这世上的好东西只怕都让你们淘漉尽了,我这里狼皮褥子虎皮褥子虎皮褥子,就差龙皮的啦!” 十阿哥一笑:“哪里去寻龙?不如把我的皮扒了给哥你做个褥子吧!” 八阿哥翻个白眼,扭了脸看架子上的古董花瓶,根本懒得搭理他,十阿哥凑过去正对着八阿哥的脸:“哥,你真的不想猜?” 八阿哥把脸往另一个方向扭过去,十阿哥只好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八阿哥这才撩起眼皮慢吞吞接过来。 打开一看,八阿哥顿时惊喜了,放下圣旨望着十阿哥,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老十,这是真的吗?” 十阿哥仰着脖子得意地说:“当然是真的,也不看看是谁求的旨意!” 八阿哥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喊着:“传话到后面去,让福晋给爷收拾行李,爷要出远门了!” 十阿哥看着空落落的椅子,暗笑八阿哥这身手实在灵敏地不得了,皇阿玛倒还要自己编些理由才肯放人,真是小心过于了。 兴奋的八阿哥回过味来又急匆匆回到厅堂里,十阿哥正捧着个甜瓜慢慢啃着:“刚才慌了,我记得恍惚还有你九哥一起去,是不是啊?” 十阿哥放下甜瓜,拿布巾擦擦嘴巴点点头:“可不是嘛!咱们仨就是那拆不散的铁篱笆,自然是要同去的。” 八阿哥更是高兴了:“皇阿玛居然同意了,太好了,这些日子不让我出门,身上都要僵了!难得有机会我们兄弟几人一起出门办差事,挺好的。” 十阿哥叹口气:“可不是嘛,我想了很久才想到的,那几个院判不是说哥哥你寒湿入骨吗?现在京城正是梅雨季节,这个寒湿是无论如何免不了的,倒是直沽一带天气暖和,去休养一下,必能好转的。若不是有这个借口,皇阿玛哪里肯轻易放哥哥你出门?” 八阿哥心里高兴,弹了十阿哥一个脑门镚儿:“不错嘛,小子越来越有长进了,将来哥哥可就跟着你了!” 十阿哥憨憨一笑,把腰间的小刀掏出了,另选了一个甜瓜切做好多瓣,拿了一瓣递给八阿哥,八阿哥接了慢慢吃了,十阿哥又递了一瓣过去,八阿哥摇摇头:“哪吃的下这许多,你都吃了吧。” 十阿哥皱皱眉头:“哥你总是这样,还是泼辣些好。” 八阿哥不以为然地说:“何尝不是这样说,只是实在胃口不是很好。” 十阿哥便没做声了,就手又递了一块甜瓜过去,八阿哥只得勉强自己吃了。 晚上的时候,九阿哥的礼物已送了过来,八阿哥亲自点看过来,才对着福晋笑着说:“明珠原是大哥的长辈,你这次过去给人家贺寿,万不可失了礼节,便是打赏也要先看看几位嫂嫂怎么出手,别让人笑话你。” 八福晋嫁过来本也没有多久,这样的宗族聚会场面也是第一次出席,唯恐自己失了礼数惹人笑话,八阿哥说一句她就点个头。 :“这次也是不凑巧,我要带着弟弟们出门办差事,你记得把两位弟妹照顾好,还有凡事跟着四嫂是没有错的。四哥最是讲究规矩的,学着四嫂准没错。”八阿哥殷殷叮嘱着。 等八福晋都应了,八阿哥才让人送了盒子去大阿哥府上,八福晋看着盒子里都是难得的佳品,难免奇怪地问:“为什么这样好的礼物要先送到大哥那里去啊?” 八阿哥一笑:“这是九弟送来的新样东西,要是给你拿出手,难免给嫂嫂们难堪。索性我们送的一般些,让大嫂面子好看点,这也算孝道吧。再说了,东西有限,到时候各家都带着家眷来,万一不够,不给哪个都不好,索性让大嫂分派好了。” 八福晋乖乖应了,又商量着那天带那位格格同去,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侍从,一一等八阿哥定妥了,八福晋才放心。 八阿哥笑着抚着八福晋的肩膀说:“我深知你的,这等小事,断不会让人笑话,那天你额娘也必是要去的,倒是你们娘俩找机会多亲近亲近好。” 八福晋满心感动,就着便软到八阿哥的怀里不提。 第二日,八阿哥一早去宫里辞别了皇上,拿了康熙御制的庙匾,出了宫又去拜别了大阿哥才带着弟弟们动身。 第182章 林深谷暝客子入(中) 出宫门的时候,原本预备了一顶软轿给八阿哥的,八阿哥却死命不肯上去,九阿哥同十阿哥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了。 只是路上九阿哥一直同八阿哥并排骑着:“哥,你正腿骨不好,何必逞强?” 八阿哥咬着牙齿说:“什么好事,还要宣扬的人尽皆知?爷丢不起那个人!” 九阿哥摇摇头,没做声,倒是十阿哥骑着马在队伍前后来回了几趟,凑过来说:“九哥,这不像你的风格啊?这么简朴的随扈?” 九阿哥翻一个白眼:“皇阿玛在边上看着呢?就显着我有钱是不?” 十阿哥同八阿哥闻言都闷着笑,不肯接话,九阿哥悻悻然半天也就罢了。 等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出了城好久了,领队的开始沿路寻觅打尖的野地时,居然在大路上看见了另一只队伍。 走进了那边的领队就过来请安问好了,原来是九阿哥铺面上的商队,领队的正是上次见过的杨天逸。 杨天逸上来向着各位阿哥都行了礼问了好,才笑嘻嘻的说:“可是巧得很,奴才这批货物也是要到直沽出清的,正好伴着主子一路走,也好给主子打个下手,鞍前马后服侍着是奴才们的荣幸啊!” 九阿哥一脸正经地回头问八阿哥:“八哥,这人好歹是有经验的,我们就带着他们一路走吧!” 八阿哥竖起两道眉毛,冲着杨天逸身后的车队扬扬下巴:“你当我是瞎子啊!这保准是你预备好了的!要不就守得这么好?又在我面前弄神弄鬼!” 十阿哥已经哈哈笑开了:“就知道九哥你肚子里有鬼!” 八阿哥低头望着杨天逸笑着说:“杨掌柜的,去年开始给我供的什么香油啊?” 杨天逸站起来笑着说:“当然是最好的香油,芝麻添了龙脑冰片,主子难道没有意到神知吗?” 八阿哥哈哈一笑,手里的马鞭往天上虚甩了一鞭子,卷了个好看的花出来:“你又跟爷贫嘴,等爷成了神再来跟你意到神知!” 众人都笑闹了一番,彼此俱是熟人,顷刻间就熟络了,去年杨天逸也跟过八阿哥的,这会子做事更加得心应手。 杨天逸早得了送信的消息,知道这个点京里的队伍是必要到这来打尖歇息的,预先就让人备好了几桌干净饭菜,齐齐整整等着他们来吃。 八阿哥颠了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坐下来哪里有胃口?端着杯子喝了几杯茶,筷子都懒怠动得,九阿哥看了也不以为意:“哥你不想吃就少吃点,他们还带了新样点心待会慢慢吃。” 十阿哥捡盘里的青菜夹了点给八阿哥:“好歹吃点,待会路上颠簸只怕胃口更糟。” 九阿哥轻哼一声:“待会自然不颠簸的。” 杨天逸这次被叫过来自然知道是九阿哥想找人打理路上的生活,他带过来的人手都是熟手,且把各样路上要用的物事挑好了置办了带着,唯恐路上有什么不足,惹人埋怨。 九阿哥还特别嘱咐了他安排了车马,务必要寻耐力大走路稳的,不怕麻烦,只要舒适。于是杨天逸琢磨着自个主子未见得这样在意这些小细节,定然是预备给八阿哥的,便小心翼翼找了匠人加了料动手,派了心腹人守着做,唯恐主子不满意。 八阿哥看着眼前的宽大马车,不觉扶额叹气:“这才出来多久,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九阿哥一晒:“管他的,在京里在别人鼻子底下呼气,大口点都怕有人看不惯,好容易出来的,还不好好享受?” 说着就扶着八阿哥起身,杨天逸已经把马车驾了过了,一人半高的轿身,四边还有站人的围栏,青绿顶盖,四角垂了白玉璎珞如意结,连车轮都是皮革包裹了好几层的。 八阿哥侧头看看九阿哥:“这也太过逾了吧?” 九阿哥不做声,手上使劲要把八阿哥推上去,八阿哥就势进去了,里面更是华丽,座位有床那么宽,包的织锦面子,八阿哥拿手一摸,估摸着里面不是狼皮就是貂皮,车厢里还摆着整套桌椅,桌子上留了凹处,把茶壶茶盏点心匣子都嵌住了。 坐下来,只觉得没有看着那么高,九阿哥抿着嘴巴笑:“底下的隔层里铺了皮子同桐油布,免得漏风。” 八阿哥往座位上一靠,背上的迎枕十分舒服,两边也放了大大小小好多枕头,靠着支着都舒服:“难为人做出来,怎么就这么肯花心思?” 九阿哥拿手去板壁上摸到个机关,按下去,两侧的壁上就有窗户显露出来,八阿哥正惊奇的时候,十阿哥也上来了,四处望了望:“你们真会享受,也不叫我一声。” 九阿哥懒得理他:“你年轻力壮的,坐什么马车?出去骑马去!” 十阿哥自顾自找个位置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递给两位哥哥,才说:“这马车走起来蛮稳的,九哥,我也要一辆。” 九阿哥翻个白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不难,可是回了京你好意思用?” 十阿哥摸摸鼻子,叹口气,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完了。 八阿哥却发现车厢两侧的窗帘被卷了起来,露出了外面的风景,甚为美丽,九阿哥又笑着按了个机关,车厢板壁的夹层里弹出块白玻璃来,既挡了风又能看风景,八阿哥跟十阿哥都看得有趣,亲自试了几遍开开合合才罢休。 再看看,这马车不但宽大不同别的马车,便是设计也有许多不一般,细看看,连车门都是四面各一个,十阿哥望望九阿哥:“偏你跟别人不一般,做这么多门干什么?” 九阿哥理直气壮地说:“自然要多开几个门,送茶送水送点心的撞了多不好?” 十阿哥翻翻白眼,八阿哥笑着推他:“你信他的,只怕年都要过错了!” 看看九阿哥:“只怕你想的是目标太多,方便守卫罢了。” 九阿哥笑嘻嘻点点头,刮了弟弟的鼻子一下:“真好骗。” 八阿哥叹道:“果然工匠之手无所不能,就怕人们耽于物欲反而不美。” 九阿哥听见八阿哥讲大道理的时候就自动关闭耳朵,从暗柜里拿出一个填漆七宝大葵食盒,轻轻揭开,里面摆了几样小点心干果,点心有金糕卷 、小豆糕、 莲子糕、 豌豆黄四色。干果是银杏、腰果、核桃同白杏仁。 八阿哥抓了一小把银杏慢慢吃着,他就爱银杏的清味,十阿哥不爱甜食只是喝茶,九阿哥笑着说:“哥,要是饿了就开口,后面还跟着辆车上面有炉子,随时开火,顿茶做饭都容易。” 八阿哥点点头:“倒难为了他们预备,记得告诉随从们有这个,别让人家跟着咱们吃苦!” 九阿哥一笑:“我知道的,他们刚才还说饭菜味道一般,等会要现烫混沌面吃,这些走老了远路的管事比咱们会享受多了。” 八阿哥倒是喜欢吃清淡的,听见这话就起了心思:“若是有混沌,待会让他们煮碗给我吧,倒是有些想吃那个!” 九阿哥听到这话很是欢喜,哪里肯耽误,立刻就隔着车门吩咐下去,让人快快做了送来,不多会子,就有人拿木托盘端了碗混沌送来,还配了两小碟菜。 八阿哥看看托盘里那两碟小菜,是凉拌的莴苣丝同酱渍的荞白丝,大碗里满满当当是香气扑鼻的汤,小小的混沌沉在汤下面,面上撒了碧青的小葱花和暗黄的萝卜丁,拿汤匙舀了口汤喝,清爽鲜淡,十分爽口。里面还铺了层鸡蛋丝,陪着紫菜和鲜红的小虾仁,仿佛还有炒香的白芝麻。 喝了几口汤,八阿哥又舀了个小混沌,拇指大的样子,皮子都煮的透明了,隐隐透出里面的粉红色,咬一口,便觉得鲜味十足,八阿哥吃了几个,额头上便沁出了汗,放下汤匙,拿汗巾子擦擦:“好久没吃得这样舒服了,你哪里寻得厨子?这样好手艺?” 九阿哥笑着说:“好吃便多吃点,我哪知道是谁做的,待会问问去,回去就送到哥哥府上去伺候。” 八阿哥摇摇头:“哪里用得着这样,我在府里吃什么不行,倒是他们做掌柜的,出门在外奔波的倒是要吃得当心点,不用了。” 九阿哥不想接这活,便把康熙的差事拿出来商量,不过是汉白玉的石碑用多大的,海神庙的屋顶是用绿琉璃还是用黑琉璃,柱顶修多高这一类话题。 十阿哥真心不喜欢这种杂项事务,听不了几句就下车重新去骑马了,九阿哥同八阿哥不过一会子就都决定了,八阿哥渐渐觉得有些困倦,便展开榻上的薄被摊开,钻进去准备午休,九阿哥让人进来把桌子收拾好,自己也下了马车去寻弟弟了。 八阿哥颠簸了大半天,一下子就坠入了黑甜乡,正在昏昏沉沉中就听见外一片喧哗,本不想去管的,奈何声音越来越大。便支起身子,披了衣服,拉开窗子探头去看,外面一片沸腾:“看,是蛇窝!” 第183章 林深谷冥客子入(下) 暮春初夏的小南风悠悠的吹着,满眼望去尽是荞麦青青的野趣风光,信马由缰的自在是京里无论如何体会不到的。便是呼气都觉得自个更加舒坦。 前头的侍卫却哎呀一声从马上掉了下来,十阿哥正要嘲笑,那马就开始痛苦的长嘶,八旗俱是爱马之人,个个抢上前去看,就发现马的左前腿有伤口,细细小小的两个孔洞,周边泛着黑血,有经验的皱着眉头说:“不好,只怕是毒蛇。” 虽然带着蛇药,可是马儿跑得快,毒素跟着血气走动,没多久就看见那马口吐白沫了,侍卫只得换了匹马。 可是心爱的坐骑没了,谁能没点脾气?侍卫发了狠要把蛇窝给掏了,跟出门的个个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哪个不爱凑热闹?都吆喝着去帮忙。 沿着草丛深处找,瞅准那草枯树萎的地方,果然有好大的蛇窝,雄黄粉画个圈,然后便是各个侍卫上去比这谁枪法准,没多大功夫就收获了几十条。滴滴答答捆做一团扛了回来,可把人欢喜坏了。 队伍里有那经验老道的,欢欢喜喜说要给厨子好好收拾,晚上吃蛇肉羹,厨子是白白胖胖的天津人,能说会笑,整天嘻嘻呵呵的,看见这些蛇,眼睛都笑眯了缝,接过来,直接钉在案板上开始扒皮剔骨清内脏。 又从后面马车上拿了坛莲花白,拍开了泥头,一个个饱满的蛇胆挤出来丢进去,蛇血也都滴了进去,收拾完了,把酒坛放马车角落的阴凉处醒着。 把蛇剁成一段段的,白白胖胖的厨子笑得眉毛一翘一翘的,拿几个海大的瓷碗加了葱姜蒜瓣腌渍起来,搁在架子上,走出去叉着腰大声宣布:“今晚大家加菜啊!” 众人都欢声雷动,叽叽咕咕地各自夸耀着自己的功劳,谁谁谁先找到的蛇窝吗,谁谁谁先射中了七寸,谁谁谁扒皮最是利落都是他们的话题。 八阿哥在窗子那里扒着看了半天,只觉得又困了,便拉起帘子继续倒头大睡,等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落日西斜,残月初上的时候,今晚又要宿在野外了。 挖好了上十个火塘,噼啪的声音在暮色里炸出点金星,散在半空里煞是好看,杨天逸带出来的都是年轻力壮做惯了事情的伙计,最是吃苦耐劳,一会子功夫就搭好了帐篷,架好了锅架,只等着那厨子出来指挥大局。 八阿哥也起来了,刚推开车门要走下来,傍晚的夜风便吹了他个透心凉,只觉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让马起云把披风给自己拿过来披上了,裹紧了才走下去。 九阿哥同十阿哥已经在最大的火堆那里坐好了,看见八阿哥走过来,都站起身来迎接他,十阿哥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让八阿哥坐在自己同九阿哥中间。 八阿哥坐下来,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去烤了烤火,九阿哥贴过来:“哥,可睡的香?” 八阿哥笑笑说:“嗯,挺香的,那车子果然不颠人,坐着蛮舒服的。” 九阿哥得意地说:“我催着他们做出来的,就是为着这次要用,果然派上用场了,哥,你直接坐回去,我那边再做几辆。” 八阿哥点点头,低声说:“嗯,你记得孝敬宫里几辆,别让有心人借机找茬。” 九阿哥撇撇嘴巴:“真是的,事事讲规矩,可把我累坏了。” 八阿哥闷声笑得:“难不成你还想人人不讲规矩?那你就别想赚一毛钱了。” 兄弟几个正说笑着,大厨已经炖好了蛇肉羹,正拿锅子分着,杨天逸亲自端了一大锅过来架在阿哥们面前的火架上煮着,十阿哥拿勺子捞了一捞,舀了点汤来尝尝味道:“再拿点胡椒面儿来撒。” 十阿哥身边的何世全听得这话,忙屁颠屁颠跑到大厨子的那边去拿胡椒罐子,八阿哥烤火烤得有些热了,便把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马起云马上接了过去捧着。 等何世全过来,八阿哥接了那罐子,往汤锅里撒了些,拿勺子搅了搅,又舀了一口给十阿哥尝味道,十阿哥点点头:“现在味道好了。” 那厨子又过来亲自捧着酒坛子给各位倒酒,小小白玉杯子里,淡淡的红色映着火光特别娇艳,八阿哥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向着四面都敬了一遍,营地里的人都起来还了礼,等八阿哥把口里的酒饮尽,大家也都饮尽了杯子的琼浆。 九阿哥同十阿哥也站了起来祝酒,众人也都饮了,坐下来就看见八阿哥苦着脸在小心地吹着碗里的蛇肉羹,十阿哥问道:“怎么了?” 八阿哥也不搭理他,小口抿了几口汤才舒展了眉头说:“太腥了,那酒真是难喝,觉得从嘴巴到肚子里都是恶心的感觉。” 九阿哥扑哧一笑:“八哥你就是有洁癖,哪里有那么大的味道?” 八阿哥瞪他一眼,继续吹着手里的汤碗,努力往肚子里灌着蛇汤,喝不了几口又放了下来:“这汤也有味道,算了,我还是吃点别的吧。” 九阿哥哪里肯依他,把八阿哥放下的汤碗又举起来送到八阿哥的嘴边,逼着他喝,八阿哥咬着牙齿就是不喝,末了干脆起身换了个位置自去吃点心。 那厨子远远看见了,走过来笑着行礼说:“主子不要怕那味道不好,腥有腥的好。都说以形补形,喝这玩意补血清目,可好了。” 八阿哥摇摇头,把手一挥:“爷都赏你了,你慢慢补。” 那厨子一脸的遗憾:“主子可别这样,这真的是好东西,奴才那里还泡着好蛇胆,最是行气祛痰、搜风祛湿、明目益肝的好药材,这样新鲜的可是难得。” 八阿哥的脸皱的更厉害了:“都赏你,都赏你,这样好的东西,爷就不跟你们抢了。” 那厨子无法,摇着头走了。 倒是旁边的十阿哥同九阿哥听了个全,十阿哥望望九阿哥:“八哥那堆大夫们不都说是湿寒入骨吗?吃这个蛇胆不是正好拔了那湿毒的根子?” 九阿哥点点头:“可不是吗?偏偏八哥他吃用上太不泼辣了,先别慌,待会再说,反正那玩意要等吃饱了才能服用的,看能不能骗他吃。” 众人就着酒,大碗造着蛇肉羹,吃得是满脸红光,一头大汗,纷纷脱了外袍彼此吆喝着乐呵,八阿哥睡了一下午,哪里有什么胃口?陪着弟弟们吃了几筷子菜就退席了。 让马起云收拾好了帐篷,让几个奴才挑高了灯芯,高燃了孩臂大小的牛油蜡烛,看着满眼的亮堂堂,八阿哥才自去坐好研究棋谱,打几个劫,又看半章前代未解的残局,倒也颇为悠闲,外面自顾自热闹着,八阿哥也不觉得吵闹,只觉得这种温暖的热闹得十分亲切。 等九阿哥掀起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些红晕,嘴唇脸颊颈后都是粉红色,八阿哥忙让马起云去倒茶,又让人去取果脯盒子过来,自己亲自起来扶了九阿哥坐下来:“做什么喝这么多?” 九阿哥笑得歪歪扭扭:“一时高兴嘛!杨天逸说了,不过几日我们就到了,我都能闻到海的味道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到海边啊!” 八阿哥叹口气:“有什么高兴的?天津那一湾子臭水,尽是死鱼烂虾的,能叫海?” 九阿哥无比艰难地抬起头,眼睛朦胧的看着八阿哥,语迟声慢地说:“哈?” 八阿哥爱怜地摸摸弟弟的脑袋:“以后有的是机会,哥哥带你去山东那边看海啊,那才叫大海,连天的碧浪,还有比棉花更白的大白云飘在头顶,可好看了。还有被你脸还大的扇贝,像娃娃大的龙虾,哥哥亲自打了来给你下酒” 九阿哥咕叽咕叽笑了起来,在八阿哥身上蹭蹭:“真的吗?哥,你真的要带我去吗?” 八阿哥拍拍他,把他扶到迎枕上找个好姿势靠好:“当然啦,哥哥几时骗过你?” 两兄弟正拉着手说得热闹的时候,十阿哥端着个托盘进来了,带着一身的南风味道,夹杂点荞麦花的清香。 八阿哥没顾得上抬头看十阿哥手里是什么,九阿哥却一咕噜坐起来:“咦,蛇胆泡好了?” 十阿哥点点头,顺势坐了下来,把手里的盘子递到九阿哥面前,让他自挑了一杯喝下去,八阿哥看了看九阿哥,也懒得去栏他。 十阿哥又把盘子递给八阿哥,八阿哥看着那淡红色里面几颗阴绿的蛇胆,便觉得腥气已经要扑上来,退后点摇摇头,十阿哥便自己拿了一杯喝了下去。 八阿哥不想闻那味道,便转个身去侍从手里的把果脯盒子接过来,递到弟弟们面前,让他们自己挑了吃。 九阿哥的神情清明了些,冲着八阿哥说:“哥,这可是好东西,正对你的病症,怎么不喝呢?” 八阿哥扭过脸:“我吃药就好了,这个还是算了吧。” 九阿哥没做声,作势要去拿八阿哥手里的果脯,八阿哥就手递了过去,九阿哥把果脯拈了块放嘴巴里,又把八阿哥拉到身边坐着,自己重新拿了杯酒喝了。 十阿哥正纳闷着九哥怎么还没动作,这可跟刚才商量的不一样啊?难道九哥真的喝多了?就看见九阿哥如饿虎扑食似的把八阿哥扑倒了,嘴对嘴把口里的酒往八阿哥嘴里渡过去,直把十阿哥的眼睛都看直了。 地上服侍的奴才们忙低了眉眼不敢去看,都是主子,哪一个也不好惹,马起云偷偷瞧了眼十阿哥,就带着几个奴才们悄没声音地退到了帐篷外面去。 八阿哥被这猛然的袭击惊得都忘了反应,等他回过神来,九阿哥已经把整杯酒灌了过来,连舌头都整条伸了进来,那条滚烫的舌头在八阿哥的嘴巴里肆虐着,搅动着前进。 等到八阿哥发现自己弟弟的企图时,他已经把两坨软软的东西强硬地推了过来,八阿哥虽然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本能也逼着他拒绝着,可惜牙关已经打开,八阿哥只好不停用舌头去顶九阿哥的舌头,想把他推出去。 可是九阿哥是早有预备,趁着八阿哥愣神的时候,已经把八阿哥的嘴巴完全含进了自己口里,整条舌头伸进去把那蛇胆往他喉咙里送。八阿哥刚开始挣扎着反抗的时候,九阿哥干脆捏着八阿哥的下颚不许他闭嘴。 十阿哥也回过神来,过去把八阿哥的手脚按住,不许他乱动,八阿哥只好在床上扭着依从了他们,九阿哥紧紧捏着八阿哥的下颚,等他全部都吞了下去,舌头还在八阿哥嘴巴里转了一圈才肯放开他。 九阿哥的舌头出来时,带出来几条细长的银丝,九阿哥嘿嘿一笑,又俯身下去把八阿哥嘴边漏出来的酒水细细舔干净,八阿哥扭头扭脸都躲不过。 一待八阿哥自己手脚得了自由,翻起身来就手便甩了九阿哥一巴掌,旁边的十阿哥忙自觉地把脸递过来:“哥,你打我吧!” 气得直哼哼的八阿哥脸涨得如猪肝,反手给了十阿哥一巴掌仍旧不解气,指着弟弟们的脸说:“放肆!谁教得你们这样恣意妄为?一点都目无尊长!” 九阿哥在床上坐起来跪好,闭着眼说:“哥,你尽管随便抽我,反正我是为你好。” 八阿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眼前的弟弟们一副无赖的摸样让他更是上火。 可是两个弟弟都一副随便你揍的表情,八阿哥举高的手也只能无奈地放下了,粗着声吼道说:“就算是为我好,也不能这样。” 九阿哥睁开眼睛故作天真地说:“我没怎么啊?就是让您吃点对身体好的啊!” 八阿哥此时只觉得满口的腥臭从喉咙里往外冒,有些作呕的意思,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大声把马起云喊进来给自己去沏杯浓茶来压压口里的味道。 两个小阿哥忙起来做小伏低,一个就端茶杯,一个就捧汗巾,八阿哥瞪他们一眼,满肚子火气不知道冲谁发,拍了下桌子:“放着,自有奴才服侍,不劳你们两个动手。都给我滚远点,别在我眼前晃,看了就心里烦!” 两个阿哥吐吐舌头,缩起身子躲到角落里,等着八阿哥消气。八阿哥灌了一肚子的浓茶,还是觉得嘴巴里都是恶心的味道,驱之不去。又回头瞪了瞪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锦缎色弟弟们,发现那两个团子缩得更小了。 八阿哥看着鱼贯而入的奴才们,知道刚才他们都回避了,心里松了口气,可是面子还是下不去,就瞪着马起云说:“一点不贴心的奴才,正是用你的时候倒会捣鬼躲懒。” 马起云忙跪着谢罪,八阿哥也知道自己是迁怒,哼了几声也就罢了,外面却有人求见,进来的是杨天逸,一脸严肃。 :“主子爷,五里外来了一群八旗兵,都是全副武装!” 团子们迅速膨胀为两位英气勃勃的阿哥:“怎么回事?” 第184章 万峰苍翠钵盂收(上) 杨天逸已经是吩咐下去,巡营的人都是全副武装,可是情况不明着实让人心里慌:“回主子话,到后山去打水的回来了,说是河里埋伏着士兵,一路跟着他们。” 十阿哥霍地一声站起来,拧着眉毛说:“何世全,把爷的盔甲拿过来穿上。” 九阿哥八阿哥也站了起来,可惜这两位谁也没把自个的盔甲带出来,不就是出个不太远的门,走的还是官道大路,京津沪都没出,能有多危险?谁会背着那个玩意出门啊! 八阿哥同九阿哥看着十阿哥认真地穿戴着,便头也不回的走出去,谁有那功夫等他啊?八阿哥让营地里的都拉满弓上好箭,又让人点了一大排火把对着来路,直把眼前照的通明才罢休。 迎面来的却是一队七零八落的官差,手里明晃晃的都是刀枪棍棒,侍卫们彼此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领队的是有品级的侍卫,忙一箭射到地里去:“来者何人?”那边也举起了刀枪,预备要对仗。 :“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混账奴才,居然敢如此无礼!” 说话间,两边就要对上了,侍卫们是以逸待劳,那些官兵是残兵败勇,结果不过是五花大绑着被教训。 一身狼狈的官兵们连着吃了几个亏,心里愤懑地不得了,又不知眼前是什么来头,口里便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给你爷爷松绑,哪里来的小畜生,胆敢把爷们给捆了?” :“混账东西,你们找死啊!” 几个阿哥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八阿哥淡然地吩咐:“给他们洗洗嘴巴,爷听不惯这些混话。” 等到官兵们被摁在水桶里好几个来回后,叫骂声才停,杨天逸是跑惯了的,早认出来这些人的服色。 里头还有他自个的熟人,只是当着主子的面,杨天逸哪里敢求情?都是龙子凤孙,被教训下子,能保住性命再说。 那领头的被人按在地上跪着,杨天逸看着八阿哥没注意这边,才凑过去打招呼:“冯大人,您不认得我拉?” 那位冯大人乃是这次的副手,小小的副参领,平日都是不出面的,只在城中负责文书工作,是以跟大小人家都有些交情,此刻眉目模糊间发现是熟人,把嘴里的水吐了出来,磕巴这说:“这不是杨掌柜?” 杨天逸蹲下来,小声说:“大人,这是主子的营地,你们怎么如此无礼?” 那冯参领也是在旗的人家,当然知道杨天逸的主子是哪一个,忙转过头去看,才发现营地里巡营的皆是虎枪营的打扮,打着的灯笼都是王府样式,心里咯噔一下就慌了,脸上更是苍白。 :“你们主子怎么宿在这等荒郊野岭?”冯参领连牙齿都在发抖。 杨天逸摇摇头:“你还关心这个?这次八殿下九殿下十殿下都来了,你们就这样闯了过来,冲撞了王爷不说,还那样大口子骂人,这可是闯了大祸啊?” 旁边的士兵也都被按在地上陪跪,冯参领自知惹了祸事,狠狠心说:“杨掌柜,素日我们也还好,可否求个情?我一肩都担了去,且饶了这些弟兄们!” 杨天逸倒佩服他的担当,想了想说:“我也知道您不容易,这大晚上的,必是来查私盐船的,您放心,主子那边我去说说,待会您可千万别鲁莽。” 八阿哥听了杨天逸的话,也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叫人把那冯参领带过来,自己要问话。 冯参领只是跪着磕头,一声儿都不出,八阿哥瞧见他额头上都见了红肿才让人去拉住他:“算起来,你也没犯什么错,只是爷要是容了你,回去必叫皇阿玛笑话,说是怎么白白让人辱骂君父?不但是律法不容,便是三纲五常也容不得爷宽了你去。” 那冯参领眼里更是惊惶,顾不得杨天逸嘱咐的话:“奴才是脂油蒙了心,求主子重罚,只是上行下效,这欺君之罪乃是小人应得,求主子饶了那些兵丁?都是小人教导无方,才扰了主子!” 八阿哥笑笑:“杀一儆百?有点意思!只怕你是沽名钓誉,爷处置了你反让你买了好,爷有那么傻吗?” 旁边的九阿哥早看出来哥哥只是故意在为难人,若是真要处置,何必把人拖到眼前讨嫌?杀了更干净,此时也跟着开口挤兑那冯参领。 冯参领无法,挣扎着就要去撞墙明志,侍卫们七手八脚拉住了,八阿哥才问道你们这大晚上的是在山上干什么?若是真有正事,爷也不罚了。 八阿哥捏着茶盅听着冯参领慢慢汇报着,话不长,不过是私盐贩子猖獗,为了平复盐价,便组织了队伍时常巡视,总是捉不住私盐船,只好半夜埋伏着。偏偏私盐贩子财大气粗,走得都是急遄之流,今夜不过是再一次失败而已。 而败军总是郁闷着的,迎着火光以为找到了私盐贩子的接头点,一伙子胜勇拿出追穷寇的力气冲过来,结果自然是糟糕的。 冯参领说完了,咽了咽干干的唾沫,从帽子底下偷偷打量着八阿哥的神情,可惜什么也没有。 八阿哥拿碗盖抹着茶盅上的水渍,心里仔细盘算着,看看下面惶恐的脸,他也知道是自己在迁怒,毕竟谁都很讨厌被辱及家人,尤其是像自己这样有过不愉快经验的人。 放下碗,左右看看弟弟们,十阿哥已经一脸的跃跃欲试,八阿哥不觉一笑:“想来你们也是为国尽忠,爷爷懒怠太计较,这会子天色还不晚,你们且再去试试,若是抓着几个匪首,爷就恕了你们。” 冯参领听得这话,脑门上的汗更多了,要是自己有本事把人拿住,哪里需要跑到这里惹事?可是这已经是宽大处理了,自己又怎么敢驳回? 十阿哥捅捅八阿哥的腰间,附耳过去:“哥,他们这群废物,哪里有本事?不如让我带些人过去帮忙吧?” 八阿哥要的就是这句话,嘴巴上却不肯承认,还要故意打破:“别说笑了,你哪里能做这个?去了也是白添乱。还是留在这里吧。” 十阿哥哪里肯听?撂了狠话又打了赌约,八阿哥才点头:“你自点些人带过去,注意安全?” 又侧头问九阿哥:“你可要一起去看看?” 九阿哥撇撇嘴巴:“这点子小事也值得派爱新觉罗家的两个阿哥过去?太抬举那些人了?” 于是十阿哥自去点兵点将,八阿哥让杨天逸跟着去照拂一下,便吩咐着要安置了。 九阿哥的营帐是挨着八阿哥的,准确的说,三个阿哥的营帐是连在一起的,方便保护,方便他们兄弟来往。 可是八阿哥刚在自己的营帐坐下来,马起云带着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厮服饰八阿哥洗面擦身,换了干净中衣。 忙乱了一天,八阿哥也累了,靠着枕头让人拿着美人锤敲着,朦胧间就要迷糊过去了,耳边却有人说话。 八阿哥勉强睁开眼睛,披着斗篷的九阿哥一屁股坐在床边挨挨蹭蹭,八阿哥翻个身拿胳膊挡了烛光:“怎么了?” 九阿哥接过小厮手上的美人锤,有模有样的敲着:“哥,你就这么放心弟弟啊?” 八阿哥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放心吧,有人跟着,何况私盐贩子都走得是野路子,他未见得遇得到,只当是练兵的。” 九阿哥听了却并不走开,反而解了披风爬到八阿哥身侧:“哥,我一个人住那个帐子好无聊,我们一起睡吧?” 八阿哥闭着眼睛,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随你,快点躺下,好困。” 九阿哥吱溜一下就钻进了被子,挨着八阿哥紧紧的,八阿哥虽然觉得困,也没功夫去推开他,两个人便挤在一块睡了。 马起云捡起床上的美人锤,继续在八阿哥的身上敲着,瞅着八阿哥睡熟了才停手,把案头的烛火都灭了,让小厮们立在帐子四周守夜。 早上八阿哥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在弟弟怀里,一只胳膊横在腰间,让人动弹不得,背上都是热汗,八阿哥生性喜洁,哪里受得了这个? 想要把腰间的手掰开,却发现完全掰不动,只好继续躺着,等九阿哥醒。再躺了一会儿,八阿哥只觉得更热了,便开始推九阿哥的肩膀,可九阿哥手上更是用劲。八阿哥就知道弟弟早就醒了,这是跟自己闹了。 拿手捏了弟弟的鼻子,等他忍不住睁眼,再弹弹他的鼻子,兄弟两个在床上滚做一团,被子翻着浪,连帐子都跟着抖。 好容易闹够了,守夜的小厮们都站在床前预备着了,八阿哥让马起云打水过来擦身,又赶九阿哥回去更衣,九阿哥哪里肯?让人把衣服都拿过来,必要哥哥给自己系了襟口才罢休。 外头跟随的人也都起来了,打水造饭,另有几个小锅子给阿哥们做着造饭,端上来的是嫩生生的鸡蛋羹,油亮亮的羊肉盒子,爽脆脆的凉拌菜脯。 两个阿哥吃了许多,九阿哥忍不住担心起来:“怎么去了一整夜?”八阿哥望望天色,也是有些担心,只是不肯说:“瞎操心什么?再等等!那盒子不错,你多吃几个,待会让他们烙新的给弟弟吃。” 十阿哥回来的时候,锅里的盒子已经开始吱吱作响,喷鼻子的香气引得人口水直流,忙乱了一夜的十阿哥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八阿哥看看灰头土脸的弟弟,仔细看看,身上脏了些,有些子狼狈,倒没有受伤,心就放下来,递过去一个碗:“先喝点鸡蛋羹,暖暖身子,有话慢慢说!” 第185章 万峰苍翠钵盂收(中) 果不其然,信心爆棚的十阿哥带着人去一样被私盐贩子当做了下饭菜,人家可是养家糊口的勾当,那个贼没两手厉害本事?何况私盐抓住了就是个死,这样刀口舔血的行当,还是有些门道的。 在夜幕下的河岸,私盐贩子的船掠了十阿哥一头一脸的腥水,顺着河道追了大半宿,尽是看着那船呼呼借着风力走远了。 垂头丧气的十阿哥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望着碗里的鸡蛋,恨不得瞪出个个洞来,八阿哥也不急着问他,反正也是没收获 ,只是时不时招呼着弟弟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直到随从们都收拾好了出发,十阿哥的脸都没缓过劲儿来,九阿哥最是喜欢嘲戏自个弟弟的人,这会子倒开始好言好语安慰他了。八阿哥也不搭理,自顾自命令队伍往城里去,阿哥的心情不好,随从们也多了几分谨慎,一路上倒安静。 进得城来,安顿好了,八阿哥正着人去请各级官员齐来商议如何祭祀,如何立碑,十阿哥一身戎装冲了进来:“哥,我不服气!” 八阿哥不搭理他,把他晾在一边,十阿哥闭了口不做声,等八阿哥一一交代完了,才又开口:“哥,我不服气。” 八阿哥一脸似笑非笑,伸手把十阿哥凌乱的头发理了理,软声道:“你想怎么样?” 十阿哥一脸愤愤不平,脱口而出:“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八阿哥点点头:“你打算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呢?” 十阿哥脸上就有些激动:“我想了想,今晚再去埋伏!” 八阿哥让人把自己预备着的堪舆图拿过来,摊在桌上给十阿哥看:“既然要打埋伏,自然是要先看看对方打算走什么路线。” 十阿哥沮丧了很久的情绪总算是重新被鼓舞了起来,凑到八阿哥身边开始研究那份堪舆图。 几番争论,几番点拨,八阿哥欣喜于弟弟的成长,时间如流水在指尖淌着,当年鲁莽的小娃娃也变成了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啊! 感慨的时候八阿哥也开始担心起自己了,还有五年,皇太子就要正面同皇阿玛发生冲突了,自己的劫数能否避得开呢?八阿哥也没有把握,可是,这一生,他绝对不会让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天色擦黑的时候,十阿哥带着人再次出发了,九阿哥很形式主义的让人去买了些梅脯,放在小酒吊子煮着,笑着说等弟弟回来再开始喝! 八阿哥扶着额头不做声,让人摆了晚饭,同九阿哥慢慢吃完了,让人端了茶水来漱口:“吃饱了吗?” 九阿哥摸着肚子满足的说:“吃饱了,跟哥你吃饭最舒服了。” 八阿哥点点头:“吃饱了正好干活,去,换了衣裳一起走。” 九阿哥愣住了:“大晚上的去哪里啊?” 八阿哥已经站了起来:“当然是去看热闹,难得有机会让弟弟出风头,还不给他机会显摆吗?” 九阿哥恍然大悟,利索地跟上八阿哥一起向外走。 私盐贩子从来都是月黑风高夜才出行的吗?当然不是,急流蜿蜒愈发需要月明星光渔火的光亮。只是候到夜半才正好动身。 哗哗的枯燥流水声在风声兽鸣中显得很悦耳,九阿哥在高处的岩石上给自己寻了个好位置,回头看看自己的哥哥:“哥,我们这样偷偷的看?” 八阿哥笑着说:“这是自然,他要是赢了我们就好帮他庆功,他若是输了,我们赶快回去,全了他的面子。” 九阿哥把头昂得高高的:“我弟弟,怎么可能会被输两次?” 说着,又看看一脸微笑的八阿哥说:“再说了,我就不信哥哥你没帮他!” 八阿哥理直气壮地说:“我能怎么帮他?下面站着的可是他自个!” 九阿哥嗤了一声,懒得跟护短的哥哥继续废话,转头盯着下面夜色中的岸边,安静,平和,仿佛世界都沉睡了。 虽然是夜半,天上的浓云都被大风吹散了,半轮好月亮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借着这般的好风,船只们在江上如织梭,等到静了,才看见上游来了几条小舟押送,一艘大船拼命摇橹,混不惧江岸上的嶙峋怪石。 眼看那船就要顺顺当当再次逃脱,九阿哥心里一点都不慌,自己弟弟是个聪明的,断不会连续吃两次亏,今夜必有布置。 果然,那船行到水上,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条火线便在暗夜里烟炎腾天了,那几只小舟打算冲过去,可那火实在烧的高,原地打着旋磨子转圈圈出不去。 那大船却一点没停,愈发加快了速度,打算突破包围,可是耳边噗通噗通几声闷响,顿时知道不对了。 整个江面被炸得是水汽漫天,飞溅的浪花打得大船摇摇晃晃,小舟上的人已经撑不住了,只得弃了小舟,拿了芦苇管子就往水里跳,指望着能从下面游到岸上。 九阿哥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开始夸弟弟能干,八阿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顾不得说话。 接着又是几声巨响,看来十阿哥预备着了好多炸药,那大船终于也开始散架了,水面上尽是哭喊声,还有噗通噗通跳江的声音。 待得时候差不多了,十阿哥已经擒获了大部分人,九阿哥就催着八阿哥动身:“哥,咱们预备的好酒还不送下去?” 八阿哥笑着说:“还用你说,走吧。” 到了山下,八阿哥亲自带着弟弟站前面,给得胜归来的兵士一人一杯热酒,人人都仰脖饮了,心里肚里都暖洋洋的。昨儿的冯参领也来了,不过今日脸上再不是昨日的颓丧了,接了酒杯,还谢了阿哥们的赏,这才喝了酒。 十阿哥却走到了后头,九阿哥脖子都伸直了,还没有看见他,正疑惑的时候,冲过来一个黑头黑面的家伙,抢了九阿哥手里的酒杯,九阿哥正要发怒,却发现这个黑乎乎的满身血腥气的人正是自己的宝贝弟弟。 九阿哥嫌恶地拿手帕把手擦了老半天:“你怎么搞的,这脸上不是你的血吧?” 十阿哥喝了酒,又夺了九阿哥手里的手帕开始擦脸:“不是,我这么厉害,怎么会让人近身伤我?都是那些贩子的血!” 九阿哥扬起眉毛:“这么多人,你何必动身弄脏了自己呢?” 十阿哥裂开嘴巴,一团黑冲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我也是男人了,不上场杀几个人岂不堕了咱们满人的威名?” 九阿哥知道他说的是真理,还要再反驳的时候,八阿哥开口了:“看来你也蛮精神的,走,让人把他们押走,你跟我回去再喝几杯。” 十阿哥正愁着没时间炫耀自己的勇武,听得这话,乐不吱得就跟着八阿哥走了。 一路上十阿哥都在津津有味地讲着他是如何神勇,如何制敌在先,八阿哥笑眯眯听着,他懂得,初次的战斗总是让人特别兴奋,这时不需要评论,只要聆听和赞美就可以了。看着弟弟闪闪发亮的眼睛,嗯,比在京城的时候有神多了! 十阿哥嚷嚷了一路,九阿哥也明白自己弟弟心里得意,一路陪着也不错,就算嫌弃他闹腾也忍着不说。 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的十阿哥终于冷静下来,端起杯子喝茶的时候,冯参领带着人来汇报战果了。 八阿哥待得他们说完了,才回头问十阿哥:“咱们过些日子走了,那些私盐贩子再出来怎么办啊?” 十阿哥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也值得拿出来说,就比照今儿不就完了?” 八阿哥笑笑,旁边九阿哥已经有些懂了,忙抢着说:“别的不说,只你今天丢到江里去的火药都值不少银两,私盐贩子日日都有,哪来这许多火药消耗?” 十阿哥语塞了一会,强辩道:“哪里用得着日日都用火药,连着几日把私盐贩子整治完了,自然日后会再有。” 八阿哥笑得脸都裂了:“人为财死,你指望私盐贩子灭绝,不如盼着黄河的水干了还快些!” 十阿哥坐下来细想想也知道自己想得容易了些,站起来说:“哥,我去换身衣裳再过来,可把酒留些给我啊!” 九阿哥哼着应了他,八阿哥这才开始细细地问冯参领他审理的详情。 十阿哥进了房,脱衣服的时候才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难闻。匆匆洗了个澡,里外换了干净衣裳,又让人从行李里翻了几个荷包,挂在腰间才走出来。 这边八阿哥同九阿哥正在灯下等着他,十阿哥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走过去,拈了个果子啃着:“哥,我想着,一劳永逸是不可能的,不如寻个法子既省事又有用,你说是不是啊?” 八阿哥点点头:“是这个理,你怎么说?” 十阿哥啃着果子,啃到没有了,点子也没有想出来,只好巴巴地看着八阿哥,八阿哥弹了弹他的脑门:“就会麻烦我!” 第二日,十阿哥便让人找了当地的参领参将来,面授了一番机宜,下面人都心悦诚服地各自去办事。 傍晚的时候,衙门就贴出了告示,第二日,就有应制的武器铺子就交了东西来,十阿哥亲自带着人去验收。 然后让人买了搜船,压了沙石袋子,派人从上游把船驾驶过来,看着船来,冯参领让让拉动牛筋编织的绳索,江底下的利刃就拦到了船前,那船冲着长刀撞了过去,船身立刻就破裂了。 守着那船缓缓沉了,十阿哥这一次再没有兴奋过头,矜持着点点头,把脸上的喜色都收敛了,客气吩咐了几句,就带着自己的亲随回去了,把庆祝的欢声笑语都留在了身后。 九阿哥正陪着八阿哥在院子里,两人一起看新送来的汉白玉石碑,十阿哥把步子放重了些,等哥哥们抬头才靠过去淡定地说:“什么好东西,我也看看?” 第186章 万峰苍翠钵盂收(下) 大沽是海边,连风里都带着咸腥味道,海边的汉子妹子脸上都是海风刻凿的痕迹,虽然有人送来了纱帽戴着,可那如刀割的强风刮过来滋味也依旧好受。 早早选了吉日吉时,天还黑着几位阿哥就起身沐浴斋戒,焚香祷告,穿上了规整的正装礼服,守候着上梁那一刻。 吱嘎吱嘎的铁制摇臂把雪白的大梁吊得高高的,摇摇晃晃半天,放下去时却是纹丝合缝,一丁点都没有挪移,仰着头脸的官员们都舒了口长气,那些吉利话语就纷纷而来,阿哥们都是惯于被人逢迎着的,不过笑笑,并不往心里去。 正是正午潮水平静的时候,艳阳下的海水碧青一片,细细的浪痕恣意地蜿蜒着,谁能想到这样安静的海面曾经那样的汹涌?平静无波也不过是一时,过不了多久便是飓风狂狼,海神庙里供着多少无人享用的祭物? 循例把皇帝的祭文读了一遍,端端正正供在案上,看着几大名寺的主持一齐念经诵佛做了个齐整的水陆道场,在场诸位个个都汗湿里衣了。 八阿哥斜眼看看自己身旁两个弟弟,都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有些微汗,可是神情还是肃穆的,一丝不乱,对比着下面有些狼狈的官员们,八阿哥心里颇为得意。 等到已经习惯了耳边的嗡嗡声后,,便有人出列来延请阿哥们赏些薄面,略用些酒水,再来主持分发祭品福果。 如此大的盛事,自然是要施些佛米布些福粥给百姓们,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得些福气,既显示了皇恩浩荡,又拉拢了人心,便宜买卖那位皇帝不爱? 因是寺庙不好亵渎,便把席面安在了露天,那冷布搭好了凉棚,又摆了一圈冰盆,时令鲜花也攒出个喜庆样子,才郑重地请了阿哥们上席。 净了手脸,八阿哥亲举了杯子,谢了众人连日来辛苦,又一一叙了番功劳,言辞切切,才含笑饮干了。在看下去,席上众位不论真心假意,无不是满脸鼓舞欢欣,眼里放光。九阿哥伶俐,添了些风趣话儿,十阿哥直爽,走下去亲自拿了坛酒,赏给当日跟着自己抓人的兵丁,对着几位参将,更是连连干了几杯,才算尽兴。 本来一切都应该继续这样顺利下去,酒过三巡再用些精致点心,喝点茶水,和尚们的道场也就差不多完事了,八阿哥只需要把佛米丢进大铁锅里,搅一搅,再亲自撒些香灰到那些果品上,就会有人把这些拿出去分给外面苦苦等候的百姓,剩下的不过是听听那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 八阿哥刚刚站起身来,接过那个小小绣着福字的布袋,还没靠近那口咕噜咕噜冒着白烟的大铁锅,骚动就开始了。 人群的喧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官员也都匆匆起身戒备着,八阿哥捧着布袋开始紧张了,十阿哥手里的刀已经拔了出来。 海神庙的房檐上居然站满了猕猴,密密麻麻的,唧唧吱吱唧唧吱吱,看得众人头皮发麻,八阿哥饶是胆大也心里泛起了些不舒服。外面人群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神猴,神猴来了!”再看看那些官员们,都是一脸的惊惶。 那些毛色或棕或黄或黑的猕猴尖叫着从大殿上冲下来,只见一个个的毛团子向着前庭里摆放的供品翻滚着,那些果子,点心都被翻得一团乱,猕猴们在前庭肆无忌惮的吃着喝着,间或有胆大的还冲着他们呲牙咧嘴一番。 更有甚者,肥大的猕猴还敢扑倒人脚下去抢夺东西,那人拿脚去踢那猴子,猴子吱吱哇哇扑过来了一群,等反应过来的士兵过去的时候,猴子们一哄而散,只留下一个浑身狼狈,头发凌乱衣衫破碎的家伙了。看得众人是又好气又好笑,兵士们齐上阵一点用的没有,猕猴身子灵活,腾挪闪避都很快,一盏茶功夫就哄地逃走了,只剩满地的狼藉。八阿哥懒得去看地上跪着请罪的人:“都起来吧,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另去布置分发的祭品吧。” 那些官员却不肯抬起头来,外面民众的声音更大了,八阿哥望出去,居然有人跪下了,不觉大怒:“不过是些野物,也值得这样?” 一方主事忙脱下顶戴:“回主子话,这些猕猴为患多年,实在是难以杜绝,百姓愚昧,又惧怕他们难免供奉一二,主子万勿动怒,不如把祭品放在室内分发吧?” 八阿哥冷冷一笑:“你说的是什么胡话?爷是真龙血脉,奉天子令来祭祀,你居然敢让爷去回避这些野物?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八阿哥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茶盅喝了一大口,待得自己冷静了才又叫了人上了问话。 :“这些猕猴为祸多久了?” :“回爷的话,也有个十来年啦,但凡遇着夏收秋收的时候,就会下山来偷粮食。” :“大约有多少?” :“回爷的话,差不多几百只。” :“你们就不曾治理过?” :“主子,不是奴才们没用,这些猴子太聪明了,刚开始锣鼓能吓走,后来它们连锣鼓都敢抢。鞭炮也有过,也曾经放火烧山,这些猴子后来连火都不怕了,遇着机会还会自个把火引到村庄里去!” 几位阿哥都愣住了,原来猴子有这么聪明?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八阿哥捏紧了手里的骨扇,猛地打开了扇了几下,慢吞吞地说:“聪明?” :“去给爷找个猎户来!”八阿哥笑得嚣张。 水果,套索,加上个精湛的猎人,抓着一只猕猴分外的容易,看着铁笼里不住折腾的猕猴,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干得漂亮!” 九阿哥拿着根香蕉去逗弄那只猕猴,看着它上下不停,高兴极了:“哥,这玩意真好玩,要不我们别杀它吧?” 八阿哥诧异地说:“谁说我要杀它了?你快远着点,没看见它一直在掉毛吗?也不嫌脏!” 九阿哥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香蕉递给那只猴子,回头看着八阿哥说:“它们哪里聪明了?” 八阿哥笑着说:“自然是聪明的,不然如何为祸这些年?明明是祸害反被人给供养起来,这个买卖做得划算啊!” 九阿哥知道哥哥做人谨慎,事事都喜欢安排妥当才高兴,早上被猴子扰了兴头,还是生平难得的狼狈,自然心里憋着火的。 可是九阿哥心里更清楚地是野物就是野物,再通人性都是野物,只怕比私盐贩子更是难以杜绝,他唯恐自家哥哥钻了牛角尖,到时候更丢面子,难免要开口劝几句:“哥,你何必跟它们认真?不过是扁毛畜生,纵然野性了些,哪里值得哥哥亲自动手?” 八阿哥抬起半边眉毛,脸上带出些戾气:“都说杀鸡给猴看,可如今这世道,猴子都不安分了,自然是要杀几只猴子的!不过是有几分轻浮小意就敢恣意妄为,我若不灭了他们,也算没本事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就连十阿哥都听出不对来了,忙赔着小心问:“八哥,哪个惹了你?告诉弟弟听听!” 八阿哥轻轻一晒:“告诉你做什么?没得污了你的耳朵,记住了,这世上是有法度的,有了法度才有了天下的昌盛,哪个人以为自己能把法度置之度外或是把自个当做了别人的法度,就等着被天下人一起收拾吧!” 八阿哥没有说的是,乱臣贼子个个都以为不尊法度才成全得了自个的雄才大略,也不看看自己肚子里是牛黄还是狗宝,便是皇帝,你篡权夺位登了基,也还有前朝大臣等你去收拾呢,收拾完了异己,江山只怕也散了摊子! 所谓的法度,不过是人人都收敛点私心,成全下天下的归心,最是方便俭省不过的法子,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样不是法度里面的? 偏偏就有人喜欢跳出来,显摆自个与众不同,也不管是不是伤了别人的心,是不是挡了他人的道,然后就是大家都开始不尊法度,一片狼藉的天下重新被兵马或者灾祸推倒重建,这种傻事,八阿哥自己不想做,更不希望别人做出来自己去收拾! 想到京城里群魔乱舞的政局,八阿哥就觉得头疼,自己不在京里,大阿哥没人在耳边劝着,只怕又在跟太子斗得热闹。皇阿玛肯定又会偏心二哥,然后心里不舒服的大哥就出尽百宝来为难二哥,这样的戏码看了几十年,即使是自己也看腻了! 八阿哥迫不及待希望能够增强自己的力量,就算不能左右朝政,至少可以拥有自己的影响力,可是这一次,他不再心急地去追求他人的认同,被表面的结党所诱惑,他需要的,是最直接的力量——军权,而且是京畿的军权! 当年的隆科多不过是因为性子招人厌烦,才被皇阿玛留在手里当最后的王牌,可惜地是这个王牌早早有了异心。 八阿哥从来都不欣赏隆科多,背主求荣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是跟着自己那刻薄寡恩,疑心病重,用人时靠近不用人时靠后的四哥? 八阿哥不是不想先下手为强,断了隆科多的后路,可是这个人是佟佳氏的嫡系,轻易皇上是不会把他厌弃到底的,若是一个不慎,只怕反而成全了他的孤胆忠臣,自己挖坑给自己跳的事,八阿哥不想做。 思来想去,八阿哥都只能忍着气继续看他们演大戏,好容易出来了,又见着猴子演大戏,可是把他心头的火都勾起来了! 日头已经有些欲落将落的样子,按照八阿哥的吩咐,前庭又布置好了,先前的凌乱不过如浮光飞沫般消失了。外头隐隐还有拜神猴的声音,八阿哥统统当做没听见,蜜桃香蕉,挑的都是猴子喜欢的水果。 官员们都捏了一手的汗,这会子要是猴子再过来,主子的脸可就难看了,那时候板子要打在谁的尊臀上呢? 焚香,奏乐,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远方树林顶上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八阿哥往四周看了一圈,个个脸上都带着些许慌张。 八阿哥拍拍手,侍卫们把黑布罩着的铁笼抬了出来,看着屋檐上逐渐密集的猴群,侍卫们猛地拉起黑布,打开铁笼,一只奇怪的猴子窜出来,开心地奔向猴群,可是猴群里却发生了骚乱,面对归来的同伴,猴群却恐惧极了,发出凄厉的叫喊,不停地躲避自己的同伴,可怜那猴子一心想跟自己的家人伙伴亲近,可它愈是靠拢,那猴群愈是退避,到后来,猴群全都仓皇跑远了。 那无故被抛弃的猴子动作停住了,坐在地上半天,转过头来,众人才看清它脸上身上的毛全部都没了,换作一张油彩的花脸,红红绿绿,身上也全涂满了醒目的颜色,看着很是可笑。 猴子愣了一下,又追着猴群的方向过去了,八阿哥脸上带着笑,轻咳一声,等众人都缓过神来,才把手里的佛米倒进锅中,拿起勺子搅了搅,微笑着看着人把粥米果品送出去分给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看着这惊人一幕已经呆了,有回过神来的人开始吵嚷:“猴子被赶走了!”八阿哥只是让人骑着马,跟着去看看猴群到了哪里。 晚上的时候,便有人来回话了,方圆百里内的猴群都被那只猴子给吓得远远的了,八阿哥点点头,让人赏了热饭热菜下去,又添了壶冰镇的好酒。 便是八阿哥随身伺候的内侍都忍不住一直偷偷看自己的主子,八阿哥也不搭理他,只顾着赶着自己房里的弟弟们:“都什么时候啦?还不滚去睡?” 九阿哥涎着脸巴着哥哥不放,被八阿哥嫌弃地推开:“好了,不过几只猴子,有什么好羡慕的?明儿一早我们就回京去!” 十阿哥一愣:“这么快就动身回去啊?” 八阿哥站起来让内侍服侍自己更衣,一个个荷包被解下来放好:“还不回去?把你留下来陪猴子好了!” 九阿哥乖觉,呵呵笑了:“哥说得对,还是京里有意思些!” 说着就把十阿哥拖了出去,十阿哥叹着气:“我都应承了苏参将要比比弓箭的,这么快就走,岂不是显得我言而无信?” 九阿哥掐着弟弟的腰,口气里满是不在乎说:“放心,有的是时候给你去比!” 第187章 北风驱鹰天雨霜(上) 回程的路上,八阿哥坚决不肯再去坐那个舒适到极点的马车:“这是出来办差呢!何必让别人说三道四?更何况我也大好了,再坐着也闷得慌,骑马看花多好?” 九阿哥不以为然地说:“皇阿玛哪里缺人来干这个?那么多兄弟就派了我们三个来?摆明了就是让我们照顾你,好让你养养身子的!” 八阿哥似笑非笑地看着九阿哥:“皇阿玛给你圣旨了?拿来我看看!” 九阿哥正要反驳什么,鼓起了一丁点的腮帮子又下去了,脸上倒没有怏怏的神色:“我懂了!” 十阿哥看看两个沉默的哥哥,故意压着嗓子说话:“九哥你还不知道我们八哥啊?最是乐善好施心存怜悯的的?好容易这边有人把他当活神仙供着,他哪里肯进马车,耽误了列位乡亲冲着他磕头?” 连左右的侍从都被逗乐了,就有凑趣的添些言语:“可不是吗?老百姓的高香从会馆一路插到城门口,都把咱们爷当活菩萨看呢!只怕咱们爷消灾避祸比菩萨都灵,主子,也给奴才点运气吧?” :“哎哎哎,有你这样的吗?我跟主子的时候你还在家尿尿和泥放屁崩坑呢!怎么着主子也得也保佑保佑我吧!” 不过笑闹一场,八阿哥也故作姿态,顺着他们的意思摆了个玉皇大帝的手势,拿汗巾在他们脑门上甩几下,权当赐福。 等众人都笑到肚子疼的时候,唯有杨天逸还记得看看天色,笑着来提醒时间不早,不如及时赶路。 八阿哥再不多话,只是一心看着道旁的风景,时不时就抽一鞭子给不肯出力的座骑,唯恐这惫懒的家伙耽于眼前的碧草,就忘记了要行路。 康熙年间的大清朝虽然时时有些小动乱,可是还是能说一句太平人间的,所以许多小阿哥们期待出现的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既没有什么贪渎的官员逼着寡妇拦马喊冤,也没机会解救几个身世凄凉的娇花玉人。九阿哥总是在心底感叹,为啥坊间那些话本里,皇子出行要么要祭出天子剑,要么会路遇美娇娘,至不济也要收几个忠心的奴才,鞍前马后地尽心伺候!怎么自己一个都没遇到? 八阿哥想得却跟自己弟弟一点不一样,前世里自己摊子铺的太大,又总是被自己的出身影响,总想着多多结善缘,多多拉拢些势力,其实多半是墙头草,这也罢了,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一个得用的都没有,还有捅篓子闹乱子的,一个二个都不消停,唯恐爷死得不够快! 到最后,树倒猢狲散连弟弟们的舅家都倒向了四哥,犹记得那时老九咬着牙齿说着无所谓的样子,谁不知道他心里在淌血,八阿哥今世再不想看见他这神色。 这一次出京,八阿哥心里其实也是一团乱麻,许多人都牵连着血肉筋骨,不是那么好剪除的,可是望着前方茫茫的暮色,八阿哥也下定了决心! 京城里总是一贯的热闹的,今年是皇太后的六旬圣寿,康熙皇帝也奔波了多少日子,难得有机会在长辈面前承欢,自然是要好好表现的。 几位阿哥一回来,就被康熙丢到礼部去干活,忙得恨不得去向猫借爪子的大阿哥,看着身强体壮的三个弟弟,脸上那狰狞的包工头表情就掩不住了,分了一大堆活计给他们,只怕太少了。 作为天子在世的唯一长辈,皇太后在大清朝的地位很是超然,即使不是皇帝的亲身母亲,但是抚育之恩,皇帝也是敏感五内的。于是这圣寿就成了大清朝目前最盛大的皇室庆典了! 且不说地方到皇亲国戚如何挖空心思想着置办什么贡品以示自己的忠心,也不说民间被搜刮的恨不得天高三尺,单是广州来回的货船都如梭织。 九阿哥本也跃跃欲试打算拿出些奇珍异宝来,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自己能干,只是怕八阿哥说自个虚荣,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遮遮掩掩地行事。 倒是十阿哥同自个的蒙古福晋商量不到一起去,只好来找自个九哥,托他给自己置办一份相宜的礼物,顺便带着自家媳妇过来向嫂子学习下如何管家!自己不过出去晃了晃,怎么回来一看,花了枯了鱼也死了,就连自个的书房都被雨水给淹了!这日子没法过啊! 九福晋捏着粉色的帕子受了十福晋磕磕巴巴的一个万福,微微蹲下身子回了个礼,就亲亲热热挽着自己妯娌的胳膊往房里去。 在王府内院当家作主的女主人能聊的话题不多,无非是如何管教下人,如何打理王府而已,在九福晋看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外院有管事,有账房,有小厮,内院自己有嬷嬷,有婢女,有格格,还有宫里赏的太监,自己只要吩咐下去,各样都有人打点清楚,自己不过奖惩分明些就可以了。 心底微微叹口气,看着对面低头专心玩着帕子上亮蓝流苏的十福晋,九福晋知道还得自己开口:“弟妹辛苦了,他们爷们在外头办差,我们女人在家里可就受累了。” 十福晋还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又没有声音了,九福晋的性子不算糟糕,可是这样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做派还是让她焦躁。 搜肠刮肚找了些家务繁难对着十福晋说道说道,她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九福晋就有些烦躁了。 摆出长嫂的架子,九福晋声音大了点:“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要唠叨,你也是当家理纪的主母,还是要泼辣些才好!” 十福晋抬起头,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小心地说:“嫂子的意思是让我泼辣?我不学那个什么李四儿!” 九福晋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这个弟妹,虽然是蒙古亲王的嫡女,可是后宫里哪个蒙古的妃子受宠?便是你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也不过是个皇子福晋,同自己是一样的,抡起齿序来还得向自己行礼。 可是今儿却在她脸上看见了贵女的凛然,李四儿?什么东西,九福晋也瞧不起她,此时倒觉得自家这个话都说不好的弟妹同自己是一条心了。 伸过手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弟妹,谁让你学她了?一个低三下四的小妾也值得你放在心里?理她都是平白落了咱们的身份。” 十福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定定地看着九福晋:“那天我们都让步了!” 九福晋叹口气,她自然记得那天,明珠大人为自己夫人办冥寿,广邀亲朋好友,八嫂特地在门口等着自己一起过去。 然后呢?那个隆科多就带着自个小妾来赴宴了,席间多得是贵亲,谁还不知道谁?不过补个妆喝口茶的功夫,那李四儿的故事就被列席的夫人们当谈资下饭了。 座上的夫人个个都不是不爱计较的主,那个什么李四儿居然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在场的夫人们都觉得受辱,纷纷找了各式各样的蹩脚借口离席而去。 九福晋也想走,可是大福晋正拉着八福晋不放,她是明珠大人正经的亲戚,自然要给主人面子,隆科多又是大阿哥走得近的贵亲,无论如何大福晋都不会冷待她。 可是八嫂不走,自己如何好走?正犹豫的时候,十福晋就站了起来,甩着帕子摇摇要走,九福晋哪里肯放,一把把她拉下来按着坐好,附耳过去要她陪着自己,她看着十福晋的脸涨得通红,也只当是没看见。 听说回去后那位小妾还跟隆科多闹了脾气,砸掉了他们家传了几代的花瓶,隆科多为了安抚这一位,打算自个家提前办寿酒,为这位讨回面子。 帖子广发各个王府,京城里略有些头面的人家都接到了帖子,说是为亡父做冥寿,请大家务必光临。 九福晋叹口气:“人家打着为亡父做冥寿的名义,怎么地也得给点面子不是?那岂止是他家的亡父?也是皇阿玛的舅家啊!弟妹,咱们可都是冲着这个才去的,你别想左了!” 十福晋没做声,她自从到了京城就没有一天真正开心的日子,原本是冲着后宫去的,却被皇帝指给了个丧母的阿哥,已经够失望的家族倒没有放弃自己,反倒带了话进来,嫁妆什么的一点不会亏待自己,务必要风风光光地出嫁,也希望自己能同丈夫一条心,日后草原也是自己的助力。 可是丈夫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每日里只爱舞刀弄枪,性子又鲁莽,还有个不着调的九哥总是送些美人进来,让她烦心。动不动就嫌弃自己不够温柔,不会做小伏低,自己但凡惹得他不高兴,抬脚就进别人房里。 家务事十福晋也插不上手,自己汉文不是很好,账本都被丈夫的人管着,连后院的管事嬷嬷都是八哥九哥挑进来的,自己带进来的人都被送到外城的庄子去了,十福晋在王府里就是孤身一个。 连受了委屈都不敢放声哭,只怕那些小妾嘲笑自己,现在还要让她忍受奴才家宠妾的气焰,这实在让她受不了。 九福晋同十福晋并不是同时生并时长,贴肉挨皮的好姐妹,若不是两家男主人走得近,九阿哥又是个重手足情的人,她也懒得一天到晚拖着个不晓事的妯娌到处走,见她听不进去,索性就不劝了,让人拿了新样子的首饰给她挑选,马上就要进宫贺寿了,做媳妇的总要打扮的光鲜点。 隆科多家的寿宴可谓空前的隆重,佟佳氏的老夫人还在世,隆科多的堂兄弟们也都活得旺跳得不得了,佟佳氏家族最大的贵亲康熙皇帝还在位,还特特打发了儿子们都要去露露脸,给自己母家脸面。 车如流水马如龙,满堂的笑语欢声,大阿哥同皇太子上过了香,已经准备起身离开了,佟佳家里的几位主事的长辈还拉着手说了些场面话。 大阿哥爽朗地笑笑:“知道你们今儿人多,就不打扰了,放心,纵是我们去了,留几个弟弟陪着,可劲地灌他们,别留情面!” 皇太子又是一副表情,清清淡淡,端着架子点个头,就算是给面子了,可却苦了留下来的几个,三阿哥会说四阿哥会板脸,五阿哥会喝七阿哥会瞪眼,八阿哥会笑九阿哥会耍心眼,只有可怜的十阿哥被灌个稀里哗啦。 如此热闹到不堪的豪宴,不高兴的只有隆科多的亲娘和隆科多的亲亲,亲娘不高兴的是自个明媒正娶的媳妇被关在后堂,儿子的小妾来招呼自己。李四儿不高兴的是,大福晋赏的头面首饰甚是漂亮,都是好东西,可恨的是婆母都扣在手上,打算留着给后堂那个老不死。 晚上的时候,隆科多搂着自个的心肝,醉醺醺地认着错许着诺,全不知给自己招惹了多大的麻烦! 第188章 北风驱鹰天雨霜(中) 逢着皇太后的万寿节,皇帝的心情自然是极好的,近来朝堂上诸事顺利,夏小麦的收成不错,河南河北都大熟,大阿哥推广的番麦也在南方的旱季长势喜人,皇帝便是对着些小小风波,也能宽大处理。 后宫的各主位都跟着乐呵,前几年为了筹集军饷,皇帝犯了好久的难,后宫都自觉地减了用度,难得遇上这样可以正经花销的时候,主子们都卯足了劲要夺个头筹。打首饰,定衣裳,试新妆,每天都忙得不得了。 这日八阿哥跟着大阿哥三阿哥一同进宫去商量万寿节庆贺的事宜,皇太子已经端坐在书案的一侧,执笔磨墨看着精神地很。 事情千头万绪,说起来就没个完,到了日头擦黑也不过定了些粗略章程而已,众人都意犹未尽,茶水点心倒是没断过,可是肚子却不争气。康熙最是心疼儿子的,大手一挥,就在偏殿传了晚膳同儿子们一起用。 康熙讲究养生,却不是喜欢精细饮食的人,吃喝二字在他心中着实没什么地位,他习惯的菜品最是简单,样式也少,就连八阿哥看着都觉得这样的皇阿玛也的确堪当表率。 御膳房呈上来的十几张雕龙小桌子都摆在了阿哥们面前,康熙自觉面前倒只有几道菜品,康熙举着筷子招呼道:“天气热,吃点清淡的,且晚了,少吃点免得伤了肠胃。” 又回头对身边的梁九功说:“记得让人做了那道杏仁豆腐给朕的弘皙送过去,他可爱那个啦!” 梁九功笑容满面地说:“回主子的话,已经送过去了,也吩咐了奴才们,等主子用了晚膳歇口气再吃点心!”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皇太子忙站起来谢恩:“皇阿玛最是心疼他了,倒叫儿子吃醋!” 康熙哈哈一笑:“难道你不心疼他?总是这般孩子气!” 大阿哥瞧着他们父子情深,心里就别扭,停了筷子正要说什么,觉得自己的脚上一痛,碗里多了个小小的鸽子蛋,侧头一看,八阿哥轻声说:“哥,我疼你!” 大阿哥顿时觉得一时心里辨不出什么滋味,倒分了心思,夹了那鸽子蛋放入口中,嗯,滋味不错。 八阿哥又附耳过来:“哥,你现在要是提议让皇阿玛推恩册封先后的族人,皇阿玛肯定高兴!” 大阿哥翻了翻眼睛,低头在菜盘里翻出块鸭掌丢到八阿哥碗里:“用得着我做好人?老二已经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再去册封先后族人,愈发不把我们瞧在眼底,我不做这个好人!” 八阿哥笑笑,声音更低了:“皇阿玛好几位先后呢,你担心什么?” 大阿哥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不由地笑出来:“你个猴子,心思真多!” 两个阿哥生怕私房话被人听了去,都是挨着耳朵咬得小话,早被别人看在眼里了,皇太子第一个不高兴,脸上带着笑说:“大阿哥同老八见天在一起办差事,难得兄弟们在一起吃饭,你们还要讲点私房话,有什么不能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大阿哥刚被八阿哥按下去的不爽又蹭蹭地往上冒,瞪着皇太子,皇太子笑着瞪回去,八阿哥忙开口打圆场:“刚才大哥对我说,皇阿玛一片孝心,我们做儿子的要萧规曹随才好!” 康熙在上面看着儿子们刷花枪,睁只眼闭只眼当没有看见,皇太子还要说什么,八阿哥却抢在他前面站起来对着康熙说话了:“皇阿玛,您记得要孝顺自己的额娘,儿子们也记得,大阿哥刚才正对着儿子说,先头的皇额娘去的早,皇阿玛时时悼念,儿子们也不敢有忘,如今太后娘娘圣寿,儿子大胆,想替大阿哥说句话,求皇阿玛的恩典,推恩给皇额娘的族人,让儿子们也尽尽孝心!” 康熙没有想到八阿哥居然会起来说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他自然知道这话断不是大阿哥说的,惠妃好好地在后宫里住着呢,大阿哥才不会没事去记挂别人的额娘,这必定是八阿哥的意思。 就连皇太子都愣住了,自己额娘去的早,虽然皇阿玛时时记挂着,可是人人都有感怀的时候,皇太子连日辛苦,心里不是不遗憾的,自己总有一日得登大宝,却没机会像皇阿玛一样给自己的额娘做万寿节。都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果然是人力无可回转的悲哀,可是八阿哥却提出了要封赏自己的母族? 皇太子同皇帝的心里都想起了同一个人,有着同一份感伤,对着八阿哥都有了些复杂的感情。 皇太子忙站起来谢罪:“倒叫小兄弟想到了本宫前头,惭愧啊!”八阿哥屈身又行了个半礼,被皇太子拉住了。 皇帝却爽朗大笑着说:“大阿哥到底是为人兄长,处事多了些周全,好得很好得很,朕要好好地赏你!” 后宫里的消息一贯是长了脚似的,跑得飞快,何况是这种大家都高兴的喜讯?只是皇帝要在万寿节的时候推恩加封皇后族人,先皇后可是有三位啊!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孝懿仁皇后佟佳氏,到底是哪一位的族人得到推恩呢? 有人说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的族人,元后嘛,嫡子也还活着,还是太子,当然要给太子立威嘛!也有人说是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的族人,温僖贵妃娘娘走了没多久,临去前也没升为皇后,加封下族人当做补偿嘛!当然还有人猜是要加封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族人,毕竟是皇帝的母族嘛!嫡母在做寿,给生母族人些恩典很正常啊! 闻讯最不安的人就是索额图了,不论加封与否,加封那一族的族人,自个在皇太子面前的分量都会变轻,这个如何使得? 而皇帝心里到底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八阿哥只是去叮嘱了十阿哥几句,任是哪个舅家来说话,这些日子都别见,当做避嫌好了,便是府里舅家的人,也先调到外头庄子去,别坏了你的事。 十阿哥向来听自己哥哥的话,这几日也有舅家的婆子过来送东西,到福晋面前讲些有的没的,他也懒怠听,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把自个当跑马场的傻事他可不想做。立马把府里钮钴禄家的人都打发出城,自个也关门闭户,除了跟着哥哥去办差哪里都不去。 皇帝早把事情交代给了雅尔江阿,让他考察一下三个大姓里有哪里可造之材,做皇帝的人么,总归是想着江山多些,便是要推恩妻族,也得找些有点用处的人不是吗? 只是雅尔江阿得了差事去同自家阿玛商量,雅布是个谨慎人,这种活计大张旗鼓地去做讨好了皇帝却得罪了一堆人人,很是划不来,就怂恿着儿子去找皇帝要密旨暗地考察,免得动静太大揭出些不好的事反而不美! 皇帝也知道那些大家族哪个没些蝇营狗苟的脏事?更何况他也不想为难这个跟自己挺亲密的晚辈,便也允了雅尔江阿慢慢查访。封赏是容易的,可是封了再罚可就不好看了,皇帝也不想给自己嫡母的圣寿抹黑。 可是风声都传出去了,皇帝的恩旨还没动静要下来,那些有点想法的人家都急了,虽然这些年皇帝颇有照顾,可是人走茶凉,皇帝也有些春秋了,能照顾到几时?还是到手的爵位官职来得硬气些! 这三家中最不着急的便是赫舍里家的人啦,怕什么啊,咱们是太子的母族,就算皇帝不在了,将来的皇帝也会推恩的,倒是淡定了几分,少了些难看模样给别人说话。颇有些稳坐钓鱼台的味道。 而佟佳氏就不一样了,虽然说是佟半朝,可是佟佳氏可没儿子当下任皇帝,便是王爷也没有一个,佟佳氏也显赫了半辈子,摊子铺得太大,最是怕没下梢。 族里老一辈又走得差不多了,小一辈的要么太有脾气,要么太没本事,巴不得这次皇帝多封赏几个才分得过来。 钮钴禄氏本想着争一争,可是正主子不出头,他们也闹腾不了多大动静,又得了佟佳氏家好多的风言风语,更是气得不行。 于是佟佳氏倒成了京城里的热门话题,前门送客,后门迎人,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又流水般的淌进来,便是紫禁城送茶的小公公都得了好处。 佟佳氏做主的大家长找来隆科多鄂伦岱外加法海来家里谈了很久,结局仍旧是不欢而散。 在外人眼里看来,佟佳氏已经是红的发紫,隆科多办的差事又得了皇帝的褒奖,不觉飘飘然,家里的李四儿却借机开始装病。 隆科多深爱这个小妾,不管她是真病假病,日日衣不解带的照拂,连药石都是亲自去喂,那李四儿做张做智了许久,才拿帕子捂着眼睛哭诉:“眼看皇上要推恩给你,升官发财就不说了,诰命是肯定请得回来的,只怕你那亲表妹又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隆科多把李四儿往怀里一搂:“你怕什么,有我呢!” 李四儿冷冷一笑:“有你管什么用,将来还不是你儿子当家,老爷你这样疼我,将来他必是要替他母亲报仇的,只怕戚夫人都比我下场好些!” 隆科多哪里听得这个话,把她搂在怀里,无所不许地应承着,到最后干脆就起了大誓:“你放心,我的都是你的,但凡我活着就必定护着你,便是我死了,也让人欺负不了你!若有一言为虚,管叫我不得好死!” 都说自古痴心是女流,这男人痴心起来是一点不差,没多久,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赫舍里氏钮钴禄氏佟佳氏各有封赏,但凡是有差事的人都升了级,但凡有爵位的都赐了诰命给家里的夫人。 隆科多果然说得出做得到,把自家夫人赶到了柴房,把皇帝赐的诰命统统给了自家的小妾穿戴着,李四儿高兴坏了。 那隆科多的夫人那是赫舍里氏的嫡女,隆科多的亲表妹,隆科多母亲是她亲姑妈,自幼娇生惯养,便是嫁过来婆婆也是疼爱的多,如今受此屈辱,一时想不开,索性一梭子吊死了。 隆科多本就不喜欢这个夫人,干脆让人拿薄棺材盛了埋在了家庙一个角落里面,自个府里正式交给李四儿当家理纪。隆科多的母亲既伤心侄女又觉得对不起兄长,立时就病了,那李四儿连侍病都不经心,眼瞅着老夫人一日病似一日,就快不行了。 第189章 北风驱鹰天雨雪(下) 皇太后的万寿节预备的是丰丰富富,整个京城都要张灯结彩,康熙皇帝也拟好了大赦的恩旨,只待当日颁布下去,让天下众人都沾沾老寿星的福气,又命刑部将积年的旧案好好复查一番,若有情弊都重新立案再审,万不能伤了无辜的性命,妨克了皇太后。 大阿哥的差事办得漂亮,礼部定的章程无可挑剔,皇帝赏了双郡王的年俸给大阿哥,大阿哥本来家里人口多,也有女孩子要议亲,乐得领了恩典。 京里六月热得不像话,苏州制的湖冰卖的红火极了,那上好的荷香湖冰拿竹筒用粽叶封好了,买回家打开来,沁凉的清香味道,浇了果子露各色各样,实在是解暑的佳品。 康熙皇帝不爱用冰,拘禁得皇宫里众人只敢摆些冰块放堂屋里散热,小一点的阿哥哪里受得了? 九阿哥是个爱享受的,手里又有钱散漫,让人拖着一车的苏制湖冰就在后宫分发,小弟弟们看见他恨不得撵上来撒娇。 就有好事的把话传到康熙的耳朵里,疼儿子的康熙笑一笑,就定了七月去塞外避暑,带着九、十个阿哥一起去!九阿哥?就不用去了,他有湖冰吃,不热! 听到消息的九阿哥苦着脸去求情,康熙皇帝摇摇头,不带你!你留在京城同弟弟一起帮帮太子爷,那冰钱啊,朕给你,吃了朕的冰,可得好好干活! 太子爷也乐了:“皇阿玛,儿子也想吃!” 康熙笑着说:“大家都有,让内务府派个朝奉去管着,进宫的东西不能马虎。” 九阿哥眼睛一亮:“皇阿玛,只怕铺子小了,就不劳烦内务府的啦,儿子亲自盯着?” 康熙吹着胡子说:“你能干好?” 九阿哥拍着自己单薄的胸膛:“没问题啊!” 八阿哥领了旨意在家里收拾行装,听着弟弟在一旁叽叽咕咕地算计着自己能得着几分利,不觉好笑,拿指头蘸了些冰水点在他的眉心 ,九阿哥被吓了一跳,抱怨哥哥:“干嘛吓我?正想正经事呢!” :“你是皇子阿哥,就算计这些蝇头小利,也叫正经事?别笑歪了我的鼻子了!” 八阿哥不客气地说:“这一次我们都不在,京里就剩你同老十跟着二哥,你们可得长点心眼,别吃了亏!” 九阿哥点点头:“知道了,我必事事三思。” 八阿哥想了想又说:“我总觉得皇阿玛让你管着冰是有用意的,你想啊,那冰是要送宫里去的,现在你也出来分府了,皇阿玛出京在即却让你可以自由进出宫禁,你琢磨着去,经手的人事都要小心再小心,若是办得好了,将来有你的好处!” 九阿哥愣了下:“哥,你想得真多!” 八阿哥失笑道:“许是我多想了,但是皇阿玛不在京里,谨慎总是没错的!” 九阿哥低头想了想:“哥,你放心,我有我的道理。这东西到了我的手心,没个让我办咂了吐出去的理!” 六月底的时候,隆科多的母亲过身了,天太热不好停灵,预备不做七七,直接做七天就入土,弄得大家伙都不好表现。 而索额图赋闲在家久了,终于找到了理由出来露面,死的是自个亲戚,还是五服以内哦!拈完了香,索额图就让一个侄儿去了步军统领,要替堂妹堂侄女伸冤,要告隆科多忤逆逆伦,害母杀妻! 一时间朝堂上下沸反震天,隆科多的父亲亲自上了折子辩冤,大阿哥也觉得是皇太子的阴谋,趁机断自己的臂膀,就拖着雅尔阿江出来谈心,拼了命想拉拢雅布帮隆科多一把。雅尔阿江同大阿哥是过命的交情没错,可是人雅布不傻啊! 隆科多是皇帝的表弟,死的是皇太子的远房姑姑同表妹,他帮谁啊?对着皇帝手心手背都是肉,对着自己,个个都是不好惹的!他失心疯了去参合皇帝的家务事?把喝多了的儿子往水缸里摁了半天,一口啐在脸上:“你喝多了啊?拿全家人的脑袋讲义气?” 被骂得没脾气的雅尔阿江羞得几日不敢出门,唯恐遇见了大阿哥,自己不好交代,当初是自个喝多了拍着胸口说没问题,难道现在拍屁股说我酒醒了我怕死了不关我事? 皇太子在自个的毓庆宫把索额图骂得是活佛升天,可是又怎么样呢?他做都做了,天底下有眼睛没眼睛的都觉得是自个同皇阿玛的母族过不去,还能怎么办呢?皇太子冥思苦想了很久,决定要做就做个彻底! 不过几日功夫,康熙才刚把这边的折子留中不发,打算让事情冷过去就完了,御史们,汉臣们,连翰林院的庶吉士都开始往上递折子,康熙开始头疼了,不过是家里儿子惯有的那种任性,这些欲加之罪的罪名怎么都安了上了? 看看下面痛哭流涕的隆科多,康熙觉得头更疼了,隆科多的响头磕的不赖,嘭嘭嘭地响着,不多时,额头上已经全红肿了,抬起来双目都是赤色的:“皇上,奴才不敢说自个是孝子,可是忤逆生母的罪名奴才也不敢担着啊!” :“丧母之痛奴才已经是承受了,万不成想到还要被人诬陷啊!这样的污名奴才不要啊!”隆科多的喉咙已经嘶哑了,死老婆可能还会开心,可是死老母亲,是个人都不高兴啊!更何况隆科多跟母亲为了个小妾怄气,现在想想也不值得啊! 康熙沉吟了半天:“这几日你先在家里居丧吧,朕必定不让你受委屈。” 隆科多得到了皇帝的保证,却一点也不敢安心,父亲虽然帮着自己,也撂下了话,再也不会偏帮了,这种荒唐名声,佟佳氏不要。 隆科多自谓得到了大阿哥的支持,倒也不放在心上,皇太子那边,这仇恨是结的更紧了,隆科多心里发着誓,一定要把大阿哥推上去那个位置。 大阿哥积极筹谋着解救隆科多,皇太子积极运作着把人打落尘埃,虽然都知道这是得罪皇帝的是,可是做儿子的一般都不怕老子。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不是讲假的,本来皇帝一句无稽之谈,这事就过去了,皇帝要保的人谁会去为难?可是这人又得罪了皇太子,不知道是哪个到皇太子面前哭了哭前皇后,恰逢这万寿节,皇太子睹物思人,愈发狠了心。 康熙不愿伤了儿子的心,也不愿伤了自己母族的心,正胶着的时候,就有程咬金蹦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康熙朝顶天立地啥也不怕的鄂伦岱!长房嫡子出身的鄂伦岱生平最恨小妾上位,为了这个,跟自己的父亲都能闹分宗,把妾生的弟弟当奴才看。他怕什么?他只怕小妾的了意,想着婶娘生前待自己不坏,弟妹也算懂事,侄儿子在家也被那小妾压着一头,怎么能忍? 就算跟堂弟是亲戚,跟太子是死敌,也碍不着鄂伦岱帮理不帮亲,于是这一日鄂伦岱亲自提着马鞭打上门去,一路砸到后堂,让随身的奴才把李四儿拖到灵前跪着,噼里啪啦甩了几鞭子,这才扬长而去。 隆科多也不是善人,心爱的小妾被人打伤了,伤势固然不轻,面子受损更大是!就算是堂兄我也不给你这面子。 更何况这是还不用上公堂,隆科多直接找了族长,自从伯父过身后,族里的事务就由近支的长辈主理,这自家事自己关着门来解决。 隆科多不是好惹的,鄂伦岱更不是,隆科多好歹有个父亲震着,可这鄂伦岱父亲早逝,皇帝都不太爱管他,族长如何敢招惹?不过是普通斥责几句,鄂伦岱根本当给自己抓痒痒的!末了还倒打一耙,要隆科多把小妾杀了,只当给亡母陪葬的!隆科多如何肯答应?二人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于是愈演愈烈的情节让康熙都招架不住,干脆提前出塞,临行前吩咐隆科多自己小心,最后关门闭户,只当是思过的! 出门的时候把大一点的阿哥都带走了,连赋闲在家的索额图也带走了,鄂伦岱更是编在了随身的队伍里,就是害怕他们再在京里闹腾。 塞外的风光自然是美好的很,骑在马上,看着远方的草原,洁白的云朵如同大团的羊群在天上巡游着,偶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碧草间悠悠的散发的香味。 自从出了京城,天气就凉爽起来,微热的小南方吹起来很快活,一路上水草丰美,吃些新鲜的牛羊肉,配着现采的蘑菇,拿甘甜的泉水泡些茶水来喝,实在是比京里舒服太多。 大阿哥同鄂伦岱不算亲密,可是感情也着实不坏,都说鄂伦岱同索额图是死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大阿哥难免更亲近鄂伦岱一些。 可是这次鄂伦岱居然同索额图一个想法,颇让人不解,就是索额图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本来火药味十足的出行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等到八阿哥为了索额图被康熙处罚,板子打在屁股上的时候,索额图已经认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第190章 红他枫叶白人头(上) 十六阿哥才不过五岁,正是玉雪可爱好逗好玩的时候,矮墩墩的娃娃,脸蛋胖乎乎的,谁看见了都乐意逗他说些奶声奶气的傻话。康熙最是喜欢自己的幼子,又是自己心爱的妃子所出,愈发是疼爱,早早带在身边教导了。 几个大点的阿哥要么是已经成家,要么是即将成家,看着幼弟心里难免有些蠢念头,都愿意哄着弟弟冲着自己憨笑,偏偏十六阿哥也是个伶俐的,被逗弄了几回就觉得自家哥哥没几个正经了,爱扳着小脸装大人,那些阿哥更是愿意自毁形象来招惹他。 巡视了塞外的兵备,各地的官员也来汇报了政绩,这勉强算太平盛世的时候,康熙过得还算舒心。 带着儿子们猎了几回,倒是小阿哥们出风头,尤其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年岁不大,可穿着一身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就是比旁人要英气几分,少年郎的脸庞日渐的有些棱角,说话也带着几分心机,让康熙格外得意。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年岁相近,身量也差不多,连面容都带着几分相似,可惜了是隔母,到底是瑜亮情结,这次出来颇有些面和心不合。不论是坐骑还是兵器,但凡是有高低的都要拼命一争。 到了猎场上更是如此,这个向东那个就必定向西,上午十三阿哥猎了只黄羊,下午十四阿哥没有打到麋鹿就绝对不回头。 康熙暗自笑在心里,小孩子争竞,可爱得很,谁都愿意看乐子,哪个会费心去劝和呢?到了晚上的时候,猎来的猎物成了锅中菜盘中餐的时候,哪个还会记得是哪个最英勇? 十六阿哥依偎在康熙身边,吃得满嘴油光光的,十个指头都是酱汁的褐色,邋遢得不像,八阿哥挨着五阿哥坐,五阿哥匕首玩的精纯,不管多厚的肉块都能切开,连关节都卸得干净,八阿哥看得羡慕,自己也抓了根羊膝准备依样画葫芦。可惜技不如人,满手肉渣弄得满身狼狈。 五阿哥已是吃得半饱,看见八阿哥吃得狼狈,也不做声,只憨憨笑着把自己面前切好的一盘子肉推了过去,瓮声瓮气说了一声:“吃!” 八阿哥笑着净了手拿起筷子开始大口的吃,果然味道新鲜,滋味鲜美,狗腿地给五阿哥执壶倒满了酒碗,五阿哥一口便饮尽了。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疯闹够了,都挤到八阿哥身边讨果子吃,对着弟弟两对亮晶晶的眼睛,八阿哥还是狠下心把他们推开:“边儿去,一身的臭气,还不去洗刷干净了再来?” 十四阿哥哪里是肯听人的?越发粘着八阿哥不肯放,还特意把额头上的汗珠蹭到八阿哥的衣襟上,八阿哥嫌弃地不得了,从怀里掏出条汗巾子,把弟弟按在腿上满头满脸的擦了好几遍才放起来。 十三阿哥也羡慕起来,却不敢像十四阿哥那样放肆,只是可怜巴巴看着八阿哥,八阿哥让内侍又拿了些布巾来,丢给十三阿哥,让他自己擦。 有气没力擦着脑门的十三阿哥故意做出几分委屈的神色:“八哥你偏心眼!只顾着十四,就不管我了!” 八阿哥哪里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笑着说:“就是偏心怎么地了?今儿哥哥吃的黄羊可是你弟弟打得,你让皇阿玛给你擦去!他吃了你的猎物就该赏你!” 十三阿哥得不得这一句,立刻起身蹭到康熙身边去,做小儿状讨老父的欢心,康熙本就喜欢自己的骨肉,干脆把十三阿哥揽到怀里喂了口烈酒才罢。 十四阿哥根本瞧不上自己的小哥哥,倒到八阿哥怀里滚了半天,八阿哥扶都扶不起来:“还不给我滚起来,闹得我胳膊都酸了!” :“八哥给我靠靠吧,待会弟弟给你捏捏?像弟弟这样没人疼的,哥哥总得要顾惜几分吧?”说着十四阿哥便藏不住了,开始斜着眼去横上头的十三阿哥。 八阿哥摩挲着弟弟的头顶,用力地拉了拉他的耳垂:“就你傻,跟我撒娇有什么用?也学着点好啊?看看上面那个,那才是你该讨好的!” 十四阿哥不屑一顾地呲牙:“自己皇阿玛,需要怎么讨好?那是女人干的的,好儿郎凭本事顶天立地,我才不学那些歪门邪道,白白堕了志气!” 八阿哥心里赞了一声好,却不肯让十四阿哥听了骄傲,又说些闲话,不过是白日这匹好马跑得英气,那个侍卫拉得弓满。 十四阿哥不是笨蛋,甚至可以算是一个早慧的孩子,闻弦歌自然知雅意,也换了付面孔笑嘻嘻地没心没肺高乐着。 酒过三巡的时候,正是微醺然,陶陶然,有的人爱放歌,有的人爱劝酒,一时间闹哄哄的,王公贵族也难得这样相聚,且是在草原上,都松快了几分精神,皇帝也不愿败了众人的兴致,这酒宴便一直开到了月上远山的时分。 跌跌撞撞的贵胄们被内侍们搀扶着回到各自的营帐,喂了大碗的解酒汤,拿热手巾擦了手脸,放倒头一顿好眠,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红日当空,各人忙忙碌碌起身梳洗,免得在君前失礼。 挂好了玉璜,绑好了辫子,理顺了马蹄袖,匆匆赶到大帐前的贵胄们却被完全忽视了,皇帝正急着拉偏架呢,哪里顾得上这些人的仪容是否端正? 一大早上,鄂伦岱就跟大阿哥嚷嚷起来啦,直吵得营地周围连着野兔都呆不住,野麻雀也都飞得远远的。 大阿哥自来霸道惯了,又有个护短的坏毛病,划到自己圈子里的人就想护着,不为着别的,为着不给别人自己护不住人的名声,也要死命保住啊! 晚上的时候,大阿哥就火力对准了索额图,大有要翻脸的架势,旁人谁个会来当这个炮灰,都举着杯子躲得远远的,索额图本来想着自己圣眷已失,何必同大阿哥硬着顶呢?捂着胸口,弯着老腰就要尿遁,惹不起我躲得起啊?反正皇帝还没发话呢,咱跟着急什么?你还不是皇帝呢,我怕你个球! 索额图的无赖没有耍成功,也可以说是太成功了,至少成功骗到了半醉的鄂伦岱,鄂伦岱大概是美酒喝得迷了眼,满腹的骄横化作了浩然之气,丢了杯子就冲到了大阿哥面前,仁义道德无所不说,就差指着大阿哥鼻子骂他忤逆了。 大阿哥也是酒上了头,红上了面的人,怎么忍得这个?噼里啪啦就跟鄂伦岱对上了,战火一发不可收拾,幸而场面混乱掩了过去,各人被扶着回了各自的营帐,眼看这事就要过去。 可是装无赖的索额图从来不是个记得他人恩德的人,鄂伦岱也不是没有为难过索额图,大阿哥更是他的眼中钉,难得这两个冤家对上了,索额图不利用一下都对不起自己的一下巴的花白胡子! 第二日早上,索额图早早就守在了外头,单等康熙一出来,就佝偻着身子去请安,康熙不是个不体恤臣下的人,关心了几句,索额图摇着头只是不吭声。 康熙是玩惯了心术的,立刻招了人来问话,于是睡梦里的大阿哥同鄂伦岱就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拖到康熙面前问话。 两个晕乎乎的醉汉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呢?康熙很快就觉得自己面对的不仅是狗嘴了,还是两张臭气熏天的狗嘴。 大阿哥不爱读书,鄂伦岱更不爱,吵起架来都没什么弯弯话,虽然话糙理不糙,可是糙话谁也不乐意听啊!尤其是皇帝这种尊贵的耳朵,听惯了和风细雨的轻言细语,大清早的就被这两个糙汉子闹腾地满心怒气,人家家里疼小老婆,欺负大老婆,不孝敬堂上公婆,这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吗?一群娘们!! 营帐外头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正事轮不到咱们关心,这旗里贵姓家的家事,咱们总能参合吧?那谁谁的堂哥是我家的舅爷,谁谁的女儿是我姑母家的媳妇,大阿哥同鄂伦岱吵得沸反震天,肯定是大事,可不能忘了我啊! 于是康熙更恼火了,望着下面都是自己人,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火起来让侍卫统统叉出去,给他们个没脸,看他们还吵什么! 侍卫们把两位贵胄丢了出去,康熙端起了茶盏,准备起身活动活动,朕是出来避暑散心的,怎么会遇见这些二愣子,不成,朕要去纵马一回。 康熙刚刚骑上自己心爱的五花骢,握紧了马鞭,深吸一口初夏草原上带着露珠的清香空气,两腿一夹就准备飞驰的时候,八阿哥却冲了上来:“皇阿玛为何把大哥同鄂伦岱等同处置?” 康熙眯着眼睛看八阿哥,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怎么,八阿哥你来替你大哥鸣不平来了?” 八阿哥正色跪了下去:“皇阿玛,儿子是为皇阿玛鸣不平,明明是件简单的小事,偏偏被人情挟持,皇阿玛总想着保全名声,却被人生生败坏了清誉,儿子如何能袖手?” 康熙眯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连声音也开始严肃起来:“八阿哥是什么意思,朕怎么听不懂呢?” 八阿哥仰着头直视康熙的眼睛刻意放慢了语速说话:“儿子以为皇阿玛如此英明,怎么会让这点小事拖到今日?隆科多私德不修,以致内帏隐事扬扬在外,物议沸腾难以平息,皇阿玛留中不发不过是爱惜人才,可是自古德才兼备谓圣人,德胜才谓君子,才胜德谓小人。皇阿玛何必为了个小人处罚大哥同鄂伦岱?” 康熙捏紧了手里的马鞭,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连语气都平淡下来:“那八阿哥有什么好建议呢?” 第191章 红他枫叶白人头(中) 八阿哥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儿子以为隆科多应该被严惩,以儆效尤,让天下人知道孝道如何尽,让天下人知道礼义二字乃是朝廷最看重的!” 康熙盯着下面跪在尘埃里的儿子,脑子里各种想法转来转去,八阿哥从来都躲在大阿哥后头不出头,喜欢出谋划策踏实干活的人,刚刚大阿哥才被自己赶出去,八阿哥就冲到前面来,是两个阿哥一起做戏还是大阿哥另有心机? 隆科多不过小节有失谁家还没个混蛋儿子?大阿哥鲁莽起来的时候也够让人喝一壶的,这样无伤大雅的罪名康熙根本不在意。那些汉人的酸腐文人不过是好个虚名,想拿个满人开刀,这样的哑巴亏康熙绝对不肯吃,却没料到这个小儿子居然跳了出来,着实可恨! 被叉出去的大阿哥同鄂伦岱又跑了回来,听说弟弟去给自己求情去了,讲义气的大阿哥怎么会让弟弟独自面对偏心又不讲道理的皇阿玛呢? 鄂伦岱唯恐八阿哥舌绽莲花一把就说服了康熙,也追在大阿哥屁股后头,挤到第一线去观察情况。 就连花白着胡子,佝偻着老腰的索额图也唯恐天下不乱的准备随时跪倒在地,诉一诉苦情。 结果万没想到八阿哥居然公然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大阿哥顿时觉得窝火,这个弟弟事前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背着我挖坑的本事见长啊!隆科多怎么就天怒人怨不得好死啦?八阿哥嘟嘟嚷嚷说的都是些什么? 大阿哥其实没有去仔细听八阿哥说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弟弟不跟自己一条战线,是狠狠地扒了自己的面子。 大阿哥立刻冲出去打断了八阿哥的话:“老八你昏了头吗?隆科多是咱们的长辈,你说话太过分,还不下去!” 八阿哥头都不回,冷冷地说:“既然是长辈,就越发应该以身作则,洁身自好给咱们小辈的做个榜样,皇太后圣寿在即,天下都交口夸赞皇阿玛以孝治国,以仁化天下,隆科多凌虐发妻,忤逆生母,哪一点配为人子?他这样的人还能忝居高位,这才是朝廷的耻辱,天下的笑柄吧!大哥居然还要为这种人做保山,弟弟实在不懂!” 大阿哥不等众人把口里惊呼咽回到肚子里,就已经冲了上前,一脚把八阿哥踢倒在地上:“老八你在胡说些什么?” 康熙忙喝止了大阿哥,几个侍卫上来把大阿哥拉开些,八阿哥自己从地上单手撑了起来,梗着脖子看向康熙:“皇阿玛,大哥是实在人,儿子更不想看见他被奸人迷惑,坏了名声,隆科多这种人私德不修,连生母都不敬,如何能为忠臣?如何让天下人服气?” 鄂伦岱是个二愣子,赶快冲到康熙面前,就在八阿哥旁边跪了下来:“奴才也不信!隆科多那个家伙,惯会做一付傲慢模样,当天下人都瞧不出他的勾当吗?不过是瞒上不瞒下的骗人勾当!这种小人,还能让他青云直上,这不是笑话吗?” 康熙被吵嚷得心里烦,胸中一股子邪火憋闷的慌,而大阿哥又挣脱了侍卫们的禁锢,冲了回来,照着鄂伦岱的面门就开始挥拳头,鄂伦岱也不是好惹的,硬生生挨了一下也不闪避,偷眼看见康熙还顾不过来,好好招呼了大阿哥的腰间一个拐子。 八阿哥看两个人打得热闹,康熙的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了,知道不是个了局,忙起身去拉架,无奈那两个家伙已经发了蛮,哪里拉扯地动,眼看大阿哥的眼眶已经乌青,鄂伦岱的发辫也散乱了,八阿哥忙开口找帮手:“都愣着干什么啊?还不过来帮忙?” 侍卫们冲了上来,又被甩开,毕竟当着皇帝的面,谁敢真的用力呢?最后是五阿哥挤了过来,一手一个扯开了,用身体隔在两人中间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康熙坐在马背上,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闹剧,他已经按捺住腹中奔腾的怒意了,他是一个帝王,天生的那种。制衡是帝王权术里最基础的部分,而物议则是应该被握在帝王手心的权杖。隆科多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子,但是这种对帝王权威的挑战则是他不能容忍的。 不管皇太子在打算什么,或者大阿哥想成就什么,都不会是康熙会去考虑的因素,王座的稳固,权力的集中才是康熙最爱的滋味。 隆科多必须被保全下来!这是康熙最后的决定!就算自己已经选好了太子,安排好了朝中的布局,也给了儿子们必要的相关训练。也不意味着他打算开始放权。 康熙叫过身边的亲兵,沉声吩咐着:“拎几桶水来,让他们冷静冷静!” 等到几位阿哥都是浇了满头水的时候,康熙环视了众人一眼:“怎么着,都没正经事去做了?还不散开?大阿哥八阿哥鄂伦岱同朕过来!” 皇帝的话本就是金口玉言,更何况是个愤怒中的皇帝?众人作鸟兽散后,几个出头的阿哥被拎进康熙的营帐,哦,还有帮腔的鄂伦岱,顶着一头乱毛也跟着进去了。 被浇熄了火气的几人都哑了声音,大家都不是傻子,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事情,谁冲到最前面就是送死,还顺便成全了对手的野心。 康熙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同亲戚,连声音都带着威严:“怎么了,你们还知道不好意思?丢人现眼的东西!”:“都说家丑不外扬,鄂伦岱你倒好,张扬的恨不得天下都知道你家的男人靠不住,你阿玛走得早,朕以前还常常惋惜,现在朕觉得幸亏他走得早,不然活到现在也要被你气死了!隆科多也是你的堂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你就狠心这样整治他?” 鄂伦岱低声嘟嚷一句:“奴才帮理不帮亲!” 康熙瞪了他一眼:“给朕闭嘴,这里没你的说处!多大点子事情?一床棉被盖得住的小事,都拎不上筷子,你们放着西北的旱情不去想法子,放着苏州的乱象不作为,却揪着这等内帏污糟事情不放,想着不恶心吗?” 鄂伦岱低了头,满心的不服气,可是这是皇帝,帝王之怒可不是自个急着去感受的啊!大阿哥看鄂伦岱吃了瘪,心里得意,又怕康熙看见,低着头瞪着鄂伦岱,用口型比划着攻击他。 康熙站在上头,什么看不见?自己这个大阿哥,说好听点是性子梗直,说难听点就是做事不过脑子,佟佳氏自家事,你去参合什么? :“隆科多是朝廷臣子,他这嘛事是他家私事,什么时候朕教儿子是教你们胡乱伸手的?”康熙掉过头就冲着大阿哥开炮。 八阿哥这时却不怕死的开始顶嘴:“大哥本就管着礼部,隆科多行事于礼不合,大哥管他是天经地义,若不是大哥被他蒙骗,此事交给大阿哥办定然没错!” 康熙被他这席话气得脏腑都是火气:“原来八阿哥觉得朕办错了?” 康熙的尾音没有高出几个调门,可是跪在地上的人都觉得背上一股冷风吹过,八阿哥却似完全没有感觉的继续:“为人子岂可道父过?皇阿玛英明神武,怎么会错,自然是小人奸猾,蒙骗了皇阿玛,还望皇阿玛多加他一条欺君之罪!” 大阿哥已经看见康熙的嘴角在胡须下微微的抽搐了,虽然气自己的弟弟,大阿哥还是轻轻扯了扯八阿哥的衣服,希望他低头认个输,把场面圆回来,这不是他最会做的吗?今天是怎么了? 鄂伦岱同索额图站在一起,八阿哥同皇太子站在一起?大阿哥开始觉得世界有些感觉不太真实了。 康熙已经出离愤怒了,八阿哥的弦外之音他一字不漏的听懂了,果然是朕教出来的好儿子,一字一句刀刀见红,把朕逼到了墙角! 还没等康熙说话,八阿哥又开口了:“儿子知道这样说话必然惹得皇阿玛同大哥不高兴,可是儿子不吐不快,从来良药苦口良言逆耳,今天这个恶人就让儿子当吧!” 后来的事情大阿哥就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八阿哥朗声数落了大半天,听得人耳朵都起了茧子,隆科多不过是宠爱个小妾,到了八阿哥的嘴巴里就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不仁不慈,不忠君,不孝母,不义臣,不仁主,不慈父,大阿哥看着弟弟口若悬河的铺排着那些汉人的经典,只觉得头疼。 末了连逝去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先皇后一个个被弟弟点名来悼念,大阿哥颇不明白隆科多怎么就招惹了自己的弟弟呢? 等到八阿哥开始红着眼眶含着清泪替留在京中的皇太子抱不平的时候,大阿哥彻底怒了,怎么着啊?合着你不是为着隆科多啊,这是要断了自己的臂膀,涨了太子的气焰!拿隆科多当投名状好去投奔皇太子吗? 本来分封先皇后的事情大阿哥就觉得自己上了当,一点好处没落着不说,三个大姓争斗居然还让赫舍里氏赢了大头去,钮钴禄那边肯定是八阿哥放的风,佟佳氏又被闹腾的不行,难道皇太子真的在自个不知道的时候拉拢了八阿哥? 八阿哥把抹了姜汁的袖口狠狠擦在眼睛上,准备要嚎啕的时候,康熙终于忍不住了:“拖出去,给朕打他十大板子,狠狠的打!” 亲兵们都不敢动手,康熙更气了:“格朗,萨什克还不动手?” 被点了名的亲兵只得上前,架着八阿哥的肩膀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看皇帝会不会改变心意,倒是八阿哥头都不回。 康熙看着儿子被拖出了营帐,想想喊了声:“慢着。” 亲兵们松了口气,正要放手,康熙却说:“就在这打,不要出去丢人了!” 被皇帝狠狠盯着,谁敢放水?板子一下一下重重敲在八阿哥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八阿哥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地面,连呼吸都轻到不可闻。 打了没几下,康熙就有些后悔了,只盼着八阿哥叫声痛自己就好让人住手,偏偏八阿哥一声不出。 打完了板子,八阿哥爬起来磕了头谢了恩,低头退了出去,留下康熙一个人对着神态各异的众人。 第192章 红他枫叶白人头(下) 气头上的皇帝看上去是团会闪电的乌云,众人都是趋吉避凶的高手,自然躲避技术个个都不错,等到皇帝想起来要出门去散心的时候,这些人又一个个满面笑容的从地下冒了出来,浑身猎装,装备整齐。 康熙号称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所到之处,禽兽闻风丧胆,四处逃窜,可是哪里躲得过这样四面环围的追杀?马蹄过处尽是哀鸣,皇帝弯弓放箭,时不时还纵马直追,挥刀斩首,跟随的侍卫们一路叫好不绝。 直杀到胳膊都整只酸麻了,康熙才肯勒住马小歇一下,从侍卫手上粗鲁地抓过布巾把头顶的汗珠胡乱擦了几把,身下的神骏张着鼻孔喷着粗气,前蹄不断地刨着小坑。 打量着侍卫们手里拎着的锦鸡同花毛狐狸,康熙觉得自己根本还没尽兴,撸了把辫子又夹紧了马肚子,换了加重的大弓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等到日头偏西,大队人马才往回走,营地里已经燃起了篝火,康熙把猎物交给下人去细细扒皮,特别是那只黑熊,虽然夏季正是换毛的时候,可是一身的毛丛还是十分的浓密,摸上去挺扎人。 这样的好皮子拿回去做个褥子给皇太后用刚刚好,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腿脚经了寒气,熊皮拿去孝敬正好。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是昨儿一班人马,索额图依旧带着谦恭的虚伪假笑,鄂伦岱低着头猛吃,雅尔江阿端着酒杯同大阿哥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共着一个桌案,面容相似,连笑容都相同,看上去犹如一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三阿哥最是长袖善舞,连冷淡惯了的四阿哥都能攀谈起来,唯有五阿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康熙猛地把杯中的酒干了,抓起根鹿膝骨大口啃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吃完了骨头,康熙才回头低声问梁九功:“八阿哥怎么没来?难不成还敢跟朕摆脸色?” 梁九功摸不清楚主子的意图,含含糊糊地答道:“回主子话,奴才听说八阿哥起不了身,先头还特地让人扶着到主子营帐那磕头谢了罪的,这世上哪里有做儿子的同父亲记仇的道理?” 康熙的脸却更黑了,狠狠瞪了梁九功一眼:“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及时来回话?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办惯了差事,这点子事也处理不好?” 梁九功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只好跪下来磕头,满口的“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皇帝别过脸去继续自己咬牙切齿的晚餐,跪在地上的梁九功心里一阵发慌,多少年了,自己揣测皇帝的心思总能八九不离十,可今儿是怎么啦? 直跪到膝盖都发麻了,头顶才传来皇帝悠悠的声音:“你去瞧瞧八阿哥在干什么,跟他说,朕吩咐的,不消做那些花架子来讨好朕,孝顺是实打实的。” 梁九功听了这话,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含糊应了,正弓着身子后退的时候,皇帝又皱起了眉头:“带着个院判一起去,你能瞧出什么东西来?” 发作了梁九功,康熙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挥挥手把十六阿哥叫到身边来,康熙慈爱地抚摩着他的头,又让十三阿哥去同蒙古人摔跤,蒙古人性子憨直,可也知道皇帝的儿子是应该大出风头的,手底下都有分寸,来来回回纠缠了几回合,让观者的心提到嗓子眼又落回肚子里,还是让十三阿哥赢得漂亮! 得意的康熙把听话又能干的幼子赏了又赏,从酒肉到佩刀,许了皮毛又许荷包,眼红的十四阿哥不服气,也跳起来要去比武,康熙哈哈一笑却不肯答应,十四阿哥气鼓鼓地坐下去,心里憋着口气,决心要在十三阿哥身上讨回来。 梁九功带着院判进来的时候,八阿哥正趴在营帐的矮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子,看见他便知道是康熙有话要传,忙挣扎着要起身,梁九功笑得慈祥:“八阿哥身子不爽利,让人搀扶着吧,没得耽误了伤势。” 八阿哥哪里肯听,咬着牙站直了,躬手听梁九功传话,梁九功忙把康熙的意思说了,问八阿哥身子可有好一些,八阿哥恭恭敬敬回了说挺好,让皇阿玛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梁九功见惯了大阿哥们的傲慢无礼,倒心里佩服八阿哥礼数周全,快快说完了,让八阿哥靠着来把脉。 那院判是宫里带出来的,细细把了回脉,又看了看八阿哥的双股,拿了上好的敷料出来,亲手给八阿哥敷上:“主子不过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将养几日也就好了,记得让奴才们时常换药,下官也循例开几方汤药,主子乐意吃就按贴煎了吃,若是懒怠吃,少动弹些也是一样。” 这次跟出来的已经不再是马起云了,自他升了府里主管后,就很带了些小孩子,统统按“文武双全”来起名字,被八阿哥笑着骂了一顿狗胆包天侮辱斯文,才去了文武二字,只按“双全”来排行,带出来一堆双培,双桂,双秀,全安,全平,全顺。八阿哥挑他训练好了的伶俐孩子,带进带出,眼看着日日更稳妥了。 双秀是这一批里最出色的,此刻忙接过院判手里的药材,笑眯眯地说:“大人吩咐的是,奴才一定好好伺候主子。” 正说着,外面的内侍进来传话说四阿哥五阿哥来了,梁九功忙带着人走了,五阿哥进来看着八阿哥半天也没什么话说,只是抓着后脑勺憨笑,四阿哥也不过淡淡问了几句伤情才说八阿哥做事鲁莽,这等的事情怎么不商量了再办?白白惹怒了皇阿玛,总归是别人家的事,何必自己亲身上去接石头? 八阿哥却倔强地摇摇头:“我做正确的事情,不需要向别人交代,只对我自己的良心交代就好了,四哥知道的,我不是向着哪一边,我是向着自己的心!” 送走了四阿哥,十四阿哥的脑袋也冒了进来,八阿哥笑着把弟弟拉到怀里呼噜了好几下,把弟弟的脸蛋都捏红了才肯放他走。 而吃饱喝足的康熙却在自己的营帐里开始临帖,磨墨的正是十三阿哥,康熙运笔如飞,一会功夫就换一刀纸,十三阿哥在旁边亲自伺候着,比奴才们细致多了,磨的墨光泽润滑,送纸递笔都让康熙感觉时机恰好。 终于练到康熙的手臂都酸痛起来了,康熙才舍得丢下笔歇一歇,十三阿哥还记得把毛笔洗干净了再挂起来。 康熙夸赞了几句儿子,十三阿哥笑得天真:“能替皇阿玛效劳是儿子的福分,儿子年纪小没本事为皇阿玛分忧,这点子磨墨端茶的小事还是做得来的!只求皇阿玛事事顺心,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听了这话,康熙心里愈发喜欢这个儿子了,年纪不大却伶俐,对比着十四阿哥的贵重,虽然欠了些大气,却更贴心。 第二日的时候,塞外的公主都赶了过来给皇帝请安,和硕荣宪公主,和硕端静公主,和硕恪靖公主都到齐了,康熙皇帝许久不见女儿们,自是想念的紧,把儿子们都赶出去打猎,拉着女儿们聊了大半日。 几位公主都是盛装而来,齐齐给康熙磕头请安,喜煞了刚刚被儿子气得不轻的康熙,亲自扶了女儿们起身,除了六公主清减些,气色都好。 午饭的气氛是极其温情脉脉的,阿哥们同公主们共济一堂,康熙颇为骄傲地在心里为自己加上了慈父的美名。 慈父也不是没注意到六公主脸上的粉过于白,而胭脂又过于厚重,比起她大气端庄的姐姐,六公主看上去更具备攻击性。 博尔济吉特家的敦多布多尔济不是个勇士,甚至可以称之为“庸劣无能”,六公主在宜妃身边的时候自己就看得出了她有多伶俐,可是却没想过她可以如此的成功。康熙有时也会想,自己果然还是位明君吧,连女儿的婚事都能拿来做社稷的基石。 :“恪靖,你额驸虽然没甚大才能,却能忠君尽力,这其中你可居功不少啊!”康熙望着六公主笑得含蓄。 六公主起身谢了皇帝的夸赞,例行谦虚几句,康熙就是喜欢这样的小辈:“他也年纪不小了,你公公年纪也大了,等朕回去就拟旨,让他袭了他阿玛的和硕亲王土谢图汗吧!” 两个姐姐都惊讶地望着妹妹,六公主笑得甜美,跪下谢恩的动作更漂亮了,起身的时候却说:“皇阿玛只记得额驸,却不记得女儿。” 康熙哈哈一笑:“朕如何不挂记你?如今战事已平,清水河这边你也住腻了,朕就在归化城为你造一座漂亮的公主府如何?” 六公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脸上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好功夫,此刻的笑容才显出几分真心来,她早就不肯回到蒙古的草原里去过那种粗糙的生活,若是得了皇阿玛的谕旨能在归化安家,那可是太好了! 就连深受宠爱的荣宪公主心里都有些吃味了,只是不好露出来,姐妹两人满面笑容开始祝贺自己的妹妹得到了公主府。 大些的阿哥也摆出了哥哥的款,依次开始祝贺妹妹们,三阿哥最是辞章上有功夫,几句话把公主们都捧了一遍,明里暗里又褒扬康熙是明君是慈父,如何教化万民,如何德被四方,听得康熙是面若春风。 四阿哥慢吞吞地开口也是表扬康熙是个好父亲,自己做儿子何等有福气,皇阿玛抚育之恩没齿难忘,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答。 康熙被这样的四阿哥惊呆了,这个内向忧郁的儿子几时变得如此会说话?四阿哥却接着开始说百善孝为先,恳请姐姐们在蒙古以孝道教化万民归心,这才是万世江山的根基。 听到此处,康熙再不明白儿子的弦外之音,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想不到这个不爱出声的儿子居然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来给弟弟求情,倒叫康熙好笑之余有些心酸。 可是让人猜得到的四阿哥就是不他了,话音一转,他就开始恭喜姐姐生子,再次把可怜的隆科多拖出来示众。 :“想必姐姐们养儿就算不为了防老,也不愿意养儿若此的吧?” 这样的话哪个敢接?公主们不明所以,只好含糊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康熙觉得大喜的团圆日又被毁了,心里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可是看看四阿哥面无表情的严肃摸样,康熙只得自己息事宁人,打算转个话题,再转头看见坐在末席仔细照顾十四阿哥的八阿哥,心里那些被顶撞的愤怒渐渐消失了些,开口说:“八阿哥你太偏心,难道只有十四阿哥是你弟弟?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坐到你们八哥那边去,让他给你们布菜。” 八阿哥起身应了,几个小阿哥都蹭了过去,有小孩子的卖弄乖巧,头先的冷场迅速被众人遗忘,在皇帝的刻意引导下,一顿饭倒也吃得热热闹闹的。 没几日就是中秋了,皇帝看了女儿,便打算回京庆祝中秋节了,隆科多在家里丁忧,索额图在家里养病,一切看起来都像风平浪静了。 而九月的时候,康熙点了德妃乌雅氏所出的皇九女,封为和硕温宪公主,下嫁给佟国维长子叶克书的儿子舜安颜,成为康熙朝第一个留在京城的公主,一时之间,佟佳氏的威望又高涨了起来。 四阿哥也让福晋进宫去给妹妹添妆,向母妃道贺,却再一次受到了更严重的冷遇,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四阿哥更加冷淡了。 而从皇帝出巡回来后,更加沉默的人又多了一个皇太子,十三阿哥也开始办差事了,不过跟的人是四阿哥,十四反而跟的是八阿哥,这其中选择的微妙难免让人琢磨。 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是大阿哥彻底冷落了八阿哥,而四阿哥却同太子亲近起来,八阿哥被康熙责令在家闭门读书。 第193章 骨朽人间骂未销(上) 卸了差事的八阿哥并不惊慌,把手上的事情都交代了下去,就安安心心在自己的王府里待着了,每天早早起来练练字,打打拳,偶尔在花园浇浇花,侍弄那些花木,别有一番趣味。 八福晋本来有些担心的,可是看着自家夫君这样气定神闲,心也安定了几分,便是娘家遣人来打探,她也学了几分深沉,端着笑容把问题闪避了过去,送了好几颗定心丸给娘家吃下肚里去。 朝廷里也有些风言风语传来传去,无非是些谣诼,康熙同太子仍旧一派父子情深状,朝政上愈发亲密,总是同一个立场。看得大阿哥心里气得更厉害,同佟佳氏一系走得更近了,连四阿哥都被当成佟佳氏的来拉拢,偏偏四阿哥躬身挨着太子站着,丝毫不肯搭理大阿哥,倒把大阿哥气个倒仰。 闭门在家的隆科多也不寂寞,守着府中的心爱女人,抱着幼子,穿了麻布衣裳扮孝子,虽然不能沾荤腥,但是厨子的手艺也不错啊,拿着豆腐能翻出几十种花样来,隆科多倒长胖了许多。 九阿哥被康熙派去内务府主管采购去了,五阿哥同十阿哥被丢到京畿驻防的八旗军营里去历练,八阿哥门前算是彻底的冷落了。 难得月末的时候,一身凌厉的十阿哥回来休沐,在自己府上打了个旋就又骑着马直奔八阿哥府上来。 十阿哥到的时候,八阿哥正在后面小花园里打着套南拳,把辫子在头顶盘个堆儿,长衣服都去了,一身短打显得特别精神。 十阿哥难得看见自己哥哥动点胳膊腿,一看就来了劲,也不行礼,嚷嚷着:“哥,我们过几招?” 现脱了外头的衣裳,把下衣摆扎起来扎个马步就冲了上去,八阿哥也来了精神,抹抹额头上的汗珠,握紧了拳头就跟十阿哥过招起来。 来来回回二十多招,扫堂腿呀螳螂拳,窝心脚呀迎面劈,十阿哥还没怎么大动静,八阿哥就觉得吃力了,虽然弟弟还留着手,可是八阿哥却觉得自己一下赶不上一下,胳膊腿也要麻了,忙笑着架住弟弟的手说:“行了行了,你赢了,可让我喘口气啊!” 十阿哥收了拳头,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哥,我又变厉害了吧?” 八阿哥坐在石凳上,接过内侍送过来的温茶一口喝干了才开口:“厉害了不止一点啊!看来还是军营里磨练人,你原先跟着师傅可没这么大进步。” 十阿哥推开内侍递过来的杯子,从果盘里捡个水梨开始啃:“那是,师傅教着我学着,没什么意思,那边人都比我厉害,不努把力怎么行?我可不想给人看扁了!” 秋日的下午,西风卷起些叶子,在石子甬道上莎啦啦的打着旋,一片浅红的枫叶在枝头摇摆了半天,终于被一只淘气黄莺给叼了下来,嫩黄的鸟儿衔着片浅红的叶子向着蓝天飞去,看上去的的是幅甜美的画卷。 丢了梨核,十阿哥尚觉得不够,又让人拿了根齐眉棍过来,舞了一套新学会的棍法给八阿哥看,八阿哥一边欣赏着弟弟英武的姿势,一边担心自个养的娇嫩菊花,前儿刚插枝的一斗珠看上去可十分的娇弱啊!唯恐十阿哥扫起的棍风就吹落了满地的红紫。 好在菊花能傲霜,一点棍风还是扛得住的,除了叶子略略抖了几抖,连一瓣儿花都没落下。 八福晋早知道了叔叔又来了的消息,打听了小叔子在干嘛,更是安心,派人预备了沐浴,安排了新衣,又布置了晚上的菜色,左思右想还点了几个美婢,怕晚上兄弟两个要对饮几杯。 满头大汗的十阿哥歇了手,得意洋洋的样子又露出些小儿痴态,八阿哥站起来说:“满头都是汗,走,洗洗去。” 十阿哥乖顺地跟着哥哥进了厢房,八福晋本来是让人放了两个浴桶在相连的厢房里,可是十阿哥看了却不满意,说是隔开了不方便讲话,硬逼着要跟八阿哥一起去试他家的大浴池。 说起来八阿哥家的大浴池,可是费了九阿哥一大番的心血,特地找了人去番国要了各样的图纸,让匠人照着做。造池子的材料都是挑的上好的东西,雕了精工的花纹,一面墙都拆掉了,种了几排翠竹,说是要让八阿哥沐浴的时候有些清香。 八阿哥笑着说:“好啊,那个浴池修好了我也没好意思用,想着也算是野地里洗澡,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试试。” 十阿哥一晒:“哥你就是讲究些,我这些日子在军营,跟他们同吃同住,能有个桶洗澡就不错了,连浴帘子都没有,哥你在自个家还怕这个?” 八阿哥笑:“也不是没跟着皇阿玛出去吃过苦,可是真心不习惯也是没办法的事。” 内侍们早把热水灌进了浴池,服侍着两位阿哥更衣,两人穿着小衣入了水,又有婢子拿了澡豆,香胰子进来,十阿哥摆摆手:“先不要你们伺候,让爷泡泡水先。” 八阿哥靠在浴池边上,闭着眼睛养神,让人捏着肩膀按着脚。侧头看看弟弟,脸上红扑扑的,倒像煮熟的螃蟹。 :“过来,也不会享受,让哥哥给你洗个头!” 十阿哥依言划了过去,打了好几个小浪花在八阿哥身上,被八阿哥挥开一把抓到身边来,按在怀里拆了辫子。 十阿哥埋在八阿哥怀里嘟嘟嚷嚷地说:“哥,手轻点。” 八阿哥手里动作小了些嘴巴却要埋怨:“也不知你府里怎么照顾你的,每次来都是这套衣裳,难不成你没有份例的新衣?娶了个媳妇倒像没娶样的。” 十阿哥咕咕地抱怨着:“她可是蒙古人,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还指望她照顾我?我的衣裳都是哈哈珠子管着的,她知道什么?带过来的嬷嬷连汉话都不会,我懒得跟她交代什么。” 八阿哥倒了一把澡豆在十阿哥头上,揉搓些泡沫出来,顺着头皮按下去,拿了把牙梳蘸了些清油一下下把满头打结的头发梳顺了,这才让十阿哥把脑袋埋进水池里清干净。 从水里出来的十阿哥满头黑发披在肩膀上,活像落水的小狗,八阿哥把他脑袋扑棱了几下就起身了,瞧瞧八福晋果然安排了新衣给弟弟便没有做声。 :“你再洗洗,我先起来了。” 十阿哥忙把脸上的水珠甩下去:“还洗什么呢?再干净没有了,哥,你等等我。” 眼尖的十阿哥早看见拿给自己的是新衣,忙拦下八阿哥的手:“哥,你别这样,我真不缺什么,都说人不如故,其实衣服也是一样,旧衣服穿着一点不磨人。” 说着就硬抢下八阿哥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八阿哥没奈何只好由得他去了。 十阿哥传完衣服的时候,八阿哥不禁感慨,小伙子就是长得快,年初还比自己矮一点的弟弟已经跟自己差不多高了,论起身板来比自己还要壮实些。 八阿哥忍不住锤了弟弟几下,发现十阿哥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完全没有被攻击的意识,也只好在心底默默叹息,下定决心要好好习武,不能被弟弟拉下太远。 小内侍把托盘里的鼻烟荷包端过来给十阿哥系上腰间,八阿哥皱皱眉头,挥退了小内侍才开口:“你母妃的丧期还未过去,怎么就用起了明黄荷包?给有心人看见岂不是糟糕?还不换下来!” 十阿哥忙扯下荷包收到怀里,不好意思地笑着:“一时大意,谢谢哥。” 八阿哥心里叹口气,愈发怜爱这个弟弟,温僖贵妃去后,十阿哥在康熙面前圣宠愈发不如别的阿哥了,娶了个蒙古福晋既无势力又不会疼惜人,八阿哥想到这个,心里就不舒服,做人妻子行事粗糙尚可,做皇子福晋必要谨言慎行,不然便是招灾惹祸的秧子。 拉着弟弟坐下来用晚膳,八阿哥亲自斟了一盅酒递过去,十阿哥笑着一饮而尽,砸砸嘴巴:“哥,你这可是好酒啊,是宫里香橼浸的莲花白吧?” 八阿哥一笑:“你越发长进了,不过一口就能喝出名字来?” 十阿哥举着杯子继续讨要:“那是,这等好酒难得到口,自然记得牢!” 后面的内侍们也都笑了,伺候的双成见惯了十阿哥,讨着好说:“主子统共得了几坛,一直没喝,单等着您来才开的封呢!” 十阿哥夹了筷子茭白说:“哥哥家的好东西,自然是先偏了我的。” 想了想,十阿哥又问到:“这是今年的新酒吧?皇阿玛赏下来的?” 八阿哥抿着嘴巴笑:“是啊,还有太子殿下赏下来的,大哥也让人送了好些来,个个都当我是酒桶就对了!” 十阿哥不禁失笑:“偏是他们花样多!有什么都喜欢玩些心眼,断不肯让人猜透他们的心思。这些日子我也很听了些风言风语,哥你是不知道,那些人什么都该编,说得可活灵活现了,就像他亲眼见着了似的。” 八阿哥摇着手里的酒杯,淡淡地说:“为上位者如果事事都写在脸上,如何成得大事?皇阿玛他们可都是做大事的,怎么会让那些奴才们猜到心思?你也好生学着点,别让人小瞧了去!” 十阿哥摇摇头,言语里带了几分怨气:“我才不学呢!可不把我累死了?我就乐意像现在这样,高兴不高兴都随自己,反正爷也是个亲王的命,何必想太多?倒是八哥你,总是个操心的命,还是要爱惜自己才是,皇阿玛他们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八阿哥也不想深说,只是劝着菜,酒只烫了两壶就不许十阿哥多喝了,十阿哥本是想留宿的,八阿哥硬是不让:“我是闭门思过之人,你同我来往多了,怕皇阿玛不待见你。” 十阿哥冷哼几声,到底拗不过八阿哥,只得悻悻然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下次休沐,我还来喝酒! 八阿哥笑着应了,心里却在盘算着,下次休沐,自己有空不? 果然,中秋节过完了,隆科多母丧的百日也守完了,皇太子为孝诚仁皇后吃的素斋差不多也完了,就有人去告御状了!! 第194章 骨朽人间骂未销(中) 康熙皇帝是个孝子,年年万寿节都加恩,个个朝臣都愿意在这个时候配合,又不是什么多难的事儿,办好了大家有面子又好处,为什么不多用心呢? 就连老亲王雅布也是这么想的,一把年纪的他,差不多的事儿都躲懒过去了,唯有这次,原本想着皇太后的圣寿自己若是好好表现了,只怕还可以多几个儿子得到荫封,自己膝下那么多儿子,哪一个都是心爱的,偏偏大儿子不太容人,若是自己不多用些心,只怕自己一去,这些儿子统统都要被空手赶出家门。 冲在最前面的雅布一把龙马精神,天不亮就到部做事,期盼得个皇帝的赞许,可这那一心寻死的苦主就在他面前的大门上打起了秋千! 血衣血书加上冰冷的尸体,怀里捧着的是佟家老夫人的诰命冠儿,看得雅布头皮发麻,让人把苦主放下来,惊魂还未定的时候,长街上就有人来来回回的高喊着:“死人啦,死人啦,逼死良人啦!” 雅布这才发现,沿街都是洒满的黄裱纸、往生纸,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人坑啦,也不敢去打开那血书,让人把尸体抬到后面,连同身上的东西一齐拿白布封存了。雅布嘱咐了几句守好,自己就快马去请佟佳氏的族长了。 族长带了佟家的人来认尸,原来死的是老夫人身前的近婢,最是得老夫人疼爱的奴婢,从老夫人去后就守灵百日,后来从府中无故逃逸了,府里想着她也算服侍有功,加之当时情况混乱,也就没有上报去追捕,谁知道今日会带着老夫人的诰命冠儿死在这里? 血书也看了,不过是控诉隆科多的老话,可是这样字字泣血的诛心文章一个婢子如何写得出来? 血衣却是隆科多府上去年去世的小妾的衣裳,上面几个歪歪扭扭地大字:“李四儿害我,隆科多害我!” 佟佳氏当家的不是傻瓜,一听这阵势就知道有人要下黑手,还是重重的黑手,可是这么大的阵势不是普通人做的出来的,手指头一掰就知道不过是哪几个有这等的手段。虽然佟佳氏同气连枝,可是族长也不太想跟着隆科多陪葬,把手一背:“事关重大,岂敢自专?还请王爷依律谨断。” 烫手山芋没有丢出去的雅布左思右想抓疼了脑袋,还是觉得这秤砣不能砸在自己手里,一定要找个下家。 深吸一口气,雅布把脸揉了揉,把血衣血书状纸诸多零碎物件统统打了个包,让人用托盘装了贴上封条,亲自捧了就带了人进宫。 康熙皇帝清晨便起了上朝,苏州的汉人工匠又在作乱,黄河的河务还没得到彻底的解决,这样的消息听多了总归会让人心里不爽,好在还有其他的喜讯让康熙转换下心情,不然连午膳都没有心思去用。 而匆匆进宫的雅布果然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看着暗红斑斓的各样物件,康熙沉默了很久,雅布跪在地上,只觉得冷汗在自己的后背连成了线,这样的安静太可怕了。 想象中的雷霆大怒并没有落到雅布的头上,康熙开口地时候讲得却是毫不相干的他事:“昨儿朕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伺候的姑子给朕讲了几个故事,都是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例子,朕总想着老天自有他的安排,朕也有朕的安排,你也是朕的老臣了,你说,这做皇帝的再英明,到底还是个人,哪里犟得过头顶的老天爷呢?” 雅布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康熙手一挥,脸上现出几分颓色:“这个案子你别管了,我看你儿子就很好,他也是管朕叫皇阿玛的,就让雅尔江阿来查,年轻人办事有冲劲,朕放心!” 雅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接还是不接?接了一定得罪皇上,不接却错过了讨好太子的机会,怎么办? 想了想雅布才说:“皇上想得自然比奴才周全,可是奴才还有些不懂。” 康熙摇摇头,叹口气:“你也不要推却了,朕知道你为难,可是做人臣子的与君分忧也是常事,下去吧!” 隆科多被步军统领从家里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麻布衣裳,除了发胖的身材,哪里都像一个合格的孝子,可惜那李四儿遍身绫罗满头珠翠太打眼,连带得隆科多都被人看低了。 牢里不是好呆的,隆科多尚且算个亲贵,关的是个单间,看守们还算客气。李四儿就什么都不是了,一进去就被扒光了衣裳换了粗布衣服,冰冷的地板,潮湿的稻草堆,除了老鼠让人心慌的磨牙声,这里安静地太可怕。跋扈了半辈子的李四儿第一次开始害怕了。 莫名其妙接了任务雅尔江阿还没弄清楚首尾,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点了好多满蒙贵族王公来会审,毕竟隆科多已经丁忧在家赋闲,算不得朝臣了,这样的案子还到不了大理寺,对于佟佳氏,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隆科多的审讯是秘密进行的,可是消息却如同长了脚一般传遍来了大街小巷,还有人编了歌谣传唱,更有胆大的游民扒着宗人府的外墙听墙角,只得劳动旗兵去把他们赶开。 都说康熙是“佟半朝”,势力不可谓不大,可是对着不争气的隆科多大家都选择了沉默,连佟家的大家长都闭口不言,鄂伦岱更是日日仰着头走路,颇有风范。 被点过去审理案件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唯有雅尔江阿是个小辈,雅布在儿子临去前小心叮咛: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万不可独断,凡事三思。 雅尔江阿自个也扪心想了很久,自己从未有什么大功绩给皇上赞誉,如今这样敏感的案子却不让阿玛去审,只让自己去,难道是想施恩给自己?可是让阿玛去也是一样吧?自己同皇太子关系平平,审理了这案子未见得能讨好他,反而易得罪。 雅尔江阿心里一动:莫非皇帝想借自己的手保全隆科多?想到这一层意思的雅尔江阿开始觉得牙齿痛了。 隆科多的小妾出身并不低,巡抚的庶出女儿,嫁给隆科多当妾也算是不错的下场了,如果没有李四儿的专宠的话。 看看那血衣,看看那血书,饶是见惯了大家族背后隐秘事务的人都要皱了眉头,道一声晦气! 做人夫君的冲小妾发点脾气没什么,大家族的宠妾发作不得宠的小妾也没问题,可是隆科多和李四儿做的那也叫人事?这种恶心的闺房秘事知道多了实在影响各位显贵享受鱼水之欢的兴致。 而那被凌虐致死的小妾也称得上是冤死,这样的结局不是她该得的。想想谁家没有几个庶出的女儿,将来也是要给人家做房里人的,谁乐意自家女儿这样给人糟蹋啊? 不知不觉大家的心愈发拧成了一股绳,更何况为了宠妾违逆母亲这种事情,得多没人伦才做得出来啊?老先生们摇摇头,雅尔江阿心里更冷了,皇帝是真的要让自己把皇太子得罪到底吗? 太子妃石氏近来有些小烦恼,三岁的女儿越大越聪明了,小大人似的让人心疼,可是皇太子膝下再没添了儿女,宫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多起来,这让她颇有些无措。 皇太子政务繁忙,往日他专宠李佳氏的时候,石氏不是不吃醋的,可是现在皇太子常常独宿在书房,身边那些哈哈珠子,更让石氏心烦。皇太后偶尔也遗憾几句,说太子膝下荒凉,且没有个嫡子,让人心里焦急。石氏每每遇上这种情况,也只能低头。 这日几位福晋约好了一齐去后宫拜见各位主位,石氏带领着妯娌们轻摇莲步一齐到了延禧宫,宜妃娘娘正亲自奉了杯茶给德妃娘娘,惠妃娘娘分发着大福晋献过来的各式鼻烟荷包,大家伙一齐夸赞大福晋孝顺,惠妃娘娘有福气。 德妃娘娘忙着给女儿备嫁,人已经瘦了一圈,接过了惠妃娘娘给的荷包还是笑着说:“到底是姐姐有福气,我们学不来的。” 惠妃娘娘同大福晋一向感情好,此时乐得夸赞几句,大福晋得了面子,笑得愈发好看了,宜妃娘娘望着德妃娘娘说:“五格格是个有福气的,那么多位公主都嫁到了外蒙,倒是她留在了京中,日后你也有机会多见见。” 惠妃娘娘笑着说:“都给了封号了,以后就是温宪公主了,这都是德妃的福气,可惜我们都没女儿,巴得心都疼了。” 德妃娘娘笑得朦胧:“都是皇上的意思,我们能说什么,嫁给谁都好,皇帝的女儿哪里会愁嫁?” 众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太子妃也跟着说了几句吉利话,福晋们也添了好多好听的,德妃娘娘脸上的笑容才变得明显起来。 宜妃娘娘拿出来些新鲜蜜枣奶酪条给大家尝:“这是恪靖公主从塞外捎过来的,我尝着味道还好,大家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好不好吃也是恪靖公主一番心意,夸完了公主就开始夸额驸,多么能干,多么疼惜公主,听得德妃娘娘心里咯得慌,佟佳氏有几个好人? 为了安抚母族而嫁过去的女儿,将来能得着夫家的好脸色吧?隆科多下了狱,是他自己罪有应得,皇帝却拿自己的骨肉去施恩,哪个女人不心疼自己的骨肉?想到这点,德妃愈发讨厌四阿哥了,是的,隆科多有错,你个三不干的外人那么激动做什么?逼着皇帝大义灭亲?那是你亲阿玛,害的你妹妹送过去做补偿,德妃低头看见四福晋低眉顺眼的样子,更是讨厌! 十四阿哥的指婚已经下来了,那是德妃亲自挑的人,爽利干净,哪像这个媳妇,阴沉沉的没一点生气! 八福晋同九福晋一齐笑着站起来,拉着十福晋起身求恩典:“知道娘娘们最是疼惜小辈,妹妹年纪小,府里事务繁杂忙不过来,求娘娘们赏几个人下来伺候十阿哥。” 宜妃娘娘最是消息灵通,八阿哥最是疼顾兄弟,早就递了话进来求着几个内务府调教好的贵女,给十阿哥当房里人。 抿着嘴巴笑:“你们别捣鬼,惹得老十媳妇心里不舒服。” 说着看向十福晋说:“老十媳妇说实话,你愿意多几个人伺候老十不?” 十福晋入宫前早被嫂子们训得没了脾气,收敛了自己的性子,端端正正地坐好说:“媳妇愿意,爷老在外面奔波,媳妇就想着多几个人也好做个伴,爷回来也得了人伺候,求娘娘的恩典。” 宜妃娘娘同惠妃娘娘互相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德妃娘娘就说话了:“难得你懂事,做媳妇就要像你这样,顾惜夫君又顾全大局。”说着就从鬓上拔下一根珠钗递过去:“今儿出门没带着赏封,这个钗子你拿着,日后好好当家!” 十福晋蹲了个万福,红着脸接过钗子插在头上,宜妃娘娘同惠妃娘娘也各赏了些东西,娘娘们都怕儿子受委屈,于是各位福晋回去的时候都带了几个小美人,四福晋得的最多。 第195章 骨朽人间骂未销(下) 议亲议贵隆科多在康熙朝也算得上是头一份,偏偏他犯的罪名不小,背母逆伦,放在哪朝都是毫无翻身的希望。但凡是个清白脑子的皇帝,都不想把这种人留在身边给自己名声抹黑。 康熙一生最是好强,有心护短又无能为力,心里颇有些怨怪,只是找不到对象,是责怪隆科多治家不严还是责怪太子处事过方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那肉也分个部位吧! 不论雅布怎么旁敲侧击,康熙也一点口风不肯露,雅尔江阿是个好的,只是性子跟太子有些不相投,看看这次他怎么选择吧,选对了,就成全一对相得的君臣,选错了,自己就手保全了雅尔江阿一家的平安也就罢了。 雅尔江阿坐镇在大堂上,只觉得背心一层层的冷汗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在场的贵胄个个都捧着茶盏装深沉,半闭着眼睛不肯那正眼看人,隆科多态度虽然谦恭,可是却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开口闭口就是皇恩浩荡,臣肝胆涂地无以为报。 高座着的雅尔江阿丝毫没有感受到权利的甜美,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陷阱,四面都是埋伏,自己孤身奋战,却不得其门而出。 雅尔江阿不是笨蛋,也想过责任公担这种发自,无奈到底自个是晚辈,不论是白胡子还是花白胡子的都是自己的长辈,端起茶碗打个哈哈,打几段太极,转了一圈的火炭还是落到了雅尔江阿手上。 案情十分清晰,人证物证都容易到手,可是结案却难!只要没人拿个主意,人证可以消失物证更可以,若是定了罪名,定了责罚,相应的证据自然会出现。 所谓办案子办案子,不过是看人怎么办,大办有大办的做法,小罚有小罚的方式,刑名师爷为什么贵?就贵在这种地方,雅尔江阿不是刑名师爷,只是个无爵的八旗子弟,正经连世子名分都没有捞到手,一边是皇帝一边是皇太子,他是真正犯了难。 回去对着阿玛殷切的表情,雅尔江阿总是张张嘴又闭上,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雅布有心多问几句,又深悔自己一时想错带累了儿子,嘴巴又闭上了,本来就生分的父子两个愈发添了隔阂。 隆科多啃着发霉的馒头,就着几个不甚新鲜的菜色,很是担心李四儿的安危,关了这么些日子,也没什么消息递过来,她也是跟着自己锦衣玉食了这么多年,哪里吃得这个苦头?隆科多也想过托人问问,可到底还是狠了狠心没问,问了又如何?自己如今也保不住她,也能祈求老祖宗保佑她平安安泰,两人一起熬过这个劫数,日后定要好生待她,再不让她吃苦! 隆科多心里也有数,不过是自己近着大阿哥惹怒了皇太子,总想着有皇帝护着,有佟佳氏的功勋护着,自己定然可以独善其身,谁知道这潭水太浑浊,到底还是湿了鞋。 案子迟迟没有定论,隆科多心里是愈来愈不着急,若是皇帝雷霆之怒,自己只怕难得保全,看看点了过来的雅尔江阿,平日也是同皇太子不合,估摸着也是皇帝的保全之计。这种案子拖得愈久,关心的人就愈少,皇帝的心也许就软下来了。隆科多也不相信自己的老父会抛弃自己,还有自己的家族呢!于是隆科多每日都不嫌弃那些粗糙的饭食,捏着鼻子吞下去,他知道,活着就有希望。 临近皇太后的圣寿,后宫除了准备各样寿礼,还都吃起了月斋,说是为皇太后祈福,康熙欣然允了,只说有了身子的女眷就免了这事。此事一传扬出来,各个王府,各高官家里纷纷仿效,还有沐浴净身彻夜诵经的至诚夫人为了给皇太后祈福而晕倒。 上下这样热闹的时候,人人满面春风,在天牢里的李四儿却被一领破席拖到了郊外,虽然不是入了冬没有食物,可是新鲜的血肉还是很快吸引了郊外的野狗,不过半个时辰,曾经的温香暖玉便只剩一具散乱的枯骨。 隆科多这个名字仿佛已经被人彻底的遗忘,雅尔江阿迟迟没有定案,皇帝也不去查问,便是佟佳氏也无人去麻烦他。皇帝点了隆科多的长子当了个三等虾,还特地把他拉到跟前密密嘱咐了几句,不外乎是伦理道德文章。 皇太后今年六十,是个整寿,康熙亲自花了时间做了《万寿无疆赋》献给皇太后祝寿,又专门让人矾了细绢,自己把《万寿无疆赋》写在上面,做了个长围屏,拿紫檀镶嵌了,鎏金了边框,填了七色的宝石粉,看上去灿烂夺目,的的是精品。 苏杭进献的新戏文,好口齿,好身段,在一方戏台上姿态婀娜,七情缠绵;北地的烟火班子,准备了各式的烟花弹子,钻地金,泼天玉锦,名目繁多花样更多;御膳房的,茶水房的都得了任务,务必要办出一个热闹喜庆的寿辰,后宫里的妃子也添了新衣裳新首饰,唇上的胭脂更红艳了,腮上的粉愈发白腻,连尖尖十指上的蔻丹也都分了高低。 不过是些俗烂的贺寿折子戏,不过是些白烂的贺词,个人的礼物都花团锦簇,便不是,也没人去计较,一夜的绚烂过后,天空还是褪下了斑斓,脸上的红潮也褪尽了。 精疲力竭的女人们要挣扎着起来收拾残局,男人们换了新衣匆匆吞了几口连忙又赶向朝堂,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万民可不会觉得皇太后过的万寿节应该是自己闭口的理由。精壮的汉子,目不识丁,除了一把力气什么都没有,受了别人的错待除了挥挥拳头并不懂得其他的方式来报仇。 苏杭从来多热血,苏堤上轻烟淡雾织就了美景,苏堤下唧唧的布机织就了苏锦,文人雅士坐着画舫沿河而下时大抵会即兴吟几句诗,夸夸着田园风光,顺便表表自己归隐的心。可淡烟里还是苦苦求生的人多些,而踹匠们只懂得自己做了活计,要把工钱讨到手里,一家人等着自己开饭。 无奸不商这句话也还是有道理的,官商勾结也是常态,豪商们治了好酒席宴清父母官,于是踹匠们就成了乱民,可以名正言顺派出爪牙去镇压,务必要他们乖乖低了头,闭了嘴,安心干活,再不许闹事才行。 可是皇天自古不爱从人愿,有人说,你求神拜佛不过是你相信神佛的能力,而神佛掩面不看,多半是相信你的能力,好可惜,神佛的能力总是被万世交口称赞,而神佛的错误常常是沉默的信众来承担。 康熙接到了消息,虽不至于勃然大怒,却也把苏杭的官员很是发作了一顿,回头想想,汉人还是不可信,又提拔了十几个满族儿郎往地方上任职才罢。 万寿节一过,永定河再次提上了日程,这次康熙只带了四阿哥同十三阿哥上路,大阿哥三阿哥被派到西北去劳军,于是留在京里的八阿哥被名正言顺提溜出来,辅佐皇太子监国。 被带在皇帝身边参与这般朝廷大事,对于四阿哥已经是司空见惯,而对于十三阿哥,还是第一次,越过了自己好多个兄长,得到了皇阿玛的青目,十三阿哥硬是把得意都埋在了心底,只是低头做事,夜半三更的独自读着那些方舆志,琢磨着各路人马的想法,圆润的笑脸没几天就尖了。康熙看了,也不做声,只是日常对答里,有意无意多点拨了几句,看着儿子若有所思,似有所得暗暗高兴在心底。 康熙离京的时候,雅尔江阿手上的案子也结了,一切都是隆科多的小妾争风吃醋,引起内宅纠纷,李四儿已经畏罪自杀,隆科多治家不严,理应罚俸三年,再观后效。 拿到这样的判决,皇太子是不满意的,就连康熙也是,于是旨意下来的时候,隆科多就被夺爵,即刻迁出老宅,到佟佳氏的家庙里为亡母念经祈福,用不录用。而雅布的庶出儿子则挑了几个出来封了镇国公,简亲王府的世子位置,依旧悬空着。 然而康熙也还是念着旧情的,雅尔江阿这次大大得罪了皇太子,留在京里不过给人点眼,于是也被康熙带着去了永定河。 隆科多离京的时候,身边很是寂寥,子女都被长辈留下来了,只有几个不得意的房里人随身,回头看看萧瑟天空下铁灰色的高墙,隆科多连叹气多没有力气。 从头到尾佟佳氏都保持着高贵的沉默,如今就得到了回报,皇太后亲自把即将嫁到佟佳氏的公主接到身边教导,也许诺给佟佳氏的大夫人,下一轮的选秀,定挑几个你们家的好姑娘! 重新衣冠端正走到朝堂上的八阿哥,不用回头都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变化了,曾经躲在大阿哥背后的影子终于站了出来,如惊雷劈开天际,如巨浪冲破饿了堤坝,八阿哥知道,再无人能轻忽自己了。 皇太子从来都是康熙最亲近的那个皇子,从赐婚佟佳氏开始,他就明白,康熙再一次屈服了,自己再一次赢了。 可是皇太子却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地位在皇帝如此的确认下却依旧经常受到挑战,这是中耻辱。 当自己对上其他人甚至是其他兄弟时,自己总是赢了,这不过是皇帝的意志,自己什么时候能赢呢? 再次审视手下的人马,索额图是靠不住了的,哪怕大阿哥折损了隆科多,他手上也是实实在在的整个旗,还有他背后那么多的家族! 皇太子深深明白,自己需要巩固的不止是自己的地位,更是手下的人马!而康熙的离京,正是皇太子的大好机会!八阿哥需要得到重用,这是皇帝同皇太子的共识,殊途同归的父子俩再一次合作无间了! 第196章 浅处不妨有卧龙(上) 前门迎新,后门送旧,车如流水马如龙,这样热闹的门户哪里去找?花木掩映里的胡同别有风味,南国丽人,边陲佳丽,总有一款合乎客人的心意。抬头望向天空,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这烟火五味的人间里,虽不配享那万世的清修,却也自有他的独门滋味。 舞低了杨柳的楼心月,渐渐倒向西面,酒香氤氲着瓜果香味,儿臂粗的牛油火烛烧得欢腾,哪里辨得出日夜?姣娘如丝的媚眼里,心就沦陷了。 行院深处,高楼上的嬉闹声低低地轻轻低,愈发撩人心弦。凌普把怀里的姑娘搂得更紧一些,让她如蛇一般绕着自己,低头嘴对嘴哺了个果子,哈哈笑一阵,胡乱揉了几把胸前。 :“雅齐布,难得主子这样宽宏,实在是要多喝一杯啊!”凌普高举着角杯,琥珀色的液体颤颤巍巍地闪着光,顺着嘴角胡须淋漓下去。 雅齐布忙陪了一杯:“您说的是,我俩都是有福之人,小弟再敬您一杯。” 二人便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不多时便添了好几分醉意,三五个姣娘搀扶着,才站得起来,凌普大手一挥:“今儿爷们在这儿歇了,来,你们几个把我这兄弟可要伺候好了哟!” 妈妈早就守在楼梯口了,脸上堆着笑:“多得大人的照顾,怎么敢不用心服侍?茶水博士,还不殷勤些预备好茶好水?” 雅齐布晕晕乎乎拉着美人倒向床铺,照着美人的脸蛋香了一口:“爷的心肝小肉肉,来,给爷来个甜的!” 胡天胡地的雅齐布陶陶然的时候早把八阿哥的嘱咐丢到了后脑勺,自从皇太子人前人后把八阿哥带在身边后,太子一系的人便把八阿哥当做了自己人。皇帝又不在京中,多的是人赶热灶,各种示好层出不穷。 八阿哥是阴谋策略机关里打过滚的人,自然懒得去蹚浑水,平日除了上朝办差事,轻易不见闲客,便是有些往来,也都是同兄弟们走得近些,家里也密密叮咛了福晋,都说家有贤妻夫祸少,这个府邸就交给你看顾,爷放心得很。 福晋低着头,手被八阿哥紧紧握着,她不敢抬头,就怕自己脸上的红晕被丫头们看见了会笑,这样被人看重,在她不是第一次,可是因着自己夫君嘴角的微笑,眼底的温柔,八福晋只觉得心砰砰地跳着,背上出了些毛毛的汗。 :“您就放心吧,妾身一定能让您没后顾之忧。”福晋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亲自布了些菜给八福晋。 他想着,妻族势力不是不大,只是在现在看来,过分依靠他们,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不仅皇帝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光棍,便是八阿哥自己也担心妻族会尾大不掉。 :“雅齐布还没有回来吗?” 八阿哥笑着问着双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也没做声,转头看看八福晋:“他老人家管着外院一的确辛苦,就劳烦福晋掌掌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管事提拔几个,给他分担下。” 福晋含笑应了,举起银壶给八阿哥斟了杯热酒:“爷您放心吧,妾身明儿就办!” 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例行的陪在皇太子身边,帮着参谋着拟旨,偶尔也帮着做些节略,对着皇太子,八阿哥总是异常沉默,明知道八阿哥轻易不会有什么意见,可是皇太子却喜欢事事都问几句他。 熬过这一天,躬身送了皇太子回宫,八阿哥带着两个哈哈珠子,背着手慢慢出宫,正是枫林染霞的时候,深秋的天空看上去碧清喜人,八阿哥抬头看看,西边宫墙那里,起了几只纸鸢,有大红的喜字,有深紫的燕子,还有宫装的美人,不知不觉就站了很久。 久到连枝头的红叶都忍不住要丢片叶子叫醒他的时候,八阿哥才恍然回过神来,把脸上的叶子拿下来,收到怀里才离开。 大阿哥这次去西北,却是八阿哥未曾料到过的变数,记得上一世时,皇阿玛早就厌烦了自己两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早就做出了选择。 酷爱军务,喜欢马背上威风的大哥,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在准格尔战役之后接触兵权,这是皇阿玛的残忍,却也是他的仁慈。 避免了儿子间的手足内耗,抬高了太子的地位,打压了诸子的野心,可是这一世,大哥同皇太子的争斗来的和缓得多,台面下的动作总是模糊的,而面子上的和气,至少瞒过了皇阿玛,才给了大哥这个机会。 八阿哥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对自己而言是喜是悲,却给了他莫大的信心,是啊,费了多年的心血,终于推着命运偏离了轨道一点点,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真的有机会改写那个糟糕的结局呢?回头再看看西斜的余晖,古老的宫墙那晦暗的色泽看着居然有了些亲切感。 自己那个小弟弟只怕也该到阿哥所去了吧?要是有时间得托人去照拂一二,惠妃娘娘那儿好久没有去请安了,昨儿福晋好像送了东西去大嫂那儿,太子妃赏给福晋的钗子记得要回礼,林林总总好多事情,八阿哥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这样努力着,多好! 八阿哥原本打算往东平门出去,路过文渊阁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李光地同御史郑微兹结伴而行,李光地虽已贵为直隶巡抚,可是见到了八阿哥还是扎扎实实行了个大礼,八阿哥哪里能受他的?笑着侧身避过,扶起李光地说:“李大人如此大礼,岂不折杀小王?” 旁边的郑御史就有点看不上李光地,从来御史台多是清贵自许的人,加之李光地为人之假道学早已人尽皆知,此刻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贝勒也要屈膝行大礼来巴结,郑御史着实觉得他丢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郑御史笑笑,执了平礼,八阿哥也还了礼:“李大人此次回京可是永定河有了什么好消息?” 李光地在永定河上整整花费了两三年的功夫,此刻当然要表白一番:“两岸河堤已成,静海地方五十年内应该再无水患旱灾之难啦!” 八阿哥瞧他说话之时,言语平实口气淡然,心底也赞了几声:这个人虽然功名心重了些,可到底是个能臣,别人手里多少年的烂摊子,到他这里,不过年余便有了功绩。 难为皇阿玛保他下来受了多少非议,如今看来,都是值得的。转眼又看见郑御史眼底的一丝傲然,不觉莞尔,这年头果然没本事的都有些小脾气。 :“想必李大人餐风露宿,清减了这许多才换来了静海之静,辛苦了啊!” 八阿哥不便多说什么,例行夸赞了几句便同郑御史点点头,打算先行离开。 转过一道宫墙,背后却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八阿哥停下来,回头一看,却是气喘吁吁的李光地。 :“贝勒爷,臣有话要说。”李光地站定了,没等气喘匀便开始说话。 八阿哥笑着说:“李大人有话便说,不必在意,来,我们边走边谈。” 李光地微微退了半步之地,跟在八阿哥后边笑着说:“臣还没来得及多谢贝勒爷好多事呢。” 八阿哥朝前走着,也不回头:“有什么好谢的,李大人自己又本事,肯吃苦,换个人,未必能有这样的成绩,说起来,小王还要替这天下的百姓谢谢李大人才是。” 李光地正色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都是臣应做的,当日多谢贝勒爷指点迷津,臣没齿难忘。” 八阿哥微微一笑,侧头望着李光地说:“小王看人准的很,李大人是能吏,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何必在意那些物议?纵然天下的腐儒都投书如林,也比不得通州阖府十几万送的万民伞来的响亮!李大人自己要想清楚,小王年纪虽然小,可也自认为看人看物都算清楚,李大人勿要这般拖沓,只怕将来更有抱负可展!” 李光地这十几年来,虽然青云直上,得到皇帝的青目,可是陈梦雷一事拖累他甚多,他贪恋名利,不遵孝道,更是被同殿之臣嗤之以鼻,党同伐异,被打落尘埃又咬紧嘴巴一步步爬上来,不是不辛苦的。 如今听到八阿哥这一席话,他心里那些犹疑愈发淡了,不觉感叹难怪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诚不欺我啊! :“臣在河堤上费了力气,也发现了许多能臣,比如管河同知许天馥,这次也带了他来吏部叙职,指望着能大用就好了。” 眼看东平门已经到了,双秀牵了马正等着自己,八阿哥跃身上了马,低头说:“李大人看人必是准的,小王记得了,您放心吧。” 那李光地抬起头,脸上现出些惶恐之色,八阿哥知道他的心病笑着俯身拍拍他的肩膀说:“神仙都有看错的时候,何况是我们?李大人,您放心吧,不会人人都像德格勒那般会假装的!有小王做你的保山,李大人尽管放心吧!” 李光地这是脸上的感激看起来愈发的诚恳的,他被人非议多了,难得被人这样认同,纵使是个铁人,心也要融化几分,何况他是肉身凡胎? 李光地离京的时候,皇太子亲自送到了神武门,又让八阿哥一路送他出了京城,这对于一个汉臣,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过不了多久,康熙便回来了,四阿哥黑瘦了,十三阿哥结实了,大阿哥也带着三阿哥回来了,隆科多的名字逐渐被遗忘,而鄂伦岱在叛逆了多少年后,再次表示了对皇帝英明的崇敬,于是正蓝旗的副都统一职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而几个大点的阿哥,直郡王,诚贝勒则都被立了旗主,直郡王得了镶红旗,诚郡王得了镶蓝旗,四贝勒得了正红旗,八贝勒得了正蓝旗,五贝勒得了镶白旗。 这样的旨意是皇帝对自己几个心爱孩子的承诺,皇位朕给了太子,那么八旗朕分给你们领着,这天下,你们还得尽力啊! 可这样的旨意对于深宫里的皇太子,无异于是一道惊雷!是啊,自己绊倒了隆科多,给皇阿玛脸上抹了黑,他怎么可能那样轻轻放过?果然,这样大封皇子,是在市恩还是在给我上紧箍咒? 十一月的苦寒天气,各地的官员都接到了圣旨,卓异的官员依例进京面见皇帝!这是深恩啊! 第197章 浅处不妨有卧龙(中) 寒冬漏深,一灯如豆,正是农家最畅心快意的时候,田里的收成好生的安放在仓库里,一年的赋税也都缴尽了,再没心事。圈里的猪羊也都肥了,老黄牛安静地嚼着草料,檐下挂着红艳艳的辣椒黄澄澄的玉米。坛子里腌的好咸菜,地窖里藏的好菜果。 忙碌了三个季节,终于可以睡个回笼觉,脚头蹬妻,怀中抱子,白天在村口摆上龙门阵,晚上看看祭祀的大戏,回来烫了几壶热乎乎的家酿,就着熏好的香干猪头肉痛饮几杯,暖暖的睡过去,连梦都没有一个的。 而紫禁城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后宫里地龙烧得旺旺的,火烛点得亮亮的,映照着美人如花,可惜却是相对无言,抽几管水烟,描几笔花样,看看更漏,夜已深,外头除了呼啸的北方,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么多的娇花等待着的无非是皇帝,可惜皇帝却无心去想着寂寞流年憔悴了谁的容颜,他享受着美人的陪伴,心里惦记着的不过是江山。 捏着朱笔,狼毫上晕着的朱砂艳过鲜血,不留神便滴落到奏折上,康熙却没注意到,李光地上了好几个疏陈,针对各级官吏侵吞、挪用公款、粮米成风和“法轻易犯”的弊病,李光地上疏建议立法清厘宿弊,严加盘查属库及各种支出,有犯者实行重治,“嗣后地方官如挪移银至五千两以上或粮米六千石以上者,无论已未革职,仍拟满流,不准折赎,即遇恩典亦不准减免。庶人知畏威法,而仓库加谨矣”。 七月科考的疏漏,他也有条陈,除同意九卿所议各款外,在严肃考场方面提出了三条意见,一:势要勒收关节,许考官据实出首;二:加强考场巡察,务求精密严肃;三革逐试场中所用儒士,以杜暗中行奸。 康熙不觉看得入了迷,刚从外地回来,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他既要处理积压的事情 ,又要去查探太子的举动,年关将到,各样的筹备也不得不过问几句,换了常人一定觉得辛苦,可是康熙偏偏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奏折边上掐出了指甲印,再拿朱笔圈了好多评注,康熙把李光地的奏折单令摆在一边,预备着明日发给九卿共议。 这个人,虽然德行有亏,利名心又过重,可是论起能吃苦肯干事了,还是他排在第一位,康熙不怕人有野心,只怕人没本事,名利算什么?朕给得起也收得回,就怕不会做事还喜欢标榜着清名拿捏别人的这种人! 毓庆宫里传晚膳的时候,从康熙的小厨房送过来了好几道菜,都是皇帝特地赏给自己儿子儿媳妇吃的,皇太子对着南边磕了个头谢恩,让人把皇帝送的菜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皇太子是跟着皇帝长大的,讲究的是个“食不言寝不语”,默默吃着喝着,中间停顿下再继续吃着喝着。 太子妃伺候着皇太子用饭,又分一只眼睛去盯着嬷嬷照顾小格格,忙得不得了,瞅见皇太子开始要茶漱口了才陪着小心问:“爷,眼看又是大节气了,有些东西应该安排起来了吧?” 可惜皇太子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半天才懒懒散散应一句:“往年你办的不是挺好的吗?何必又来麻烦我?照着以往的例办就是了,再不会有错的!” 说着皇太子便起身了,皇阿玛这几日都在考核各地卓异的官员,这是什么意思?担心我的手伸太远吗?这一次皇阿玛外出,自个可没安插多少人啊!毕竟隆科多刚刚被拉下马,自己让皇阿玛跌了面子,怎么也得做个姿态出来。 又想着弟弟们都被分了旗主,就更不高兴了,这样的恩典不是应该留着自个登基的时候来做吗?既拉拢了弟弟,又正了自己的位分。 现在分了旗,岂不是坐看弟弟们各自为政?别人还罢了,老四老五是老实人,老三老八伶俐,可是大阿哥是什么人?无风都要搅出几个浪头让自个为难的人,如今得了最大的旗主,岂不是正好跟自己打对台? 不成,自己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让大阿哥得了意去! 出去一趟,四阿哥同十三阿哥的感情明显好了起来,一个刻意肯亲近,一个爱摆点架子,两人一拍即合,四阿哥成年已久,膝下却荒凉,二阿哥弘盼去岁便走了,大阿哥弘晖同三阿哥弘昀都身子骨不好,时常肯病,四阿哥也不敢多亲近他们。 如今有个幼弟事事依靠着自己,时不时睁着远远亮亮的眼睛跟在自己后面,哥哥哥哥的叫着,这样的滋味在四阿哥看来是新鲜有趣的,十三阿哥但凡有什么求教之处,他都是欣然倾囊的。 回来之后哥俩好的两人被康熙点名表扬了,夸四阿哥有风范,夸十三阿哥上进又孝顺,把几个小阿哥的鼻子都气歪了。 最不服气的是十四阿哥,明明两个人是并肩生同时长,自个的母妃出身比十三阿哥还高一些,论起得宠来,也是自己母妃更得宠,怎么到自个身上就这样不如人? 到了冬月,上书房里的课读也管得送了些,十四阿哥抽个空子就溜了出来,带着几个哈哈珠子,就晃悠到了八阿哥府上。 因着偷着来的,十四阿哥去的后门,八阿哥府后巷是背街,门房十几个长随烤着火,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把门拍得山响,长随们跳出来一看,嗨,多精神一娃娃,熊皮帽子戴着,貂毛披风裹着,脚上的狼皮靴子上还绣着些宝石。 奶声奶气的娃娃摆起主子谱来一点不比他的哥哥差些:“你们主子在不在啊?爷来瞧瞧哥哥!” 长随们估摸着年纪,应该是宫里的小阿哥,忙开了大门,把马牵进去,又把十四阿哥从马上抱下来,哈哈珠子跟上来要把十四阿哥背着,被十四阿哥一把推开:“爷自己走。” 偏偏天上落了些小雪,地上的石子甬路滑溜地不行,才走了几步,十四阿哥便摔了个结实,众人也不敢笑,把人扶了起来背背上送了进去。 八阿哥在书房早得了信,这不尴不尬的钟点,十四跑了干什么?忙把案上的东西都锁进匣子里,看看没有什么遗落了,才让人过来守着书房门。 十四阿哥解了披风,去了帽子,把手炉怀炉都丢给哈哈珠子,丫头端了热茶过来,十四阿哥也不接。 八阿哥才进来,就看见一个裹得毛茸茸的团子向自己行礼,实在是好玩,把弟弟拉到身边坐着,丫头们轮番过来送汤送点心,十四阿哥的脸蛋被烤的红扑扑的,像足了苹果。八阿哥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脸蛋:“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我可没有红包给你!” 十四阿哥翻了翻眼睛:“八哥就是小气,要钱我就去找九哥了。” 八阿哥哈哈一笑:“你知道就好,老九有钱,你们多去烦他最好,告诉你啊,他腰间的烟荷包里都裹着银锭子!” 十四阿哥眼睛一亮:“真的吗?真的是银锭子?” 八阿哥点点头:“十足真金,告诉你啊,有时还有金锭子呢!” 十四阿哥微微张开了嘴巴,一副惊讶地样子,八阿哥很想拿手指头戳戳他,逗弄弟弟真好玩! 可是很快十四阿哥就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银锭子金锭子什么的可不是重点:“哥,我想办差事,你带着我吧!” 八阿哥一愣旋即笑了,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还小,急什么,等开了年,皇阿玛必会安排的!” 十四阿哥不干了:“我不等,十三同我一般大,凭什么他就可以跟着出门办差?” 八阿哥抓了把果仁慢慢剥,剥一个吃一个,只是望着十四阿哥笑,也不说话,十四阿哥扬着圆圆的下巴尖,眼神里都是倔强。八阿哥就想起来以前的老十四,最是惊采绝艳的人物,最是风流绝伦,怎么就摊上了那样一个亲哥? 德妃死的时候,老十四拉着自己的手哭得没有声音,是啊,任谁都会憋屈的,亲大哥是新皇又如何?当年他亲近的就是佟佳氏,登了基又打算粉饰自己的出身,母妃一族都被新皇摆布,自己被新皇防贼一般警惕着,偏偏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德妃走得不服,而老十四又何尝肯服气? 八阿哥塞几个果仁给十四阿哥:“找我有什么用?找皇阿玛啊?再不然,求求你四哥,近来皇阿玛看着他的很。你八哥又穷又笨,找我没用的!” 十四阿哥把果仁都攥在手心,昂着头说:“八哥又在打埋伏,弟弟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那四哥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了!他眼里除了佟佳氏的舅舅还有谁?我何必上赶着讨没趣?皇阿玛那我也不想去,我想自己做出点什么给皇阿玛看看!” 八阿哥端起杯子喝口茶,今天泡的是蜂蜜红枣茶?太甜了,下次要换,昨儿喝的冰糖雪梨干茶倒是不错,清甜的很。 八阿哥自己想完了一大圈,发现十四阿哥还睁着圆圆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不觉笑了:“你想做出什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好了,天也晚了,吃了晚饭再走,八哥穷是穷点,一碗饭还是管得起的!” 十四阿哥还要再说什么,八阿哥已经起身去吩咐晚饭了,回过头又拿了玩意塞给十四阿哥玩,等到八福晋出来陪客的时候,十四阿哥知道今儿是没指望了,怏怏了一阵子,吃到一半才打起精神来。 走的时候,八阿哥也大包小包给他装了许多吃的玩的带回宫里去,也拖他给各位娘娘请安问好,十四阿哥看着笑得跟个狐狸似的八阿哥,心里那个气啊。你以为打发了爷吗?爷明儿还来! 当然十四阿哥的阴谋是没有实现的,第二日宫里就得着了消息,上书房把几个小阿哥看得比眼珠子更紧,十四阿哥气得更厉害了! 十四阿哥并没有气多久,十二月很快就来了,枯坐在上书房的十四阿哥被人叫了出去,原来是皇太子说年节到了,宫里事多,弟弟们也大了,不如出来半点差事。 十四阿哥闻言大喜,立刻甩了个嘣脆的马蹄袖,谢谢了皇太子的赏识,又冲着皇阿玛保证了许多,正得意的时候,看见八阿哥站在皇太子背后低着头不知道做什么,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出来的时候,十四阿哥拉着八阿哥的袖子半天不做声,只拿他水汪汪的眼睛瞄着,八阿哥巴了一下他的头:“好好干活,不要辜负父兄的期待,太子殿下可是为你打了保书的!” 皇太子背着手对十四阿哥微微笑着,客气了几句,十四阿哥也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一个满身兄长的气度,一个谦恭的不得了,哈哈珠子跟着后面打着伞手举得老高,可是雪花还是在半空打着卷,披风被吹得翻出了波浪。 八阿哥眯着眼看他们在前面走着,心里也有些心酸的感慨,可是风太大,天太冷,前面还有许多路要走,容不得他多想,紧了紧衣襟追了上去。 第198章 浅处何妨有卧龙(下) 隆科多的案子结了,雅尔阿江悬着的心一点没落下,折子递上去,皇帝一点没反应,自己还留了余地给皇帝左右腾挪一番,可是皇帝却完全地沉默了。 乱七八糟想了很久,雅尔江阿发现皇太子看见自己压根不搭理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彻底得罪了人,可是也为时过晚了。心里不禁懊悔,康熙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不是最清楚吗?自家的阿玛,妻妾成群,光儿子就有十五个,可是也不是个个在他心头的,但对比起外人来,儿子还是心头肉。 不然怎么这么大的年纪还申请跟着康熙去塞外,不就是给那些大大小小的儿子搏前程吗?料得天下父母的心都是相同的,先帝爷春秋鼎盛的时候就去了,康熙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自己得罪了未来的皇帝,只怕日子不好过啊! 还在雅尔江阿战战兢兢的时候,已经有地方官员开始讨好各位未来的主子啦,年节将近,哪家不办年货?除了皇太子殿下有庞大的皇帝支持着,各个开了府的皇子们都得花时间,同外管事内管事商量着年货怎么办这样的小事。 分府不过十几二十万两白银,庄子出产也是有限的,一年到头皇太后生日皇帝生日,母妃生日,兄弟生日,自家老小还要嚼用,难免有囊中羞涩的时候。官员们还有个冰敬炭敬,祭祖还有皇帝的赏赐,阿哥们可是一点没指望的。 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分了府的皇子还能去内务府支取钱物是恩典,不能是本当应分。就算去支取,哪个好意思哪太多?让人笑话自己钻到钱眼里去? 于是地方大员进京叙职的时候,去各个王府请安的时候,车拖马拉的特产就不用说了,房契地契,铺面庄子,一张张满是朱泥的契纸压在盒子里送进去,喝杯清茶吃块点心,彼此多了些无言的交情。 十二月的大雪,下得是洋洋洒洒,漫天的鹅毛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一层层的厚起来,马车的轮子吱吱嘎嘎在地上印出深深浅浅的痕迹。车里的九阿哥把手袖在熊皮手笼里,握着微烫的手炉,车厢里放着火盆,喝口热汤,从喉咙到脾胃都是熨帖的。 半闭着眼睛,九阿哥心里默默盘着一本本账,今年接了皇阿玛的活计,虽然银钱上没多少进益,可是因着皇命,内务府好多的生意都投在了自己的门下,本地的大商户,外地的皇商,都按年节来孝敬自己。 九阿哥知道,这是皇阿玛的恩典,想着自己分了府却没有分封,补贴自己家用的意思,得人恩果千年记,这句话也适合父子之间。九阿哥这一年来没办什么差事,除了偶尔去哥哥们那帮个忙,就是忙自己的生意,得了许多历练。 于是这几日,九阿哥忙着办大大小小的孝敬,后宫诸妃都有份,特别的宫里的小阿哥们,人人都得了好处,康熙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内库里又拨了几千两给九阿哥,笑着说说是自个养得活儿子,九阿哥拿了这钱也不推辞,谢了恩转身继续贴补弟弟,第二天内务府那边的采买便落到了九阿哥名下的铺子里。 九阿哥爱钱,更爱自己赚钱,如今外头人人都叫他小财神,九阿哥心里也得意得很,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九阿哥扶着哈哈珠子的手走下去,十阿哥府上的门已经开了,长史哲尔金带着人迎上来,哲尔金亲自给九阿哥举着伞,殷勤地把九阿哥引到厅堂里。 十阿哥穿的比九阿哥少得多,一件织锦的夹棉袍,腿上穿的是毛毡裤子,脚上家常跻着双翻毛狗皮厚底鞋,九阿哥把身上的灰鼠披风解了,手上的手炉却不肯放下来,皱着眉头说:“你这儿冷得跟冰窖似的,亏你受得住。” 十阿哥笑着让人去烧火龙,添火盆:“我觉得挺好的,地龙烧太热,总觉得火气上来,难受。” 九阿哥伸手摸一把十阿哥的肩膀:“你也穿的忒少了,真不冷?” 十阿哥耸耸肩膀,接过丫头手里的盏碗,亲自递给九阿哥:“哥,喝点热乎的。” 九阿哥小心吹着汤,拿汤匙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这些日子也没看见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十阿哥偏头躲过头顶飘落的灯灰随意地说:“我有什么好忙的?无非是混日子。前些日子大哥回来了,倒把我拖着去兵部打了几天杂。” 九阿哥放下手里的盏碗,把手炉丢给下人去添炭,又拿过长铁铲去拨弄火盆里的炉灰:“那的确是在混日子了,大哥进来脾气大得很,下面人看见他就发憷。” 十阿哥一脸的浑不在意:“他有那脾气,对着奴才使去,我不过是个打杂的,他冲能使什么性子?我就一拳过去了!” 九阿哥扑哧一笑,放下手里的铁铲:“我看大节下你这边冷冷清清,就过来看看,怎么你们府上一点没预备啊?” 十阿哥左右看了卡:“要预备什么?过年宫里要赐宴的吧?” 九阿哥鼓着眼睛说:“宫里是宫里,赐宴也不过一餐两餐,难道你大过年的就吃一顿饭啊?真是一点成算都没有!” 十阿哥嘿一声,没说话,随手抓抓脑袋。 九阿哥看着自己的弟弟,满心的恨铁不成钢:“你一般的也有庄子,铺面我也按季给你分红利,这几个月,年货采买我也送了好多过来,怎么一点没见你把日子好好安排下?这大节下,谁家不是张灯结彩大操大办,你这冷清地像和尚庙,就算是和尚,也要安排桌斋菜吧?” 十阿哥抬起头:“这种小事,都是女人管的,我个大老爷们难道还要自己操心不成?又没少了谁的吃穿,凑合凑合也能过!” 九阿哥看着不争气的弟弟,叹口气:“你那福晋不行,趁早抬举几个房里人,帮手管管。家里一团乱,你在外面也不放心啊!” 十阿哥摸摸鼻子,憨憨笑了下,并不接话,九阿哥站起身来:“你这冷锅冷灶的看着难受,走,跟我去八哥家坐坐。” 十阿哥看着九阿哥把披风裹得紧紧的,不觉嘲笑他:“九哥,你这要是去了黑龙江,可不得把鼻子给冻掉?” 九阿哥潇洒地迈着大步率先走出门:“你哥我天生就是镇守京城的命!黑龙江?你自个慢慢守着去啊!” 两位阿哥到的时候,偏巧八阿哥不在府上,九阿哥便要拉着十阿哥去自个那里喝酒,八福晋哪里肯放,这是自家夫君最亲近的小兄弟,怎么能让他们空着肚子走呢? 八福晋不好在外面陪客人,便打发了长史纳兰去陪客,又请了内外的大管事去服侍着,九阿哥悄悄附耳对十阿哥说:“看看,这才叫之家有方!” 十阿哥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横了九阿哥一眼,低吼道:“知道啦,就你爱啰嗦!” 九阿哥给了弟弟一记拐子才肯安静坐着吃酒,两兄弟便一边吃着,一边等着八阿哥回来。 被惦记着的八阿哥一个喷嚏都没有打,他正在内务府扶着头,陪着郁闷的雅尔江阿审着一件无头公案。 话说和硕显亲王丹臻从征葛尔丹回来之后,因为耽误军机,惹了康熙性子大发,被夺了差事,一直赋闲在家,三十岁的少壮之人,硬生生闷出了一身的小毛病。 眼看就要遇上大节下,门前冷落,愈发是心里发闷,这日和硕显亲王丹臻正在家中闲坐,外头的小厮来报,说是信郡王府上使了人过来,说有事相询。 府里的管事过去问了,没多大事,信郡王近来府中颇不安宁,请了萨满问过,说是门口摆得石狮子妨克了主人。又说显亲王府上的狮子样子最正气,信郡王便使了人来画个样子,自己好照着做两个摆门口。 信郡王鄂扎在出征的时候同显亲王也算认得,更何况这种小事,显亲王丹臻让人去招呼他:“让他情管去做,他们主子同爷的关系可不一般,好生招呼着,有什么尽管开口。” 几个人在门口围着那石狮子比比划划,量量高低,没多久就走了,显亲王心里琢磨了一回,我这狮子长得不错。这事就丢到脑后去了。 过了几日,就有内务府的人来问,怎么显亲王卖的石狮子还没有送过来啊?显亲王把人打了出去,自家这样正气的狮子怎么可以卖出去呢?可不是失心疯! 那内务府的也不依啊,就算你是亲王,可你收了银子也得办事啊,内务府的银子可不是奴才自个腰包里的,那是皇帝腰包里的!您不给?成,咱们见主子去! 内务府里裕亲王正忙着,雅布告病在家,凌普比猴子都精,早寻了个理由躲开了,唯有信郡王现管着内务府掌事,同显亲王又认识,麻烦事就落在他手里了。信郡王琢磨着,虽然丹臻是个和硕亲王,可是咱自家也不错啊,我老子也是个和硕亲王,打西北我也去了,今儿这点小事,他必然卖个面子我! 真当信郡王鄂扎对上了显亲王丹臻,玩笑便开大了,显亲王一口咬定自己没卖,只有信郡王的人前儿来量了尺寸,说是要照着样子做一个! 信郡王也傻了,我自家的石狮子也长得不错啊!我干嘛去学你家的啊! 于是二人一起到了内务府,内务府经手的人言之凿凿:回主子的话,那会儿说要做两个石狮子,奴才便贴了帖子在长安街上,是显亲王自个的家人跑来说主子嫌弃那石狮子不好看,打算重做,这旧的就卖给咱们了! 奴才亲自陪着他们去量的尺寸,银子也是现银子给的,一分不少啊!主子啊,奴才真的冤枉啊! 都说真金不怕火炼,这假金子还没遇见火呢,就没了踪影,显亲王不心虚,你们带着人去我府上尽管查,爷才没有卖石狮子呢! 信郡王也不心虚啊,你们也带人到爷那去查,爷也不买石狮子啊!爷自个家门口那石狮子可好看了! 这无头公案查起来一点不难,可是哪个真的敢带了人去两位王府上挨个搜查?显亲王的犟脾气发作了,信郡王的倔性子也不低头,这事情便僵住了。 雅布早就告病在家,雅尔江阿被推出来硬着头皮干活,才吃了亏的雅尔江阿怎么肯轻易出头?和稀泥一样,这边劝劝,那边劝劝。 八阿哥本来在裕亲王这边帮着清理各项账目,就被雅尔江阿当救星请了过来,八阿哥想想就好笑,这样的骗子居然就骗过了两位王爷同内务府的官员?好大一笔银子,好大两个石狮子啊! 端了两杯茶,亲自捧给两位王爷:“王爷们消消气,都说君子可以期之以方,不过是奸猾小人,何必坏了大家和气?来来,喝杯热茶,大冷天的,难为二位如此奔波,且歇口气!” 贝勒爷位分虽然低,可是人家是黄带子,自个不过是红带子宗室,喝了茶,表了番自个,两位爷都大度地表示要给贝勒爷面子,就不计较了!可是内务府的银子却追不回来,康熙的内库一向吃紧,八阿哥同雅尔江阿对看一眼,叹口气。 果然,裕亲王把事情报上去后,康熙几乎是笑着发的脾气:“朕的王爷就这么不着调?”信郡王便被打发回家,同显亲王一样,赋闲! 而李光地进京的时候,永定河果然波平浪静了,康熙不觉大喜,许了封河伯,等开了年,众皇子都要随同祭河。而八阿哥费尽心思,才终于把尹德的侄儿、阿灵阿的儿子阿尔松阿推到副都统的位置。 真的是时机恰恰好啊,十阿哥不清楚自己那表弟是怎么撞了狗屎运的,先是皇太子醉酒打杀了侍从,自家的亲信受了罚,位置好容易腾了出来,偏偏大阿哥办错了差事,不好揽得这个闲事,三阿哥四阿哥自觉远离这些。 佟佳氏刚削了面子,哪里好意思出头?索额图得了便宜才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出来卖乖,这个恩典就落到了温僖贵妃家人的身上,钮钴禄氏也是一门出了皇后贵妃皇子的大姓,怎么就不能多出息几个嫡子? 遏必隆的儿子怎么会是笨蛋?阿灵阿夫人得了八福晋的暗示,穿上了一品大装,亲自进宫,求了皇太后同皇帝的恩典,把佟佳氏鄂伦岱的妹妹指给了十阿哥当侧福晋。 康熙一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御座只有一个,可是女人有万万千啊!又往开了府的皇子府上多塞了些贵女才罢休! 第199章 今年欢笑复明年(上) 康熙四十年的新年过得既热闹又喜庆,正月刚过,花灯还没有挂起来,皇帝便带着王公大臣连着儿子媳妇一起去封河伯。 为着显着自己的虔诚,康熙早就下了命令让全体同仁沐浴斋戒,一大早顶着凛冽的寒风到了天坛,天色还有些暗黑,几颗微微的寒星无力地闪烁着。 命妇们坐着轿子还好,男人们骑着马,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广场前就下了马开始步行,各人按品级站好,司官把桌案捧高过头,大声读着皇帝的祭文,在这寂静的时刻,连雪花都仿佛凝固了。 永定河的河伯不知道是哪一位,也不知道是天涯海角哪一只龙王的后裔镇守着,皇帝封了河伯封金龙,东南西北各封一只,绝不偏私。祭文烧了祭天,瓜果牛羊也统统丢进了河里,星官过来按方位祭祀了主神,康熙亲自拈了香,守着那香一点点烧尽,把香灰倒进酒坛里,分给各人喝了。 四阿哥皱着眉头看着颜色浑浊的酒盏,硬着喉咙灌了下去,转头看看兄弟们,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十三阿哥扯扯四阿哥的袖子,往他手心塞了点冰冷的东西。四阿哥悄不做声接过来,细细一看,是几块蜜饯。四阿哥脸上浮起点微笑,这小子,心里还有自个,不枉费自己手把手教导了一场。 八阿哥一向畏寒,可是这样的场合也容不得他娇气,一口饮干了酒盏,忙把手炉捂到肚子那暖着。 十四阿哥就在十三阿哥后头,十三阿哥的小动作都被他觑在眼底,心里骂一声:马屁精。 不太红的日头终于爬到了地平线上,呼出的白烟渐渐淡了,河伯笑纳了贡品也没什么征兆,龙王也没有意思出来扭扭爪子,康熙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吉兆出来,只好略有点灰心地宣布返程。 八阿哥翻身上马的时候,大阿哥慢慢靠近过来,等他坐定,八阿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半天大阿哥才笑着说:“昨儿你嫂子才告诉我,这些日子都是你送来的好小菜,多亏你费心了!” 八阿哥这才恍然大悟,忙欠欠身子说:“这值得什么,也亏得哥哥记在心里。不过是弟弟一点虔心,哥哥别笑话东西微薄就好了。” 大阿哥近来远着八阿哥久了,心里也转过劲来了,福晋啊母妃啊又一个劲儿地劝着,身边得用的人也都只有说八阿哥好的,倒一句坏话没有。有心要和好,又找不着机会,到底人大心大了,以前那样亲密,这陡然疏远了一阵,他这个做哥哥的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幸亏福晋想起来,自从八阿哥分府以来,他庄子上便开了暖房,冬月的时候总有新鲜小菜收成,年年都往王府里送,大阿哥便找了这个由头,打算把弟弟重新拉回来。 八阿哥话音刚落,四阿哥五阿哥也凑了过来,五阿哥大力地拍拍八阿哥的肩膀:“小菜不错,可你还是要多吃肉啊!” 八阿哥被他拍得身子一抖,勉强撑住了笑着用蒙语说:“吃的,我都吃的,哥哥也多吃点!” 五阿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四阿哥笑着说:“不是大哥说,我也忘了,年年都沾你的光,不然青菜萝卜吃得腻味。” 七阿哥难得出门,心情也不错:“就是太少了,不够吃!哈哈!” 大阿哥横他一眼,心里不耐烦被这些人打断了自己:“吃白食还吃得这样霸道!老八,别搭理他们。” 八阿哥笑着说:“原是弟弟孝敬少了,只是物力有限,弟弟手上也只有那几个小庄子,委屈了哥哥!这样吧,我那边还有修暖房的工匠,哪位哥哥愿意,只管叫了他们去修,保管下个月就可以可着心吃了!” 众人说笑了几句,眼看康熙就要走得远了,忙快马加鞭赶上前,大阿哥的成算又失败了。 元月初八的时候,康熙把京城交付给皇太子,自己就带着人去西巴尔台巡视,今年春天来得晚,蒙古各旗只怕撑不到收成。便让兴安境内的台吉把自家牧场的马匹都出借,让各旗有个营生,八年后再把原马还给牧场即可。 从西巴尔台回来的康熙唏嘘不已,自家治下的子民生活地如此贫困,作为帝王,每每对着森罗满目的膳食难以下咽,放下筷子喟然长叹。 就在康熙为了黎民忧心忡忡地时候,内务府报过来了一本赤字累累的账目,内务府的亏空早就是个问题,可是康熙从来懒得去深究。自己衣食上从来不甚讲究,后宫妇孺过得奢靡一点,他也不想追究。 可是这一次,偏偏有人把皇太子的支取账目夹在各项账目里呈了上来,康熙一瞅那账目,眼目都要酸涩了,皇太子的毓庆宫上上下下不过七十余人,衣食住行各项支出却胜过后宫许多,毛皮细料奇珍异宝也罢了,怎么毓庆宫里的家具年年翻新花了那么多? 等到康熙耐着性子把账目看完,他不禁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自己儿子太笨了,被下面人蒙蔽,要么就是儿子太奢侈糜烂了,自己辛苦节省的银子都被他随意抛洒了! 哪一个答案都不是康熙会喜欢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好安慰自己:宝贝儿子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稼墙艰难,这个可不是缺点,是可以弥补的短处。 封完了龙王就是元宵节,团团圆圆吃顿热乎乎的芝麻汤圆,对于康熙来说却是种奢侈,为着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小事,皇太子发作了一番雅尔江阿,大阿哥跳出来助拳,虽然是没打起来,可是皇太子却罚雅尔江阿在毓庆宫的门外结结实实跪了一个时辰! 这可是朕未来的简亲王啊,他承袭的是先祖爷亲封的和硕简亲王!你怎么就敢让人家给你跪在二门外?康熙的牙齿开始痛起来,自己这个儿子被宠坏了啊! 等到十三阿哥笑眯眯地夸张四阿哥家里的小阿哥多么懂事,四阿哥多么会教子之后,康熙的心有些松动了,十三阿哥的自矜之辞完全没有被康熙听到耳中,他想的是自己对皇太子的教导只怕出了些小小的差错!果然孩子还是要经历挫折才能成长吧?自己以前错了吧? 而毓庆宫洋洋自得的皇太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抱着自己的阿哥,拿藤球逗弄了半天,笑着说:“儿子,等你皇爷爷出巡的时候,阿玛带你去西山玩啊!” 皇太子的许诺当然没有实现,康熙四十年二月,康熙皇帝带着大阿哥皇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一起去京畿巡幸!这是康熙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太子出远门,而这在皇太子心中已经期盼了很多年,每每当自己留守京畿的时候,除了骄傲着自己的地位外,他不是不羡慕弟弟们可以跟着皇阿玛出门去见识的! 回忆久了会褪色,同样的,梦想也是这样!当皇太子终于可以踏出紫禁城的时候,却没有了当初那些向往,最不幸的是他被自己的皇阿玛牢牢把绳子牵在手里,一身的本领,通身的气派,却毫无施展的余地,这让皇太子难免有英雄气短的喟叹。 出的门来,偏偏同路的又是同自己不合的大阿哥,四阿哥不亲自己,十三阿哥只粘着四阿哥同皇阿玛,皇太子是一个有品位有追求的贵族,绝不放低身段去做小伏低,一路上摆足了架子,可是没人搭理的滋味愈发让皇太子气闷。 所幸皇阿玛临出门时把政务托给了各部尚书共议,又点明让三阿哥同八阿哥共理,皇太子觉得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自己远离的中心,可是大阿哥也没法埋钉子在那里!反正自从隆科多的事情之后,大阿哥就疏远了八阿哥,不管八阿哥是不是向自己投诚,自己都得把这事坐实了!绝不给大阿哥有机会坐大! 八阿哥知道康熙让自个同三阿哥协理些要紧政务,并共同把各地奏折的节略整理出来发给康熙,并不是给儿子们机会参政,不过是想给皇太子制造些危机感。 看着三阿哥踌躇满志的样子,八阿哥很明智地作出副听之任之的乖顺摸样,毕竟三阿哥可曾经是皇阿玛心中的全才,文武双全又性格温雅,同大阿哥一同封的郡王,若不是锋芒太露也不会被贬。 如今三阿哥得了陈梦雷的指点,做人是愈发深不可测,难道有机会给他一展所长,自己何必站在前面碍事?八阿哥拱拱手,自觉退了一箭之地,三阿哥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冲在前面,把事情往自个怀里揽。 八阿哥看着事事亲力亲为的三阿哥,除了道一声:“三哥辛苦!”就再没有二话了,认真算起来,其实三阿哥没有自个拉着朝臣们商议政务的,毕竟,主持政务向来是皇太子的权利,可是看着兴兴头的三阿哥,再想想前世这一位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的下场,八阿哥沉默了,做梦总是美的,就让他多做一会儿吧! 倒是八阿哥悄悄嘱咐了九阿哥,有没有人往两广去办货啊?恩,托人捎个信给殷化行,爷打算给他儿子做媒,他有没有意见啊?有什么要爷照顾的就直说啊!两广一带瑶民剽悍,务必万事小心啊! 第200章 今年欢笑复明年(中) 佟佳氏主了中馈之后,十阿哥明显觉得日子舒心多了,自己不管练武到多晚,屋子里的热汤热水都是齐全的,四季衣裳也是套套都安排好。 再没有内院传话传到外院就变了意思的事情,门口迎来送往的小厮长随也各有规矩,新换的厨子手法不错,自己练武堂里的兵器也多了替换,十阿哥顿时觉得生活多了些滋味。 看着焕然一新的府邸,十阿哥亲自磨墨写了请帖,宴清八阿哥九阿哥来自己家坐坐,试试佟佳氏家传的好菜色。 难得他有兴致,又是一年之内最清闲的时候,八阿哥就阿哥都要扰他这个兴头,打发人回了话,两个人都是必去的,让他好生预备,怠慢了可是不依的。 二月底,北京城只剩点薄雪,天气有些淡晴,两位阿哥都骑着马去,十阿哥府上的长随一团伙似的接过马鞭,扶着两位阿哥下了马。 屋里的地龙已经撤了,还留着几个火盆,几案的玉石条盆里摆着水仙,扑面而来的是暖香阵阵,屋里的梁柱上悬挂着白胎掐金花斛,里面插着几支红梅,八阿哥笑着说:“今儿来你这才算是来着啦!” 十阿哥把人让上了里屋里的大炕上,炕桌上摆了个五心梅花攒心果盒子,里面摆着各色干果蜜饯果子,炕上的蟒金靠枕一看就不是买卖人家的手艺,九阿哥拣一个端详了半天:“他们家的针线上人倒是好手艺。” 十阿哥憨憨笑着,把一盒骨牌倒出来,给八阿哥九阿哥猜字花,八阿哥环顾了一下屋里的摆设,暗暗得意,自己最不喜管人内帏之事,难得出手一次,居然效果这么好! 九阿哥抱着那个靠枕往后倒去,口里叹着:“你又没差事,这样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八阿哥笑着把他拖起来:“坐直了,你是没长骨头啊!坐直了好好说话!” 九阿哥哪里肯依,康熙不在京中,皇太子也不在,可是八阿哥却总是在忙,难得见面,他才不放过自己哥哥呢! 十阿哥见不得他这样,就伸手去呵他的痒,九阿哥最是怕痒的,扭得跟绞股糖似的,三人嬉闹着,一不留神,九阿哥就撞到了炕上的桌子,正正那个桌角撞到腰间,九阿哥吃不住疼,那炕桌就被掀到地上去了。 八阿哥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摸九阿哥的腰间,九阿哥疼得脸上煞白,八阿哥口里一叠声喊着要去请大夫,没留神十阿哥已经不在了。 再抬头的时候,十阿哥已经回来了,把九阿哥按着,一把把他的缎面棉裤剥了下来,右手攥着的冰柱就开始在他腰间擦拭。 八阿哥一愣:“你用冰做什么,腰间哪里能受凉呢?” 十阿哥一边用力擦着,一边按着九阿哥不让他动弹:“别动,不管伤没伤到筋骨,先用冰镇着没错!放心吧,军营里都是用冰的,先用了药油反而不好!” 八阿哥从来在军务上不行,完全不知道这话有没有根据,在开口时,声音里有些犹疑:“是这样吗?你确定吗?” 九阿哥已经被冻得受不了,拼命挣扎着,十阿哥的力气比他大上许多哪里容得他挣扎:“别动,忍忍就好了!” 等到十阿哥手里的冰块统统化作了水,十阿哥才停手,让下人把九阿哥腰间擦干净,翻过面来躺好。 八阿哥随口问了一句:“哪里来的冰块啊?” 十阿哥满不在乎地说:“廊檐下挂着多的是冰柱,我随手掰了两根进来了!” 九阿哥听了不禁气结,盖着被子窝在八阿哥怀里哼哼着骂十阿哥居心不良,处心积虑谋害兄长,讲到动情处恨不得红了眼圈,十阿哥懒得跟他计较,下人去请的大夫也很快来了,仔细看了看也说他九阿哥没有伤到筋骨,等明儿出了淤血再用药油揉搓。 八阿哥奇怪地问道:“你家下人动作倒快,这才多大功夫,大夫就请来了?孙猴子请土地也没这速度啊!” 十阿哥咧着嘴笑得诚恳:“这都是我那侧福晋的想头,她说我老是舞刀弄枪,容易伤着,就在后街那用她的嫁妆银子换了个铺面,请了大夫在那里拿脉坐诊,有事过去请他,走来走去,一点不费事呢!” 八阿哥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想头,难为她事事惦记着你!只是晚上不如在叫个大夫在你们外院值夜,一样算月钱给别人,你岂不是更方便?” 十阿哥嗯了一声:“八哥想得真周全,我回头就这样吩咐她!” 九阿哥发现自己没人搭理了,心中不爽,拿脚尖去戳十阿哥的屁股:“喂,你怎么赔我?” 十阿哥把九阿哥的脚握在手心,轻轻骚着他的脚心,不怀好意地说:“这个嘛,我明儿出去跟五哥喝酒的时候把嘴巴闭严点如何?” 饶是九阿哥伶俐过人,一时也不懂他的逻辑:“你闭嘴干嘛啊?” 十阿哥阴险地望着九阿哥的股间说:“九哥,弟弟明白的,今儿伺候你的下人怕是不能留了,不然传出去,岂不人人都把我九哥当笑话看?” 说着把大拇指同食指圈成个圈,一脸惋惜地叹着气,九阿哥不觉大怒,脸都红了,顾不得腰间刚刚扭伤了,硬是翻身扑到十阿哥身上要跟他较量! 事关男人的尊严,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笑话爷,做反了你啊!臭小子! 八阿哥哪里拦他得住?十阿哥又有心让着,不多会子,十阿哥的裤子也被扯了下来,九阿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住他的股间,恶劣地吹口气,再伸指头用力地弹过去! 十阿哥被他惹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提着裤子不敢挨近,九阿哥得意地狂笑着:“你跑什么啊,别不好意思啊,反正这屋里的人都不能留了,你也别捂着了啊!” 结果自个腰间更痛了!八阿哥摇着头看着弟弟们这样胡闹,笑得肚子都疼了。 晚上的时候,十阿哥苦留哥哥们吃饭,八阿哥禁住他们不许喝酒,又让人送了许多礼物到后院给佟佳氏,谢她的招待。 等到九阿哥的商队回来时候,八阿哥果然等到了殷化行的全权委托。 关于殷纯的亲事,八阿哥也琢磨了很久,他一开始就不想用府里的人,白玷污了殷化行的身份,可是碍着他们汉军旗的身份,也难得谈门好亲事。选来选去选了阿灵阿夫人的一个族外甥,乌雅氏家里旁支的嫡出二女儿给殷纯。 那家子算起来也是德妃娘娘的族亲,正经的堂舅舅家的女儿,配个侍卫可算是殷纯高攀了,乌雅氏也算大族,牵牵拖拖地也同大族攀了许多关系,殷纯家里那点军功,人真心还看不上。只是八阿哥亲自派了八福晋去问的话,包衣奴才对着正经主子,就没有二话了。 殷化行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一切但凭主子恩典,奴才没齿难忘,必将粉身碎骨以报。八阿哥把信看了几遍,又加了人手去帮殷纯打扫房屋,置办聘礼,既然人阿玛不在,自个就勉强当个家主吧! 主子亲自说合的亲事,这可是多大的脸面啊,殷纯当起差事更加用心,走路都风风火火的,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精神,同僚们也有调笑他的,他脸红是红,可一点没有不乐意。 李光地得了工部侍郎白硕色的协助,如虎添翼,刚开年,就上了折子奏请全面动工,户部工部共议之后,三阿哥也点了头,这事就开始办了! 三月的时候,康熙带着儿子们回来了,谢了三阿哥的辛苦,赏了八阿哥的劳累,赶着处理了些重要的政务,带回来的包袱还没来得及打开,便又出行了。 这一次康熙只带着皇太子同四阿哥还有十三阿哥,大阿哥留下来接待各国的来使朝贡,所有的折子都留中不发,等康熙回来再做定夺! 八阿哥跟着哥哥们去送行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对皇太子的同情,比较起来他总是吃亏的,对比着十三阿哥的讨喜,这样年长又骄傲的皇太子未见得多了几分皇帝的喜欢。 兴兴头头忙活了好多天的三阿哥,就被这样无声的耳光甩了一脸的血,羞惭地不得了,可是对着不肯明说的康熙,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康熙走的时候,十四阿哥在畅春园射了一天的弓箭,举起,瞄准,拉弓,放箭,不断地重复着,汗水浸湿了内衫,胳膊酸到不行,他都没想过要停下!为什么呢?自己难道比十三哥要差吗? 四月的时候,正是黄河凌汛的关键时刻,河堤修得好不好,就看凌汛时是否撑得过去,黑瘦的李光地没有让康熙失望,君臣一行站在高处,看着滚滚的潮水翻涌着奔腾,怒吼着,狂暴的身躯却被河堤死死禁锢住,完全没有腾挪的空间! 康熙望着李光地,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了:“四十天就竣工了,辛苦你了!” 李光地把袍子一掀,跪了下来:“这都是臣的本当应分,怎敢谈辛苦?” 康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端详了下,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书生早已不见了,眼前的人浑身的气势如阴影般沉着。 一年的工程,缺人少钱的,他居然四十天就完成了,还完成地无可挑剔,得了百姓的共襄盛举,这才是朕的贤臣啊! 让人举了香案过来,亲笔题诗赐给李光地,又御书了“夙志澄清”的匾额让他挂在自己府邸。 得了赏识的李光地激动不已,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到康熙的脸上,皇帝却满面笑容,毫不介意! 回到京城,礼部尚书居然已经挂冠求去!王掞这样迂腐的夫子,对上桀骜不驯的大阿哥,在失了皇帝弹压的京城里,注定是场悲剧! 第201章 今年欢笑复明年(下) 不过是接待下外国的使节,见面赐宴,听着小国陈词滥调的赞美,纳了他们千里迢迢带过来的破烂贡品,再把国库里压箱底的废铜烂铁赏回去,这事就完了。 大阿哥难得独霸京城,虽然各部的事务轮不到他处理,可这礼部是他先管着的,他要锐意革新,谁拦得住? 可人家礼部尚书不吃这一套,自古天朝上国,诗礼传家,祖宗定的规矩,你乱改个什么劲儿?礼部尚书是老而弥坚,大阿哥是不怒自威,清朝的大臣自然是没有什么骨气的,可人家还说冠带一甩,一句:“臣不敢苟同。”就告病了。 等到康熙回来的时候,皇太子很客气地亲自登门去请人家出山,礼部尚书对着正经主子自然是投桃报李,而被晾在一边的大阿哥再次在冷落中咬牙切齿。 而十三阿哥正式开始领命办差,去的却是最重要的兵部,在连大阿哥想插手都没能成功的地方,这位丧母的皇子终于闪亮登场了。 皇太子对着自己的小弟弟们倒没什么恶感,不过是多一双臂膀,可是八阿哥的心却提了起来,十三阿哥进了兵部才拉拢了一堆禁军,不然当年怎么兄弟们都被拦在了畅春园外?十三阿哥从来都是有野心的,当年废太子的时候,他也没少出力,若不是把康熙得罪狠了,只怕跟四阿哥也有得一争。 八阿哥从来不想去挡着谁的路,可也不乐意自家的路被别人挡着。皇太子早在康熙面前给八阿哥做了保书,让他重新掌了吏部里的差事。八阿哥不过一句闲话:“十三同十四不是同年的吗?都是弟弟,也该让十四出来见见世面了!” 康熙倒是没接话,皇太子听完了却是心里一动,是啊,兵部乃是社稷江山命脉之处,就算不能放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啊!皇权是要独揽的,朝堂上的权力可必须要制衡! 八阿哥的话康熙可以当耳边风,可是皇太子提出来要让十四阿哥也进兵部历练下,康熙就不得不考虑了! 真正等到十四阿哥被放到兵部的时候,已经是夏季,晚了哥哥一步的十四阿哥一点不着急,长江后浪推前浪,没准自己就是那个后来居上呢?十哥还特意送了自己一套铠甲,十四阿哥挺直了腰板,毫不怯场! 不过是入部学习,小孩子也做不了多少正经事,何况是兵部那样重要的地方?可是德妃娘娘还是感激八阿哥的成全。亲自去嘉妃那里坐了好大一会子,还给八阿哥的弟弟带了许多精致玩物。德妃娘娘在后宫经营多年,人脉不是一般的广!皇太子的提携固然重要,而开始没有八阿哥的提醒,谁记得自家的十四已经大了啊! 年来康熙对十三阿哥的宠信是越来越明显了,这让德妃娘娘分外记恨,自己膝下三个阿哥,被抱走了一个,去了一个,就剩十四阿哥一个宝贝了,可在康熙眼里,还比不上那个敏妃的儿子。自己被冷落犹可忍耐,可是儿子被看低,让德妃的难堪变成了刺痛。 当年的敏妃就让人讨厌,她的儿子更是教德妃娘娘心里不舒服,不过是多些手腕心计罢了,怎么就这样稀罕?德妃心里难免会疼,尤其是四阿哥亲近十三阿哥,却同十四阿哥疏离的时候! 嘉妃从来都是低头小心做人,这一点让其他的贵主十分满意,跟在惠妃娘娘身边的时候,她总是温婉地笑着,小心地跟着惠妃娘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有了自己的宫殿时,她更安静了,除了请安或者去钦安殿跪经,轻易不肯出门。 把德妃娘娘让到主位上坐着,亲自把茶盏捧了过去,德妃娘娘笑着夸奖着她生了个好儿子,多让人欣慰啊! 嘉妃娘娘浅浅地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扫过炕桌下的活计,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却不敢送到儿子那里,他是惠妃的儿子,不是自己的! 德妃娘娘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同样是儿子抱给了别人,怎么八阿哥就这么懂事?虽然还是事事奉着惠妃为尊,可是谁不知道,八阿哥常常暗地里孝敬嘉妃,连八福晋入宫也是必要到嘉妃这里请安的!对着小兄弟,再没有比八阿哥更周到的人了,四时八节都打点好,连身边的哈哈珠子都记得去嘱咐,怎么自己的十四阿哥就没这个福气呢? 想着想着,口里不禁就带了点出来:“妹子果然是好福气啊!” 嘉妃娘娘看看德妃娘娘的面色,顺着她的话说:“姐姐的福气只有胜过妹妹,别人再嫉妒不来的!十四阿哥也大了,往后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怎么当得起姐姐的羡慕呢?” 德妃娘娘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水:“正是为这事来的,说起来,十四同你家八阿哥倒是投缘,他正经哥哥对他可是爱答不理的,唯有八阿哥对他好,我们如今还盼着什么呢?都是做额娘的人啦,儿子好了,自个心里才能舒服!旁的都是虚的,你说是不是啊?” 嘉妃娘娘点点头:“可不是就是这话?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可不是除了儿女,就没什么操心的啦!我现在倒盼着能有个格格,女儿才是娘的小棉袄,儿子大了,都是往外飞的,捞不着啊!” 德妃娘娘想起出嫁了的温宪公主,心里对四阿哥的怨恨又多了一层,叹口气:“是啊,温宪出嫁的时候,我可是哭了一晚上,幸而他皇阿玛疼她,不然想到她要去草原上就更难受了!” 嘉妃娘娘心有戚戚的点点头:“女儿原就比儿子娇贵些,娘娘多疼她也是对的。听人说,温宪公主过得挺不错的,她就在京里,总还有机会进宫来请安,多好啊!” 德妃娘娘脸上的笑更畅快了一点:“昨儿还进宫来给我送了些他们庄子上新出的干货,比我那臭小子强多了!你家那小的也不小了啊,阿哥所那边现在也空得很,你早点跟内务府说说,给他选个好院子岂不好?” 嘉妃娘娘立刻知道这是德妃娘娘过来示好了,笑着应了,又打听了几句阿哥所哪个教养嬷嬷好,那几个宫女心灵手巧,德妃娘娘都一一坦诚相告。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两位娘娘谈了一下午,倒是相谈甚欢。 临走的时候,嘉妃娘娘送了几款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活给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把捧着的盒子摆进了嘉妃娘娘的外库。 十四阿哥自进了兵部后,每日早到晚走,披星戴月是谈不上,也算是尽心尽力,八阿哥特地叮嘱过他,多看多听少开口,眼到手到嘴勿到。十三阿哥就要灵活的多,早就跟部里的大员打好了关系,已经跟着办了许多要紧的事情,十四阿哥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这日遇到了九阿哥,身上披挂的整整齐齐,就像会走路的珠宝阁,看见十四阿哥匆匆打个千就要开溜,一把把弟弟拉住:“小十四,你这样慌手慌脚的做什么啊?” 十四阿哥走的用力,这一下差点没摔着,甩开九阿哥的手臂,十四阿哥拍了拍衣裳:“九哥有什么事?” 九阿哥探究地盯着十四阿哥的脸盯了半天,把他耳朵尖拧了一下才说:“小小年纪,一脸别人欠你钱的样子做给谁看?” 十四阿哥摸摸自己的脸,扯出个笑脸:“又不是唱堂会的,没事笑给谁看啊?” 九阿哥又掐了十四阿哥的脸颊一把:“你跟那些兵油子都学的什么呀?满口说的是些什么话?” 十四阿哥翻着白眼说:“九哥你好意思说我?你自个搂着别人孝敬的花娘夜夜笙歌的,倒管着我说话?” 九阿哥挺着不存在的小肚子说:“我是我,你是你,做哥哥的管弟弟是天经地义!” 十四阿哥不服气地说:“那哥哥管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听?” 九阿哥大为奇怪:“我几时不听八哥的话了?” 十四阿哥笑着说:“八哥不说出来,难道九哥就不知道?再说了,大哥的话,你几时听过?难不成大哥就不是哥哥?” 九阿哥不觉笑了:“你倒乖觉,听说你在兵部做的不错?走,哥哥带你喝酒去!” 十四阿哥摇摇头:“不去了,九哥你有自己的府邸,弟弟可没有,跟你去喝酒,等宫门落了锁,弟弟可就难办了!” 九阿哥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跟着九哥你担心什么?走!” 十四阿哥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近来的一串串不如意也让他的心情糟糕透顶,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吧! 都说酒入愁肠愁更愁,十四阿哥的轻愁不算多,可是也给了他足够的理由一杯又一杯,九阿哥选的酒楼不错,选的酒就更香了。热乎乎的黄汤下了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飘上了天,十四阿哥揽着九阿哥的脖子,哼哧哼哧地那不成句子的话化成热气,喷着九阿哥的后脖子。 九阿哥也颇有些醉意了,只是他的酒量到底比弟弟好些,还足够清醒到去叫人牵马,掏出钱袋结账! 第二天,十四阿哥是扶着脑袋去兵部干活的,眼眶底下疼得要炸开了,肚子里涨得难受,心里暗暗诅咒着九阿哥,怎么就这么没个正形的?自己昨儿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就跟着九哥去喝酒? 十三阿哥早瞧见了弟弟那发青的脸色,奈何他对着十四阿哥,从来都摆不了什么兄长架势,躲得远远的,反而让十四阿哥称愿! 日子流水一般地飞驰着,大阿哥的存在感永远那么强烈,皇太子的反击跟大阿哥一样幼稚,被吵得头晕的康熙终于受不了了! 六月的时候,康熙带着大阿哥皇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一起去塞外巡幸!! 被留守的五阿哥七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却没有一个被安排了差事,好好看家这句话康熙都不稀罕跟他们说!愤怒的九阿哥拉着十阿哥喝了整宿的闷酒! 第202章 且教桃李闹春风(上) 塞外巡视无非巡的是蒙古各部,草原上生活自有他的闲适,可是清苦的冬春之交最是易出乱子的时候,皇帝带着太子带着粮食来到了草原,赞颂声从草原的这头传到了那头。 喀尔喀、四子部落、阿霸垓部、苏尼特部、翁牛特部、奈曼部、扎鲁特部、鄂尔多斯部、吴喇特部、科尔沁部、蒿齐忒部、喀喇沁部等各和硕亲王、郡王、贝勒都带着贡品来康熙的营帐觐见自己的天可汗。 皇帝赏了他们袍挂、缎匹、银两,又让他们分别去见过自己的皇太子,自己的宝座的继承人,皇太子站得笔直,杏黄的吉服,一身的贵气,地下都是跪拜的和硕亲王,皇太子微微笑着,亲手把东西递到他们手中,他尽力要让这些贵族感受到自己的亲近。 大阿哥从到了草原开始,就不怎么肯往康熙身边凑了,以往出行,自己是大阿哥,皇帝事事倚重自己,父子二人并马而骑,共享蓝天碧草,是难得的亲密回忆。可是这一次皇阿玛却把皇太子带了出来,自己自然退了一箭之地。 在看看皇阿玛一副托付江山的姿态,大阿哥心里更是郁闷,作为长子作为靠得住的儿子,自己被皇阿玛忽略地那叫一个彻底,果然自己就是皇太子的垫脚石吧!拼命让我干活给弟弟扫清障碍,然后把我拉下来让弟弟上位,皇阿玛你心真狠! 可是近来大阿哥为着这种事情伤心的感觉是越来越少,更多涌起的不是不甘心,而是愤怒和阴郁。 而其他阿哥的阵型也在隐隐变化着,十三阿哥只粘着四阿哥,十四阿哥只跟着八阿哥,而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则牢牢跟在康熙身边。 到了草原,传统的娱乐项目除了骑马打猎就只有晚上的篝火晚会以及大碗的烧酒大块的烤肉,这几项恰恰都是八阿哥不擅长的,看着大阿哥的马上英姿,皇太子的写意风流,八阿哥微笑着退到人群后面做一枚优秀的绿叶。 皇帝已经老朽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大清的江山还是要继续万世相传,他进来终于可以开始正视自己的继承人了! 自小放在身边亲自教导的皇太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向着康熙不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样的变化让康熙心里不安极了。 这一次的出巡是权力的交接,整整三个月的行程,就是为了给皇太子亮相,让世人都俯首认他为王!蒙古的贵族需要认识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君王,而皇太子也需要离开深宫,亲眼看看人世的烟火! 看着长身玉立的皇太子一身的矜贵,康熙的感觉竟然有些复杂,既骄傲于儿子的成长,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八阿哥是同康熙斗了一辈子的人,如何看不出自己皇阿玛的心结?心底冷冷笑了笑,这样疼爱的儿子,还是犯了你的忌讳不是吗?你一手扶持的太子最后还是会被你的多疑打落尘埃!你如何敢对着祖宗说是皇太子辜负了天恩?原本就是你错了! 看看对面侍立着的大阿哥,脸上木木的,没有什么表情,八阿哥连一个关心的眼神都欠奉,大阿哥进来屡屡犹疑着要不要示好,可就是这样一再的犹疑让八阿哥的心思冷了下来,当初自己做事鲁莽了些,大阿哥那边又不好仔细交代。 可大阿哥一再的冷遇也还是打击到了八阿哥,疏远久了,再见面两人除了客气,都只剩了些寒暄,往昔的倾心相交已经逝者不可追了,大业却愈发担子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八阿哥也就无心去追回难收的覆水了。 见面,歌功颂德,进贡,继续歌功颂德,赏赐,这样的套路一遍又一遍,除了康熙和皇太子,众人都有些疲劳了。 好容易挨到了结束,康熙宣布安营的时候,大伙的欢呼声听起来特别诚恳,火堆烧起来,羊肉烤起来,动人的歌谣唱起来,明月映着篝火,连星星都看起来仿佛近在伸手间。 十四阿哥挨着八阿哥坐着,捧着跟羊腿啃得满脸是油,八阿哥嫌弃他邋遢,让人打了热毛巾过来,亲自给十四阿哥仔细擦了,十四阿哥把油手蹭了蹭说:“哥,你别管我,自个多吃点!” 八阿哥笑着说:“一路都在吃肉,就你不嫌烦,爱吃也少吃点,看过几日进了城塞有没有青菜水果,不然可要把人腻死了!” 十四阿哥翻翻眼睛:“这世上只怕只有八哥你最古怪,肉难道没有青菜好吃?” 八阿哥撇撇嘴巴:“谁说的?你四哥可就最爱青菜了,听说已经开始守半月斋了!你怎么不跟他比啊?” 十四阿哥一脸的忿忿:“他?天生的牛心古怪,我才不跟他学呢!” 说着十四阿哥就跑到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那边去抢哈密瓜吃,完全不搭理八阿哥了。 晚上分营帐的时候,十四阿哥又自动粘了回来,八阿哥瞅着他笑笑,故意大些声音说:“皇阿玛,儿子想着不如这样,十三弟跟着儿子,十四弟跟着四哥住好了!” 别人还没开口,十四阿哥就跳起来不愿意了,康熙也知道八阿哥是在逗弟弟,笑着说:“这样也好,他们兄弟俩只怕比别个亲密些!八阿哥你想得周全!” 十四阿哥哪里肯跟四阿哥住,忙打起了马蹄袖子:“皇阿玛,今儿来的都是儿子的兄弟,个个都是手足,跟着谁住都一样!若是那样分,儿子觉得不妥当!” 看着十四阿哥英气勃勃的小脸蛋都涨得发红,康熙难得哈哈大笑了一场,伸出指头把十四阿哥的额头一点:“朕还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去,不许吵着你八哥!” 十四阿哥是抱着两个哈密瓜进帐子的:“哥,你不是说吃腻了肉吗?来尝尝他们的瓜!” 八阿哥勉强吃了两块,草原上到底生活欠了些精致,就连瓜都添了些酸涩,看着偷偷瞧自己的十四阿哥,八阿哥揪着他的辫子拉了好几下才说:“待会乖乖睡觉,明儿还要早起,放心吧,晚上也有烤肉吃!” 第二日不过是头天的重演,只不过晚上本应该热热闹闹的晚会却被漫天的乌云和山路的雷电搅散了。哗啦啦的大雨无处遮蔽,营帐上方被雨滴砸的不住发抖,横穿天际的雷电映着帐子里一会亮一会暗,极是可怕。 八阿哥让人把门口守卫的侍卫都叫到营帐里躲雨,又让他们把刀剑都收到箱子里:“这样大的雷雨,作死的才会跑出来偷袭,大家避避雨躲躲寒,在这里一样的当值,明儿雨停了再到外面辛苦吧!” 十四阿哥本来是自己另有一个睡塌的,这会子八阿哥也不放他一个人睡了,逼着他抱着被子到自个榻上来,把他安放好了,八阿哥才睡下:“闭上眼睛睡,不许出去!” 吹熄了火把,八阿哥把乱拱的十四阿哥摆成一字型搂在怀里,十四阿哥少年人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哪里安分的下来?只是手脚都被别住了,只得闭了眼睛属羊:“哥,这雷可真大!” 八阿哥已经睡意袭来,迷迷糊糊地说着:“是啊,只怕明儿震出一地的蘑菇来了呢!” 十四阿哥只觉得八阿哥的鼻息喷到自己的后脑勺,有些痒痒,想要伸手去抓抓,可是手脚都被八阿哥束缚着,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八阿哥醒过来的时候,整个身躯都自在地伸展着,被子很轻软,褥子很温软,这样幸福的清晨总是让他特别留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已经苍老的原因,近来这样的生活琐事反而让他感觉安心。 隔了好大一会儿,八阿哥才意识到十四阿哥已经不在自己怀里了,可是既然没有雷声在头顶轰鸣,那么一定是天晴了。弟弟都是好动的,八阿哥一点都不担心。 穿衣,洗漱,走出去,果然是晴天,脚下的草叶上滚动着露珠,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八阿哥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四阿哥也走了出来,八阿哥忙放下手过去问好:“四哥起得好早啊!” 四阿哥一笑:“你也气得不晚啊?昨儿睡得可好?” 四阿哥身后的十三阿哥也忙着向八阿哥问好,三人寒暄过后,眼看要去向康熙那里请安,可是怎么十四阿哥还没看见人啊? 八阿哥正讶异的时候,十三阿哥先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十四哥?莫非还在赖床?” 旁边的哈哈珠子忙回话:“回主子话,今儿一早,爷就骑马走了!” 听见这话,三个人都大惊,四阿哥拧起了眉头:“才下过雨,他骑着马去了哪里?可有人跟着?” 八阿哥心急不过,问清楚十四阿哥去的方向,自己翻身上马两腿一夹就追了过去,雨后的草原自有他的风情,可是心急的八阿哥哪里顾得上欣赏? 飞马奔驰了不知多久,眼前除了风吹草低还是风吹草低,八阿哥更是心焦,身后隐隐传来四阿哥的声音,八阿哥却完全不想回头。 好容易看见前面有一行人,八阿哥更是快马加鞭,眼看就要追上了,就在此时,身下的马却突然失去了控制,一声长鸣,那马儿就要失蹄跪下的时候,八阿哥紧紧握着缰绳,十四阿哥已经冲了回来,可是还是来不及救援。 就在八阿哥琢磨着是先松手还是先抱头的时候,一双铁臂把下落的八阿哥捞了起来,惊魂未定的十四阿哥在马上静止了。 八阿哥恢复呼吸的时候就知道背后是谁了,即使声音还带着抖,八阿哥还是开了口:“多谢四哥援手!” 四阿哥完全没有搭理八阿哥,只是瞪着十四阿哥:“老十四,我原以为你已经懂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可是八阿哥看着十四阿哥的脸由红转白又变成红,心里不由得同情他起来!十四阿哥最是要面子,最是喜欢跟四哥攀比,哪里受得了这个? :“四哥,不早了,再不回头,只怕皇阿玛那边,我们要错过了。”八阿哥打着圆场,可是腰间的臂膀更用力了些。 :“你坐好,我们慢慢骑,想必皇阿玛不在意的。”四阿哥调转马头,看都没看十四阿哥一眼。 给康熙请安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康熙喜欢自己的儿子们,也不在礼仪上苛求他们,不过是行礼问好,遇上康熙高兴的时候,行礼都可以免掉的。 他们几个果然是最晚的,康熙也一点没不高兴,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快坐下来一起用早膳,昨儿那场大雨下得大,只怕晚上都没吃好吧?” 等到八阿哥终于有机会同十四阿哥说话的时候,弟弟的沮丧几乎可以把他淹没了,看着弟弟湿漉漉的狗狗眼眨巴着:“哥,我真心不想害你坠马的!” 八阿哥笑着摸摸他的头:“没事,这不是被四哥救了吗?哎,都差点害我断了腿,你还不告诉我早上到底干嘛去了啊?” 十四阿哥扯了个滑稽的笑脸:“你不是说吃腻了肉吗?昨儿那么大的雷,我去给你找蘑菇去了啊!” 说着十四阿哥又拎了个口袋倒到桌子上,滚出一堆小红果:“哥,你尝尝,这是沙棘,可好吃了!牧民跟我说了,吃腻了肉吃这个最开胃了!” 八阿哥心里一软,把十四阿哥抓到怀里揉搓了好一阵子才放开,等眼眶里的泪已憋了回去,才粗着嗓子说:“走,今儿带你打猎去!” 所谓打猎,不过是八阿哥坐在马上,遥遥看着侍卫们陪着十四阿哥围猎,那些小鹿啊小黄羊啊,被网子赶得到处跑,十四阿哥举起弓箭,瞄准了这个,放下了,瞄准了那个,放下了,好不为难。 :“哥,怎么九哥都能打到熊,我就遇不到?”十四阿哥的不解非常真实! 六月的时候,领侍卫内大臣费扬古病重了,康熙帝命队伍在原地停留了一日,自己亲自带着人去探视,还赐下了御帐、鞍马、蟒缎以及银五千两,眼看费扬古已经是行将就木的样子,便派遣了内大臣、侍卫等护送他返京。 八阿哥早想好了,亲自去求了康熙,打算护送费扬古返京,康熙倒是允了,只是让他返京后稍作停留就要赶过来,这边还有活计等着你呢! 第203章 且教桃李闹春风(中) 费扬古病体本就难支,哪里当得住奔波?八阿哥体谅他,让队伍掐着点走,又在路上请了两个大夫,随身照顾着。费扬古行伍出身的人,受惯了旅途颠簸,这一次难得舒服地被照顾着,只是大家都清楚,费扬古将军估计是不行了。 路过归化城的时候,八阿哥特地多停留了半日,让守城的将士派了代表进来探望费扬古,自从西北开战,费扬古在这黄沙飞滚的地方驻扎了整整七年,都说八旗纪律涣散,难以管理,可费扬古偏偏可以约束布众、军纪严明。 等费扬古奉命调离回京,开拔之日,归化的商人、百姓纷纷给他送行,还在归化的南城为他修祠立像,供奉香火。 这次费扬古再过归化城,百姓们惊喜非常,可惜的是费扬古只能靠在椅子上说一会子话,商会的会长,大族的族老,驻城的将士只得拜托给八阿哥接待。 对着满脸歉意的费扬古,八阿哥温文地安慰了好多话,丝毫不觉得自己被麻烦到了:“公爵客气了,这来求见的都是感慕大人的恩惠,公爵大人出事教人心服,小王得以代劳,也是小王的荣幸!” 费扬古年老成精的人,哪里肯受这句话,忙不迭地客气着,八阿哥见他精神欠佳,只略谈了几句,就告辞了。 昭武将军马思喀接替了费扬古的守城之职,这次也特地来探望自己的老上司,两人略略谈了几句,马思喀也看出费扬古几近油尽灯枯,再回想当年二人叱咤沙场的往事,不觉心酸。但是对着病人,他哪里肯说丧气话? 鼓了劲夸赞了下费扬古的嫡子如何厉害,又谈到日后一起再重聚再喝好酒,送上了上等的药材,把费扬古的手握得发疼,才拜别。 出了费扬古的屋子,马思喀仰头看看刺目的日头,拼命眨眼,把眼底的酸意给压住,旁边的参将小声提醒:“将军,贝勒爷在前头大厅呢,咱们不去打个花呼哨?” 马思喀点点头,迈开步子说:“当然要见,好歹托他路上多照拂公爵大人一二不是?” 还未走到前厅,便有侍卫过来询问,马思喀报上了姓名职位,便有人去传话,他自己也被人迎进了前厅,八阿哥正坐在上首,下面两边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面孔。马思喀忙上前行了礼,八阿哥站起来扶了他起来,不肯受他的全礼。 马思喀同八阿哥原本不熟,当年打西北的时候,他是跟着费扬古在大阿哥旗下,八阿哥只在康熙帐内做些文书来往,二人不过点头之交。加上八阿哥处心相帮殷化行,难免让马思喀心有不爽。 这次再见面,马思喀脸上添了风霜,八阿哥抽了身条,都说居移气养移体,两人身份都贵重了些,言辞来往间同往昔大不相同。 西北从来都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作乱的人是层出不穷,只怕四哥的儿子登基了都无法根除,八阿哥圈禁的那几年,也有潜心研究西北的情况,也颇有些想法,此刻遇上了马将军,正好验证一番。 能上马打仗的,手底下都有些真本事,二人浅浅聊了几句,彼此都有所得,无奈要赶路,只得袖手作别。 沿途一切都还算顺利,不过十来天,就到了京城,公爵府上早早收到消息,派了人在城门接应,世子辰泰亲自挽了马车的缰绳,又苦让八阿哥倒府上一叙。 八阿哥哪里肯去,费扬古已经是弥留之际,只怕就在这几日了,公爵府上诸般不齐备,自然是分外忙乱的,自己何苦去添乱? 辞别了公爵府,八阿哥自带着人回了贝勒府,一路奔波,他也想好好休息下,八福晋亲自带了人在正门把八阿哥接了进去,八阿哥一边吩咐她将各样礼物挨家派人挨家送过去,一边听她回报这几日家中的大小事务。 把头埋在热水里泡着,八阿哥睁开眼睛,吐着泡泡,觉得难得这般自在,终于憋不住抬起头,靠在汤池边上,让人过来给自己搓背。 打了好几道香胰子,八阿哥还觉得身上有尘土的腥气,待要再上一遍香胰子,却被人拦住了:“主子,不能再泡了,您的手脚都泡起了皮子,只怕泡久了会破皮!”八阿哥只好恋恋不舍的起身穿衣服。 八福晋已经让人泡好了茶,只等八阿哥一出来,就亲自端给了他,八阿哥谢过福晋的体贴,坐下来同她闲散地聊着,问了问家中的事务,谢了她的小心殷勤,又问了宫中娘娘的安好。 奶母按着八福晋的吩咐,把小格格抱了过来递给八阿哥,八阿哥看着女儿一天大似一天吗,脸蛋红粉扑扑的,胳膊腿儿都粗了,如嫩藕般可人,心里乐开了花。 :“这些日子,家中辛苦你了,看到诸般安好,爷心里高兴地很。”八阿哥逗弄着女儿笑着说:“格格也长得好,只是爷总想着要有个阿哥抱抱才叫有福气啊!” 八福晋脸一红拿帕子捂了嘴巴轻轻笑着:“谁敢说爷是没福气的呢?” 八阿哥抬头一笑:“这话可是你说的啊!爷等着你啊!” 这话说的大是亲密,八福晋心里不禁乐开了花,忙招呼八阿哥用点心,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小日子。 家里的房里人也都过来请安问好,八阿哥也笑着问了寒温,让人把自己带的稀罕玩意端上来,给了福晋分派,一时间,莺莺燕燕软红娇绿挤满了房间,倒也其乐融融。 八阿哥抱着小格格,让她自己在案几上选东西,小娃娃都爱红,左手攥着根发带,右手捞着一对掐丝镯子,眼睛还盯着八福晋头上的绒花,着实让人发笑。 笑闹间,有人进来通禀,说是九阿哥十阿哥过来了,八阿哥放下小格格,自去见弟弟们。 已经数月未见,九阿哥十阿哥又长高了一些,十阿哥更黑壮了,八阿哥伸手捶捶弟弟的肩膀,恩,很硬。 让人端上自己带回来的沙棘果,小小的果实堆在青玉盘子里,朱碧相映,看着精致的不得了,九阿哥拈了一个尝尝,酸的正好。 :“这玩意就吃个野趣,可别吃多了把牙齿酸倒了!晚上留下来尝尝新鲜的烤黄羊!”八阿哥看到弟弟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费扬古情况怎么样了啊?”十阿哥不爱吃酸的,却颇为关心费扬古的身体。 :“只怕不行了,我看就这两天了,皇阿玛也是因着这才让我送他回来的,你们这几日都别乱走,免得到时找不到人!” 八阿哥知道十阿哥从来都钦佩费扬古,可是从来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费扬古这样的,也算寿终正寝了。 :“哥你打算留几天啊?”九阿哥不关心费扬古,他的心思都在自己哥哥身上:“波斯运过来了好葡萄酒,我带了来,让人用冰镇着呢,你多喝点!” :“皇阿玛本来让我尽快赶回去的,可是我看费扬古就这几天了,哥哥们都不在,到时候恩旨过来,总要有人去致祭的,且多留几天看看。” 八阿哥本就不在乎这一次的巡边,众人的焦点都在皇太子身上,自己不过是个陪衬,何必巴巴的跟着?倒是京城现在多的是机会,不然八阿哥也不会赶了一路跑回来了。 兄弟三个相聚,时光总是溜走的快,九阿哥的葡萄酒镇好的时候,八福晋的小厨房里也备下了一桌精致小菜。 桌子中央摆的就是一整只烤黄羊,八阿哥亲自执刀割了羊腿放到弟弟碗里,旁边是热炒猴头蘑、 墨鱼羹、牛柳炒白蘑、腰果芹心、酸辣黄瓜、鸡丝豆苗。 九阿哥啃着羊腿,看着桌上的菜笑着说:“哥你吃的愈发素淡了,这时辰还早,便多吃些也克化得动。” 八阿哥摇摇头:“你又不是没跟着出去过,草原上多的是肉,除了烤就是红烧,吃的我头疼,就盼着回来吃口青菜,你别管我。这羊要是你吃得觉得好,回去的时候给你十只,老十也拿十只回去。” :“明儿记得让府里做几身素服放着,你们身个子长得快,免得临时没得穿。”八阿哥夹一筷子豆苗,想起来又嘱咐了一声。 月白色的瓷杯里,葡萄酒袅袅地冒着几丝白烟,红酽酽的染了眼目,八阿哥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果然果香满口:“味道不错,只是哪里有酒味?只适合后院的女人喝吧!” 十阿哥的羊腿已经去了一半,笑着说:“八哥,你别急,这酒喝着甜丝丝的,跟蜜水似的,可怪着它后劲大着呢,你才喝一口,多喝点,待会保证头晕。” 八阿哥不禁起了好奇之心,把杯子里的一饮而尽,又让人斟满,九阿哥也爱这酒,配着烤羊肉正好解腻,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是有滋有味。 地下伺候的人见惯了两位阿哥的恣意,招呼客气的很,倒是十阿哥有些度量,八阿哥同九阿哥已经都有些头晕了,九阿哥早丢了筷子,蹭到八阿哥身上磨磨蹭蹭,抱着不撒手。 八阿哥的酒意也上了头,哪里禁得起他揉搓,也不好推开他,待要扶起他,哪里扶得动?九阿哥凑到八阿哥的耳边说:“哥,你知道不,二哥他啊,让人偷偷塞了人到宫里去,你说他胆子大不大?” 八阿哥虽然有些醉意,可是神智还是清醒的,闻言心里一动:“塞人?往哪里塞啊?” 九阿哥格格一笑,脸上现出些下流意思,放低了声音说:“塞哪里?塞他自己宫里了呗?都是江南的小手,特意挑了的,全是漂亮玩意!” 八阿哥冷笑一声:“这种肮脏东西他倒不嫌弃了?” 把九阿哥推开:“这种事情少打听,恶心。” 九阿哥不服气地继续撵上来说话:“哪里是我打听的,是索额图的几个儿子,就是那个格尔芬同阿尔吉善。哥,我可是听人说了的,他们可都跟二哥有一腿,他们自个不想奉承了,就派人去找些小手来进贡!” 八阿哥口里的酒都要喷出来了,干咳了几下,巴了九阿哥的后脑勺一下:“你整天都在打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九阿哥不服气的瞪回去,眼睛里都是焰焰的光:“哪里是我打听的,宫里都传遍了!” 八阿哥摇摇头:“这话我们如何能传?被皇阿玛知道了可了得?再不许说了知道吗?” 九阿哥趴在八阿哥的肩头,声音里带点委屈:“偏是哥你喜欢管我。” 格尔芬带着那些人四处招摇,凡事皇太子看不上都又转手送了别人,连自己手下的掌柜都得了几个抵债,掌柜的还想塞给自己呢! 模样倒是生得都好,白生生的脸庞,细眉细眼,各有风味,也练过曲子,也会点萧琴,身上都带着香,打扮起来很有几分媚意。 九阿哥蹭蹭八阿哥的肩膀,一点淡淡的皂荚味道,想必才刚沐浴了的,哥哥的发丝在鼻子旁扰得他发痒,酒意沉了,九阿哥懒得伸手,直接就在八阿哥的肩膀上磨着鼻子止痒。 八阿哥缩着肩膀笑:“痒死了,还不起来?” 九阿哥哪里肯依,愈发抱得紧了,头也埋到八阿哥的脖颈里,八阿哥的皮肤是微凉的,蹭着刚刚好,手里的腰也细溜,好像比那些人更好摸一些。 九阿哥只觉得头昏昏身上烫烫的,愈发长在八阿哥身上一样,八阿哥倒是没喝太多,隐隐觉得九阿哥醉的深了,扒开他的手脚,怜爱地摸摸他通红的脸颊:“还不去躺着,仔细吐了的!” 九阿哥这会子倒难得听话,乖乖撒了手,十阿哥虽然没喝多,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八阿哥让人撤了席面,收拾了屋子,派了人去服侍着,自己到了后院八福晋的房里安寝了。 第二天起来用早膳的时候,九阿哥便笑着问八阿哥讨人:“哥,昨儿那穿红的丫头给了我吧!” 八阿哥一听就明白了,轻轻一晒:“臭小子,这也值得当个事来说?晚上让你嫂子收拾了衣裳钗环再给你送过去!” 十阿哥是同九阿哥一起离开的,半路上十阿哥一直沉默着,最后才开口:“九哥,太子好的那一口不是什么好的,你别跟着他学。” 九阿哥诧异地说:“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跟他一样?” 十阿哥深深看了九阿哥一眼,没做声。 下午的时候,费扬古府上果然过来送信,说费扬古已经去了,八阿哥忙派人去塞外通知皇帝,这边又同裕亲王商量着支人支银子帮忙。 皇帝给了谥号“襄壮”,又让世子辰泰袭了父亲的爵位,一等侯,额外赏了个拖沙喇哈番给辰泰。 八阿哥一身素服去颁旨的时候,公爵府上白幡飘飘,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哭声震天,辰泰已经哭得如泪人,站都站不起来。 费扬古是公爵,正统的贵胄,出殡那天,四王八公在京的都来了,京城中略有些头面的人都过来了,八阿哥陪着辰泰一一致敬,一路骑着马陪着他们出了城门才打转。 过了中午,八阿哥递了牌子进宫,皇太后那里可是要请安的,皇阿玛还有书信托自己捎回来呢,正好见见母妃同小兄弟,多好! 出宫的时候,八阿哥遇上了銮仪卫叶克书,笑着打了招呼:“好久没看见你了,不知道你阿玛现在身子如何?” 叶克书同弟弟隆科多素来不合,更恨他气死母亲,是以倒不大记恨四阿哥同八阿哥他们,此刻也言笑晏晏地回话:“我阿玛在家避暑,今儿出殡他也去了,贝勒爷没看见他吗?” 八阿哥笑笑:“今儿忙乱的很,哪有空说话?等闲了还要到府上去拜访呢!” 叶克书笑着说:“那可是想不到的福气啊!” 八阿哥抿嘴笑:“只怕你的福气更大吧!皇阿玛看你们家总是好的,便是我们,哪个不把你们当正经亲戚看?” 叶克书被说的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赔笑,八阿哥也不解释,闲聊几句就走了。 晚上的时候,叶克书亲自回家去见佟国维,父子俩商量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八阿哥的意思,不觉欣喜异常! 第204章 且教桃李闹春风(下) 没有八阿哥的日子,对于康熙而言并没有多大区别,他头生的长子在身边,最器重的嫡子也在身边,最疼爱的幼子守在眼皮底下,哪里差这一个儿子呢?只是每当康熙有些差事想托给身边近人去做的时候,长子嫡子幼子难免总有些不称心。 比八阿哥尊贵的处事没他灵活,比八阿哥能干的态度比较傲慢,比八阿哥可爱的做事完全不靠谱,康熙陡然觉得有些伤感,自己是不是老了啊?怎么做事老是爱挑剔? 堪堪还没有过头七,康熙便飞马来信让八阿哥快点回到塞外,皇帝打算在桂勒尔毕喇巡视部队,如此盛典,如何能够缺席? 见君父如何能穿着素服?八阿哥略挑了几件素净点的衣衫,重新跨上了奔马,心心念念的都是西北的军队,自己能够掌握多少主动权? 八阿哥单人带着一队护卫,逢着驿站便换马,因着是夏日,也不怕野外住宿,没几日便赶到了桂勒尔毕喇。面见康熙交待了费扬古的后事,皇帝钦点了世子继承爵位,恩抚的旨意也到了路上。康熙温言赞许了八阿哥办事利落,赏了些文具就让他去休息了。 果然第二日起,京将军贝子苏努、宁古塔将军杨福、黑龙江将军沙纳海、索伦总管觉罗阿图等纷纷率领属下的官兵来朝见康熙。 皇帝皇太子面对武将们,摆出了气度非凡的样子,各人见过了主子和未来的主子,语气格外谦恭。其他的皇阿哥都避嫌躲得远远的,谁没事去跟武将接触?这绝对是在皇帝眼皮子地下触他眉头的意思。 八阿哥满肚子的不轨怎么可能没有动作?营帐里的地皮只怕都被他左右来回磨得薄了,可是还是没想出来好法子,既不碍着康熙的眼,又可以在军队里培植点势力。 唯有大阿哥不管不顾,他本就在兵部掌过事务,同他们打过交道,此刻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愈发情厚,拍拍打打互相吹捧一番,看上去很融洽。 康熙自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毛病,无非是红眼病又犯了,倒也不以为意,谅他也翻不出自己这如来佛的手掌心。可是皇太子就觉得是剃了自己的眼眉毛。本宫才是那牌名上的人,大阿哥你喧宾夺主!你肯定是居心叵测! 偏偏皇太子主过朝政时就跟兵部没什么联系,出塞巡边也是人生第一回,他又爱端着个皇太子的主子架子,跟文官在一起呆久了的人,说起话来酸文假醋的,句句话都要拿捏着人,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哪里会真心亲近他敬佩他? 皇太子屡次碰壁之后,心里的不服是如烈火烹油般暴涨,冲着虚空里晃晃拳头,皇太子愈挫愈勇,祭出了大杀招:兄弟开路。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小大人样的,什么都想试一试,被皇太子看上去和熙想起来惊心的笑容挟持住,被迫去关心拉弓射箭排兵布阵,皇太子打着“弟弟们喜欢”的旗号,名正言顺的缠住那些将军。 小阿哥们,傲慢的居多,任性的更多,他们给了自己太子哥哥面子,就不太会给奴才们面子,一天不到就招惹得大家满头包。皇太子原本是想拉拢那些将军的,却变成了打击,也颇叫他为难。 想来想去只好撩开手,可是小阿哥们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扯着皇太子当虎皮,成日里缠着将军们无所不为。 皇太子早将军们那里吃了瘪。此时乐得装个面憨,笑眯眯躲一边不肯多话,皇帝一看,这不是个事,既不想伤了皇太子的面子,又不想打击小阿哥们的自信心,于是乎这样难啃的骨头便丢给了八阿哥。 八阿哥皱着眉头接了任务,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甩了个响亮的马蹄袖就兴兴头冲出去!尼玛,爷的机会来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把自个黑乎乎的爪子伸到地方军队去了! 对着全挂子脸色不虞的将军们,八阿哥态度却无比的淡定,闲闲把几个小弟弟拎到手里,轻轻颔首:“这几日小孩子不懂事,吵扰了!” 转身便走,连道谢道歉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不服气的小阿哥们在八阿哥的掌心拼命扭动,却被八阿哥制服:“若是再不听话,直接让皇阿玛的亲兵把你们拖出去打屁股,让大伙看看你们屁股蛋子有多白!这是你们胡来的地方吗?不懂事!” 连着几日被八阿哥守着点埋伏,小阿哥们只好歇了明则学习实则捣乱的心思,八阿哥又让人带着他们去近处猎鹿,留给将军们充足的时间练兵,好演练给皇阿玛看,顺便邀个功劳! 将军们心里也挺感谢的,只是八阿哥这人,看着温和可亲,可是到底是领过差事的贝勒爷,手底下也染过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人觉得跟他有距离,别有一番各色。将军们也不大敢接近他。 一直等到康熙的队伍开拔到索岳尔济山的时候,将军们对着八阿哥都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倒是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着实有点灵气,将军们也愿意对着他们聊聊。 谁不知道康熙喜欢把儿子安排在各部办差,当兵领军的最怕后方起火,咱结交点未来的贵人,这也是在铺路嘛!万一得了主子的青目,哪里有些小乱子,派咱们去镇压一下,既染红了顶子又肥了自己的荷包,何乐而不为呢? 西北的塞外八月正是舒爽的时候,红日当空,可是清风送爽,康熙不觉游兴大发,带着大部队就开拔到了索岳尔济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大兴安岭出了名的物产丰富,雪兔、紫貂、梅花鹿漫山遍野,随手一箭都不会落空。 多布库尔江里的鱼就更多了,拿个锅站在河边,会有笨大马哈鱼自己跳进来,根本不劳烦人去下饵垂钓,费心拉网。 康熙最是喜爱名山大川,见到这里林深树茂,起了游兴,让是侍卫们去开了道,亲自带着众人往山顶上攀爬。 还没到半山腰,简亲王雅布便已是气喘吁吁,看着雅布如土的面色,不等他开口跟皇帝告了罪,康熙就吩咐他在山腰里停了步子歇息,等康熙下山再一同会合下山。 十三阿哥射中了只紫貂,高高兴兴说献给皇阿玛做个围脖,十四阿哥射中了只梅花鹿,恨不得亲自把那鹿角锯下来。康熙看着儿子们一个成长起来,心更是得意。 回头看见皇太子同大阿哥隔得远远的,心里也没那么不舒服了,树大分叉人大分家,自个小时候还不是一样跟裕亲王打过架的?割不断的筋,打不散的兄弟,将来就好了。 爬到山顶,脚下尽是郁郁苍苍的莽林,三阿哥凑过来笑着说:“皇阿玛,此处风景绝佳啊!” 康熙回头看看三阿哥,点点头:“的确是不错的风景,自然之巧远胜人工,到这种地方极目抒怀,方觉生而渺渺。” 三阿哥靠近点康熙:“皇阿玛说的是,人力有限,年月有尽,唯有青松明月长存,放眼望去,虽极目不能见其边际,皆是祖宗余德,托赖皇阿玛圣明,儿子何其有幸,能跟着皇阿玛,得临此景,今生无憾也!” 康熙心里也是心潮澎湃,他冲龄登基,历经了多少坎坷才得来今日的慷慨,再回首幼年的诸般惶惑惊恐尽都随风而去了。他和煦地拍拍三阿哥的肩膀,心头一片澄明。 沉吟半日,康熙才意犹未尽的转身,对着觉罗说:“此处山势崇隆,乃是我大清龙兴之地,看着山势起伏连绵不绝,正是寓意我大清龙脉绵延不绝,今日朕登此山,心甚喜之,感念祖宗余德,唯托赖苍天看顾,谕令此山今后禁止行围。” 众人依势跪了下来,三呼万岁,康熙再领着众人欣赏了一番山色,就启程下山,山腰上同简亲王雅布会合了,雅布脸色犹自没有缓过来,可碍着康熙,他也不敢坐轿子,还是慢慢跟着队伍后面骑马下山。 当晚雅布就发起了高热,随行的院判过来诊了脉开了方子,可是药灌下去如同水浇石头,丝毫不见起色,各个皇子都到床前问了好,可是雅布已经是昏迷,康熙心里万分难受,这次出来,已经去了费扬古,眼下雅布也不好,难免让人心里不舒服。 晚上的时候,八阿哥陪着皇太子在康熙营帐里聊天,许是旅途劳顿,许是感怀岁月,初出京时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无存,康熙脸上是明显的老态了。对着皇太子说话,康熙的口气愈发地温和了:“这几日出来,太子也辛苦了啊!” 皇太子脸上的骄矜一毫不减,欠欠身子:“哪里当得皇阿玛这样夸赞,都是儿子本当应分的事情!” 康熙摇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这几日朕总是梦见以往的事,偏偏你母亲你祖母都是狠心的,一个都不肯入梦来见朕。” 皇太子听见说起他母亲,脸上也不觉动了情,正要说些什么,外头有人求见,声音很是焦急,叫进来才知道简亲王不好了,康熙站了起来,一脸的震惊。 八阿哥忙站起身来:“那边肯定忙乱,皇阿玛且坐坐,儿子先去看看情况再来。” 康熙摆摆手:“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瞅瞅。” 康熙带着皇太子同八阿哥大步流星赶了过去,刚到营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哭声,康熙的脚步停住了,皇太子忙说:“皇阿玛,只怕简亲王没福气,已经去了,不如让八阿哥替皇阿玛进去看看吧!” 八阿哥心里明白,皇阿玛不好进去的,赶紧出声附和,康熙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转身走了,只是嘱咐八阿哥快点回来禀告。 八阿哥能做什么?简亲王带在身边的是几个庶出的儿子,问了几句,安抚了几句,看着他们悲恸的样子,八阿哥也不好久留。 简亲王妻妾成群,嫡出的不过两三个,他嫡妻去的早,同继室感情不错,难免偏心小儿子,这会子他去了,雅尔江阿肯定要承爵的,这些庶子只怕日子要难过了。八阿哥虽然有些同情,可是更同情雅尔阿江幼失疼爱。 再去见康熙的时候,他的神色更疲惫了,八阿哥三言两语把情况回报了,康熙却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久。 末了还是皇太子拿了许多要紧的政务出来讨论,才分了康熙的心思,八阿哥原本想着皇太子喜欢揽权,自己在这里难免有些碍眼,便笑着说:“既然皇阿玛同太子殿下要讨论正事,儿子就先告退了。” 康熙还没开口,皇太子先笑着留人了:“八阿哥何必如此小心,不过陪着闲谈几句,你慌着走什么?” 康熙点点头:“也没谈什么你不能听的,你躲什么?” 父子俩一齐埋怨八阿哥小心过于了,八阿哥也只是笑笑,伴君如伴虎,两只吊睛白额虎对着你的时候,如何能不小心? 可是康熙同皇太子还是换了话题,开始感叹世事无常,连着走了两位重臣,又都是追随康熙多年的老臣,难免让他兴起了司马牛之叹。皇太子在旁边开解了几句,好容易哄得康熙缓和了些。 八阿哥原本就有自己的心思,也顺着皇太子安慰了几句才小心翼翼地说:“皇阿玛这些年不容易,他们也跟着皇阿玛很吃了些苦头,如今他们去了,皇阿玛这样安抚了总算不负他们的忠心。” 康熙闻言不禁想起自己年轻叱咤风云的往事,再看看眼前的儿子不由得感叹:“唉,到底是老了,岁月不由人啊!” :“八阿哥,董鄂家的后事办得如何?” :“儿子亲自守着他们,办得挺隆重的,还说等皇阿玛回京要自个来谢恩呢!” 八阿哥就等着他提到费扬古:“费扬古大人倒是真的一心向着皇阿玛,一路上就在感念天恩,说是一家子都承了皇阿玛的厚恩,世代都不敢忘啊!” 康熙露出点微笑,是啊,人人都以为朕不会放过那孝献皇后的母族,可朕偏偏就提拔了他们家,这样没了靠山,战战兢兢不敢有二心的人再去哪里找? :“朕对他们着实不亏心,他们若是背恩,的的是该杀的!” 皇阿玛对着儿子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清楚点,就失了帝皇的心机风范,可自己做了得意事,也只想对着儿子表表功,也巴望着他们能学着自己的一二。 :“费扬古这一去,京畿内城的防护可就没人了啊!”皇太子巴不得自己的手伸得越长越好,赶忙添了一句。 康熙瞟了皇太子一眼,没有做声,皇太子是个乖觉的,脸上就有些讪讪的,知道自己鲁莽了,再望向八阿哥,八阿哥一脸不知情:“太子殿下担心的有理,皇阿玛的确要找个忠心不二的人才行,京畿内城,皇阿玛的安危就系于此,绝对不能轻许外人啊!” 康熙点点头,觉得八阿哥的确是在替自己考虑,皇太子也舒了口气,顺着八阿哥的台阶说:“八阿哥说得真是得我的心,我也是这么想的,皇阿玛要多多留心才成!” 康熙低头想了半天:“今儿乏了,你们都先去歇着吧,明日让侍卫内大臣公福善等护丧回京,赐银四千两,让京里的亲族负责祭葬,朕赐他个谥号叫修吧。” 八阿哥隔着老远就看见随从在营帐外等着自己,刚走过去,深秀就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地说:“贝勒爷您可回来了,您再晚一步,巴鲁就要把这地给磨平了。” 挑挑眉毛八阿哥淡淡地问:“巴鲁怎么了?他怎么自己不过来啊?” 深秀还没接话,铁塔一样的巴鲁就冲了过来,饶是八阿哥已经对着他一年多了,还是有些心惊,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巴鲁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主子,奴才想,想,奴才。”憋了半天也没说破出来,还是深秀接了话头:“贝勒爷,巴鲁这里离他家的草地不远,他想回去看看!” 八阿哥笑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这有什么,你跟着你们主子出了草原好几年了,难得回来,当然要给你这个恩典。” 转头对深秀说:“去怀秀那里支一百两银子,再找找我们这几日猎下的皮子,挑好的给巴鲁带回去,把我们带着的人参也分他一支。” 巴鲁原是十福晋的陪嫁,被十阿哥送了八阿哥后就一直待在他身边,汉话始终说不好,可是听懂没问题,忙又翻身开始磕头,八阿哥大笑着进了营帐:“少磕点头,免得头上红红的,你家里人还当我欺负你呢!” 第二日巴鲁走的时候,一匹枣红马上驼得满满当当,说好了隔天就回来,而康熙的旨意也跟着简亲王雅布的灵木到了京城:着佟佳氏銮仪卫叶克书领内大臣,着托合齐领步军统领一职。 听到消息的八阿哥愣了愣,自己如此努力居然还是赢不了命运,可是想想到底把隆科多打压到底,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回程的路上,八阿哥挨着四阿哥走着,陪着四阿哥谈佛论道,煞是热闹,听得十四阿哥发烦,听得三阿哥翻白眼,可是两人还不肯停息,说的康熙都动了兴,直闹着要去京城西山的碧云寺礼佛。 碧云寺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就连魏忠贤的墓碑,都在五月被御史张瑗疏言给拆除了,拜了佛添了香油钱,路过那空地,各人都有自己一番看法,不过是说魏忠贤拉帮结派,大兴司狱,着实该死。 随从们猛拍了康熙一顿马屁,歌功颂德一番,皇太子感叹祖宗英明早早立下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免了汉唐外戚阉党之祸乱。 八阿哥瞅准机会添了几句:“魏忠贤一开始肯定还是能干的,不然天启帝也不会任用他,只是后来他权利日大,就失了本心,才乱了朝纲。可见三纲五常原是有用意的,圣人教化人心就是为了杜绝各类悖乱,以正天地!天地间失了纲常,如何能清明?我大清朝就是分外遵守礼教,才有了这海晏河清的江山!” 康熙听了儿子们的高论,眼底尽是赞叹之色,果然吾家有子啊,我大清朝后继有人! 待到回了京,佟佳氏的各人谢过了皇恩,皇帝又下了恩旨,让隆科多去关外,给老祖宗守灵去,还特意赐了许多书籍给他,让他专心研读,不用再搭理外物了。 而叶克书任了高位,佟佳氏心满意足,隆科多的失意被他们彻底地忽略了。对于朝堂来讲,佟佳氏蛰伏了没多久就再次占据了高位,也没有让世人为之侧目,这是皇帝的母族,怎么抬举都嫌不高的姓氏,谁会去非议呢? 回京之后,四阿哥府上进出的僧道愈发多了起来,十四阿哥远远望见他就绕着路走,生怕被拉去吃素。 巴鲁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奶末子,还有上好的猎狗,八阿哥把奶末子都喂了小狗,又叮嘱巴鲁多多跟家里联系,要是家人有上京的,不要担心,来府上接待吧。 第205章 桑竹成荫不见门(上) 从塞外回来,康熙身边的老人又去了几位,想到自己年齿已高,不觉心里有些感触,命皇子们把小皇孙都送到宫里来读书,又赐下了许多秀女给儿子们,唯恐他们不能开枝散叶。至于在回京路上谈佛论道的四阿哥同八阿哥则被康熙耳提命面:佛经可读,佛门不可遁入! 二位阿哥都是人子人父,自然不敢动了这等心思,唯唯诺诺应了,还许了愿才被放走,四阿哥盛情邀着八阿哥尝尝自家府上的好素菜,被八阿哥笑着婉拒了。现在八阿哥一肚子念头是早点养儿子,哪里肯吃素的呢? 说也奇怪,八阿哥房里不是没人,燕瘦环肥的也住了半个府邸,八阿哥也愿意雨露均沾,除了对着福晋多一分亲近外,并不露出谁薄谁厚,可是努力了几年,硬是一个儿子都没有,说起来就让他心里不舒服。 怀不上儿子的八福晋自家是什么滋味,恐怕只有十四阿哥知道了,虽然进了兵部,却被十三阿哥专美于前,什么事都插不上爪子。好强的后生所拥有的战斗力是惊人的,自以为被打压的十四阿哥把满腔的不合时宜深埋心里,闷不吭声带着一两个长随,把兵部积压的文书清理了个遍,硬是啥也看不出来。 犟着不肯服气的十四阿哥哪里会放松?愈发逼得那些笔帖式不给一口水喝,穷酸笔杆子有什么不敢说的?背后嚼的舌头只怕可以淹没了紫禁城。十三阿哥是个精乖的,愈发地亲切,唯恐人不知道自己贤德。 风声传到八阿哥耳朵里的时候,那些琐碎话语已经传得不像样子了,就连后宫里的德妃娘娘都听见了,偏偏十四阿哥是个执拗的性子,总说后妃不得干政,对于自己老娘,哪怕做到了后妃的老娘,也是不大看得上的。 德妃娘娘劝了几次,他抬脚就走,白气了几回,到底没有法子,只好丢开手。这母子间的事儿,也不好对着别人说道,白堕了十四阿哥的志气。 八阿哥找到十四阿哥可破费了一番功夫,好面子的十四阿哥办事不牢靠,躲着人可很有一套,八阿哥的眼线守了好多天才让八阿哥把弟弟堵着个正着。 :“老十四啊,怎么最近老看不到你的人?”八阿哥拎着弟弟的牛角腰带,脸上笑得很不和善。 十四阿哥扭着头:“进来部里事情忙,改日一定去哥哥府上拜会。” 说着,十四阿哥就扭动着想要逃脱八阿哥的掌控,八阿哥再不济也不会让他从手里活生生溜走,死死扣着那腰带不放:“择日不如撞日,我才问了你十三哥来,部里今儿挺闲的,走,陪哥哥去晃晃。” 十四阿哥把十三阿哥的小人钉死在内心的深深深处,才深呼吸一口气,憋出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八哥,你看,我跟十三哥虽然都在兵部,可是真的不管同一堆事情,他不了解我这边真的挺忙的!” 八阿哥冷冷哼一声:“忙着招小人?你倒挺有本事的!” 长兄如父这句话不是在每个朝代都适用的,可是在清朝却是此言不虚的,于是可怜的十四阿哥就被八阿哥提溜着领子忽悠走了。 连着几天,十四阿哥被八阿哥带在身边帮手,一点儿都不肯放松,倔强的十四阿哥硬着脖子不肯低头,八阿哥也不搭理他,只是把弟弟支使得团团转。德妃在宫里听说了,暗自念了好多句佛。 等到广西瑶民起兵造反的时候,兵部整个都不在意,而殷化行却八百里加急上了个折子,康熙天子一怒,整个兵部都落了不是。历年积欠的各种拖沓行为都被问了罪,而吃空饷的罪名最重。 兵部汉满两位尚书都跪在上书房门口去冠谢罪,而一直在兵部意气风发的十三阿哥也跟着脸上不好看。 被打压已久的十四阿哥逮着这个机会,哪里愿意善罢甘休?每次挺着胸膛从哥哥面前走过的时候,恨不得用鼻孔蔑视他。 可惜的是连十阿哥这样的莽夫都不会认同十四阿哥的幼稚,被转手教育的十四阿哥完全不打算把十阿哥当一根葱。 十阿哥虽然也读过四书五经,可是完全不会承认孔子是自己的师傅,自然不会去理解因材施教这种高端先进的教学理念了,弟弟不听话?动手揍一顿! 十四阿哥文武双全,可是对上十阿哥的不问青红皂白,是一点用都没有,只好憋着气忍着。 被哥哥提溜着练了几天兵,十四阿哥几乎累得骨头散了架,好容易熬到十阿哥去皇陵祭祀母妃,十四阿哥乘机歇歇气。 再进兵部,个人多了几分惶恐几分恭敬,而讨厌的十三阿哥也不在,十四阿哥捧着茶盏摆足了架子,才让人把卷宗摆出来看。 对着突然冒出来的不熟悉的卷宗,十四阿哥本能地觉得不对,沉甸甸的名册,不正是皇阿玛正在查的空饷名单吗?十四阿哥小心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个人的神情都正常的很,十四阿哥轻轻把卷宗合上,故作镇定地支使着哈哈珠子去倒茶拿点心。 兵部各人只看见十四阿哥把身边的哈哈珠子支使地团团转,一会儿拿衣裳,一会儿拿笔墨,一会儿拿点心盒子,心里都在摇头叹息:这阿哥啊,到底是骄纵着养大的,这才几天没见,身上的习气是愈发重了,看来日后有的自己受着的啦。 十四阿哥悄悄地把重要的卷宗都运了出去,又让人拿了些不相干的东西来顶替着,又找郎官们闲话了好久,从天气到家中的小戏子,从广西的动荡到京城的驻兵,只聊得郎官们要不耐烦起来,才甩着袖子早退了。 即使是受命于天的皇族,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十四阿哥拿着卷宗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坐了很久,他无法确认这些卷宗的来源,努力了那么久,一直被人欺骗的感觉很不好,可是被利用的感觉也一直在他心里盘旋。 灯下独坐到深夜,掌事内侍催了好多次,十四阿哥才收拾了睡下,少年人即便有心事,还是睡得挺香的,第二日,十四阿哥又被十阿哥拖了出去操练。 广西那边,殷化行已经得了康熙的招抚命令,京城这边的暗流依旧在底层涌动,思虑过重的十四阿哥终于忍不住开口向十阿哥打听消息。 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十四阿哥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漫不经心:“十哥,兵部那些老犊子们这次可吃了大亏啊!” 十阿哥抬手射出一箭,头也不回地接话:“他们素来做事不尽心,也是该当有这一劫,你操心个什么劲儿?” 十四阿哥也射出一箭,却偏了靶心:“只是想着他们轻慢样子,难免不舒服。” 十阿哥慢悠悠地说:“你是皇子阿哥,你只管端足了架子,哪个敢看轻你?” 十四阿哥原本是想打探下消息的,却反被十阿哥问了个正着,转了转眼珠子,又说道:“十三哥也吃了挂落,着实让我解气啊!” 十阿哥放下弓箭,盯着十四阿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是两兄弟,你有什么要这样拐弯抹角的兜圈子?” 十四阿哥尴尬地弹着弓弦,脸上有些微红:“十哥你说得什么话啊,我又没什么想法!” 十阿哥一笑:“没有更好,走,换个地方去练练吧,看你状态也不好。” 隔了好几日,少年人心性的十四阿哥到底忍不住气,自己整理了个条陈,把兵部的各项弊端都呈了上去,他本以为可以激起千层浪,可是康熙把折子留中了,朝堂上静悄悄了好多天 ,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在十四阿哥以为康熙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的时候,康熙却召开了议政小朝会,兵部尚书被责令清查兵部积压的人事问题,部里的郎官们被大洗牌,连十三阿哥也因为跟他们走太近,帮忙说过几句好话被申斥了。 而上了折子的十四阿哥被康熙遗忘在脑后,一个字都不曾提过,父子俩眼神交会时都仿佛完全没有这件事,失望的十四阿哥倒没有郁闷很久,天生的乐观让他很快投入了新的事业,康熙让他跟着十阿哥在兵部主管广西平叛的文书往来,节略啊各项处置啊,各种要学习的东西应接不暇。 可是接下来的故事一点都不美好,很快广西传来了消息,总兵官刘虎、副将林芳率兵进山剿匪败回,副将林芳被杀,刘虎狼狈逃出,重伤卸职。 震怒的康熙并没有失去自己的冷静,面对朝野一片喊打之声,仍然坚持剿抚并重,对于普通民众还是以安抚为主。 大阿哥皇太子都提出了自己的将领名单,可是康熙一个都没有任用,反而同裕亲王商议了很久,从湖广、广东、广西抽调火炮同将士,以防广西尾大不掉。 八阿哥安抚住了焦躁不安的殷纯,只让他亲自选了人去广西送信,却不许他自请上杀场:“从来父子兄弟不同军,你虽然孝顺,可据爷看来,这场战争你父亲大有把握,你何必赶过去乱了他的心神?让他为你担心呢?这才是大大的不孝吧!倒是年关将近,你替你们家把祭祖等事张罗起来才是正经,难道打仗就被给祖宗上血食吗?” 殷纯深觉八阿哥说得有理,送了信给殷化行,自己在京城主持家里的祭祀年节,八阿哥见他肯听人劝,也放心了些。 而不肯安分的皇太子又急不可耐的把手伸到了国子监,不知道是詹事府那个不靠谱给的建议,皇太子自以为天命当归,自己要早作准备,便派人送了笔墨纸砚去国子监赏给那些庶吉士们,只当是新春贺岁。 三阿哥素来是跟文人走得近的,最早得到消息,转身就让人把话传到了大阿哥那里,大阿哥得此消息,哪里肯放过? 于是某日就有内侍逗引着康熙去国子监看看那些尚书预备役们,顺便赏赐些年节礼物,康熙皇帝兴致勃发带着人去的时候,就看见皇太子赏的东西就被堂而皇之摆在厅堂的正当中,还拿鹅黄缎子盖着,康熙愣了半天没做声,梗着嗓子赏了东西,又指点了几句,才施施然离开。 当天晚上,几个大点的阿哥们,都得了皇帝自自己内库里赏出来的年节银子,皇帝的原话是要让儿子们过个丰丰富富的好年。便降了爵位的三贝勒最是感恩,上了长长的折子感恩,又邀请皇帝来自己府邸上的小花园逛逛。 第206章 桑竹成荫不见门(中) 十二月二十日,顶着压力的都统嵩祝成为了广东将军,率领八旗精锐前锋兵四十名、康熙额外给了神龙大炮八门,湖广、广东、广西各派总兵官一员,各地精兵四五千名,广州当地驻军八旗兵一千名,前往两广进山剿匪。 出发前,康熙皇帝除了例行好酒一杯赏给他外,还另外给了一道谕示:瑶人所居山区通连广东、广西、湖南三省,林木丛密,山势崇峻,你等不必马上征剿,可先晓示招抚,如不成功,再用武力。还须约束官兵,不得骚扰居民,如果瑶人归顺,查出杀害官兵为首者正法,其余一律宽免。 嵩祝拿到这样的谕示,难免头疼,瑶民性情剽悍,不可驯化,两广之地地形复杂气候潮湿,实在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位置。皇帝又爱护自个的虚名,招抚为主,未必当初两广的官员就没有招抚吧?哪个闲着没事喜欢把自己的失败上报给主子知道,堕自家的威风? 明里暗里打招呼的人也多,宗室皇亲想给亲戚博个出身的,王公大臣想栽培个把子弟的,阿哥想安插势力的,嵩祝不是个固执人,一一都应了,反正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咱给谁置这个气啊? 一路上急行军,正月就到了广州,沿途塞进了了各色人等,嵩祝只当不知道的,只把自己的心腹将士拘住了,不许他们随便得罪人。大过年的让人来打仗,皇帝也知道不容易,背地里许了嵩祝多多的兵饷补给,也下了命令给各处官员让他们好生接待。 年三十晚上嵩祝就扎营了,让兵士们乐呵一晚上,过了初三再正经商议大事,大年初五,两广总督石琳就接见了嵩祝。 虽然石琳是汉军旗出身,可人家的女儿是皇太子妃啊,眼看着皇太子要是登了位,这位可是正经的泰山大人了,嵩祝对着石琳一点架子都不敢摆啊。客客气气叙了寒温吗,交代了皇上的旨意,又客客气气对请石琳说明下情况。 石琳本就是一个低调谨慎的人,不然也不会被皇帝捡了去当儿女亲家了,对着嵩祝客气的态度他更谦逊了。 两人一盏茶喝了大半个时辰,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等到这次毫无意义的政治会面终于结束时,两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石琳骑在马上,紧了紧帽子面无表情地问:“今儿殷提督可有消息过来?” 贴身的长随忙躬身答道:“主子,今儿没一点消息过来。” 石琳抬头看了看阳光灿烂的天,皱着眉头说:“这地方真是古怪,大正月的没点子冷,热得人心里不自在。” 那长随是跟惯了了的,笑着说:“主子都来了这么些时,想来京里的那位心里也有数,要是这次处置的好,只怕开了春主子就能回去叙职了。” 石琳脸上的表情松了些,可是还是没完全放下来:“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啊!” 看着人撤下了残茶的嵩祝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招来了心腹商议了半天,决定先派出探子去打听消息,再让当地官员交出份详细的地形图出来再作打算。 广西的密林里多的是蚊虫鼠蚁,闷着出汗的官兵们还不敢脱衣服,不然脚下的毒藤,头顶的怪虫都是催命的鬼差。殷化行的里衣外衣被汗水浸透了,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低头对参将说:“看样子他们打算死守在山腰子那里了,只怕我们难得攻上去!” 那参将拿手饶了饶后背,为难地说:“大人,说是京里的将军已经到了,只怕指挥权要交出去了!咱们还在这里苦守着,何必呢?万一那位将军觉得咱们有意争功岂不是糟糕了?” 殷化行把望远镜放进皮囊里,斜了一眼才开腔:“少拿你那小人之心度爷的君子之腹了,爷在打西边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爷是争功吗?” 那参将是殷化行娘舅家嫡嫡亲的大外甥子,能真心怕他吗?当然不能啊!嘿嘿一笑:“大人,您又看低我了,这不是替您担忧吗?” 殷化行摸了摸腰间的皮囊,这个西洋的望远镜是八贝勒从京城特地派人送了过来的,殷化行不是迟钝人,主子的意思他明白的很,这次瑶民作乱打了自个的脸,连累了皇太子妃的父亲,若是自己不做出点功劳来,只怕会被抛出去当替罪羊。 广东将军既然已经到了,那么指挥权的交出去只是迟早问题,可这迟早交出的除了指挥权还应该有其他的东西,殷化行再次摸了摸腰间的皮囊,想到京城中独自主持祭祀的儿子,再想到总是温文笑着的八贝勒,他的想法更坚决了。 :“传令下去,凡是良民肯指点路线或者是交出山势图、献出路线图的,有赏!免他终身钱粮,免他三世差役,限令十五日内,迟者自误!” :“传令下去,凡是做反的瑶民肯出首的,免他不死,若是负隅顽抗的,派地方保甲入村,将他略带一丝亲的都连坐!” 众人领了这样的严命,自然不敢怠慢,吩咐下去,地方保甲拿着大锣各处敲打着喊话,震落了一地的露珠,吓跑了满山的小松鼠们。 二月是短月,嵩祝自个拿竹签子给自个卜了一卦,发现这时候兵刀之象不错,利国利民,就整顿兵马开拔。 兵强马壮的一行人杀到了广西,还没看见十万山峰的美景,京城带出了的八旗兵就病倒了一大半,还没病倒的也在这边潮湿闷热的天气下恹恹的。 剩下的两广兵力倒是充足,可是嵩祝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哪里敢真的把他们当心腹使唤呢? 正在烦恼的嵩祝还没来得及把忧虑露到脸上,石琳便带着殷化行来给他送枕头了,二人联袂而来,带着的是两广他们自己操练的精兵,总共五千人,全部调配权都交给了嵩祝,殷化行还专门送上贼党藏匿的地形图一份。 嵩祝大喜过望:“殷提督果然颇有预见,早早预备了这个,只怕贼党之破指日可待。” 殷化行端起茶杯微微一笑:“也是托了皇上的洪福,这几日才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可见是皇恩浩荡,要免了瑶民一场浩劫!为我大清朝平了这小小动乱!” 嵩祝同石琳异口同声开始对着远在京城的康熙帝恭祝圣安,三人歌功颂德良久才回到了正题,石琳自是不肯担一点风险的,把嵩祝的计划仔仔细细参详了一遍又一遍,殷化行不愿争功,猛力地出点子,倒叫嵩祝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嵩祝也是个精乖人,提起笔就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写起了折子,一字一句不肯自专,虽然没有明着把石琳殷化行二人捧上天,可也狠狠表了一番功劳。 末了嵩祝还打算来个联名提议,石琳同殷化行都力辞了,已经占了便宜了,何必有风使尽舵呢?石琳忙表示嵩祝临阵有德,自己佩服佩服,殷化行也跟着说嵩将军计谋深远,自己惭愧惭愧,三人一团和气。 奏折走得不是八百里加急,嵩祝乐得在原地待命,顺便让自己的人马调理身体,何必去用别人的兵呢?得了方便可不能自己当做随便啊! 三月二十八日,已经生了一身湿疹的嵩祝,恨不得找小猫借爪子来扰扰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皇帝的批复::如瑶民不就抚,则立营于要隘处加以围困,不劳兵力,尔等定会穷迫! 仨人接到这个谕令都松了口气,连瑶民都不予追究,那么地方上官员的责任就更轻了吧? 嵩祝自去设立岗亭,把山上的运粮之道堵住,石琳调了他县的钱粮来安抚受灾的民众,殷化行则让人架起弓箭把招安文书送到山寨里去。 区区广西一点小乱子,不过是湖面上一个小小涟漪,正月里嵩祝的折子刚到,康熙就明白广西招安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可是西北才定,西南又乱,两湖也不太平,康熙皇帝知道满族人是马背上得到的天下,但是天下不能在马背上治理。 裕亲王福全才吃了皇帝御弟赐的御宴,就得了任务去重修国子监,不但要高门楼,还要精装缮,连黄色琉璃瓦都要用上去。 而重修期间,国子监的学子们就被挪到另外一处房舍,位置是逼仄了些,好在离着辟雍更近了,皇帝也说了,皇帝讲学乃是正务,一定会常常来教导大家的,众多学子擦了擦桌子,安心地开始了自己的学习。 交趾、高丽的贵族留学生也被康熙皇帝挪到了这里,说是要俊才荟萃,让中华文明泽被四方之意,礼部尚书迅速上书大力赞扬了康熙皇帝高瞻远瞩之圣明。 大冬天的裕亲王福全裹在熊皮里还是觉得寒气逼人,捧起手炉不肯放,呼出的气凝成了样子飘渺的白雾。 学子们清晨的朗朗书声配上工匠们的敲击声,格外的不相配,这才几天啊,皇太子的内侍,你们不用来的这么勤快,王爷我有心包庇侄儿,可更害怕自个的兄弟啊! 远在广西的石琳完全不知道自家看好的金龟婿如此地不靠谱,还在努力建功报国,顺手拉拢下地方大员们,连带着看着殷化行特别顺眼,就算不能拉帮结派,好歹多种花少种刺吧!两广总督石琳对着广东提督就没这么好面色啦,那位是正统满军旗的,大阿哥麾下的能人,对着石琳能糟糕就有多糟糕。这一次也在奏折里不留痕迹地把人给春秋笔法了一回。 殷化行不是没感觉的人,石琳的刻意拉拢他早被发现了,按说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才是君子之道。石家京里没什么台面上的爷们,可是人殷化行的儿子还在京城混得挺好的啊! 每每家信里都有些重要信息,深知某些内幕的殷化行对着殷勤的石琳,总有着特别对不住的感觉。谁也不好上赶着去对同僚糟粕他们家那好姑爷吧?尤其那姑爷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宝贝时! 三人对坐时,推杯换盏好不热乎,可是谁也不敢对谁交心,万幸三人还是要同心报效同一个皇帝,不然这招安的事可真心黄了! 眼看事情要成功,那位广东提督拼命地扯后腿,可把石琳他们急坏了,这大军压阵,每天哗哗都是兵饷啊!皇帝那边咱还等着领功呢! ! 第207章 桑竹成荫不见门(下) 皇太子爱的是小手,喜的是俊男,自个宫殿里宠爱的是细致风韵之人,对上康熙挑选的敦厚皇太子妃,唯有礼让恭敬,毫无亲近之意。 但是皇太子是康熙亲自教导出来的政治人才,妻族的重要性他心里门儿清,不论皇太子妃多么不合自己心意,他对妻族子侄的提拔是时刻不忘。 这次两广出事,他比石琳担心的心一点不少,小阿哥们碍着大阿哥,不敢对兵部指手画脚,皇太子就敢冲到户部,逼着满汉尚书调拨军粮军饷,毫不担心康熙会心里不舒服! 自己的老婆家,不就是皇阿玛的正统亲家吗?都是一家人,皇阿玛肯定不会计较的!当大阿哥冲到康熙面前的时候,康熙的确不计较!甚至还有些欣赏,果然是自己的种,念旧情啊!懂得顾念亲戚,日后定是位贤德君王! 被默许了的皇太子再次有机会插手六部的事务,他面对的敌人却不再是往昔的对手了!就连印象中的小鼻涕虫们都能言笑晏晏地驳回皇太子各种的建议,一意孤行的皇太子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每一次!退让的总是他的兄弟,他的叔伯,他的皇阿玛。 得意洋洋的皇太子在毓庆宫里醉了一场又一场,因着他高兴,平日里爱用的鞭子闲闲地挂在墙上,酒水点心赏了一拨又一拨,灯火通明的毓庆宫人声鼎沸,宫门开了又合,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是请安问好的内侍。而康熙爷这几日都没有翻牌子,每夜挑灯看折子,朱笔批注愈来愈详细。 年节刚过,各种春季的节日接踵而至,内务府的织娘们日夜点灯熬油为众人赶制春衫,冠带,鞋履。 宫里的娘娘们手里的针线也没停过,皇帝固然很忙,可是儿子女儿也是心尖尖啊,自己的针线穿在儿女身上,多贴身啊! 八阿哥按惯例也收到了两份,惠妃娘娘眼睛不好,做了长衫裤子送来,宜妃娘娘做了礼冠凉帽荷包扇套手帕汗巾,满当当一个绸缎包袱送过来。八福晋挺着微凸的肚子仔仔细细给收拾好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几个分了府的阿哥约好了起个大早去宫里给娘娘们谢恩,大阿哥打了头阵,八阿哥客客气气跟在后头一起先去惠妃娘娘那里。 惠妃娘娘见到儿子同养子是一般的开心,知道二人都没有用早饭,小厨房的细点御膳摆好了一桌子,苦让他们两个吃。 :“八阿哥自从出去了,就难得进来看本宫,真是个狠心的!”惠妃娘娘拨弄着一串碧玺数珠,嘴上在埋怨,脸上眼底却带着笑。 八阿哥喝一口汤,拿汤匙舀了一个三鲜圆子吹着,咬了一小口才说:“娘娘又故意冤枉儿子,您手上的碧玺不是儿子送进来的?” 惠妃瞪他一眼,停了手里的动作:“本宫还少这些没地方搁的东西?养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忙,你们是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了?一般还是在各部里跑个腿,如何就没时间进来看看?陪本宫坐坐?” 大阿哥抬起头不满地说:“现在就差娘娘来说这个话了,外头人嚼舌头还不够,连您也这么说,让人怎么办事!!” 他的声音略大,旁边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都低下了头,惠妃娘娘同八阿哥也吃了一惊,大阿哥脸上一脸的忿忿,八阿哥心思飞转,立刻就明白了,这亲儿子对着母亲撒娇,母子俩对着起腻,自己要是不装憨,只怕场面就僵住了。 往大阿哥碗里舀了一勺汤:“这几日事情多,只怕大哥您忙得上了火,多喝点汤水滋补下!” 转头又对着惠妃娘娘说:“娘娘不知道,春天到了,猫儿多了,没日没夜乱叫,扰人清思,挺恼人的!” 惠妃娘娘在宫里有什么不知道的,可是难道跟自己儿子过不去?僵着的脸上挤出了点笑意:“这也难怪,任是谁都受不了那些畜生乱吵,让大福晋多带着本宫的小孙孙进宫来玩玩,怪想他的!” 大阿哥脸上松动了些,啧了几声,低了头没做声,算是给惠妃娘娘赔礼了,惠妃娘娘叹口气,自己的儿子,自个太了解了。 再看看已经站起身来开始布菜的八阿哥,愈发羡慕嘉妃养了个好儿子,惠妃娘娘按下八阿哥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累了一天了,坐着坐着,果儿,还不来伺候着?” 大阿哥放下筷子,往椅子上靠过去,声音里满是疲惫:“都是自己人,谁还藏着掖着?老八,你还跟我在这里装憨?怎么,怕被老二知道了?” 八阿哥哪里会接他这个话茬,抿着嘴直笑:“大哥您多心了!都是手足,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阿哥看了八阿哥一眼:“你啊,到底是记恨你大哥了吧?” 八阿哥一愣:“大哥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两个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啊?” 大阿哥摇着头笑了:“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好久没两个人坐着好好吃饭了。今天就不说别的了!” 八阿哥绞尽脑汁想了些闲话同大阿哥讲,一句不肯接他的话头,惠妃娘娘也知道些端倪,只是到底八阿哥不是亲生的,自己反不好开口,免得愈发伤了两个儿子的感情。 临到走的时候,惠妃娘娘让宫女送了几样表礼让阿哥们带回去:“没什么好东西,是点子新样首饰,带回去给媳妇们。” 等阿哥们站起身来告辞的时候,惠妃娘娘又专门留下了八阿哥:“八阿哥,本宫知道你心气高,只是你那哥哥,总是使气弄性的,眼睛里只揉沙子不见人的,你千万看本宫面上,别跟他计较,都说打虎亲兄弟,他不指望你,还能指望哪个呢?” 说着还拿手里的帕子蹭了蹭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八阿哥忙站住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不过是近来朝务有些挫折,大哥也是一时消沉,日后必定不会这样的!我自然是知道大哥待人没话说,娘娘您放心!” 好容易才从惠妃娘娘这里脱身,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忙加快脚步赶往嘉妃娘娘那里,嘉妃娘娘在宫里也等得有些着急了,宫门口的宫女探着身子巴望着,看见八阿哥过来了都蹲了个万福:“贝勒爷万安,可算来了,娘娘都问了好多道了!”一面开门一面进去禀告嘉妃娘娘。 嘉妃娘娘亲自迎了出来,拉着八阿哥的手不放,牵着他进去坐好,又让人把小阿哥抱过来给八阿哥看,八阿哥逗弄着弟弟,陪着母亲闲话几句,房里点着白兰香,配着桌上果子的清香,让人很是自在。 小阿哥已经可以依依呀呀说话了,看见长兄,就张着手要抱,八阿哥把他抱在怀里,一股子奶香味:“娘娘,还在给他吃奶吗?” 嘉妃娘娘脸上一红:“他爱吃羊乳牛乳,哪一日都短不了,长得可沉了!” 八阿哥掂量了下,孩子是挺压手的,那娃娃却把脸蛋蹭到了八阿哥的脸上,印上去了一团口水印子,旁边的宫女忙捧过来手帕子,八阿哥一点不嫌弃,也在娃娃脸上印了一个。 嘉妃娘娘叹口气:“你也年纪不小了,要是这次能得个阿哥,该有多好啊?” 八阿哥口气淡然的很:“娘娘说的是,只是这事也急不得。” 嘉妃娘娘温婉笑笑:“何尝不是这话呢?只是除了本宫,还有谁替你操心这个啊?” 八阿哥把孩子递给宫女,自己站起来,拿过侍立着的宫女手中拿美人拳,亲自给嘉妃娘娘敲着肩膀:“儿子自然是明白的,娘娘诸事顺景,儿子比什么都高兴。子女的事,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嘉妃娘娘轻轻打了一下八阿哥的小臂:“又在这里胡说八道,难道不关你的事?近来宫里无事,本宫也日日虔心念了经文,只求你膝下多些儿女,本宫惟愿已足!” 八阿哥笑了:“娘娘这样可不虔诚,眼看弟弟要大了,难道娘娘不为他也求些什么?” 嘉妃娘娘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有些薄嗔:“为你好还这么多话,真让人烦心。” 八阿哥故意装个委屈样子:“儿子难得来膝下承欢,好容易进来了,娘娘还计较儿子这些。” 说着又回头看着弟弟说:“还是你好,哥哥嫉妒啊!” 嘉妃娘娘笑着骂他:“你嫉妒什么啊!” 小阿哥也摇摇摆摆晃过来抱着八阿哥的腿,八阿哥把他抱在怀里甩来甩去逗他开心,嘉妃娘娘看着自己两个儿子,眼底有点热热的。 德妃娘娘照例忘记了自己那个抱给了别人的儿子,十四阿哥内外一新的得瑟了好几日,才算把皇太子的不厚道忘记了。四阿哥连谢恩都没有机会,只是常常把没娘的十三阿哥拖到自己府上,两个人一壶淡酒就可以对坐聊到深夜。 弘盼也六岁了,时不时被叔叔带着喝一杯,辣的舌头直哆嗦,还是不肯松手,四福晋是个心慈的,时不时就缝些衣物给十三阿哥。 而广西那边终于等到了康熙最后的命令,皇太子期望的战争并没有打起来,嵩祝依旧是主帅,康熙命他进山招安。 事先安排的好,不过十几天,一万多人就全部从山里跑了出来,唯有杀害官兵,手里染了血的被砍头正法,其他人都当做盗户安置了。 一个大大的安定之功就落到了嵩祝头上,两广的石琳和殷化行留任察看,倒也让皇太子松了一口气。 八阿哥这时却拿着厚厚的折子进宫求见了皇帝,两父子闭门谈了很久,到底谈了什么,外人是一个都不知道的。 八月份的时候,石琳上了折子::瑶民区油岭大小排周围四百余里,难以设立州县,仍归连山县管辖,但于适中地方三江口建立寨城,驻兵控制。设三江口营,在韶州等处拨兵二千名,设副将一员。瑶民丁口田亩各项税饷征收,查明后造册报部。 就在大家都觉得松了口气的时候,湖广的瑶民又聚众作乱了,湖广镇筸生员李半等叩阁,称镇筸苗民肆行杀掳,地方官不究于报。 不久,给事中宋骏业疏劾湖广总督郭琇、巡抚金玺、提督林本直、总兵官雷如等;平时不能严饬属员加意抚辑,事发生后又不即时奏请剿抚,视民为儿戏,置封疆于度外,应予罢斥。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各有说法,人人都不肯承担责任。 皇太子同大阿哥的门生们都跳了出来,各为其主地上蹿下跳,努力打压对方势力,趁机安插自己的人马,康熙皇帝气得摔了几次折子,都顶不住这些一脸凛然的所谓“直臣”的力谏! 几个小阿哥也不肯安分,拉帮结派抱大腿放冷箭,连后宫里都听闻了几分,众位妃位们到皇太后那里去得更勤快了。 八阿哥自从被康熙护短泼了冷水后,就老老实实办着手里的差事,没事在家陪着临产的福晋,外事一事不管的,反而落得清静。 第208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上) 康熙四十一年二月五台山龙泉寺 康熙皇帝同龙泉寺的方丈对坐谈禅,皇太子侍立在一旁,四阿哥同十三阿哥在寺里随喜游览着,十三阿哥见到了龙泉寺的白塔便撩起衣服下摆开始叩头,起来对着四阿哥不好意思地笑:“都说这个白塔灵验,四哥您不拜拜?” 四阿哥摇摇头:“菩萨有灵自在心间,何必对着泥塑木雕跪拜?” 十三阿哥点点头:“四哥想得通透,只是我想起额娘心里难免多点计较罢了。” 四阿哥拍拍十三阿哥的后背迈开步子:“哪里那么讲究,走,前头的汉白玉台阶有一百零八级,索性一起去走一遭吧!” 一百零八级台阶走得并不费力,两个阿哥都有余力,二月的寒风还有些冷冽,没说一句话,口里就冒出一团白气。 十三阿哥望着四阿哥认真地侧脸,想了想,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四哥,你说皇阿玛在里面下棋怎么还没下完啊?”十三阿哥搓了搓手,外头风挺大了刮得他脑袋疼。 十四阿哥没做声,只是低头数着台阶,十三阿哥早习惯了这个哥哥的沉默,自己干笑一声:“不知道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又把索额图留着京里同大哥互相掐,还嫌不够烦吗?” 四阿哥看了十三阿哥一眼:“随他们去,哪个上了就消停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开始把话题岔到其他方面。 康熙四十一年六月 广西瑶民之乱终于平定了,赏罚都是平常,庆祝了密嫔第三个儿子的周岁后,汉妃高氏又生了个阿哥,起名胤禝。 皇太子同大阿哥的心里都不是滋味,社稷之名岂可轻易许人?皇阿玛果然年老昏聩,沉迷于美色,连规矩都忘记了吧? 惯例的六月,惯例的是塞外避暑,这几年来,难得遇见的大规模皇室避暑活动,不但带上了皇太后,大阿哥皇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去了,可是大点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却留了下来。 按说京里总要留个皇子总理中枢,三阿哥满以为会是自己,正好等皇阿玛回来表功,把自己头顶上的那顶郡王帽子夺回来。可惜康熙没有如他的愿,京畿事务由各部大臣共议,三阿哥同五阿哥八阿哥会同定夺。 大阿哥可能还没感觉,皇太子的感觉却明显不一样了,这是皇帝在开始防着自己了吗?皇太子心里的惊疑同愤恨是一样多的。 塞外的风光总是美好的,如果端敏公主的气焰能够小一些,康熙的心情会更好,不论是大阿哥还是皇太子都同端敏姑母合不来,就连康熙最得意的十三阿哥,也入不了端敏公主的法眼。 皇太子礼数不到位,大阿哥目中无人,十三阿哥半瓶水只会晃荡,端敏公主茶没喝下一杯,数落的话一气没停过。 康熙对着这位嘴巴不饶人的堂姐,恨不得发作。无奈皇太后就坐在旁边,为了给皇太后面子,他只得一忍再忍。 等到端敏公主说够了的时候,康熙才明白她的目的。 :“皇上,你的外甥罗卜藏衮布已经大了,求您赏个恩典吧。”端敏公主丝毫不去介意康熙脸上的铁青,她从小恣意惯了,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弟弟的脸色呢? 康熙冷冷一哼:“你担心什么,他阿玛的爵位自然是他的,莫非现在就着急了?” 端敏公主一脸惊讶:“怎么不着急啊?他都这么大了,儿子也满地跑了,难道一点甜头都不给他,只让他望着他阿玛归天吗?” 康熙终于忍不住了,把桌子重重一拍:“你放肆!!这是你妇人应该操心的事情吗?爵位怎么可以轻许?这世间哪有阿玛活着就盯着他位置的?百善孝为先,你就这样教导儿子吗?” 端敏公主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讶色:“皇上您发什么脾气啊?我不过是说说罢了,您就想到哪里去了?” 再看看旁边噤若寒蝉的侄儿们,端敏公主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来说:“皇上不用拿你这老姐姐敲山震虎,这世上的事啊,都是说不准的,您觉得我不该管,那就算老姐姐错了吧!给您赔个不是,啊?别往心里去,我看侄儿们,个个都是好的,保准不胡乱惦记!” 康熙皇帝被她一语说中了心里最隐秘的真病,气得浑身发颤,可当着儿子们的面,他一点不愿露出来,牙根都差点被咬断了。 晚上的时候,四阿哥过来询问部防安排,被康熙逮着机会狠狠训了一顿,莫名其妙当了端敏公主的替罪羊。 端敏公主不是傻子,康熙发那么大的火,还故意砸了东西,当然是发给自己看的,可端敏公主完全不当一回事,从小自己就不把这个弟弟放在眼底,到了塞外,被族人丈夫供奉了这么久,她的脾气更大了。 于是当端敏公主亲自派人给四阿哥送去了夜宵的时候,连康熙都觉得意外了,自个这个飞扬跋扈惯了的姐姐,还有觉得过意不去的时候? 四阿哥并不喜欢马奶酒和手抓牛肉,他喜欢清淡的小菜,水果更是他的最爱,端敏公主送盘子葡萄也许会更好。不过长者赐不可辞,四阿哥让人请过来十三阿哥,弟弟爱吃肉,看着别人吃得高兴,他也乐意。 京里的三贝勒爷这次学乖了,再不肯做出头椽子给人诟病,大事小事全部会同六部共议,连在家忙着赚钱的九阿哥也被他拉过来问了意见。 九阿哥哪里有空闲管这些闲事?甩了甩袖子就走了,爷正忙活着呢!不能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溜走啊! 八贝勒对着三贝勒也只是点头唯唯而已,都不是正经被看好的,何必上赶着被皇帝猜忌,被皇太子记恨啊? 九阿哥名下的大海船已经造好了两三艘了,八阿哥颇为鼓励他把生意做出海的举动,不光茶叶,丝绸,字画都让他带出去,唯有粮食药材不许他卖。 :“这边两广闹了饥荒,瑶民起来乱了这么久,前儿还听说两江一带也有不好的意思,你把粮食留着,到时候拿出来赈灾济民多好,免得御史找你麻烦,皇阿玛也看承你好!” 九阿哥不耐烦地吐口气:“放着银子不让我赚,真是憋屈!” 八阿哥笑笑:“所以说士农工商,商户最低,眼里只有银钱,国家大义百姓生死是一点不放在眼里的!你是皇子,难道用不着安天下?趁早想明白,若是真的天下大乱了,你凭什么做生意啊?都是大河无水小河干,这还要我教你啊?” 九阿哥咂咂舌头:“这不是发发牢骚吗?哥你又教训人!” 八阿哥屈起指头,拿关节点了点九阿哥的额头:“为你操心还被你埋怨,我图什么啊?” 九阿哥满不在乎地说:“当然是稀罕我这个弟弟啊!哥你又不爱钱!我有什么能让你看上眼的呢?” 九阿哥这次来带了山东的大水蜜桃还有棉花梨子,江南新出的薄麻纱也送了好多过来,八福晋让人把桃子梨子都洗净切好,放湖冰镇着,浇了桂花蜜送了过来,八阿哥拿银果签扎了一块:“好好的果子,浇什么蜜啊?让后面再切一盘来!” 又递了一块给九阿哥:“上回仿佛听你说,今年江西那边东西便宜。” 九阿哥点点头:“是啊,那边歉收,连儿女都有人卖,哥你这边缺人不?” 八阿哥一笑:“统共十几个人,府里的人都过百了,还缺什么人?” 九阿哥一笑:“嫂子要生了吧?哥就没点什么想头?” 八阿哥瞪了九阿哥一眼:“就你想头多!” 九阿哥满不在乎地说:“哥你别担心,江西那边没什么好的,扬州倒是有好些会伺候人的,最是小意贴心了,哥你要,多少都有!” 八阿哥啐了一口:“多少我都不要,你也收敛点,小小年纪,正是养精养血的时候,少胡乱,伤了身子元气不是玩笑的!” 大阿哥不在京,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不在京,十阿哥的日子顿时自在了许多,他自己知道,在康熙眼里,大儿子小儿子都比自个精贵,都比自己能干。若是不努力,只怕一百年皇阿玛的眼里都没有自己。 每天起早摸黑地去兵部报道,亲自带着士兵操练,十阿哥脸上的婴儿肥慢慢在日晒雨淋下无影无踪了。再跟兄弟们站在一起,十阿哥比三阿哥看起来更沉稳。 这日八阿哥赶到演武场的时候,十阿哥正披着甲胄同人比划,马蹄交错处,黄土一团团的打着结,十阿哥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盔里的面貌已经不熟悉了,八阿哥不禁有些感慨。 等到十阿哥下了马,除了头盔,八阿哥才看见他一脸的大汗淋漓,里衫上都泛出了白霜,十阿哥看见了八阿哥,勒着马头迎了过来。 八阿哥叹口气:“你呀,光顾着这边,家里就不管了?” 十阿哥一愣,八阿哥接着说:“你侧福晋的胎滑了,还不跟我回去?” 十阿哥脸上坚毅的线条更冷峻了,甩甩手里的汗。十阿哥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已经滑了吗?” 八阿哥点点头,伸手去拉十阿哥:“是啊,早上的事了,你不在家,你那福晋又没经过事,我让你嫂子带着燕喜嬷嬷过去了,还从宫里请了六品的院判过去了,你现在赶紧跟我回去看看吧!” 十阿哥却没有动:“既然哥哥安置了,那必然是妥当的,我又不懂这些,过去了也是白搭,我这边还没完,哥哥也去忙你自己的吧!” 八阿哥愣住了,看看十阿哥黝黑的脸庞,有些扭曲的嘴角,紧紧咬着的牙关,八阿哥叹口气,揽过十阿哥的肩膀,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新鲜的汗气发着酸,八阿哥心里也酸酸的! “放心吧,你嫂子是个妥当人,也别怪谁,都盼着这个孩子好呢!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十阿哥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哥,你放心吧!孩子还会有的,我不难过!你忙去吧,不用为我操心!” 八阿哥用力捏着十阿哥的胳膊:“说什么呢,你是我弟弟,我不操心操心谁?” 十阿哥伏在八阿哥肩膀上弯了弯嘴角:“哥你就是个操心的命。” 十阿哥推开八阿哥:“好了,都别婆婆妈妈了,我还有事要忙,哥你忙去吧!有事招呼一声得了。” 七月的京城骄阳似火,连地皮都烤的冒烟了,一桶桶冰送到各个府上,三阿哥的请帖也发到了各个王府,说是请大家去三贝勒府上游园解暑! 第209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中) 三贝勒府上的花园并不见得比直郡王府上的豪华多少,不过是多了些亭台楼轩,花草匠人种树栽花的时候,多抄了些苏州本子罢了。 走进去,处处浓荫,府里的女婢都端着食盘,衣带迎风,盘中琉璃杯里浮冰荡着淡金色的果蜜、玫红的瓜汁、浅碧的梨浆,看着便解了三分暑气。 三贝勒把人迎到水轩里,正对着对面一树木樨,淡香吹来细细的风,水轩四角都摆着冰盆,垂髫小童穿着青布直襟打着大团扇,众人夸过一回三贝勒的园子,再放眼赏一赏池里的怪石,投些瓜子仁逗弄下摇头摆尾的锦鲤,的的是享受。 等到众人坐定了,池对面划过来一只画舫,几个舞姬衣袂飘飘,靠近来时,萧管的声音高高低低,仿佛从人的天灵盖那劈开脑壳,浇了一勺冰水下来,爽快无比。 大热天的,凉凉快快坐着,甜甜蜜蜜吃着,可众人的戒心一点没放下来,话题总是浮在那里,今天好热哈哈哈,明天下雨啦啦啦。三贝勒也不着急,不管说什么都奉陪着,小意儿殷切待客,一句不提其他。 这样的聚会便是多几次,也不会有人烦恼的,于是三贝勒府上宾客盈门,车如流水马如龙,逢着初一十五是必定有集会的,偶尔还延请京城里的名士来以文会友,以画待客。好客又有雅兴的三贝勒被人起了个诨名叫“金孟尝”! 为人愈发谦和的三贝勒反而招了不少兄弟的白眼,就连五阿哥同七阿哥都不怎么搭理他,皇阿玛临行前还颁布了《训饬士子文》,颁发直省,勒石学宫。不就是忌讳皇太子拉拢国子监的后备人才吗? 你一个贝勒爷,不嫡不长的,就敢拉拢各旗的王爷,你安得什么心啊?谁乐意跟着你被皇阿玛记恨啊?你自个玩去吧! 康熙回銮的时候,轻飘飘地夸赞了几句儿子们,然后问了问三贝勒爷家菜色如何,三贝勒忙跪下来请罪,说是早就应该先请皇阿玛过府一叙,只是不敢妄为。 康熙哈哈笑了笑,望着皇太子说:“难得你弟弟有这雅兴,咱们需要扰他一扰,过几日一定去坐坐!” 皇太子躬身应了,可望着三贝勒笑得是一点不客气,硬是让三贝勒憋出一后背的冷汗来,果然没几日,御史就揪住陈梦雷不忠不孝上了折子,虽然被康熙留中不发了,但三贝勒还是觉得皇太子太小心眼了些。 黑瘦黑瘦的十阿哥还是没有入康熙的法眼,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往面前一站,康熙彻底忘记了十阿哥也是个人才。 愈发沉默的十阿哥脸色看不出什么神情,自从温僖贵妃娘娘去后,各种冷暖他都尝过了,不过是被生父忽略罢了,他连心酸一下都没有时间。 八阿哥许过他的,明年必定想法子让自己带兵出去的,十阿哥知道自己的八哥,从来不胡乱说话,他现在也只能盼着这个话撑下去了。 裕亲王喝着冰镇的黄山毛尖,坐在厅堂里发愣,国子监一修就是大半年,皇帝处处要门面,哪里都要看着隆重,可是内务府那边根本没有余银了,巧媳妇做不成没米的饭,这怎么叫他不着急? 内务府的尚志杰早已同裕亲王说了实话,凌普手里扣着内务府的私帐,谁也动不了,这边只能先缓一缓。 裕亲王不想同自己的亲侄儿对上,只得遣人去密密叮嘱凌普,让他尽早把钱吐出来,不要耽误了国子监的重修。 皇太子从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连康熙都敢顶撞的人,怎么会惧怕自己的伯父?在皇太子看来,一路陪着自己的奶父凌普比伯父要亲近的多。 愈来愈着急的裕亲王逐渐失去了耐心,索性把凌普叫来训斥了一番,消息传到皇太子耳朵里,顿时气炸了肺! 对着爱新觉罗家的人,皇太子是没有胆子拿马鞭的,可是指着鼻子一顿咆哮,放别人身上,就忍过去了,裕亲王福全也是养尊处优,被康熙优待着的长辈,被皇太子当着下属奴才的面发作,他怎么能不生气? 裕亲王性子宽厚,口齿自然没有皇太子伶俐,皇太子长袖一挥,桌子上的青瓷摔了一地,裕亲王也砸了手里的茶盏,两人瞪着牛眼怒瞪着对方,谁都不肯让。 听到信的尚志杰头皮都在发麻,神仙打架,苦了的可不会是他们,忙去寻了凌普过来:“凌总管,您想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传进皇上耳朵里,咱们两谁也落不着好,要不,去劝劝吧?” 凌普也不是傻子,皇帝发作不了皇太子,拿自己顶个缸是不会犹豫半分的,立刻捞起衣摆飞也似冲了进去,尚志杰打着躬,凌普做着小,好说歹说把两位主子劝开了,一间屋一个人,奉茶打扇,唯恐他们肝火旺起来烧着了大家伙。 拂袖而去的皇太子晚饭多吃了好几碗,怒气攻心的裕亲王灌了几盅凉茶,谁都没打算放过对方。 裕亲王告了病,国子监停了工,康熙对着皇太子的骄横一点法子也没有,梗着脖子跟自己对峙的皇太子哪有一丁点儿当年温良的样子?康熙派了三阿哥八阿哥去探望了裕亲王,赏了药材,可是康熙的心里一点滋味都没有了。 从内库挪了银两出来,又委派五阿哥去监管国子监的工程,湖广的苗民跳了出来,蚩尤的后代本就骁勇,崇山峻岭里的苗塞藏在云雾深处,苗人的心从来没有被捂热过。 刚刚避暑归来的康熙只得着手准备南巡,他打算亲自去江南走走,考察一下那里的官员,这一次,随行的只剩下皇太子同四阿哥还有十三阿哥。 直郡王坐镇京中,三贝勒的游园会开得更频繁了,九月赏菊花品佳酿,泛舟对月,吟诗作对,日子悠闲地不得了。 九阿哥把江西的情况带了回来,八阿哥看着手厚厚的书册,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能干了,对了,你不是说那边挺多卖儿卖女的吗?没买几个?” 九阿哥一愣:“八哥,你不是说不要的吗?” 八阿哥支着下巴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我改主意了。你让下面人留点心,看着有孤苦无依的,挑懂事的买几十个过来,先放你庄子上养几日,我留着有用的。” 九阿哥应了:“要那么多啊?” 八阿哥笑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觉得多吗?我还嫌不够用呢!” 九阿哥嘿然一声,并不多问:“知道了,早早给你办了来。” 八阿哥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府上多少也养点清客,闲来学学三哥,写写诗作作画,免得皇阿玛老嫌弃你没正事。” 九阿哥一哼:“三哥是什么好东西?他请的可不止是清客,谁跟他一样去当傻子给太子点眼啊!” 八阿哥摇摇头:“我这边有几个好的,先送你几个,反正你不缺钱。” 九阿哥眼珠子一转:“哥你什么意思啊?” 八阿哥闭上眼睛:“没什么意思,想送兄弟们礼物,不想打眼,借你的手转一道弯罢了。” 康熙皇帝喜欢儿子文武双全,跟天下的傻爸爸一个心思,偏偏养出来的儿子除了文武双全之外,更是十八般武艺俱全。 合众连横借力打人,个个是全挂子本事,都说好花还要绿叶扶持,阿哥们开府之后,前来投靠的是满坑满谷。 听说四贝勒府上多了几个清客,确定了其中有一个叫戴铎的,八阿哥微微笑了,这世事如棋,这一次,四哥,我们还是要拼一次吧! 秋老虎肆虐着,大清的齿轮嘎吱嘎吱咬着错了位的弦,赋闲在家的索额图终究还是蠢蠢欲动了。 南巡的康熙一行停在了山东,就在皇帝准备去祭祀泰山的档口,皇太子病重了,高热咳嗽头疼,太医却怎么都不敢下定论。 着急上火的康熙守了皇太子好几日,可是泰山终究是要祭祀的啊,咬咬牙,让人传信到京城,命索额图飞马过来照拂皇太子。自己可得按日程出发。 索额图飞马直入内阕,满头大汗,花白的胡子衬着花白的头发,倒叫康熙心里有些感动,唯有母家的人是真好啊!他又想起了京里留下的佟佳氏,果然舅家靠得住啊! 密密嘱咐了索额图,务必要照顾好皇太子,康熙就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泰山,马队刚出发,索额图就追了上来,说是皇太子水土不服,太医建议回京调治,康熙沉吟了很久,还是点了头。 索额图一转背,康熙脸上和熙的笑容就垮了下来,眼睛里都是灼灼的光,连素来受宠的十三阿哥都不敢直视。 打发了两个儿子去前方探路,康熙单独招来了自己的心腹:“等着消息,朕要第一时间看看那边的动向!” 车队缓缓的前进着,康熙的心里如油煎,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太子居然生了异心! 外头十三阿哥前来求见,他端端正正给康熙磕了头才问:“皇阿玛,太子殿下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儿子好担心啊!” 看着十三阿哥脸上不作伪的担忧,康熙的愤怒变得更加真实了,皇太子岂止是糟糕,根本是被索额图推搡着迷了心窍! 怎么怕朕防着他,就想把皇太子带回京城逼宫夺位吗?索额图,你倒是会办事! 康熙看看十三阿哥,小孩子的眼睛真清亮,跟他额娘一样的,这孩子没坏心,也不奢求,康熙微微笑了:“十三阿哥啊,你想不想帮你皇阿玛一个忙啊?” 第210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下) 冷星在黑压压的天幕上杵着,每一丝光都坚硬地很,把天幕支撑着,不让凡人轻易靠近。饥饿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着,礼官的口里飘出一缕缕的白眼,柔软的舌头早已被寒风冻住了,每一句的称颂都听起来像是蜜蜂对花丛的吟唱。 十三阿哥在队伍的最前方,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头颅始终低着,这是对天地的敬畏,这是对神灵的虔诚。 风在松涛间穿行着,窄窄的石板道上倒映着各式扭曲的影子,指尖都是冰凉的,可是十三阿哥还是牢牢捧着那托盘,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山路蜿蜒着,可身边总是阴影,沉闷的脚步踏乱了火光,终于到了山顶,远处乌云镶上了金边,众人的动作都快了起来,冻僵的手脚加快了节奏,没有人抱怨,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祭台一定要预备好! 代表着帝王来祭祀五岳之首的泰山,这是十三阿哥在出门前想都不敢想的差事,唯有帝王可以封禅泰山,那么,是否皇阿玛看待自己高人一等呢?还是皇阿玛对自己又别的期待?十三阿哥的心在泰山的顶上热乎乎的。 四阿哥默默地指挥着,若是说他心里没有一点想法,那是假话,可是康熙让四阿哥失望亦不是第一次了,吐一口气,或许,对于父母,自己应该放低期待吧! 十三阿哥偏过头,看看埋头做事的四阿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从接到消息倒现在,四阿哥没有一点异常,甚至还对十三阿哥多加指点。 可是十三阿哥却有些小心翼翼的羞赧,平日多承了四阿哥的照顾,可是事到临头,十三阿哥还是情愿康熙把差事交给自己,哪怕这样会让四阿哥心里不舒服,十三阿哥还是不想让出这份恩宠。 四阿哥亲自把香案摆好,让出了主位,十三阿哥沉稳地走了过去,大声读起了祭文,十六岁的少年,沐浴在泰山的日出里,金光照在他的金色锦袍上,连鼻尖睫毛都染上了金色,整个人如肃穆的神像般端凝。 四阿哥看着弟弟,眼睛快要被灼伤了,他迅速移开视线,微微低着头,看着亮起来的云海,翻腾出各式的海楼。 丢下泰山不去祭祀的康熙并没有闲着,他正带着亲兵一路追赶皇太子的队伍,身为帝王,他从来没有这样不自信过,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他求着天求着地,求着祖宗求着神明,如果皇太子没有被鼓动,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康熙却不愿意去思考,如果皇太子愿意呢?如果一切都是出于皇太子的意愿,他要怎么处理呢? 口角都起了水泡的康熙,腿间摸出了红痕都不肯下马,他一路追赶着,一天只吃一顿,而追到的那日,他的心凉了一半。 声称病了的皇太子,声称不能前行的皇太子,声称要回京养病的皇太子,人偎在马车上,额头上绑着白布条,可那脸上的红润正是扇在康熙脸上的巴掌,还啪啪作响。 索额图的惊喜非常真切,看着让人觉得遇着这样的臣子真是三生有幸,皇太子的问安也很诚挚,康熙笑得很认真,两队合为一队,步伐反而慢了。 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十三阿哥祭祀泰山这件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就连皇太子都没有多嘴问一句,可是康熙的心反而更冷了。 自己选择幼小无母又无根基的十三阿哥去祭祀,就是为了给皇太子留地步,不给其他人遐想的空间。若是皇太子来问问,父子两对坐,彼此剖心一番,日后也少了疑虑,可皇太子一句不问,无非是存了心思,觉得自个已经冷淡了他,已经变了心肠。 愁肠百结的康熙愈发深恨索额图,这样的权臣,谋了自己的前程还惦记族人的前程,挑拨着幼主同正经主子闹了离心,真是可恶。想着要办了他,又怕太子愈发多了戒心,慈父一片拳拳的爱心折腾地康熙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派人赏了各类补品给索额图,康熙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在家好好荣养,年岁大了,把前程交给孩子们去打拼吧,何必还出来受累呢?反让天下人觉得皇帝不体恤老臣。又是亲戚,愈发要多顾念着了。 索额图心里明白,除了谢恩山呼万岁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几个儿子都被康熙指了去当侍卫,可没一个进了京畿防护中枢的,最喜欢的幼子直接被指了给皇孙当伴读,服侍地正是直郡王的嫡子。 直郡王的嫡子今年刚刚七岁,开蒙也没多久,直郡王把这嫡子疼到眼珠子里去了,哪里敢让索额图的儿子接近?每日打发了人去守着,丝毫不让赫舍里沾手,宫里捧高踩低也多,这个孩子被欺负了也不敢做声,还得日日住在直郡王的府上。 皇太子的如意算盘打断了,如同沙漠苦行了十几日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冲过去才发现是海市蜃楼的感觉。 毓庆宫的夜宴是愈来愈频繁了,不仅在宫里,外地赴京的官员们也跑得更勤快了,谁都知道,皇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此时不讨好,几时讨好?上赶着孝敬的,银子、女人、小手,应有尽有。 偏偏康熙的儿子出来开府的极多,唯有皇太子在深宫,便是收了银子也无处花去,詹事府的都是清流,也不作兴这些,这些人只好往索额图府上跑。 赋闲在家的索额图,心急如焚,对着地方的官员也没个好声气,下面的官员也是一方主子,送钱反而被发作,次数多了难免心里也有些想法。恰逢着直郡王为嫡子做周岁,人人都要助个兴啊!再看见索额图的幼子瑟瑟缩缩跟着那孩子背后,闲话便多了起来。 归来的十三阿哥也敏锐地发觉了身边的变化,皇太子同皇阿玛之间的疏离,他是看得最明显的,迎来送往对着自己谄媚的人也愈来愈多了。就连朝中的重臣,看见自己,态度也尊重起来。 从母妃去世到现在,十三阿哥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十三阿哥没有把得意挂在脸上,皇太子还是皇太子,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也只能在肚子里死死地埋着。 对着皇阿玛,对着兄弟,十三阿哥愈发以天真示人了,连德妃娘娘都得了他规律的请安,时不时还问问四福晋,老十三那孩子怎么样啊?你是做嫂子的,长嫂如母,你要好好看顾着孩子啊,多不容易啊! 康熙总觉得天下有序才是大道,所以早早立了太子,如今看着谦恭的十三阿哥,心里满意极了,这孩子不错,不骄不躁,不生妄心,值得栽培! 四阿哥的嫡子弘晖早过了启蒙的年纪,可是这孩子生来身子骨弱,十天半个月就要风寒咳嗽一番,四阿哥统共两个儿子,弘昀的身子更差,做皇阿玛的总是心疼儿子的,四阿哥只好禀了康熙,免了弘晖去上书房学习。 八阿哥的第一个嫡女落了草,八福晋懊恼地连奶水都酸了,还是八阿哥亲自进房里劝过了才好起来。 把腰上的玉环摇晃着逗弄那孩子,八阿哥温言劝着福晋:“咱们年纪好小,日后多的是孩子,也不急在一时,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是福气,你若是不高兴,可是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了!再说了,爷也不计较男女,你生的,爷都疼爱,可别再不高兴了,明儿接你额娘来瞧瞧你?” 八福晋好容易盼了个孩子来,居然是个女儿,自然有些不舒服,勉强应了应,眼睛还是红了:“爷,是贱妾肚子不争气!” 说着泪珠子又滚了出来,八阿哥忙拿手巾给她擦了:“哎,哎,怎么又哭了?明儿岳母来了肯定要怪爷的,惹得她的宝贝女儿尽是哭!” 八福晋挣扎着坐起来,抱着八阿哥的腰不肯放,八阿哥拍拍她的背:“好啦,好啦,只许哭这一次啊!再哭爷就不依了!好好养着,等你身子好了,再给爷多生几个啊!” 次日阿灵阿夫人带着一车子的各样礼物来看女儿了,八阿哥略陪着坐了一会,就留她们娘母子独处。 阿灵阿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没福气啊!” 八福晋听了这话不乐意:“额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爷都不这么说,你看看,你孙女多漂亮啊!” 阿灵阿夫人脸上多了点笑意:“你啊,生就是有福气的!你看你们贝勒爷,别的不说,回回见着了都对着我行礼,就冲这个,也比其他皇子强太多了!你是不知道,皇太子连石佳氏的舅爷都敢甩鞭子!这哪里是做亲家啊,比结仇家还厉害!” 八福晋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额娘,不是女儿夸口,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女儿就盼着嫁到这里,谁不知道咱们爷出了名的和气啊!论本事,比哪个都强,论气度,那更是比别人是天上地下。” 说着福晋压低了声音:“女儿说句大逆不道的,咱们爷比太子可强太多了!” 阿灵阿夫人忙一把捂住八福晋的嘴巴,瞪了好久:“你这孩子,这嘴巴怎么这么肆无忌惮,这是你该说的话?还不给我小心点,给人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八福晋吐吐舌头,拉着阿灵阿夫人扭股儿糖似的:“额娘,这不是我们母女俩说点私房话吗?” 阿灵阿夫人啐了一口:“私房话也不行,说惯了,一不小心就溜出嘴巴了,这不是招祸呢!” 八福晋翻了个白眼:“我哪会那么傻啊?” 阿灵阿夫人哼了一声:“就没觉着你聪明过!” 八阿哥没有听到这一番母女俩的私房话,可是阿灵阿夫人回家的时候,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漏掉的告诉了阿灵阿! 谁不希望自己家人出人头地啊?阿灵阿摸着下巴,捋着胡子,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想定了,却看见夫人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轻轻咳了一声,阿灵阿横了夫人一眼:“这种事少搀和,你多去看看女儿,赶明儿我也瞧瞧女婿去!” 第211章 芙蓉向脸两边开(上) 八贝勒对着岳母可以行礼,可对着岳父就得规规矩矩地摆足了架子,不仅为着康熙的面子,也为着自己的打算。阿灵阿为人最是欺软怕硬,无理搅三分,自己若是被他拿捏住了,只怕往后有的烦的。 翁婿二人都是油锅里住惯了的泥鳅,对坐着一句实话都没吐口,可是阿灵阿还是满意地回去了,晚上让人烫了热酒,美美地自斟自酌了小半宿。 深秋的京城没有多少凛人的寒意,街道上多的是进京叙职的外官,三五日一聚,花楼酒肆多的是顶戴花翎,外官进京,从来是京官的狂欢日。冰敬炭敬,穷惯了的京官好多都指着这两项银子养家糊口呢! 京城里的生意早就被九阿哥摸了个底儿掉,不用八阿哥吩咐,他也把自己的人马安放在各大酒楼里,谁说做生意就不用消息灵通的? 九阿哥身上虽然还没爵位,可是他是康熙的皇子,谁也不担心他的将来,九阿哥除了爱银子之外,倒也颇好说话。外官谁不担心朝中无人呢?哪怕是个无职无衔的皇子,能够攀附上也很让人安心啊! 于是九阿哥的生意是愈做愈大,愈做愈远,愈做愈顺当,外官也结识了不少,自个的名帖他倒看得重,没发几张出去。 可是外官进京,如何能不来拜这位财神爷?九阿哥毕竟是个凡人,还是不太喜欢各种香火的,外官们便绞尽了脑汁。 美人姣童已算普通了,歌舞班子,杂耍艺人,九阿哥收礼收到手软,八阿哥几日不见弟弟的人影子,心下也有些奇怪,便派了人去九阿哥那边问问。 回来的人说了,九福晋亲自派了人来交待,说是九阿哥已经好几晚都留宿在外边了,九福晋也正着急呢! 八阿哥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盏举起来又放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你带上几个人,去城郊庄子那问问,再派几个人去问问九爷身边的管事!” 那人领了命去就去了,八阿哥却在自家府上心情烦躁,不光是为了九阿哥的去向不明,更多的是为了现在不明朗的情况。 皇阿玛不是应该已经开始怀疑太子了吗?索额图却偏偏开始了韬光养晦,闭门在家思过了。怎么裕亲王还是中了暑气呢?四阿哥没有预兆的病重了。这些林林总总的变化让八阿哥有些心慌了,太多的改变,太多的趋向,他觉得自己要静心地想一想了。 十阿哥还是那样早出晚归,少年人的浮躁在他身上是一点都看不到了,八阿哥欣慰的同时,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没了母妃的皇子总归是失了依傍的,当年的十阿哥又不得康熙的心,连他母族的表兄弟都背弃了他,投向了四阿哥,这才害了弟弟的一辈子。八阿哥冷冷笑着,左右自己也是闲着,这样的小人,怎么能不去敲打一番? 交代了去处,吩咐了若是有九阿哥的消息,即刻到十阿哥那里通报,八阿哥骑着马,带着两个贴身的长随,就滴滴答答到了十阿哥那里。 小厮们牵走了马匹,十阿哥正好回来,亲自上来挽了哥哥往大厅里让,八阿哥打量了下弟弟,上下都是八成新的行头,点点头:“我想着贵妃娘娘的日子要到了,过来跟你商量个章程,想着若是时间凑得齐,我便陪你一同去。” 十阿哥嗯了一声,便无话了,八阿哥伸手推推他:“怎么了?这些日子不见,难道生分了?” 十阿哥拿两根指头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挽着八阿哥的手更紧了,微微低下头:“哥哥这是真心怪我啦?” 八阿哥只觉得耳边一股子热气,不由得把脖子往后缩了一下,十阿哥的手却拉得更紧了,几乎是拖着八阿哥在走:“哥,这边坐。” 八阿哥本来就比十阿哥身量小一些,好容易稳住了脚步,把十阿哥箍在胳膊上的手扯开了:“知道了,你现在人大心大了,仗着有一把力气就目中无人了是不是?” 十阿哥无声地笑了,露出了一排白牙,又把手按在了八阿哥的肩膀上:“哥你不是早知道我力气比你大吗?” 八阿哥顿时语塞,竖起眉毛正打算发作,十阿哥又换了话题:“哥,近来我仔细想了想,指望在京城里博个爵位只怕是难了,我又不想日后在二哥手里讨饭吃,想来只有出京平叛才有机会。” 八阿哥皱起了眉头:“只怕你这念头过不了皇阿玛那一关!皇子领兵不是寻常事,不但二哥忌讳,朝廷上下谁不会想歪?你莫要胡乱开口,到时候没吃羊惹得一身骚。” 十阿哥望着八阿哥似笑非笑:“我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开口。” 八阿哥马上反应过来,踢了十阿哥的小腿肚子一下:“你倒会拔得好算盘?这种火坑你还敢推我下去?” 十阿哥任由八阿哥动作,连晃都没晃一下:“哥你真是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江西那边的消息都被人压着,你明知道这不是事,提都不提!这样好的机会,你不是给我留着,难道还能便宜别人?何苦瞒着我?” 八阿哥翻个白眼:“谁说留给你的,就不许我留给十三十四吗?还有大哥,他可是巴望着掌权巴望得南墙都要塌了呢!” 十阿哥不做声,只是望着八阿哥等他继续说,八阿哥被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叹口气:“机会是好的,可是老十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十阿哥得了这准信,肚子里的心放了一多半,他家八哥的本事他清楚的很,能这样说,自己那差事就跑不了:“有哥你这句话,我就心足了。” 八阿哥点点头:“你这几日悄悄做点功夫,别叫人看出来,我也送点东西给你,这不是玩的事,既然你起了心,那就得做出来让别人都说不出个不字!” 十阿哥应了,八阿哥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让人把尹德同泽尔金都叫了进来,八阿哥大模大样地坐在主位上受了礼,问了他们各自的职衔,又端着茶杯板着脸训诫了好久,硬是不让他们起身。 尹德同泽尔金跪了小多半个时辰,膝盖都麻了,可是没有得了恩典,哪里敢站起来?八阿哥没头没脑一顿教训,两个人都心里不服气。旁边的十阿哥从来不曾见过自己哥哥这般,也不敢贸然开口。 谁曾想八阿哥鸡蛋里挑骨头还不够,脾气是愈发愈大,直接砸了茶杯,要人把那两叔侄拖出去打板子,十阿哥不禁慌了神,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得罪了哥哥,可是这两人到底是自己母族的人,若是不护住怎么对得起亡母? 且府上的长史都是皇帝赐的,若是哥哥打了去,只怕皇帝知道了要怪罪的,十阿哥忙出面求情,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又打眼色让那两叔侄自己做小伏低,闹了好大一会子,八阿哥才松了口:“看在你们主子份上,今儿这事且记着,若是再有怠慢的地方,爷就数罪并治!” 说完了让那叔侄俩站了起来,又补了一句:“你们将来可别忘记了谁能护着你们!” 十阿哥看着那叔侄俩灰溜溜地走了,转头看看八阿哥,脸上一点怒意都没有了:“你等我走了,再去安抚下,记得恩威并施,虽说你的母族,也不能太大意了!这年头人心难测,你又不留心自己家里,莫要吃了亏才后悔!” 十阿哥也不多问,点点头殷勤地问:“今儿难得来一趟,晚上在这儿一起喝几杯吧?” 八阿哥摇摇头:“今儿不得空,改日吧,我走了,你也不要贪杯。” 府里的小厮把洗刷干净,喂了食草食水的马匹牵了过来,十阿哥亲自牵了缰绳一路送到大门口,王府里的管事也规规矩矩站了一排来送客,八阿哥早瞅见人群里的尹德和泽尔金恭恭敬敬低着头垂着手,八阿哥昂着头上马就走了。 回到府上,去找九阿哥的人还没有回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八阿哥坐下来,连晚饭也无心去用,略动了几筷子就让人撤下去了。八福晋难得见到夫君这个样子,不清不楚,她也不敢劝些什么。 八贝勒府书房的灯一直亮着,到了三更天,听着动静的八福晋终于亲自提了灯笼来劝了,八阿哥的眼圈都添了一层黛青,八福晋福了一福,脸上全是笑:“天都快亮了,有什么事这样烦心?妾身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早点歇下去,横竖已是这时辰了,养养心血才好办事啊!” 八阿哥沉默了一会子:“你先睡吧,我待会洗把脸就直接出去了,今儿你别等我了,不知什么时辰才回来。” 八福晋还想再劝,可是八阿哥已经站起身来,让人好生照着路,别让八福晋摔到了,她也只得离开。 天刚鱼肚白,八阿哥便骑上了马,准备亲自去寻九阿哥,带着的都是心腹,最是沉稳靠得住的人,刚刚出来内城门,就遇到了自己府上派出去的人。 马上的人忙下了马,打着千儿请安,八阿哥拉着缰绳,脸上尽是薄怒:“一点子差事,就办得人都没了信,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回去自个领一顿驮水棍去!” 八阿哥尽顾着发作下人了,完全没看见自家弟弟已经蹭到自己边上,九阿哥悄悄从后面跳上八阿哥的马,抢了他手上的缰绳就开始一鞭子抽到马肚子上去。 八阿哥一惊,旁边的人也吓坏了,忙调转马头跟过去,九阿哥把脑袋搁在八阿哥肩膀上,赔着小心:“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别不高兴啊,弟弟带你见识个好的!” 八阿哥不是个特别优秀的骑手,可也容不得别人来掌控自己的方向,劈手就去夺九阿哥手上的缰绳,九阿哥口里:“哟,哟,哟!”喊个不停,到底放了手。 八阿哥勒住马,把九阿哥拖了下来:“说,这几日你忙什么去了!” ! 第212章 芙蓉向脸两边开(中) 嬉皮笑脸的弟弟从来都是八阿哥的软肋,九阿哥涎着脸千求告万拜托,好容易哄得八阿哥脸上少了些不虞,八阿哥的眉毛还没有竖起来就被拖到了一处别庄。 正是金桂飘香的时候,别庄里香气宜人,碧波上还浮着残夏遗落的荷钱,各式香花香草随处可见,青瓦白墙上的透窗各有风致,高高低低的垂枝上满是大小不一的朱果蜡实,八阿哥忍不住伸手摘了一把放手心把玩。 九阿哥一脸得色的让人开了内外的门,玲珑的太湖石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哥,这是扬州那边孝敬过来的,的的是人间至乐。” 舞姬歌娘在水榭里奏着管弦,骄童美婢捧着酒盏一路尾随,进了内室,又是一番天地,层层的锦幔挡住了光,唯有头顶的琉璃灯同锦幔上缀着的夜明珠。 屋内只摆了一张特别大的双人椅榻,榻上摆了一张矮几,余下的就是好多引枕靠枕,九阿哥拉着八阿哥坐上去,几个长相艳丽的童子上来,为两人除了靴子,解了外袍,流水般送上点心、香茶。 锦幔后传来了萧管的清声,几个舞姬便揉着身躯舞了起来,童子点起了秘香,换上一身短打切瓜分果。 阴影在舞姬的身上画出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一晚上没睡的八阿哥思绪开始乱了,所谓的衣香鬓影就是说的这种吧? 香气细细长长的,在鼻端挑逗着,乐声渐渐低沉,舞姬的裙摆扫过来扫过来,指上的花瓣掷过来,脸上的宝石粉闪闪着微光,八阿哥觉得喉头有些发干。 抓过茶盏,往喉咙里灌下去整杯的茶,却没发现茶盏里已经换了东西,九阿哥这几日都在这里,美酒佳人,的确让人沉醉。醉生梦死,颠龙倒凤,扬州盐商送过来的不论男女,都是受了专门的调理,吴音媚好,身段如水,若不是心里还有一丝清明,九阿哥几乎就忘了今夕是何夕。 等那舞姬挨蹭着开始低低喘息的时候,烫好的佳酿便替代了清茶,美酒如佳人,眼波动人,佳人似美酒,香醇勾人。 八阿哥满眼是流波,满目是巧笑,美人低伏在地上,伏在尘埃上,葱段般细白的手指从小腿一路游走到大腿,到腰。背后又贴过来一个美人,身上的衣袍不知不觉就被人尽数除去了。 把美人拉到怀里,吻下去,鼻端的香气若有若无,美人的低笑呻吟都被吞了下去,模模糊糊中,八阿哥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椅榻如此的宽大了。 放心把人按下去,软玉温香果然是英雄冢,八阿哥的手在美人身上狂乱的游走着,后面服侍的童子们拿热水泡了手,用香膏润了指头,在主子们后背上轻轻揉捏,找准了穴位,缓缓按下去。 九阿哥抱着个小美人,心思却不在美人身上,身旁的八阿哥更让他在意,今天上来的,都是美人,前几日,更多的是小倌。 九阿哥最钟爱清淡的眉眼,讨厌轻浮的媚笑,修长的个子就更好了,若是声音能温润些,九阿哥能一夜不睡,奋战到天明都不疲惫。 早就不是未经人事的孩童了,九阿哥不是不知道自己心底那点子不可告人的心思,可是能怎么办呢?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哪怕多想想,也是觉得自己亵渎了太多。这几日的胡乱,他下意识地拖着,完全不在意会被人发现,甚至就害怕不被人发现,想想都觉得自己下作。 拖着八阿哥进来,本就存了不良的念头,故意让人放了助兴的香,用了助兴的茶,可真当八阿哥动了情致,九阿哥才发现自己的悲哀。 不过是听见了略急促的喘息,自己便已经兴致勃发了,侧过头看看那微红的肌肤,光凭想象那熟悉的味道,九阿哥便觉得怀里的绝色索然无味了。 身上的美人卖力的摆动着,九阿哥连目光流连都懒得给付,把美人推开,反而没有那么索然,九阿哥只觉得满心的不满足,让人上了苦丁,灌了好几杯,舌尖的苦是纯粹的,厚重的味道还是压不住心底的邪火。 披上衣服,九阿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凌乱,冲出去,正午的烈阳颇有些秋老虎的意味,九阿哥的苦闷无处可去,刺目的阳光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水榭里的歌舞还在继续,九阿哥却不想回到屋子里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乖乖当一个好弟弟,当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时候。 后面的下人紧紧跟着,转过身,九阿哥拎过一串葡萄,扯了几个塞到口里,冷冷地说:“三郎呢?” 童子忙笑着说:“回主子话,三郎在房里抚琴!” 九阿哥点点头:“爷要过去,你们去预备。” 三郎是最得九阿哥心的小倌,不,说小倌也许羞辱了他,不过是个寻常的悲惨故事,诗礼人家惹了官非,当家人流放,略平头正脸的都被发卖。 在家也是一般读书习字,娇养的公子哥儿沦落下流,索性连姓名都弃了,不舍了性命,无非是拼了脸面为父母搏一个生机罢了,身体发肤都赔还了也是甘心。 被人调弄,送上京城,三郎不是傻子,同盐商仔细谈了一回,彼此都交出了底线。三郎临走前见了父母一面,把身边的余钱都拿了出来,走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只当没有我这个孩儿吧,日后好好过,弟弟长大了,你们就有依靠了。三郎只留了这样一句话。 上京的路漫长崎岖,却不辗转,一位皇子多的是人孝敬,被安置在园子里,比自己手段高的,比自己丰貌的,本以为可以安静度日,谁知道竟得了宠。 日日承恩的三郎倒是没空去注意他人的观感,难得今日主子只让姬人们去迎客,三郎用了早饭,就在自己屋子里抚琴取乐。 正得趣时,冲进来的九阿哥一把拖着他不放,三郎错愕之余,连不满都不敢露出来。大白天被人压着,不是什么好感觉,身上还留着余痛,可是到了这种地步,自己还能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吗? 拼命挤出点笑容来,为求身上的人能多些怜惜,脸上却被人重重捏住:“不许你这样笑,爷不喜欢!笑得让人恶心!” 对上九阿哥饱含着怒意的眼睛,三郎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九阿哥从来都是满不在乎只管享乐的那种主子,这样认真的烦躁让人陌生。 胡天胡帝的折腾,到最后三郎连哭喊都没了力气,九阿哥起身的时候,三郎几乎已经半昏了,伶俐的小厮直等到九阿哥离开了,才端着热水进去服侍。 再回到那间卧房,九阿哥的脚步愈来愈沉重,守门的婢女打起了门帘,九阿哥却站住了,身后的棠青最是机灵,低声问:“主子歇下了吗?” 婢女笑出一对小小的梨涡:“已经歇下一会子了,姐姐们守着呢?主子不进去看看?” 九阿哥心里被揪住的那一根神经这才放下,层层锦幔里弥漫着绵绵的暗香,榻上的人睡得正香,舞姬们都围坐着,九阿哥皱了皱眉毛,棠青忙上去把人都带走。 衣袂摩擦环佩叮当,九阿哥只顾着摸上八阿哥的颈脖肩膀,温软的触感,低下头,象牙色的皮肤上晕着淡淡的血红,锁骨那里有几枚齿痕,拉下锦被,后背圆润的曲线上有细细的血痕,九阿哥瞪着这些,恨不得眼里有火,可以把那些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可是八阿哥只是一径熟睡着,熬了一夜,又奋战了许久,这里是他弟弟的别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安安稳稳地沉眠着,九阿哥伸上去拂了拂八阿哥清淡的眉眼,手掌下,是微微颤动的睫毛,温热的鼻息,还有唇间的湿意,九阿哥坐了许久,只觉得心头剧痛,泪,无端端便流了下来。 等八阿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节,慢回眼波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没有弟弟的踪迹,守着的婢女都聚拢来,服侍着八阿哥起身。 紧绷过的神智突然放松后,总是会让人有些晕乎乎的,八阿哥由着别人搬胳膊搬腿,半闭着眼睛,回想起先前的放纵,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自来没有这样纵着放肆的,居然如此忘了分寸,老九果然可恨,就不肯做些好事。 可直到屋内摆上了饭,九阿哥还不见人影,八阿哥派了人去唤,才唤回来一个晃晃悠悠衣衫不整的弟弟。 八阿哥看看九阿哥潮红的脸,眼睛里满是精光,叹口气,这时候自己也没资格多说什么,伸手把弟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理了理衣襟:“如何这样不保养自己?” 九阿哥并不接话,揉揉额头:“今儿晚了,哥你就住这儿吧!” 八阿哥瞪他一眼:“胡说,快点坐下吃饭,待会我们一同进城去,还有事等着你替我办呢!” 九阿哥意思意思就顺势扭到八阿哥左手边,伸出只脚去勾八阿哥的小腿,八阿哥甩开了九阿哥:“你就不能正经点?老大不小的啦,总是这样长不大!老十可比你想得多!” 九阿哥慢慢哼了一声:“我干嘛跟他比啊,我额娘还在宫里好好呆着呢,我还有几个亲兄弟,我担心什么?再说了,我靠着哥哥你靠的心安理得,大树底下好乘凉,一天到晚跟个老头子似的,他就不嫌累得慌?” 八阿哥被他气得笑了:“你就好意思把你哥我累死?” 九阿哥伸手拂去八阿哥颊边的碎发:“哥你讲不讲良心啊?我就一点好事没做过?哪样你吩咐的我没办好?你只管说出来,我领罚就是了。” 八阿哥无可奈何地说:“难道非要我吩咐你?你就没点自己的想头?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一番了!” 九阿哥翻着眼睛,爬到八阿哥的肩膀上,凑到耳朵上,低声地说:“我有什么打算?我跟着你就完了,哥,你有什么打算?我都是随着你的!这么多兄弟,我就服你,将来我只打算跪你,别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八阿哥心一阵狂跳,自己的的有争位的意思,可从来没有说出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挑明了说,把九阿哥从身上扒拉下来,弟弟的眼睛亮的异常。 八阿哥抿了抿嘴巴,还没说话,九阿哥却坐直了:“快,上酒,上酒,下面的美人跳起来,吹笛子那个,肚子饿了就换个人来吹,有气没力的,听着难受。” 果然歌舞都格外卖力起来,八阿哥有心说些什么,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由得他去闹腾。 酒足饭饱,八阿哥不肯让九阿哥骑马:“大晚上,凉风吹了醉身子不是好事,你给我好好坐车。” 九阿哥下马车的步伐特别稳健,他拉着八阿哥的手轻轻地说:“哥,你知道我是信得过的!”八阿哥听到这话,笑得眉眼弯弯,月光下看,特别好看,重重地嗯了一声,又把九阿哥的手心紧握了一回,才调转车头回去。 冬月渐近,而山东今年遭了灾,钱粮都不能交齐,山东巡抚被申斥,江南的税赋又重了两层,两湖两广也加了负担。 八阿哥打开殷化行送来的礼单,密密麻麻,丢在一旁,冲着殷纯笑道:“你父亲太实诚了,我这不缺什么,叫他万不可再这样了!” 殷纯矮身行礼:“主子爷的恩情,奴才万死不能抱一,这点子东西,只怕主子看不上眼,如何敢慢待?” 八阿哥笑笑:“你也跟你父亲学得油滑了,是实不需要,你主子有钱的很,这里两万两银子就交给你收着,你父亲在外领兵,朝中岂能不打点?你的前程也在京中,你仔细经营着,将来报效朝廷,就是有心了!” 殷纯如何不知道这是主子有心提拔自己,忙叩了头谢恩,八阿哥又嘱咐了他好好准备,等开年就去考武举,打算推荐他到京畿八旗营中历练。 康熙四十一年的年关,被人催着逼着赶着到来了,德州的军务上全换了人,大阿哥不知如何入了康熙的眼,嘉奖又嘉奖,褒扬又褒扬,这朝堂上的风,一时让人看不懂了! 第213章 芙蓉向脸两边开(下) 年关在即,国子监的工程便停了摆,庶吉士便挪了同翰林院一同在尚书房值班,正逢着康熙皇帝五十大寿要到了,大学士们便立意要做“万寿无疆”屏风进上,嘱咐了翰林院里一同来成册。 蒋廷锡同何焯都是九月南巡之时,康熙在民间访来的贤士,得了李光地的推荐,在内廷做了修书举人,同在南书房伺候笔墨,兼被帝王咨以政务。遇着这样的盛典,怎么会错过?二人便结伴去寻人。 :“自古翰林便是玉堂清望之处,如今得以一沾其清,不胜惶恐啊!”蒋廷锡看看院子里来往的士子,轻轻叹道。 何焯整整衣襟:“正是这样说的,明岁的考试,务必要再搏一搏啊!” 蒋廷锡点点头:“难道你我得了这样的厚恩,自然是要一展所长,报效国家,不然有何面目对乡老?” 两人正说得热闹,却不知自己早被人认在眼底,一个着莲青色官服的从七品已经走了过来,拍了拍蒋廷锡的肩膀:“蒋兄,多日不见。” 何焯同蒋廷锡一看,正是新提拔的翰林院检讨年羹尧,两人对着他忙行了礼,蒋廷锡把两人书写的万寿无疆赋托给了年羹尧:“年检讨辛苦!” 年羹尧哈哈一笑,颇为豪爽:“叫我声年兄便可以了,何必这样拘礼?” 蒋廷锡同年羹尧有些私交,态度更为亲密些:“年兄此时不忙着预备大节,怎么有空同我们说笑?” 年羹尧叹口气:“就是大节下忙得四蹄朝天,才要偷个空子歇歇,不然如何挺得过去?倒是你们清闲,叫人羡慕啊!” 这话何焯听不明白,蒋廷锡却了然:“你是满人,自然比我们不同。我们倒想有个主子可以投靠,偏偏没那福气,你还在这得了便宜卖乖!” 年羹尧本就是想绕到这里来,他出身四贝勒府旧人,一向还得了四贝勒的青目,便是身上这个翰林院的检讨,也是四贝勒求了来的。自从南巡康熙收了几个内廷举人后,四贝勒一直想找机会拉拢他们。 不外乎是想在皇帝身边埋个耳目口舌罢了,年羹尧本不愿意干这种事情,自己也是正经读书出身,在满人里考出个进士,何等的荣誉?便是没有四贝勒的举荐,自己规规矩矩在翰林熬资历,未必不能拜相,何必行这种阿谀之事? 可是四贝勒府里的戴铎,最是阴险爱筹谋的人,屡试不中,成日里要挑拨主子给自己谋前程的,这种事,自己不做,戴铎必然做了。到时候他得了势,自己这种碍眼的奴才被四贝勒收拾收拾可得不了好。 年羹尧让着两位内廷举人进了自己办公的屋子,小小的明间屋子,摆满了典籍典簿:“昨儿我去四贝勒府上请安,主子还提到你们了,说是南巡路上同你们相谈甚欢,思念的很。又说我满腹八股,再比不得你们满腹诗书,主子每每读书积着些疑难,正不知求教于谁。相请不如偶遇,待会一同去四贝勒府上坐坐如何?” 两位内廷举人都是认得四贝勒的,南巡回来的路上多得四贝勒照拂,四贝勒为人寡言端凝,虽不亲近却肯礼贤下士,此刻相请,姿态如此放低,天大的面子,如何能拂了他的好意? 两人忙不迭答应了,年羹尧又乘机拜托他们去请同是内廷举人的汪灏,蒋廷锡一口答应了,几人约了时间在神武门见便分开了。 说起来汪灏的年纪三人中最长,在内廷的资历也最深,何焯同蒋廷锡都愿意打好关系。汪灏雅善工笔花卉,蒋廷锡的花鸟更是一绝,可是二人偏偏不亲近,蒋廷锡倒是有心,可汪灏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反而对何焯还多了些情分,日子久了,蒋廷锡遇着事就爱推何焯上前去打交道。 今日又是如此,明明是蒋廷锡答应的年羹尧,临到汪灏门口,蒋廷锡的步子就停了,笑着看了看何焯,步子居然开始拐弯:“我在院子里赏赏雪景,你慢慢劝,我不急!” 何焯不禁气结:“本来就不该我着急,你答应的你自己去!” 蒋廷锡望着天悠悠地说:“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何焯翻着白眼说:“说什么呢!” 蒋廷锡也不看他,继续看天:“当年逼着我卖画养你,好哥哥不知道叫了多少声,现在人家能干了,是天子重臣了,不过一两句话的方便,你都不肯行,这不叫忘恩负义,那这世上就没有忘恩负义这句话了!” 何焯脸上一红:“帮忙就帮忙,谁有说不帮你了?要不要每次都装可怜啊?不知道的还当我多对不起你呢!” :“你本来就对不起我,我是你的恩人,不用我说,你就该事事办了吧?非要我求到你头上!” 蒋廷锡不满地等着何焯,靠近他的耳朵:“我们是天子近臣,可是如今皇帝年高,太子那样的你真当他是终身之靠啊?跟着他能求个全尸都难,如今四贝勒肯拉拢,还不上赶着?” 何焯无语低了头,小声说:“知道了,你别着急了,我去不就是是了?” 蒋廷锡捏捏何焯的肩膀:“这就对啦,脸皮厚一点,没事的!” 何焯被推进了汪灏的书房,汪灏正挥毫大朵大朵地涂抹出艳红的牡丹,何焯不敢打扰,就悄悄站在一边侍立。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汪灏已经勾勒完了牡丹枝条上的微毫,放下笔,小童接过去洗掉了颜色,又递了一碗茶给他,汪灏这次看见何焯。 :“怎么了?有事?”汪灏鬓边皆是星星点点的白发,配上他冷峻的神色,哪里像是笔下花草生色的人? 何焯笑笑,亲自走上前把雪浪纸的边角抚平,还没斟酌出言语,汪灏又开口了:“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我能办的必不推脱,我不愿的你多说也无益。” :“刚才去翰林院送文册,遇着了检讨年羹尧,他约咱们去四贝勒府上讲文。”何焯见心思被戳穿,也不辩解,直接说明了来意。 汪灏看了他半天,眼里露出些鄙夷,冷哼一声:“不去。” 何焯知道劝也无用,摸摸鼻子,浅浅行了礼,就告辞了。 蒋廷锡看着一脸狼狈的何焯,笑得很欢:“原来你也有在他面前碰壁的时候?” 何焯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蹬蹬几步走到了他前面去,蒋廷锡微笑着慢慢跟着,雪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 晚上的相会自然是成功的,做东的有心结交,作陪的曲意奉承,作客的知情识趣,彼此都觉得相见恨晚。 康熙的五旬大寿在众人的期盼中到了,有的盼着大赦,有的盼着升官,大学士们进了“万寿无疆”的屏风,康熙笑着手文册,把屏风退还了。 众皇子也送了寿礼,无非富贵闲散之物,有什么说头?各藩国的礼物有优有劣,唯有罗马教廷送的一架钢琴深得康熙的心,对着众皇子,康熙还现场弹奏了一曲助兴,得了许多的喝彩。 而汪灏的《独占人间第一香》最得康熙的喜欢,亲自题了题跋在上面,让人装裱好了挂在书房里日夜对着,叫众人都羡慕。 康熙的寿辰八阿哥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裕亲王,记得上一世,裕亲便是今岁五月染得时疫,没多久就散手人寰了。 让人把江南的叶天士重新请了回来,薛先生年纪大了,不耐车马劳顿,遣了个亲传弟子上京,倒也叫人满意。 把人送到裕亲王府上,喝了盅茶,八阿哥抬脚就走,倒叫裕亲王福晋感慨了良多,对着夫君说:“八阿哥这个侄儿,比咱们亲儿子都靠得住些,对着你是真心亲近!” 裕亲王拈着胡子得意极了:“本来就是,怎么现在不心疼你那白玉观音了?” 裕亲王福晋脸一红:“我哪是心疼东西,只是原本想留给媳妇的,你非要送给别人,我自然不依你!” :“儿孙自有儿孙福,八阿哥这样懂事,你多亲近他那边,也是咱们个态度,你看看皇帝那些儿子,哪一个像他真心把亲戚当亲戚看?日后有咱们的苦头吃呢!别说儿孙啦!”裕亲王想起来就一肚子火。 裕亲王福晋咬了咬嘴唇,迟疑地说:“未见得就这样吧,我看太子也是个好的,每次进宫我都见得太子妃,挺客气的!” 裕亲王重重哼了一声:“妇人知道个什么?” 停了半天,裕亲王福晋手里的帕子都要绞出花来了,裕亲王才开口:“我们膝下荒凉,几个阿哥都没存住,保泰还好,保绶保永都是病病歪歪的,日后我去了,皇上去了,他连个相扶持的手足都没有。太子一向同我不合,将来只怕保泰要吃亏,你是妇人家,凡事不肯多想,我再不操心,儿女要托付给谁?” 裕亲王福晋愣住了,半天才说:“哪里就像你说的这样坏了?保成难道不是你侄儿?” 裕亲王盯着自己福晋,也不做声,看得福晋自己低下头去:“王爷的意思我懂了,我日后一定对八阿哥好。” :“皇帝这么多儿子,也只有他是个念旧情有胸怀的,我倒想对别人好,可你见谁看得上?就是直郡王,打小儿何曾把我当人看?”裕亲王疲惫地闭上眼,浑身都是无力感。 正月十五刚过,康熙就要南巡了,临出宫前,临出宫前,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密嫔王氏宫内的一个宫女犯了小错,被内务府的罚去了浣衣局,被浣衣局的内侍看中了。可是这小宫女原先结了个菜户内侍,那内侍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两内侍一言不合便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误伤了太子妃娘娘手下的宫女,这事被交到宜妃娘娘手上处理。 宜妃是个精乖的,怎么肯出这个头?禀告过了皇太后,拉了荣妃娘娘惠妃娘娘一同处置,结果又牵出了定嫔手下的内侍是那宫女的干哥哥,故意透的风,惹得人去吃醋。 拔起葫芦按下瓢,眼见得事情大了,几个娘娘一合计,不能让皇帝觉得后宫无人了啊!也不管谁有脸谁没脸了,一齐打死,一时间宫内人人有些自危。 皇帝南巡,带着的又是皇太子同四贝勒、十三阿哥,四阿哥是独臣,十三阿哥是孤弟,出身都不高,母族无势力,妻族空有家世无实权,放在皇太子身边是恰恰好。 可那一干爱琢磨的贵胄可就不这么看了,德妃娘娘圣眷不错,十三阿哥还代为祭祀了泰山,莫非皇太子的位置不稳了? 就连两位皇子身边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四阿哥府上本就没有多少旧部,幸得有个贝勒府大门开着,十三阿哥还没分府,新投来了好多门客幕僚,连府第收入都是自备的,只求十三阿哥收留! 黄河的水浪打浪,解了冰皮的河面翻着冰渣子,羊皮筏子哧溜溜地一滑就是老远,寒风里的声音都是脆生生的,元宵的热闹不过是昨夜,十六日,南巡开始。 这次坐镇京师的是直郡王,八阿哥索性称病不出门了,由得直郡王同三贝勒九顾王府,他才勉力接了些闲散差事,略一闲下来,他就去寻着裕亲王,时不时就去国子监晃悠一下,却从不久坐。 这日八阿哥又在国子监晃悠,遇见了蒋廷锡同何焯,看着自己的故友,八阿哥也只是点点头,这一世自己的字好了许多,估计不会再把何焯派到府里来了吧?只是这一次,再有人诬陷他,自己如何保他呢? 蒋廷锡同何焯遇见八阿哥也挺热络,八阿哥虚应了几句就要告辞,蒋廷锡却力邀着他去看汪灏作画。 汪灏这次画的可不是牡丹了,而是冷崖青兰,百丈悬崖幽深冷峻,崖底碧兰傲霜临风,八阿哥看了不禁抚掌喝彩:“蕙草阴崖,寒泉凄风,汪举人好功力。” 汪灏见了八阿哥,大咧咧行了礼,八阿哥也不以为意:“我还是喜欢这兰花,牡丹太艳丽了。” 汪灏抬抬眼睛:“贝勒爷说的是。” 旁人都有些紧张,八阿哥却笑笑,温言道:“是小王的错,不该扰了您的兴致了,改日再来请教!” 蒋廷锡本来是想讨好八阿哥的,却被汪灏的态度打回去了,心里暗恨此人不通世故,怪得经年不第,只怕座师门生统统都得罪光了,这种人,还是躲远点好。 汪灏放了笔,送八阿哥到了门口就退回去继续作画,蒋廷锡拉着何焯,恨不得把八阿哥送到王府才罢休。 八阿哥一路是笑着回去的,路过东大街,还买了几坛子好酒赏给身边的侍卫们,正遇着出门闲逛的五阿哥,兄弟俩携手上了酒楼,颇为愉快。 康熙一行快马到了济南,二十五日就夜宿长清县黄山店,夜里遇上了大风,南村失火了!火焰炎天,炎炎张张。 第214章 一生常在平易中(上) 南村的大火绵延着,映亮了大半个天空,噼里啪啦借着东风的声势不肯罢休,康熙披着狼皮斗篷收起了西洋镜,深吸一口气,让亲兵去把随行的大臣侍卫都叫醒。 :“南村失火,百姓遭难,朕心甚不安,马齐,你带队快马过去帮忙扑灭一下!”康熙点了几位少壮的大臣,分了一半的侍卫给他们。 皇太子已经穿戴整齐了,冲着康熙行礼:“皇阿玛,儿臣也愿意同去灭火!” 康熙看着他,摇摇头:“汝是太子,国之重器,焉能以身犯险,置社稷于何处?” 太子还要再说,康熙摆摆手:“别说是你,就是四阿哥同十三阿哥,朕都不能让他们立于危墙之下。” 旁边的四阿哥同十三阿哥忙躬身谢恩,康熙也不再言语,只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是不是望望南村的方向。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南村已经半焦土了,虽然面容惨淡的百姓望见了圣颜,还是跪下来山呼万岁,满心感恩真龙天子护佑才免了性命之虞,可他们所有财产希望都没有了,而真龙的护佑,并不能实质上给予他们任何帮助。 十三阿哥把自己素日喜欢把玩的白玉摩罗都拿了出来,递给一个脸上尽是泥灰的小姑娘:“那,给你玩,这个可以换银子的,你拿好了可不许再哭了!” 康熙瞧见了,脸上微微松动了些,县令村长也都跪在地上:“昨日受灾的人家,一家给银三两,免了去岁今年的银粮!” 百姓们最是好呼隆的,一点点恩情就足够他们没齿难忘,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众多百姓一起高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沐浴在百姓感激的目光里,太子忽地觉得自己肩膀上多了些分量,上位者,拥有的应该不只是与人生死的权利,更多的是担人忧苦的责任吧。 :“皇阿玛,我们这次还去泰山吗?”太子望向康熙,眼底多了些东西。 康熙沉默了一下:“当然,这一次,自然是你陪着朕去祭祀泰山!” 泰山的石阶还是那么多,漆黑的天幕更重了,十三阿哥同四阿哥跟在康熙同太子身后,步子愈来愈慢。 十三阿哥的头低着,皇帝同太子的影子就在高处,把人都笼罩了进去,除了黑就是黑,他再看不到其他的了,跟在别人身后走路真不习惯,速度,步伐都要被逼着改变,不舒服,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了。 这一次,四阿哥同十三阿哥连山顶的祭台都不能登上去了,皇帝同太子上去了,守在下面的两个人,隔着雾气看向彼此的眼,觉得好陌生。 下了泰山,驻扎在泰安州,康熙眼里又只剩太子这一个儿子了,事事要同他商量,连京里来的书信奏折,也要太子坐在身边,他才肯翻开批阅。 :“山东的旱灾挺严重的,沿途尽是流民,果然是朕有违天德啊!”康熙砸着舌头,心情有些沉重,这些年用兵频繁,兵部的开支太大,现在果然弊病就出来了。 :“江南赋税从来能足额交付,皇阿玛不如南北调剂下,且减免了山东这边的钱粮,再图日后!” 皇太子拿着奏折倒也不着急,大清朝疆域辽阔,哪里能处处时时都风调雨顺呢? :“你说的是,进来苗裔偶有小乱,安抚也便罢了,不需用兵,便省了好些耗费,等过了一两年,自然就好起来了!” 两父子把政事议完了,又说起了家事,几个小阿哥的亲事也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对着幼弟,太子倒是多了些亲切,说起来也头头是道,品评大臣时多了几分公道。 :“便是弘皙也不小了,你做人阿玛的,也要留心一下,妻贤夫祸少,这古话总是有道理的!” 康熙提起养在身边的嫡孙,语气里多了几分情意,是啊,自己的五旬刚过,谁知道哪一天便不在啦?若是能亲眼见到第四代,那该多好啊! :“弘皙的事,儿子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弘皙自有皇阿玛恩典,难道不比儿子更有心?当年皇阿玛给儿子选的福晋就极好,如今到了孙子身上,只有更好的,儿子嫉妒还来不及,哪有空去替他操心?”皇太子有心讨好,说起来的话句句让康熙心里热乎乎的。 康熙大笑起来:“既然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去挑啦,到时候你可不许又怪朕不跟你商量!” 皇太子也笑了:“商量什么,必是好的!” 再拿起份奏折,是京里诸位阿哥的请安折子,问了康熙身体如何,又列了份礼品单子,皆是皇帝皇太子爱用之物,连茶叶都选了四样不同的新茶送过来。 :“这必定是老八的手笔,其他人才想不到这么细。”皇太子从来不是笨人,此刻也暗暗心惊,什么时候八阿哥这般了解自己了? :“他可不仅就是这点好,处事谨慎不过当得个贤臣,要能有胸怀魄力才能为一代能臣,这些年,朕冷眼看着,诸多皇子中,他性情好就不说了,难得眼界不低!将来可堪大用,不然我升他母妃做什么?他母族没什么势力,正好可以安心的用。”康熙难得对着太子评论自己儿子,这边滔滔,也是少见。 太子脸上露出点讶色,索额图被“静养”的时候,自己不是没有惊慌的,弟弟们一个个大了,更是让人担忧,有些时候,太子不是没有抱怨的。 如今康熙这样直白地给了自己信心,皇太子心里百味杂陈,眼底多了几分其他的:“皇阿玛说的是,只是他一向亲近大哥,儿子便是想用也不敢啊!”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太子,半天不说话:“朕从来不知道自己养的儿子会有不敢的时候!” 太子的脸稍稍红了些:“原来皇阿玛都知道啊!” 康熙笑笑:“你我父子至亲,这样的话就没必要说了!朕再多一句:便是那些阿哥们,都是你的手足,论起来跟你是君臣,你不亲近他们,他们如何敢亲近你?” 太子不服气地反驳:“也没见大哥同哪个亲近!老三老四个个都性子独,皇阿玛却只说我!” 康熙指指八阿哥送来的茶叶,不做声,太子哽了半天才说:“老八性子温软,自然大家愿意亲近,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做人不可无决断,他人畏我惧我也是该当。” 看着儿子梗着的脖子,康熙笑了,连胡子都飘了起来:“你能想通这个就好了,可是独木难支,打虎还是亲兄弟啊!” 太子再不接话了,只是拿起折子,递给康熙:“你看,老八练字也有年头了,可是笔力始终不够,笔锋无骨,转折带怯,美则美矣,终归难成气候。” 康熙接过来看看,心里也叹息了,八阿哥诸般都好,聪明能干,谦虚谨慎,孝顺友爱,可是性子里始终少了点杀伐之心,心肠又软了点,虽然自己也讨厌大阿哥的骄纵太子的傲慢,可是上位者还是要有霸气的啊! 便是三阿哥四阿哥这样大了,也有闹脾气不听话不懂事的时候,九阿哥十阿哥就不说了,个个不让人省心。 怎么到八阿哥这里就不一样了?他额娘养母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不管是有背景的还是没出身的,在后宫里也都是微笑着下手捅刀子那种,陷害对手抬举自己人一点不带含糊的,怎么八阿哥就一点没学到? 他皇阿玛自己明明是豹子,怎么养出八阿哥这样猫一样乖巧的人?他自小跟大阿哥亲近,大阿哥那就是一火药桶,耳濡目染居然一丝没沾上? 又想起了前尘往事,居然八阿哥一点让人不满意的地方都没有,也从来不让人操心,时不时还想得比谁都周全,对谁都好,被欺负了连爪子都不伸出来挠一下!连个路边的混混都能把他给打晕了,再想到自己英武勃发的小儿子们,顿时觉得八阿哥也没那么完美了。 康熙郁闷了,八阿哥还是太温顺了,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苦恼吧,儿子欺负人,处处给他惹祸事,他心烦,可是儿子完全不欺负人,他更心烦,将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呢? 憋着气,康熙斜着眼睛看太子:“你少说他,你自个成了多大的气候?” 太子被这句话噎住了,甚是不服气,想想不是不能反驳,可是要如何反驳,便是反驳了又如何?瘪了瘪嘴巴,站起来亲自泡了壶茶,给康熙倒上了。心里打定主意,回去要把八阿哥收到自己麾下来。 这样没脾气又狡猾的人,不拿来用用实在太亏了,白便宜了别人。自己若是用起来的,自然如虎添翼,大阿哥更是会气歪了鼻子,想想这个,太子嘴角的微笑更深了。 被人惦记着的八阿哥并没有喷嚏连连,今年的春闱在即,他有更多的打算,年年他都往漳南书院送银两,同颜元也一直有书信来往,如今那边遭了水患,八阿哥伸手援助了,顺便动了点其他的心思。 山东虽是圣人故地,可是年年皇榜上江南学子占了大半江山,如今山东歉收,皇帝免了受灾二十五州县的未完钱粮,把今年的钱粮许了他们分三年征,山东的压力小了很多。山东自古是豪强多出之地,又紧靠着京城,自然是优抚之地。 二月初一,康熙接见了山东巡抚王国昌,谕令他妥善抚绥灾民,不可使他们流离失所。官民人等可自愿以银米散赈,降革官员许以赈济赎罪,秋收以后酌量议叙。 初二,看见了道旁倒毙无人收拾的饿殍,面目浮肿,四肢青白,皇太子含着泪求了康熙,动用槽米二万石遣官运往济宁、兖州等处平粜,命令桑额以漕米二万石于泰安等处散赈。 初五日,康熙带着心情沉重吃不下饭的儿子们渡过了黄河,在桃园转乘了轻舟,一路直奔淮安府,沿途视察河堤,不许各地大臣设宴接待。 沿途的长堤已经经年失修了,看着手足佝偻的河工,康熙还是硬着心肠下了指示。皇太子磨墨,四阿哥扶纸,康熙传了严旨给张鹏翮:永定河修筑挑水坝,很有效益,应遵照式样,在黄河烟墩、九里岗、龙窝三处筑挑水坝数座,试看有无效益。可速备贤能官员,多备物料夫匠,在回銮之前完工。 行到山东河北交界的安平时,康熙却发现了奇怪的现象:这里的河工怎这么么多?这么年轻?连脸色都红润许多? 让人把安平县令唤了过来,康熙打算重重褒奖他,这样懂得理政,可见是个人才。安平县令却摇着头不敢居功。 第215章 一生常在平易中(中) :“皇上,臣的的不敢居功,山东受灾,本来是要停了米粮出入的,这些人都是从河北赶过来的学子,他们有封陈情书递了进来,还请皇上御览。”那县令把陈情书送了上来,康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再抬起头,康熙沉声下令:“叫那几位学子过来。” 站在下面行礼的学子们衣摆下还有未洗尽的泥印,颈脖上残留着汗渍,可脸上那股子精气神着实打动人。 :“你们皆是书院的学子,为何会来这边修堤?” 康熙毫不客气地发话了,那领头的蓝衫学子恭恭敬敬弯下腰:“学生们是漳南书院的学子,河北山东唇齿间,如今山东受难,如何能袖手?” :“既是学生,就该在书斋好生读书,如何来做这等苦役?可见你的话不尽实处!” 康熙并不是个好说服的人,那封陈情书只是加重了他的疑虑而已,自己南巡带回了几名内廷举人,今年还赏了他们应试的机会,只怕天下功利之人都指望着朕提拔呢,这样沽名钓誉之徒,不可不防! 那领头的不慌不忙微微一笑:“书院的院长颜元先生曾手书一副对联勉力我等,上联是:聊存孔绪,励习行,脱去乡愿、禅宗、训诂、帖括之套;下联是:恭体天心,学经济,斡旋人才、政事、道统、气数之机。先生之意,不过是告诉我们继承圣人遗业,不光是坐而论道,最重要的是要学习经世济民的本领,把握人才、政事、道统和命运的关键,做一个“格致诚正之功,修齐治平之务”的有用人才。有利国家有利百姓才是圣人的心愿。” 康熙看着他,并没有接话,那领头的人又开口了:“当年于成龙大人设立书院就是希望有人能像他一般为国鞠躬尽瘁。我们觍颜无人能在朝忧于民,在野如何不能出力?何况当日我们书院也是受了他人的援助才挺过了难关,如今百姓遭灾,我等岂能坐视?虽然没有银钱赈灾,过来出力修修堤坝有何难处?” 康熙听到这里,好奇心更重了,从来汉人重读书,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什么书院,竟然叫人干体力活? :“你们书院的先生,颜元我也听过,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罢了,你们跟在他,只怕没了前程啊!” 领头的人听见这句话,望望旁边的人,众人眼里都多了些笑意,后面一个矮个子的上前回话:“皇上,朱子曾做不自弃文,未见得批朱着紫才能有益于人,一砖一瓦皆是可用之物,不敢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但能践行志愿亦是无憾!” 康熙拈着胡子,转过头用满语对侍卫说:“请皇太子过来,让四贝勒十三阿哥都过来。”侍卫领命而去,低着头的学子中有些微微晃了下脑袋。 太子贝勒们过来了,康熙把自己默记下来的对联写了出来,让他们谈谈感想,皇太子不过晒然一笑:“这是国家的福气,只是看低了朝廷作育英才的本心,倒叫人平白小看了去!” 说完冲着康熙躬身:“皇阿玛,草野有心报国是好事,只是不可失了规范,还是要拟定个章程,不然平白添的些不美反而让无辜者手牵连。” 在座的没有笨蛋,皇太子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了出来,便是在心里赞赏的四阿哥也开始自愧,自己不过还在感叹沧海遗珠不能为人所用,二哥已经想到了如何防止明珠暗投的遗憾,果然为君者同为臣者大有不同。 十三阿哥张大了眼睛,里面写满了纯良:“原来你们是学子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想不到你们这般能干。”转头看看康熙:“皇阿玛,他们这样厉害,你怎么不赏他们呢?” 康熙斜了十三阿哥一眼:“这是他们分内事,有何好赏的?” 下面的人得了这样一句话,脸上一点没不愉快,领头那人拱拱手:“不知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堤上工程甚是紧张,还请皇上允了我等继续!” 穿着长衫的学子们继续在堤上忙碌着,而漳南书院的详细报告已经飞马送到了康熙的案前,康熙仔仔细细把颜元提倡的所谓三事、六府、三物看了一遍,转手递给皇太子:“你看看,草野之人,尚且有万世之心,你身为太子,焉可为区区小处而自疑?” 皇太子愣了愣:“皇阿玛,你真的要处置索额图吗?” 康熙淡淡看着皇太子:“莫非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指望别人来给你壮声势吗?那等朕大行后,这江山只怕要换人来坐坐了!” 皇太子脸上白了些,可还是挺直了身子:“儿子懂了,皇阿玛且看着,儿子定不堕了皇阿玛的名声!” 康熙的眸色深了些:“这是祖宗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江山,你可得守住了!只能开疆守土,把基业传下去!其他的都是罪!” 皇太子咬咬牙,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儿子明白了,再不叫您这般劳神!” 康熙扶起了皇太子:“自古斗米恩升米仇,满大臣是朝廷的根基,可是要想令行禁止,汉人就非用不可!大比考出来的怎比得上民间访出来的忠心呢?” 皇太子回握住康熙的手,心里满满当当都是雄心壮志,却漏看了康熙眼底的深意,斗米恩升米仇的人,又岂止是臣下?父子兄弟莫不皆然。 康熙父子对谈的时候,四阿哥同十三阿哥也在围炉品茶,十三阿哥亲自执壶,泡的正是京里刚送过来的锅焙茶,四阿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点头。 十三阿哥叹口气:“大哥做事果然直接,咱们四个人就选了四样茶,生怕不踩着兄弟,就显不出来他最孝敬了?” 四阿哥没接话,锅焙茶每年都进的不多,十几包而已,皇阿玛不太爱用,可是自己就爱这不轻浮的扎实味道,皇阿玛的龙井,皇太子的青城芽茶都不是新茶,却对他们的胃口。 十三阿哥不喜茶,送过来的珠兰茶清香清淡,不讨人厌。会有这边玲珑心思的人,定然不是直郡王那个二愣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四阿哥一点解释给十三阿哥听的意思都没有,对着手足,这样驽钝,提醒他干嘛? 第二日出了山东,直奔河北,康熙一步也不肯停留,轻舟几叶,万重山壑那边,是江南,而舟上作陪的人,多了一个颜元,漳南书院的院长! 巡抚赵申乔是出了名的清官能吏,康熙对着他,饭都多吃了一大碗,去年担任布政使的时候,收到手里的贴解费只花了一半,省下来的两千多两银子,他拿火漆封号,送给了继任人,只求他勿要扰民! 这样的人,得不了皇帝的青目,遇到的必定是昏君,但赵申乔最让康熙高兴的是,他去湖南查红苗屠民案,一把拉下了郭琇、金玺这两个让康熙看不惯很久的人!高士奇就是被这几个人拉下马的,康熙可没忘记这份仇呢!于是赵申乔连升几级,直接外放做了巡抚。 交到赵申乔手里的湖南,私征是正赋的好几倍,钱粮火耗是它省的翻番,可是两湖两广,是汉人把持着的,康熙不好直接出手,就是出手,也屡屡失败。 赵申乔到任一年,拼着同同年同榜撕破脸,力减加耗,尽革私征,务使流亡者返回乡里,专心务农。如今呈上来的表现,让康熙的赏识又多了好几分,拉着皇太子的手,指给他看,这是朕留给你的顾命之臣,务必要记牢啊! 赵申乔激动地连胡子都颤抖起来,脑门磕红了,昔日金殿上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的赵申乔,此刻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清了。 皇太子温文地扶起了这位老臣,客客气气说了好多勉励的话,让康熙听着舒服,赵申乔听着更舒服,离开苏州的时候,皇太子挨着康熙,只觉得又回到了最幸福的以往。可再看看旁边眼底都是精明的弟弟们,皇太子还是逼迫自己从美梦中醒过来,以后的路,不会好走。 接到康熙圣旨的何焯十分惊讶,自己是内廷的举人,不是玩意啊!为什么要去八贝勒府上干活?还是教八贝勒写字? 八贝勒不是小孩子啊,他自己都有孩子啊,这么大的贝勒为什么还要特地找个老师学书法啊? 那我该怎么教他啊?他是贝勒爷啊,我只是个小举人啊!!他不肯写怎么办?他不听我的怎么办?皇帝回来要考察学习效果怎么办?我不想像徐前辈那样倒霉啊!! 内心咆哮着的何焯一点也没有胆子抗旨,他甚至虚伪地大声谢恩,重重磕了个头,就乖乖跟着传旨内侍去了八贝勒府,连同蒋廷锡抱怨的功夫都没有,据说包袱有专人收拾! 接到旨意和老师的八贝勒也傻了啊,自个这辈子很认真写字了有木有?每天都在对着法帖练习有木有?皇阿玛你临走前还夸过我的字大有进步有木有?怎么又把这个何焯派了过来啊? 虽然他很有用,很听话,可是儿子我最近不想找老师啊!!我这边一大摊子事情等着人处理啊,您派个老师来很浪费我的精力时间有木有!! 自己不是重生了吗?怎么历史这样奇怪的重演了?当然,比起裕亲王的去世,八贝勒更愿意多个书房摆设! 满心沮丧的八贝勒,还是让人收拾了一间书房给何焯,精心布置起来,也派了伶俐的人跟着他,愁眉苦脸的八贝勒跑到十阿哥的演武场,抡起狼牙棒打垮了好几个木桩,才有心情收拾表情去接待何焯。 第216章 一生常在平易中(下) 原本想趁着康熙不在京城,自己默默筹划一些事情,可是何焯每天早上早早就到了,吩咐小厮磨了许多的墨汁,端端正正等着八贝勒来练字。 八贝勒只好叹口气,扒拉扒拉辫子,步伐沉重地去上书法课,好在何焯请教了高人,并不从书法史开始枯燥的讲解,只是请八贝勒写了几张纸,然后点评了一下,又另外选了法帖让八贝勒临帖。 早春书房里已经没了火盆,还有些春寒料峭的意思,连砚台里的墨汁都有些凝滞。每当八贝勒捏着狼毫还是临帖时,何焯就在一边侍立,时不时扶一下笔,时不时推一下肘子,八贝勒被他弄得不厌其烦,瞪他一两眼,他像是没发觉,继续自己的动作。八阿哥念及他上一世为自己不遗余力,前后奔波也不想在这等小事上为难他。 两个时辰不算太久,可是何焯保持了两个时辰除了必要的指点,一言不发,实在让八贝勒难受。八贝勒不算健谈,可想到还要这样沉默相对很久,只好从肚子里搜刮些话来说。 :“何大人家乡何处?青春几何?可有婚配?” 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还得重新问一遍,的确是无聊,可是八贝勒爷不敢直接同他说什么心腹话儿,何焯胆子从来不大,吓坏了好得费力顺毛,划不来。 :“此时皇阿玛南巡,若是带了何大人,只怕正好一解何大人的思乡之情。” 终于想起来这次皇阿玛带着蒋廷锡一起走的,因着汪灏年岁大了,就把何焯留了下来听用。只怕这人是不甘心的。 果然何焯脸上现出些遗憾之情:“既然有机会侍奉君王,为国为民,安能只记挂自个的小家?多劳贝勒爷费心了。” 八贝勒点点头:“人生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只是为人子的总要尽孝,你何不把高堂也接到京城来奉养?” 何焯脸上一红,自己不过是个内廷举人,每月俸银不过几十两,连屋子都是同蒋廷锡合租的,没着实差,那些外官也难得看见自己,哪里有闲钱奉养高堂?接进京城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八贝勒如何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只是提点一下,自己自然是要帮扶他的,只是现下贸贸然提出来,唯恐他起了疑心,略为停顿,就换了话题。 :“你也莫要忧心,今年是大比之年,你在内廷甚是勤谨,到时候求了皇阿玛,他必然赏了你去考试,等授了实缺,你再接高堂进京,岂不两便?” :“谢贝勒爷吉言。” 何焯不是没想过这个,只是自己侍奉皇上不过年余,哪里有的什么功劳?这样的机会好是好,只怕轮不到自己,前头多的是人看着呢! 又抬头看看八贝勒,只怕他还有什么更深的消息可以透露,可是八贝勒已经低了头,重新开始临帖了,怏怏的何焯只好把喉咙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丢了笔,让小厮上来收拾,八贝勒把何焯让到前厅奉了杯茶,虚情假意地留饭果然被拒绝了,送到二门的时候,何焯就坚决不让八贝勒送了:“贝勒爷身份贵重,怎么敢劳动?” 八贝勒一晒:“何大人也算小王的师长了,天地君亲师,天地间哪有比这些更贵重的?便送送又如何?” 说起来何焯也配得这一声师长,当年为了自己,连蒋廷锡他都想替自己拉拢过来,只是那厮太狡猾,明着不做声,暗地里早就巴上了四哥,反倒在最后把何焯坑了一把,差点晚节不保,妻子不全。记得何焯离京的时候,须发都白了一半,自己到最后也是自顾不暇,哪里能去顾得了这位师长呢? 八贝勒眼底多了几分真诚,这样难得的忠心之人,自己是一定要保的,至于蒋廷锡?八贝勒叹口气,自己可不是万能的,将来找机会让何焯自己看清楚吧!他放在心上惦记的人,心里除了荣华富贵之外,可是没有别人的,你对他再好,也不过是他的过墙梯罢了。 何焯拗不过八贝勒,别别扭扭跟着八贝勒后面,蹭到了大门,那边小厮已经把马牵了过来,看着他们那样子,自家主子跟在贝勒爷身后,小心维持着一步的距离,还只敢走正道旁边的石子甬路,低着头,手臂垂着手掌握紧,平时风采傲人的主子跟着贝勒爷身后,一点气势都没有了,果然真龙血脉就是不一样啊!看上去不像是贝勒爷给主子送行,倒像是贝勒爷带着奴才出门。 可做人下人的可没资格嘲笑主子,小厮乖乖迎上来,给贝勒爷行了礼,扶着主子要上马,可是何焯却推开了他的手,向着八贝勒行礼:“贝勒爷快进去吧,臣当不得这样。” 八贝勒望着他这紧张的样子挺想笑的,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想什么,还没说出来,脸上就写出来了,还是打字写出来的,这样挺好的,真的。可是八贝勒就是想看他这样为难的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何焯擦汗的时候,九阿哥飞驰的马停到了正门。 :“干什么呢?堵着贝勒爷的门,还让不让人走路了啊?” 九阿哥从来性烈如火,勒住缰绳,身下的马鼻孔里喷着热气,前蹄高高地举起。 何焯忙牵着马避身:“臣这就走,这就走。”惶惶走到围墙那里,都忘记了跟八贝勒告别这件事。 八贝勒走上前去,亲自扶了九阿哥下马:“这时辰跑过来干嘛?来蹭饭的?” 九阿哥不依不饶地扭着:“哥你就是喜欢挤兑我,蹭饭怎么了?不给我吃,饿死我算了!” 八贝勒举高手摸摸九阿哥的头顶,果然弟弟长高了,都不好摸脑袋了:“我哪里舍得饿死你?只是今儿没预备什么你爱吃的,怕你吃不惯!” 九阿哥笑得很甜,把微汗的手心在外袍上擦擦,牵住了八贝勒的手:“跟着哥哥,吃什么都是好的。” 刚摆下几个碗碟,外头有人来报十阿哥来了,八贝勒站起来要去迎接,硬是被九阿哥按着不让动:“他是弟弟,只有他来见我们的,哪有我们去迎接他的道理?” 十阿哥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九哥没骨头似的腻在八哥身上,八哥一脸尴尬的笑容:“老十,你过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十阿哥点点头,走过去一把把九阿哥提溜起来:“好好坐着,一点样子都没有?”也不去看九阿哥脸上的恼怒:“八哥,我带来好酒来,你尝尝。” 三人分主次坐好,八贝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味道悠久,来了,多喝点,趁着皇阿玛不在京里,等他回来,又不得这样畅饮了!” 九阿哥哼哼一声,也把杯中的酒饮尽了:“光禄寺良酝署的人都抱怨好多次了,连预备着过节的雄黄酒都没得酿,那边饮酒胜过喝水。皇阿玛从来都只念叨我们,太子殿下夜夜欢饮,就在宫里,他怎么不管?” 八贝勒笑笑,没接话,只是夹菜给两位弟弟:“多吃点,大冬天的,也没见你们长好点,光抽条,不长块头可不行!” 十阿哥还好,九阿哥可就不依了,拉着八贝勒的手就往自己腹部按:“你摸摸,你摸摸,都是硬块子肉,我哪里没有长块头啦?” 八贝勒只是笑,努力把手缩回来,可是九阿哥就是不放,拉拉扯扯,两个人都用了力气,正纠缠的时候,十阿哥偏过身子伸出来手,把九阿哥的手掰开:“好好吃饭,难得我过来,你占着八哥是什么道理?” 三兄弟热乎乎吃了顿饭,九阿哥又邀请八阿哥去他庄子上耍耍,八贝勒还没说话,十阿哥就拧着眉头开口了:“那种地方,你也好意思请人去?八哥有妻有子,去沾那些瘦马,白淘坏了身子。便是给人知道了也不好,那些人没几个好的,才不会白给人便宜,到时候惹些麻烦给你,你是管还是不管?” 九阿哥愣了愣,从来不曾同十阿哥谈过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起这样有想法了呢?八贝勒也呆了下,马上笑了:“我们家老十终于长大了啊!不错,来喝一杯!” 哥几个碰了杯,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十阿哥脸上黑些,不怎么显,九阿哥同八贝勒脸上的桃红色一直漫到的耳后。 :“老十啊,你最近多读点书,上次送去的赶快看,我还有东西给你,你多陪陪你家福晋,等皇阿玛回来可有得你忙了。”八贝勒放下酒杯,闲闲嘱咐了十阿哥几句。 :“怎么,皇阿玛要对江西用兵吗?”九阿哥的眼睛一亮,原来当时让自己查江西那边汉民集社是为了给老十做铺垫啊。 十阿哥脸上一正:“江西?那里有什么事情吗?” 八贝勒叹口气:“谁说是江西了?我说的是湖广!” 两个阿哥都愣了。九阿哥想着广东的苗乱不是去年已经解决了吗?怎么湖广又出事?十阿哥想着八哥不是让我关心江西吗?怎么出事的是湖广? 八贝勒脸上现出些狠厉:“广东的苗民打输了,那又怎么样?没有被安抚的苗民换个山头照样闹事。那是太子妃的亲阿玛打得仗,谁敢说他善后不力?从巡抚到御史,层层替他打埋伏,你们且看着,等皇阿玛回来,必定要出大事。” 两个阿哥背上都凉了一下,脸上的酒意退得干干净净,自忖着广东那边连皇帝都瞒得严严实实,八哥是怎么知道的? 八贝勒轻哼了一声:“户部发下去的安家银子,还没出京城就被太子爷拦截了一半,你说苗人怎么可能安心?” :“再说了,若是不出现苗乱,石家凭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子侄往大军里放啊!他家的小女儿可是刚被皇阿玛指给了十五的!”八贝勒不是傻子,太子爷的动作愈大,自己的机会就愈大。这么大的破绽,自己不利用真是对不起自个! :“你好生准备着,这两处,你至少要去一处,若能都去,更好!”八贝勒放下筷子,看着十阿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十阿哥心里激动了,可是语调还是平稳的:“哥,我知道了,我一定不辜负你!”说着就举起杯子,自己一饮而尽! 皇太子随着康熙一路到了杭州,检阅了驻防官兵,赏了银两,终于返程了,到苏州的时候,康熙召集身边的大学士训话:大凡居官,固贵清廉,尤必和平,始为尽善。为督抚者,以安静不生事为贵。地方督抚安静而不生事,于民有益。如果只仗才干,不体谅下情,以此争先出众,百姓必受其殃。 众大学士都唯唯称是,康熙知道自己多说根本无益,谁都挡不住为官者的名利心,今年各地频频出现民乱,未尝不是上位者建功立业太狂热害的。 遣了马齐去祭祀明太祖的陵墓,康熙带着太子准备回京了,本应该花团锦簇的返程,却遇上了高家堰的溃堤,所幸现在是干旱期,水势不猛,倒没有多少人员伤亡。 康熙批复了赈灾银子,又召见了宝应的县令,谕示他防险人员应选比县丞职衔稍大,家产殷实者担任,此等人知自爱身家,又有选用之望,必能尽心防守。四阿哥私下里倒有劝诫康熙,这等处心不纯的人,便是能做事,将来必有后患无穷,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任用。 康熙摆摆手,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哪个皇帝不想用德才兼备忠心为国的人?可是满目望去,皆是私心利心欲心!四阿哥这般天真,康熙心里百味杂陈,倒是个好臣工的料子啊!交代了太子,多多驱使四阿哥,这样的兄弟虽不可爱,但却可信。 皇太子是康熙亲自教导出来的,看法同康熙也差不多,现放着四阿哥不用,还得罪了皇帝,自己可不是傻的! 跟着康熙队伍里的大学士们,见皇帝父子同心,皇子兄弟相得,心里都松快了,有了方向去讨好,如何难呢? 在这样微妙的形势大好下,蒋廷锡果然同皇太子亲厚起来,一个是未来天子,一个是天子近臣,这般的相交多好! 水路回京的康熙看着自己儿子们同臣下们言笑晏晏,心里除了欣慰,又多了几分警惕,皇太子便罢了,四阿哥同十三阿哥是在做什么?不行,朕要敲打敲打! 第217章 苦恨年年压金线(上) 烟花三月,本是下扬州的好时节,江南正是烟雨蒙蒙,桃杏齐发的时候,康熙却舍了这样的美景,舍了江南如水的女子赶了回京。不过是为了皇太后的万寿节,带着皇太子去朝见宫里的皇太后,却免了廷臣的朝贺。 为着给皇太后祈福计,让大学士们颁下了恩诏、蠲除了各地未完的额赋、派人去各地考察孝义之人、由朝廷恩养。拨了内廷的银两,去悯恤京畿附近贫穷之人。 也让御史举荐草野间遗落的逸士,颁了重赏给近支的亲王、郡王以下文武百官均得到了康熙的恩赐。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康熙破格赐了内廷修书举人汪灏、何焯、蒋廷锡进士身份,让他们同地方进士一体参加今年的殿试。内廷的修书举人就换了河北带过来的颜元。 大比之后,诸人成绩不错,名列前茅的汪灏授了翰林院的检点,蒋廷锡授了翰林院的编修,唯有何焯未被取中,幸亏因着八贝勒献了幅行草得了康熙的赏识,破格让何焯八贝勒的侍读,兼任武英殿的撰修。 何焯一向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将来是一定要封侯拜相的,如今在众人面前栽了这样大一个跟斗,面子上十分过不去,有心回避一下又没有机会,镇日里怏怏的。正好八贝勒想休整书房,便求了康熙给何焯放假,让他去江南给自己搜寻珍本古籍。 康熙是个聪明人,略加琢磨就明白了八贝勒的意思:“八阿哥,你总是这样心软,做主子的能体察下情是好事,可是莫要纵了那些人,倒是你尾大不掉!” 八贝勒笑笑:“儿子明白,只是这顺手的人情给了就给了,不然每天看着天在书房缩手缩脚,也挺难受的!” 康熙抬抬眉毛:“也罢了,日后不许你为了别人委屈了自己,你是朕的儿子,天地间有多少人能比这身份贵重?万没有叫你苛待了自己这个理!若是我听见,是不依的!” 八贝勒不知道这不知所云的话从哪里来,只得含糊应了,转头就抛过脑后去了,自己哪里有皇阿玛想的那般软弱无能? 也没见谁欺负到自己头上来啊?封了贝勒的皇子,领着差事的臣工,宫里还有受宠的母妃,康熙还健在呢,便是四哥也没这么大胆啊!二哥进来对自己好的很,皇阿玛真是乱操心!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没过多久,当八贝勒真的被人狠狠冒犯了的时候,康熙果然震怒了,跪在金銮殿的八贝勒死死盯着地上的金砖,就是想不明白,怎么还有人敢在自己府邸对自己动手,居然还四肢俱全毫发无损的拍拍屁股走了,留自己被康熙发脾气? 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吏部左侍郎傅继祖、工部右侍郎甘国枢奉旨查明,苗民抢掠,地方官隐匿不报属实,将郭琇、林本直革职,金玺降四级调用,雷如革职留任。不久,湖广提督俞益谟、偏沆巡抚赵申乔题报苗民抢掠,地方不靖。 这样的消息不啻于是在打朝廷的脸面,去岁才安抚了的苗民怎么又作乱了呢?果然蛮夷不可教也,康熙决定不再隐忍了,皇太后的圣寿也过了,朕不怕手染鲜血。 湖广乃是国家重地,都说湖广足天下熟,国家一半的赋税都是湖广所出,这也是朝廷的命脉所在,绝对不能乱! 那派往湖广平乱的人选就成了朝廷上拉扯的根源了!不说皇子们各怀其心,便是各旗的都统都打好了小算盘:湖广用兵第一能发财,第二能升官,第三还能封诰家人,第四军功可以封侯,给儿孙条好走的路。谁不惦记着? 于是朝廷便成了大戏院,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最后,几乎没有武将肯出头接这个烫手山芋了,接过来不是得罪了同僚就是得罪了上司,不一定吃得到羊肉,却很可能被人发自己的阴私,落一身骚,这样没下稍的蠢事,谁都不想做。 哪一个帝王不厌恶党争?康熙也不例外,原本火烧眉毛的军情也不急了,他干脆稳坐钓鱼台,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把水搅混,等着坐收渔利。 儿子们悄悄地伸手,大臣们偷偷地谋利,这在康熙看来,本不是什么大事,谁没点私心呢?只要不碍着大局便罢了。 自己若是没有私心,当年年长的裕亲王就做了皇位了!都是庶出,立嫡立长立贤,自己同哥哥是势均力敌,皇太后爱自己,皇阿玛疼大哥,幸好裕亲王让了自己,不然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也不确定。 如今裕亲王染了时疫,在家休养,看来得去看看了,都说君不入臣门,可是这是自己的亲兄长,自然不一样。 裕亲王到底是知礼的,换了正装迎接皇帝,康熙把人扶起来:“本来是想来看看你,如何还能让你劳动?” 亲自看了看侄儿熬的药,康熙叹口气:“还是老哥哥你有福气啊!侄儿这般懂事,在床前尽心,真真叫人羡慕。” 裕亲王哈哈一笑,脸上多了几分得色,拉着康熙的手说:“若是我不犯病,自然也享不到这个福气,那还是情愿不得病的好!” 康熙点点头:“老哥哥说的是啊,以前你羡慕朕儿子多,现在朕羡慕你儿子懂事,果然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裕亲王摇摇头:“皇上总是这般爱担心,那么多皇子,我看那,个个都孝顺!” 康熙笑笑:“真的吗?” 裕亲王一脸正色的说:“别人我不敢说,八阿哥可是个好的,自从上次染病后,他总记得臣,逢年过节都来问好,这次病了,他巴巴地从江南把那两位神医又请了过来,对着伯父尚且如此,何况皇上呢?得了这般的好儿子,还要来臣面前故意心不足,臣真真是嫉妒啊!” 康熙隐约也听人提起过这回事,却不想裕亲王这边激动地说了出来,不由接话到:“八阿哥?他倒是个好的!”再想想大阿哥同皇太子,心里有些不称意起来,怎么这两个没怎么懂事呢? 裕亲王觑着康熙的脸色有些不对:“怎么了?皇上莫非有心事?” 康熙叹口气:“儿子多了,自然心思多,这几日为着湖广的事,朝廷总是不安静,着实可恼!” 裕亲王听了,沉吟了半天才开口:“今儿皇上不提这事,臣也是要提起的。” 说着就站起来,一撩袍角跪了下来,康熙大惊,忙伸手去扶:“老哥哥,你这是如何啊?” 裕亲王却不肯起来:“皇上,臣虽病着,可还是留心差事,这样的话,换个人,臣就不说了,可臣同皇上,至亲兄弟,皇上待臣甚是亲厚,这话臣不得不说。” 康熙也郑重起来,还是扶起了裕亲王:“朕同老哥哥兄弟一体,有什么不可说?你大病未愈,如何能跪?起来说吧。” 裕亲王慢慢站起来,正色说道:“自从臣告病以来,内务府的事务尽皆交出去了,皇上知道,尚家的是从龙入关的老人,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前儿他们上门来,说是有要事。” 说着裕亲王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让自己的世子亲自去书房开了暗格,把东西送过来。等康熙听裕亲王说完,脸上的寒意几乎可以结冰了。 慢慢翻着账本,康熙一言不发了好久,缓缓抬头:“幸而老哥哥提醒了朕,不然几乎着了这狗奴才的道!” 裕亲王猛烈地咳了几声:“皇上,臣身体抱恙,不知还能尽忠多少日子,这样的隐忧如何能蛮?别人不能说,臣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如何敢不说?” 康熙点点头:“难为老哥哥了,这群畜生!” 裕亲王想了想又说:“皇上,此事太子未见得不知情,只是皇上同皇太子相得乃是社稷之福,便是处理了他人,皇太子那里,皇上您还是要多花心思啊!” 康熙笑笑:“老哥哥你放心,老鼠要打,玉瓶儿朕会保住的!” 五月史官落笔:裕亲王福全有疾,康熙帝连日视之。内大臣索额图挑唆皇太子行不臣之事,被宣布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于宗人府。 被断了臂膀的皇太子吓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康熙却让人把皇太子挪到南书房里来,同自己灯下对语,无非是为父的慈眉善目,做子的挖心掏肺。连着父子夜谈了好多日子,朝野上的猜疑才略歇息了几分。 等到这时康熙提出了湖广剿匪人选,由皇太子来定。 注定失望的大阿哥除了愤怒,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了,索额图都圈禁了,怎么皇太子还没有倒?凌普还掌着内务府?皇阿玛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砸坏了些杯碟,呵斥了些奴仆,连惠妃娘娘都被大阿哥顶撞了,这样冲动的儿子注定被康熙把位置放得更低。 皇太子不是傻子,这次任命直接关系着皇帝对自己的评价,也是为日后打基础,无论如何要让各处都满意才行。 于是四贝勒八贝勒被他亲点了户部兵部坐镇,十阿哥十三阿哥被他丢到大军里去,军权直接交给了康熙的兵部尚书席尔达,皇阿玛,你看看,儿子可没有私心!用的人不是您的心腹,就是你看好的儿子! 四贝勒八贝勒得了皇太子这样的重用,连身边人都得了好处,无论如何都得把差事办好了,两人谢了恩便骑马同归了。 四贝勒坚持要把八贝勒送到门口才肯走,八贝勒只好答应了,目送着四贝勒走,还附赠了几个不花钱的笑容,四贝勒很满意。 正转身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八贝勒被撞得发疼,惊魂还未定,就被一阵阵咆哮吓呆了! 没多久,皇帝就得了消息:八贝勒在自个府上被人打了! 第218章 苦恨年年压金线(中) 被摇晃得发晕的八贝勒当时并没有看清凶嫌是哪一个,对方的咆哮他也几乎没有听清楚,唯一的疑惑是:这不是爷自家门口吗?那些侍卫们呢?门房的长随们呢?哪怕出来只狗来吓吓也是好的啊? 可惜没有,连狗都没有叫唤,八贝勒拼命挣扎终于推开了那混蛋,抬眼一看,这个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头的人正是好久不见的十四阿哥。 八贝勒的头晕还没好,又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了,这个小祖宗,过来发的是哪门子疯?也无心在门口出丑给别人看,拉着十四阿哥就进去了。 :“你们都不是好人,个个都是坏蛋!”十四阿哥满心的愤怒,连敬称都忘记了。 把人拖过了前院,拖过了后廊,八贝勒再没有了力气,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怎么这么有劲儿? 站在曲水长廊边上,十四阿哥狂化了,蹦跶着数落起来,从康熙到皇太子,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个个都坏,个个都不把他当人看! 八贝勒从来都是妇女儿童之友,最是有耐心有方法的,一边让弟弟坐了,一边让人送了鲜果过来,甜东西总是可以让人心情变好的,比酒都有用! 于是十四阿哥一边啃着萍波,一边喷着果肉控诉着社会的不公,身为没人疼的孩子多可怜。 :“不过是去吃苦,大家哪有意思小瞧你?”八贝勒终于听明白了,弟弟不过气愤于干活没自己份,出风头也没自己,哥哥们惦记着别的兄弟,此处特指十三阿哥。 :“那怎么十三哥能去,我就不能,他也不过大我几个月,论起来我骑射布阵都比他好,为什么让他去?”十四阿哥眼睛里的亮亮的。 :“那你就要去问你那亲哥哥了,当时皇太子让我们各推荐一个人,我推荐了十阿哥,你四哥推荐了十三阿哥,当时太子还奇怪呢,怎么放着同母的兄弟不用,反用隔母的兄弟?四哥自个说了,论才不论亲。我能有什么办法?” 八贝勒笑吟吟地说着,把事实深深地埋了起来,反正弟弟只想听到他想听到的。 十四阿哥的眼圈都红了:“我有什么亲哥哥?他是我什么人?比世人都不如!成日带着十三哥到处走,逢年节他祭祀的是佟佳氏的人,攀了高枝就忘了本!我才没指望他!” 八贝勒不好接这个话,弟弟的口是心非他不是不清楚,可是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四哥这个人从来都偏执,认定的事情岂会改换? 他总觉得德妃不亲近自己心里难受,对着受宠的弟弟自然多了几分隔膜,却丝毫不考虑弟弟是否难受,德妃看了他们兄弟不和是否难受。 “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伤心?倒叫人看了笑话!快把眼泪收了,往后又不是不打仗了,有的是机会,八哥一定记得这事,你留着力气往后用!” 八贝勒不愿意搀和到兄弟间的对立里去,四哥是个爱记仇的,这种事没必要去招惹他,便是太子也不会愿意自己拉拢了过多的皇子。 :“八哥总是拿话哄着我,难道我不是你弟弟?你同母的还在宫里读书呢,我也不曾慢待了他,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总是偏着十哥?但凡有什么你都惦记着他,他不要了你才想起我来!他也是你隔母的,我对你难道不好?” 十四阿哥早过了能被人轻易糊弄的年纪了,何况八贝勒糊弄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口口声声说着弟弟们都一样,可是遇事自己就被忘记了,这几年,八贝勒是怎么一心一意替十阿哥筹划的,大家都看得见。可自己呢?好话得了一箩筐,啥事都不帮自己连康熙都背地里在后宫对着太后妃子们夸过。德妃娘娘也嘱咐过十四阿哥,让他多多亲近八贝勒,说他是个少有的仁厚人,看顾人最是用心,跟着他比跟着老四强。 自己不是没听话,对着八哥,比对着自己的亲哥哥热乎多了,可是亲哥不疼的自己,在八哥这里也得不着头一份!十四阿哥是真的委屈了!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八贝勒不禁失笑了,想想又收了笑容,这孩子是委屈了,万不可伤了他的心,忙把人拉到怀里顺毛:“哎呀,那你可真真冤死你八哥了!” 十四阿哥把头埋在哥哥的怀里,不肯抬头,眼里还没干呢,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啊,爷是要当大将军的,可不能学女孩子哭哭啼啼。 再说了,八哥的手又热乎又柔软,在自己背上摸来摸去划拉得好舒服,让他叫自己伤心,就罚他多出点力气! 八贝勒放轻了声音,拿出自己哄女儿的温柔劲儿来哄弟弟:“你细想想,你十哥是没了母妃的,皇阿玛疼你可比疼他多,我再不记挂着,他可真是没人惦记了!这你也吃醋?那他年年孤零零给母妃做祭日,你肯不肯跟他换?” 十四阿哥哼哼唧唧没抬头,八贝勒又开口了:“以前皇阿玛也嘱咐我照顾他,难道我不做?你上面有德妃娘娘看顾着,还有四哥这个亲兄弟,我若是老惦记你,便是四哥没想法,难道皇阿玛没想法?别人也要说我事事占先了!” :“你少拿四哥说事,他才没把我当弟弟呢!” 十四阿哥猛地挣出来,半背对着八贝勒,气愤愤地等他来哄自己。 把弟弟重新拉回来继续顺毛,果然是熊孩子求安慰,轻轻松松就拉过来了,他的武力值哪有这么低? :“那是你这么想,他怎么想呢?搞不好他是担心你才不推荐你去的啊?你先存了偏见,哪里能平心静气地考虑呢?”八贝勒继续巧舌如簧地哄孩子。 :“少来,当初在兵部他也一心向着十三哥,什么都指点他,对着我就摆架子打官腔!”十四阿哥翻着眼睛反驳着,可是语气却好了很多。 见自己挑拨得差不多了,八贝勒才换了话题:“好了好了,不过是去湖广,那一点点苗人值得我们去那么多皇阿哥?真是抬举了他们,你若真是这么在乎,明儿我就上朝去求皇阿玛 ,让你同去可好?” :“真的吗?皇阿玛会答应吗?” 十四阿哥高兴了,脸上笑得亮晶晶的,夜色里发着微光,像个瓷娃娃一样,八贝勒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要是自己的儿子也像这样就好了,多好玩的娃娃啊! :“是啊,我就说十四阿哥来我这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还打滚儿,我看皇阿玛一心疼,肯定能答应!”故意逗弄着弟弟,八贝勒连嘴角都是弯的。 十四阿哥腾地站起来,扑打着哥哥:“八哥你最坏了,就知道你是在骗我!” :“哈哈哈,就是骗你的,我就打算去告状说你哭啊哭啊的,把我们家围墙哭倒了,让皇阿玛赔给我!”八贝勒半真半假的同弟弟厮打着,这样无聊居然也蛮有意思。 旁边的小厮们早躲得远远的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可不想上赶着找不自在,十四阿哥正占了上风,半个上身都压在八贝勒身上,得意地喊:“你服不服?” 八贝勒笑得不得了,哪里有空回答他,这时黑暗里猛地一声怒喝:“小畜生,你作死啊!还不给我滚起来!” 八贝勒只觉得身上一轻,再一看,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十阿哥正压着十四阿哥打,十四阿哥也不示弱,本来就看你不是很顺眼了,爷还吃你的醋呢,你居然敢对爷不客气,打!谁怕谁啊!谁不打谁是孙子! 八贝勒一看,两个人都下了狠手,拳脚无眼的,打坏了怎么办,也顾不得叫人,就冲了上去拉架。 可是打红了眼的人哪里有余力顾着旁边,冲进去的八贝勒就成了夹心饼干,腹背受敌,拉了这边的手,那边就招呼到自己身上来,挡住对面的脚,后心就挨了一记重的。 旁边的小厮们也慌了,再怎么也不能看着自家主子挨揍啊,七七八八冲上来,拉手的拉手,抱腰的抱腰,混乱中,只听见扑通一声,再看看,八贝勒没了踪影! 等八贝勒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弟弟们也不打架了,都忙着赶上前扮贤弟了,这个说哥哥你还好吧,那个说哥哥你没事吧! 八贝勒手臂疼得只哆嗦,身上又发冷,后背火辣辣的扯着筋,难受得不行,十阿哥抱着哥哥就往内院冲,十四阿哥也不甘落后,抬脚就跟! 八贝勒虽然受了伤,好歹还清醒着,十阿哥那边去请了大夫,他靠在引枕上就开始教训弟弟:“下次看清了再动手,都是一家人,难道就这样信不过人?” 十阿哥抿着嘴巴不做声,低着头横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更生气,偷偷就拿脚去揣十阿哥,八贝勒懒得管他们的小动作:“跟外面去传话,今儿的事不许随便到处说!哪个多嘴,爷就送哪个去黑龙江当奴隶!” 弟弟们也知道八贝勒是为了自己好,皇子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御史不说什么,皇阿玛也要发脾气,就连皇太后也会罚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乌龙的架,没得被别人笑。 可是世事都是不由人的,八贝勒管得了自己的人,弟弟们也管得着自己的随从,可是十四阿哥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卫还跟着呢! 主子气恨恨在门口发了火,已经不是好事了,待到十阿哥冲进来,大吼着:老十四你个混蛋,居然敢对八哥动手!他们就知道今儿真呀么真倒霉! 然后里面的声音他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皇子混战,这可不是好事,自己把人全须全尾带出来,鼻青脸肿回去,皇帝肯答应才是怪事! 还在战战兢兢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去请了医生,细听听,说是八贝勒受了伤,哎呀,这下坏了菜,自个带着十四阿哥过来把八贝勒爷打了,这可怎么好? 于是便有侍卫慌慌张张回宫递牌子去见皇帝了,再怎么咱有个举报之功啊!康熙皇帝正在御书房同尚书对着湖广地图研究作战计划,然后就知道自己的儿子上门去打了另外一个儿子! 鼻子都气歪了的康熙立刻叫人去把皇子们带进宫来,朕要亲自审审他们,都好日子过得不舒服了是吧? 金銮殿上跪着了十阿哥同十四阿哥,软轿抬进来了八贝勒,兵部尚书原本想告辞的,可是康熙没发话啊,这个时候,他才不要自己开口去撸虎毛呢!兵部尚书默默缩着身子,唯恐康熙看到自己。 康熙亲自解了八贝勒的外衣,肩膀上乌青了,左臂上尽是红肿 ,连下巴上都擦伤了一块,康熙转头瞧准两个儿子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混蛋,说,谁先动的手!翻了天了!连兄长都可以不敬,朕平日都白教你们了是吧?” 十阿哥同十四阿哥也要后悔死了,怎么死对头身上没什么伤,八哥身上都是伤啊?都低着头不想说话。 八贝勒整理好了衣裳,扶着内侍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皇阿玛莫要生气,弟弟们没动手,是儿子没用,自个失脚跌进了水里受的伤!” 康熙瞪他一眼:“你给朕好好坐着,早教训过你了,成日家的心肠软,现在是个人都敢欺到你头上来!真是不争气!” 康熙也懒得问儿子了,反正八阿哥是要出头的,看看两个小儿子,一个比一个脸色凝重,不停地瞄着八阿哥,比死了娘难过,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便抓了八贝勒府上的人来打,板子挥得山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晓得护着主子啊?” 又抓了个人来问话,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若是十阿哥十四阿哥动手他能理解,小儿郎,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动手来很正常,可是八阿哥从来温文,怎么会动手?必定是这两个不省心的犯了大错! 可听完了整件事情,康熙几乎要怒发冲冠了,两个儿子闹着玩,一个看错了去助拳,已经够无聊了,可是八阿哥居然是拉架的时候被挤到水里去,然后打架的人身上没伤,拉架的伤得这样重!简直是可笑! 八贝勒就知道这事闹出来,丢脸的肯定是自己,看看康熙望向自己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争气”三个字! 叹口气,八贝勒又慢慢站了起来:“皇阿玛,都是儿子没用,切莫处罚弟弟们!” 康熙知道他是在打掩护,可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已经伤了个儿子了,不重重处罚,他自己都不甘心,可是细论起来,也没什么大错,八阿哥受伤主要是意外!可是不处罚,他心里又过不得八阿哥满身的伤! 正犹豫的时候,十四阿哥开口了:“皇阿玛,原本是儿子的错,可是儿子没坏心啊,儿子愿意领罚,可是大军出征在即,儿子不想误了行程!” 说着转头看看八贝勒:“八哥,我的错,我认罚,可是能不能先记着,等我从湖广回来再打我?多少板子我都领,打到你满意为止!” 康熙听见他这话反而气笑了:“谁说要让你出兵了?还认罚呢!那家的规矩这罚还能记着的?” 十四阿哥抬起头,一脸的倔强:“皇阿玛,求您了,就让我去吧,回来您加倍的罚我都没意见,皇阿玛您心里清楚,儿子怎么会对八哥动手,儿子情愿伤得是自己,也不愿意伤了八哥的!” 十阿哥也磕起头来:“皇阿玛,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伤了八哥,儿子心里可难受了!等儿子回来,求皇阿玛重重责罚!” 说完就瞄向八贝勒,眼圈也淡淡的红了:“哥,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康熙看着满脸愧色的两个小儿子,再看看浑身是伤的大儿子,心里气得狠了,厉声喝道:“八阿哥,你给朕跪下!” 八贝勒慢吞吞站起来,慢吞吞跪下,两个弟弟忙过去用身子撑着他的左右,康熙更是气极:“现在知道后悔了?动手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都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去,这几日都不许出门!” 两个小阿哥挨挨蹭蹭不想离开,可是康熙的脸色太吓人:“怕朕罚你们八哥?再多磨蹭一下,朕的板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两个阿哥忙跳起来:“皇阿玛,儿子马上走,您别打八哥啊!” 康熙冷哼着看儿子们如脚上着了火似的离开,时不时还回头担心地看看八阿哥,心想:两个笨蛋,连你们混账朕都不舍得打,怎么可能打八阿哥? 看着八贝勒低着头跪在地上,大腿微微抖着,可还是勉力挺直了身子,康熙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还不滚起来,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啊?” 八贝勒抬起头,脸上煞白:“皇阿玛,儿子知道自己有错。” 康熙使个眼色,梁九功亲自上前把八贝勒扶了起来:“贝勒爷,您快起来,皇上最是心底仁厚,您这一身伤的跪着,岂不是伤他的心?” 康熙叹口气:“朕哪里不知道那是两个无法无天的横人?对着朕都时不时顶撞,何况是你?” 八贝勒笑着不做声,斜眼看见兵部尚书拼命抹汗,心里反倒轻松了些。 :“定是十四那个小混蛋,想跟着去凑热闹,又不敢同朕说,只好去缠你们!可是你怎么不想想,他放着自己亲哥哥四贝勒不求,只敢去你那里厮缠,还不是你素日太纵着他们了?如今吃亏的还是你,你让朕说什么好!” 康熙走下去,拿手拂过八贝勒的下巴,这个儿子最是与世无争与人无尤埋头做事的,真真是好欺负。不过是少了母族的扶持,可自己不是提了他母妃的位分吗?怎么还是这样小心谨慎,他但凡像其他兄弟那样肆意妄为点,今日那两个混蛋就不敢放肆! 八贝勒难道逢着康熙这样的温情,心里有些酸酸的,嚅嚅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是儿子的不是,叫皇阿玛担心了!” 康熙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朕想过了,你的字近来大有进步,正好何焯也下江南去了,你的书法先停停。等伤好了,你就跟着那两个混蛋一起去演武场练习去,免得总被弟弟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给朕丢人!” 八贝勒眼睛都直了,不是吧,自己从来不是擅长骑射的那个,弟弟们哥哥们都比自己强啊,自己脑袋好不就够了,干嘛要去演武场晒太阳流汗啊! 八贝勒迅速找了借口:“弟弟们是要上前线了,儿子去了只怕碍他们的事,况且大军不日要出发,儿子跟着也练不了多久,不如请个师傅儿子自个在家勤加练习吧!” 康熙哪里不知道八贝勒的心思,放下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八贝勒:“你别想躲懒,要你去是让你看看弟弟们多刻苦,免得你偷懒!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是好的,难道你做哥哥的还想躲后面?” :“再说了,大军没这么快动身,既然要战,就要胜,不多练几日,哪里有把握?不过是送兵丁去死罢了!” 八贝勒只觉乌云罩顶,正郁闷的时候,康熙又悠悠来了一句:“便是大军开拔了,京里还有你大哥呢!你们自小一起长大,让他亲自来教导你是最好的了!” 天哪,皇帝居然是想让大哥来!八贝勒已经可以预见自己未来的境况了,好容易摆脱了大哥的阴影,远离了他拙劣的篡位阴谋,也远离了即将到来的无妄之灾,皇帝,有您这样害儿子的吗? 还没等八贝勒反对,皇帝又开口了:“朕知道你素来本分知礼,让你跟着直郡王也是好意,他从来狂妄,也就是你的话,他还肯听!你跟着他,多劝劝他,这也是你们兄弟一场,朕同他父子一场,是朕保全他的好意!” 八贝勒心里一凛,莫非皇帝知道了什么,康熙盯着八贝勒悠悠地开口了:“他的小动作,朕都知道,皇太子是朕亲自定的,不论他扳倒了谁,朕的心意都不会变,朕不会用他的人,也不会让他带兵,他怎么闹都没用!” 八贝勒不敢接话,直觉地想往后缩,康熙又开口了:“这话朕只讲给你听,怎么让你大哥明白,是你的事,放心,朕的儿子朕都愿意看着他们好好的,你从来都是好的,朕不会忘记,便是你二哥,他现在也尽知了。你且安心不用多想!” 第219章 苦恨年年压金线(下) 索额图幽禁在府邸里,每天抬头都是瓦蓝的那块天,除了偶尔经过的飞鸟,半夜偷油的小老鼠,尽是什么活物都没有了。 康熙下了严旨,不许任何人同索额图传递消息,连饭菜都是门上一方小窗地递进来的。进来打扫的皆是宫里派来的人,并无一个人同他说一字一句。 索额图日夜都在回想着那一天,跟平日并无分别的那一天,素日认识的侍卫海青拿来了圣旨,他还痴心妄想以为是起复的旨意,他早就听说了,皇帝要打湖广了,直郡王四处活动,打算抬举自己的人,只怕皇帝又要把自己请出山去压制直郡王,多好! 海青声音每个字自己都记得,几乎能翻来覆去的背诵了,那是康熙的意思,自己尽忠了一辈子的皇帝的意思:尔家人告你,朕留内三年,未予宣布,本有宽待之意。但是,你没有愧悔之心,背后怨气冲天,议论国事,结党妄行。全国都受朕深恩,如果受恩者半,不受恩者也半,那就会要跟随你了。 去年皇太子在德州时,你乘马至皇太子中门方下,仅此一条就该把你处死。你把自己看成是什么人?你任大学士时,应因贪恶被革退,后再次起用,并不思念朕之恩惠。养的狗还知道主人的恩情,象你这样的人即使格外加恩,也属无益。 朕本想派人去你家搜看,恐怕连累的人太多,所以中止。如果把你办的事情公布出一部分,你就会被正法。考虑到你原是大臣,朕心不忍;但令你闲住,又恐怕结党生事,背后怨尤议论,还是交宗人府拘禁。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自己考虑,可是真的吗?索额图心中大不平啊!可是当海青念完了旨意,侍卫们把自己架起来,当眼前的门关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清楚了皇帝的用意,他不过是想处罚自己敲打自己,断了太子的臂膀,绝了太子的贪念! 还好,还好,皇帝还顾念着太子的脸面,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熬过了皇帝,太子必定会给自己一个交代的,自己还有儿子,将来,赫舍里的辉煌自己一定看得见! 可是入夏之后,索额图惊恐的发现,送进来的饮食一日比一日差,渐渐地,尽是些残汤剩饭了,用的冰,用的茶都没有了,衣裳送出去也没人洗干净了送进来,连进来服侍的宫人也开始绝迹了。 花白着胡子的索额图明白这是出了什么差错了,这绝对不是皇帝的意思,肯定是其他人在整治自己!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索额图坐在房内盘算了一次又一次,怎么样才能让皇帝明白自己的处境呢?不行,我得把消息传出去! 索额图拿树枝烧出了把炭笔,在自己剩下的唯一一件白布汗衫上密密写满了字迹,他怀揣着着汗衫等了一天又一天,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墙外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被康熙丢到演武场的八贝勒苦闷极了,正是入夏的天气,他连骑在马上都觉得难受,恨不得时时躲在府里的水幕里,穿着轻薄衣衫,大啖鲜果,痛饮冰浆。 可现在他在烈阳下,举着沉重的烈枪对着草靶子练习,汗如雨下,手臂酸痛,肩膀僵硬,恨不得一走了之,随便康熙怎么责罚。 偏偏弟弟们很高兴他在这里,溜个马都要专门从他身边经过,动不动就大喊:“哥,给你看个厉害的!” 尤其是十四阿哥同十三阿哥,如同小狗样的,时不时就要互相嚷闹,动不动就要自己评评理,幸好十阿哥还算稳重,总是恰好出现把弟弟拖走,不然八贝勒真的想过要不要假装中暑,好远离这里。 六月了,康熙始终不提大军开拔的事情,渐渐的,关注这事的人少了,然后康熙宣布了:天气太热,大家伙出门避暑吧! 直郡王,皇太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跟去了,八贝勒心头一喜,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避暑了,满心都是泪啊! 可是大队人马动身的那一天,康熙另外派人传了道旨意给八贝勒:朕知你遇事勤谨,虽直郡王无暇督管你,朕特派武教习四名常驻你府上,望你日日苦练,莫要辜负了朕! 接到旨意的八贝勒欲哭无泪啊,心里愈想愈不服气,便派人去信给江南的何焯,列了一张极其骇人的书单给他,还传话说,若是找不全了,就不必回来了,你的家人爷会好好照顾的! 在江南悠游的何焯被吓坏了,赶紧写了信问蒋廷锡,才知道八贝勒不过是迁怒,无辜的何焯只好默默地咽了这口气,难道还能跟皇子讲道理不成? 从紫阳书院到游文书院,何焯这一路走得分外滋润,各个书院都大力相迎,实在让他受挫的虚荣心得到了弥补。 可真当他知道了内幕的时候,不由得汗颜,八贝勒已经连续好多年资助各地的书院了,不但给银给米,连刊刻书籍都愿意出力。江南江北到处皆受他的恩泽。 若说他是市恩,这些学子只怕早就群起攻之了,这么多年,八贝勒只是出钱出力,从来不干涉书院的管理,更不曾同里面的学子打过一毫的交道,只是吩咐他们尽心读书,将来报效国家! 自己跟了这样的主子,先前居然还敢妄尊自大,还曾存有轻视之心,其实为人者,大义为先,几笔字写得不好,算什么?当年的秦相公可是一笔好字,下笔如刀,害了多少百姓啊!等自己回去了,万不可再骄矜了! 何焯存了这样的心,再对着学子文人,就换了副面孔,话里话外都是八贝勒如何礼贤下士,如何谦虚待人,如何心怀天下,这边本就受了八贝勒的大恩,听了更是欢喜,何焯的江南之行,真是事事平顺。不论什么样的珍本孤本,只要提到八贝勒的名字,就有人主动献上,毫不吝啬,这着实叫何焯惊讶。 康熙带着儿子们在塞外,避开了京城的骄阳,饮着塞外的好酒,快活的很,小阿哥们也迫不及待在皇阿玛面前显摆自己。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比拼的尤其厉害,看着个头相似,面庞相近的两个娃娃顶牛一样,也是有其中乐趣的。 让小儿子们拿侍卫们练了回兵,康熙拈着胡子笑了,看样子,等回去就可以着手筹备粮草了。 从来好梦易醒,琉璃易碎,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巴巴赶回来过中秋节的康熙,原本是想着一家团聚乐呵乐呵的。 他还还来不及把草原上打到的皮毛分给后宫,裕亲王就呈了一件炭笔写满了的汗衫给自己。 康熙捧着密密麻麻的汗衫,眉头一直没松开过:“裕亲王,这是如何到手的?” 裕亲王敛眉叹息:“哪里是臣去搜罗的?是送信的送错了地儿,被五阿哥看到了,交给皇太后了,这才到了臣的手里!” :“这狗奴才,怎么就这么大胆?他当朕的儿子是什么?”康熙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裕亲王的背上更寒冷了。 :“你瞧瞧,他说同太子相约举兵逼宫,人选都定好了,队伍也拉起来了,只等太子振臂一呼,就能集结起来,替世间把朕这个昏君除掉!”干瘪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裕亲王哪里敢说什么,这种皇室秘辛,若不是被皇太后交付,他是真心不想管啊! 看着裕亲王的沉默,康熙也不责备,半晌,闷闷地笑了:“朕也知道你不好说什么,可是老哥哥啊,朕这心里是真的苦啊!” 裕亲王其实心里清楚,皇帝不过想问问,逼宫这事,到底是不是皇太子筹划的!可是,这种事情,自己怎么能开口呢?国君同储君之间,没有多少空间是留给他人的! 康熙同裕亲王沉默地对坐着,一直到深夜,最后是皇太后派了人过来,康熙才放了裕亲王回家去。 索额图的汗衫最后还是被康熙交给了太子,皇太子立刻跪了下来,指天立地誓神劈愿,自己一无所知,康熙疲惫地摇摇手:“朕本来想保全你的母族,可现在,朕只想保全你,保全我们的父子之情,你且记住,朕的耐心同爱心都是有限度的!” 八贝勒在自己府里捧着凉茶喝得不亦乐乎,康熙终于忘记自己了,武教习们在家过得挺好,弟弟们也乖巧,多幸福啊! 隐隐地,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起是什么事情,只好抛之脑后。 已经定了九月出兵,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练武练得更勤快了,连十阿哥都少跑过来闲坐,八贝勒每日伴着四贝勒在户部想法设法地弄银子,唯恐苦了弟弟们。 想起好久不见弟弟们的八贝勒,着实有些想念他们,想着出征在即,自己还有事情要交代,便下了张帖子,把弟弟们都请了过来。 多日不见,弟弟们都黑瘦,连十四阿哥都晒黑了,八贝勒心疼坏了,隔着衣服去摸,还好,都是腱子肉,满意地点点头:“就要出兵了,东西可齐备了?” :“恩,预备起来,吃的喝的用的都有。”十三阿哥最先开口:“四哥派人送了张清单过来,按单子备下就好。” :“哪里是四哥的意思,明明是德妃娘娘吩咐四嫂预备的好不?” 十四阿哥在宫里早得了消息,撇着嘴巴不屑,明明是母妃心细,四哥居然自己居功,拉拢人心,真不要脸!借花献佛,一点诚意都没有。 十三阿哥不欲在外人面前同十四阿哥分争,嘿嘿笑了起来,不做声,八贝勒点点头:“德妃娘娘久经世事,的确有经验,你们按娘娘吩咐的预备,定然不会错!” 闲话了几句,后面侍女端出来个盘子,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白色棉布,八贝勒让十阿哥上前来:“你的绑腿呢?” 十阿哥抬腿蹬在桌角上,撩开袍角,露出了浅蓝的香云纱裤子,小腿上是同色的绑带,紧紧束缚着。 八贝勒弯腰,亲自把他腿上的绑腿解了下来,拿过盘子里的棉布绑腿,一圈圈给他绑起来:“在战场上,棉布可比纱要有用,能吸汗,能止血,还能做陷阱,遇到什么危机,沾点儿狼粪就能烧出信号来。” 十阿哥由着八贝勒一圈圈地给自己绑着小腿:“知道,哥,我们都不是那等只要虚面子的人,你放心吧!” 八贝勒嗯了一声:“出门在外,你是大哥,有什么多看顾两个弟弟,知道吗?” 十阿哥一一都应了,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都站起来:“多谢哥哥挂心。” 侍女把盘子上的白棉布交给了阿哥们的随从就退下了,八贝勒又开口了:“打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不求你们立什么大功,历练一番也就行了,到底还小。” 顿了一下又说:“战场上以命相搏,还是人心靠得住,纵然你们是皇子,有些事还是要自己领悟。” 十阿哥看着八贝勒停了手,抬起头看向自己,细致的眉眼里满是温暖,隔着纱衣,他看见了哥哥圆润的肩膀,隐隐还能看见锁骨的线条。 十阿哥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心里突然一荡,喉头有些发干,定了定神才知道八贝勒在问自己。 八贝勒看看憨实的弟弟,叹口气:“遇着手下受了伤,你解开身上的绑带给他包裹,岂不比你赏金赏银更好?” 小阿哥们这才醒悟过来,大大的哦了一声,猛地点起了头,如同小鸡啄米,看上去可爱极了,八贝勒站起来摸摸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脑袋:“眼看你们就要比我高了,日后少吵嚷,兄弟和睦才好啊!” 索额图困在围墙里,墙根几乎要被他望断了,送出去的信却再也没了消息,难道太子真的放弃自己了?还是皇帝丝毫不顾及太子的民望? 现在有人要害死自己,只怕下一步就是对太子不利,再后面,恐怕皇帝都会着了道,这样手眼通天可以把手绕过皇太子,从内务府来整治自己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直郡王素日没有这般心思,他若想害自己,投毒便是。 这样软刀子磨人的,会是谁呢?是裕亲王还是哪个皇子?必然是勾结好了的,要对太子不利,要对皇帝不利啊! 索额图衷心希望皇帝能够相信自己,彻查此事,把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救自己的性命,还自己的清白。 围墙里的索额图始终没能等到皇帝的回话,就连太子都一个字没有送进来,而他的饮食彻底的断绝了。 园子里的草根已经没有了,树上的叶子也光了,树皮早已剥尽了,索额图按着瘪瘪的肚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叱咤风云的一生居然会这么窝囊的结束。 康熙九月二十一日,棺材抬进来的时候,索额图其实还醒着,他不停地说:“告诉太子,有人要害他,告诉太子,有人要害他!” 可惜收敛的人只看见两片干枯渗血的嘴唇不停地冻着,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听闻索额图绝食致死的消息,康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狗奴才,以为自己死了就能保全什么吗?笑话!” 当日,索额图一脉的子孙全部被去官,关在府里等候处置,太子在毓庆宫,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他望着院子里的枯荷,颤抖着喂了一下午的金鱼。 索额图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过一具薄棺,可是出城门的时候,居然来了人抚棺痛苦,哭完了免冠而去,究竟是什么人这边放肆?康熙下了严命追捕,可是出动了京畿的兵丁都搜寻不到他的影子。 康熙闻言大怒,立刻下旨,索额图一系出了五服的全部流放,索额图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被立刻处死。 九月二十四日,一波三折的大军终于出京了,说实话,少了索额图,各部的大臣皆安分了许多,谁知道日后是个什么结局呢?还是紧跟着皇帝比较靠得住啊! 直郡王也得了皇帝的训斥,兵部彻底不许他插手了,连他旗下的都统都被康熙换了人选,莫名被冤枉的直郡王郁闷死了,这次真的不是本王干的啊! 皇太子好几夜睡在太子妃这里,夜晚夫妻二人都睡不着,瞪着帐子上的流苏相对无言,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汗衫从哪里来的?索额图的逼宫队伍自己从未听他谈起过,究竟是谁在陷害自己?赫舍里氏几乎从朝堂上被驱逐了,什么时候直郡王有了这么深的谋略?抑或是别的兄弟捣鬼? 皇太子睡不着,一夜一夜的睡不着,白日里只好拿粉涂了眼窝,唯恐被皇帝发现,夜里不饮酒就闭不上眼睛。 第220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上) 兵部尚书席尔达同副都统图思海、徐九如率前锋兵做了先遣部队,四十名前锋均是康熙亲自选的,个个骁勇能干,十阿哥得了兵符,可以调动荆州八旗兵及广西、贵州、湖南三省绿旗兵,多少不论,由他领着赶赴湖南苗区。 因着是皇子领兵,康熙破例让一路的驿站都把京城到湖广的奏折当紧急军情回报,十阿哥点了五万大军,可是康熙又逼着他添了五万,苗人不多,可是剽悍善战,他不愿意儿子的磨练过程中发生意外。 十阿哥早得了八贝勒的嘱咐,时不时就让弟弟们也写点什么寄给皇帝,十四阿哥还能写信给德妃娘娘保平安,宫里的娘娘拿着信连哭都不敢,只是从大军开拔那天就吃起了全素! 围山,断粮,招安,不过是重复着别人的计谋,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有些心不足,都没能骑在马上亲自弯弓杀人,回去后如何夸口自己打了仗? 可是出门前八贝勒牢牢嘱咐了的:这仗断不会输,可是怎么打才能让皇帝满意呢?切切不可贪功冒进,只怕皇阿玛存了戒心,也万不可让弟弟们冒险,那是下下策,稳扎稳打,降低消耗,节省兵丁,钱不用担心,哥哥私底下贴补你。 十月初,苗人的寨子里平定了,还有些散兵游勇在山间负隅顽抗,十阿哥写了封奏折回去,是趁胜追击还是分而治之? 十月初六日,康熙的谕示到了:如苗人归降,只诛倡乱肆虐首犯,否则歼其抗拒不服者,不得玉石不分,滥杀无辜。还应设法用计招抚,委婉从事,不能尽恃勇力。 随信而来的还有康熙的赏赐,各种鲜果衣物,连兵器都送了上好的过来,十阿哥的谢恩折子是写的言辞恳切,十四阿哥十三阿哥笔下也都绽了莲花,康熙拿到儿子们的信,偷偷地抹了好几回眼睛。 京里近来是出人意外的平静,不论是皇太子还是直郡王都安静的过分,朝臣们一副观望的态度,反而少了争执,万事以皇帝的马首是瞻,这有多难? 倒是苗人的处置让康熙伤脑筋啊,这苗人人数不多,闹起事来能量巨大,打不是打不过,可是他不想这样,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教训康熙很清楚,杀了光苗人并不难,可是还有汉人壮人藏人啊! 召集了大学士们来商议,无非是招安,安抚,剿匪并重,并无新意,康熙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朕的儿子还在那里吃苦呢!你们就不能想点好法子?尽是些拿了俸禄不干活的家伙! 康熙命朝臣们各个仔细思考,好生上了折子给自己,可这是一思考,日子就流水般的去了,金秋的风送走了康熙的耐心,初冬的风吹冷了阿哥的心。 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收到了京里送过来的棉衣皮袍,德妃娘娘仔细地很,自家儿子有的,别人家的儿子也有,不过多费些物料。 十三阿哥的棉袍是墨兰色,十四阿哥的棉袍是墨绿色,都绣着同色的暗花,每个盘扣上都缀着颗明珠,配着的犀带上镶金镂银,两个阿哥站一起颇有些双生子的摸样,连十阿哥看了都觉得好。 可这两个阿哥天生不对盘,为了怕人家误会自己是双生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从来不同时穿这棉袍。 十阿哥也得了福晋送来的衣物,连同心荷包都有,自家那个蒙古福晋就没见她拿过针线,这肯定是佟佳氏的心思,穿上棉袍,口袋里居然鼓鼓囊囊的,伸手去掏,里面还塞了个五色锦囊,十阿哥心里一动,走到僻静处打开。 里面居然有一张柔软的绵竹纸,打开一看,正是八贝勒的笔记,只有一句话:永除苗患必与之,戒强之。 十阿哥把锦囊打开,里面还塞着一张单子,十阿哥细细看过去,居然全是店铺的名字,他想了想,有许多是九阿哥名下的,还有八贝勒名下的,自己名下的也有,有干货店、药店、油漆行,十阿哥拿着这份名单琢磨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八哥缺钱了?不会啊,皇阿玛还让八哥支领内库的银两物品,贝勒的俸禄也不低啊,更别提九哥每年孝敬的东西银两了。 十阿哥把八贝勒送来的纸放在油灯上烧了,把香囊里的香料包填进了锦囊,挂在腰间,捋顺了下面的流苏,施施然踱了出去,八哥定然有他的用意,待自己慢慢想便是了。 下午的时候,席尔达拿着康熙发回的朱批折子过来了:“爷,皇上说了,苗人不为大乱,穷寇莫追,让咱们驻兵防卫着,等京里的处置方案!” 十阿哥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不满,反正自己只是出来历练的,现在的成绩已经可以交差了,估摸着江西再用兵,八哥会安排自己的。那时再好好施展一番,还怕人不知道自己厉害? 可是同来的小阿哥就没这么心平气和了,十阿哥是长兄,他打先锋咱们没意见,他定计划咱们也没意见,可是不过三两场冲锋,苗人就不见了,小爷这瘾头刚被勾起来,你们就撤退了?不带这样的吧! 连个苗人的衣角都没碰到,这就够郁闷了,哥哥同尚书还不停地在折子里夸奖自个,连康熙都写了信来表扬自己,小阿哥们挺惭愧啊! 不行,不能白得了表扬,自个得拿出本领来,难得的,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的想法一致了! 这两小阿哥也没跟任何人讲,傻子都知道不会同意的,何必去碰一鼻子灰?带着几个贴身的侍卫只说出去逛一逛,打算去打几只兔子黄羊回来加菜。十阿哥点了头,尚书席尔达加了几个武士跟过去。 拿着弓箭,佩着刀剑,雄赳赳气昂昂的狩猎人马渐行渐远,武士们起了疑心,可是两个阿哥笑嘻嘻的,嚷闹着,这山里的动物肯定是惧了自个身上的真龙之气,躲起来了!没有收获绝对不回去! 走到苗寨深处的时候,武士们坚决不走了,可是小阿哥们趁他们不注意,马肚子一夹,马鞭一抽,就向着山里狂奔,武士们心知不妙,可是已经是箭在弦上了,自个怎么能不跟着?派了人飞马回去求援,其他武士飞驰跟去,沿途不断留下标记。 十阿哥这边忘记单独一个武士入营不下马就知道出了事,赶紧点起精兵去驰援,就带着那么点人,打狼都不够,何况是苗人? 饿着肚子御马的滋味并不好,十阿哥握紧了长枪心里发恼:这两个小混蛋,哪里是来干活的?待会抓住了,一个人屁股上打他个十板子,老子瘪着肚子受着颠簸,你们也别想好过! 一直跑到天色都擦黑了,还没见到弟弟们的踪迹,连路边的标记也找不到了,十阿哥心里愈来愈担心了。 远远地,有武士看见丛林深处有一闪一闪的火光,立刻报告给了十阿哥,十阿哥定了定神,派了探子过去查看,又整顿了队伍,让弓箭手居中,铁甲兵前锋,向着密林深处冲去。 深处的火光下,果然看见了两个弟弟,身上只着了单衣,侍卫们的衣裳都不整了,火光闪烁下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是苗人呢?难道这是个陷阱? 十阿哥打了几个手势,武士们立刻散开,在周围高高低低地查看,铁甲侍卫簇拥着十阿哥过去了。 小阿哥看见十阿哥眼睛都亮了:“哥,你们来了。” 十阿哥看见侍卫们满脸愧色,皱皱眉头:“可是中了埋伏?” 侍卫们忙回话:“回主子的话,并无埋伏。” 十阿哥松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弟弟们披着,又分了马匹给他们,当机立断说:“走,回去再说!” 捧着热乎乎的鱼汤呼噜噜大口喝着,两个小阿哥已经裹在皮毛里了,冻得发青的脸也回了血色,侍卫们都在外面领罚。 十阿哥一直没做声,只是吩咐人照顾他们,尚书席尔达早就托词离开了,犯事的是皇子,管事的也是皇子,由得他们去闹,自己赶紧睡一觉是正经。 十三阿哥呼噜完了碗底的那几片白菜,十四阿哥还在掰着手里的半个馒头,十阿哥的脸却渐渐阴了下来。 十三阿哥从来都不是那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今儿自个犯了毛病,给人添了麻烦还能这样大吃大喝?这不正确啊! 把碗一丢,把十四阿哥手里的馒头抢过来拉着弟弟就开始求饶:“哥你别生气了,我们知道错了,再不敢这样了!” 十阿哥冷冷一笑:“谁问你们了?说!今儿杀了多少强敌啊?” 听得这个话,两个小阿哥的脸都红透了,期期艾艾了半天才说:“路上没碰见敌人。” 十阿哥哈哈笑了:“没遇见敌人?你们的衣裳被狐妖偷了?” 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的脸更红了,还是十四阿哥开的口:“没有,我们脱下来送人了!” 原来两个小阿哥带人冲进了深山,路过苗人的寨子,鸡鸭被惊得漫天乱飞,一路快马疾驰,还是没有看见苗人的影子。 不甘心的小阿哥怎么肯死心往回赶?太丢人了,点了火去烧,看那些人出不出来!张天的火花下,寨子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疲惫的马蹄声不断。 悻悻然的阿哥们怏怏调转了马头,才走了几十米,又回头,打算杀一个回马枪,打别人个措手不及。 结果面对的不是苗族悍将的刀剑,而是孀妻弱子的眼泪,不是想象中的激烈厮杀,只看见了母子相拥的哀泣,干瘦的胳膊,褴褛的衣衫,还有抱着的那只掉了毛的老母鸡。 妇人用满是泥泞的脊背罩住了自家的孩儿,哪怕不知道明天再何方,至少此刻她要护住怀中的幼子。 白发苍苍的婆婆踉踉跄跄举着木棍挡在了马头前,狂乱的挥舞着双手,打算给族人多几秒的逃跑时间。 小阿哥们不知所措了,高举的宝剑慢慢回了鞘,火光下,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村庄:歪歪倒倒的草屋,空荡荡的牲口棚子,破损的石磨,饥饿枯瘦的反贼。 妇孺们望着大火中的家园哭泣着,徒劳地扑打着火苗,想要挽救一点破衣烂衫,抢回一点发了霉的谷糠。 十三阿哥看看弟弟:“现在怎么办?” 十四阿哥的眼睛里也满是迷茫,是啊,怎么办啊?自己只是干什么来了?来之前想得好好的,要大杀四方,拿人血染红了长枪上的缨子,拿回去皇阿玛面前讨赏! 耳边是大火的噼里啪啦声,还有听不懂的咒骂,不用听就懂的嚎啕,侍卫们有人动了动,拎起了尘土里咬着大拇指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了块干饼给他,那孩子抖着手接了过去,怯怯看着那侍卫,得到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微笑鼓励。 终于不害怕了,拿着那干饼却不往口里送,回头看看后面,把手里的饼子递了出去,后面的妇人僵直了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你们这是在讲话本呢!” 十阿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弟弟们的抒情,后面的就不用听了,无非是动了念头,同情人家。十阿哥懒得去评断他们是妇人之仁还是大爱无疆,哪个不可怜的人会起来造反? 打仗也好,安抚也好,根本就没有办法救这些人于水火之中,只要日子过不下去,他们总是要闹的。 十阿哥的脑袋里忽然一闪而过了一点念头,八哥好似提过什么的?是什么来着啊?十阿哥由得两个弟弟去深情对望,顺便彼此安慰,捧着脑袋苦苦思考,八哥是怎么说的啊? 第221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中) 十阿哥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写的奏折一日就到了康熙的案前,他仔细分析了苗人作乱的原因,不过是生活艰难禁不得挑拨,山地没有出产,家无恒业,无所顾忌。 苗区产木材、木耳、药材、漆树,只是深山老林收获不易,运输更难,汉人惧怕苗人,也不敢入深山办货,不若由朝廷出面,驻兵至安定,然后择其长者封官给禄,皇商牵头,迁汉地流民入山,教学教做,让汉苗进行通商。 既解决了苗人的生活,也解决了汉人无处安置的隐患,日后汉苗相处,苗人土产换汉人盐布,此可两得其利,以安享无穷之利。 康熙收到这样的奏折,句句在情在理,字字鞭策入里,不禁老怀大慰,吾家有子啊吾家有子!索额图带来的阴影暂时被他淡忘了。 十阿哥的折子被拿到朝廷上公论,自然是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康熙还意犹未尽地问道:众卿家可有什么要再上奏的? 哪里有人会跳出来公然对着皇帝说:您儿子不行,你儿子说的还不够,我有更好的,您不打算听听? 那可不是失心疯了?更何况,皇帝这么问,肯定是胸有腹案,天底下最英明神武的难道不是皇帝吗?就算皇帝错了,老天爷也会看顾的,咱们操什么心啊? 康熙摇摇脑袋,正想开口,八贝勒出列了:“皇上阿玛,儿子有话要说。” 康熙笑着说:“八阿哥尽管说,想必你想得更周到!” 八贝勒点点头,慢吞吞地说:“儿子有点浅见,同皇阿玛说说,十阿哥想的法子固然很好,但是苗人善斗,还是要施以惩戒,才能杜绝后患。” 康熙满意地笑笑,这话在理,十阿哥想得长远,但是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作乱,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难以服众。 八贝勒淡淡地说:“如今再造杀戮于国无益,不如严刑峻法加恩抚佳养并重,十阿哥的法子要用,但是不可宽纵了苗人,不如再加入几条:苗民杀内地一人,定要两苗抵命;枪内地二人,定要拿全家偿还。苗民不许制造军器,如果执刀枪行走,就属叛逆,拿获后一定诛杀。有抗粮抗当差者,也是叛逆,也是捉拿正法。” 八贝勒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平淡,一丝多余的感情都没有放进去,既没有对苗人的痛恨,也没有对苗人的悲悯。 朝臣们乃至皇帝全部惊讶了,这个一脸平静地拿他人性命做筏子的人是谁啊?那个温文尔雅的八贝勒去哪里了? 细细想来,这的确好意见,恩威并施,既给了人活路又断了人的退路,双管齐下,效果肯定不错。 但这样的意见出自哪一个的口中都不让人觉得意外,太子爷、直郡王、三贝勒、四贝勒个个是狠人,便是七阿哥五阿哥手上还收拾过几个奴才呢! 偏偏他们都没这么狠,站出来的是八贝勒,在人们心里,总是如翠竹一般挺直着,默默送些阴凉过来,不声不响不争功的那个人。 康熙哈哈笑了,压住心底的惊讶:“八阿哥不错,这个意思好,马齐,你还不记下来,整理整理,快马给湖广那边送去!” 下朝的时候,四贝勒担心地拦住了八贝勒:“老八,你怎么了?莫非弟弟们出了什么事情?” 八贝勒抬眼看看四贝勒,有些奇怪,笑着说:“四哥这话从何说起,弟弟们出了事?怎么可能!” 四贝勒皱着眉头说:“既是没出事,你何必这么冲动?固然你想的有理,只怕有心人要攻击你为人狠辣,总不好听。这事可以徐徐图之,也该大家商量商量,共同递个条陈,你独个怎么担得起来?” 八贝勒倒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声音放得软了些: “四哥自然是为了我好,只是弟弟们耽误了这些时候,吃了那么多苦,若是为着心软,不能全功而回,多可惜啊!日后如果再闹事,总是他们没脸。我是做哥哥的,多想着些多担着些算什么?” 四贝勒摇摇头:“难不成我就不是哥哥了?那里一个是我同母的弟弟,一个是我亲自带大的弟弟,便有事也该我多担着,你啊,总是心思重。” 八贝勒大骇,这个温言关怀的人是四哥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十四阿哥了?实在是难得,只怕十四阿哥知道了要痛苦吧! 八贝勒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内廷出来个小内侍,远远就堆了满脸的笑意:“八贝勒爷留步,皇上请您到上书房说话!” 八贝勒忙辞了四贝勒,跟着小内侍重新进宫,上书房内,康熙正看着马齐拟定圣裁,看见八贝勒进来了,便踱步下来。 八贝勒正要跪下行礼,被皇帝拦住了:“日日都见的,你同朕是亲父子,日日要你行礼,岂不累坏了?来,同皇阿玛说说,怎么就想通了呢?” 八贝勒腼腆一笑:“皇阿玛说什么呢?儿子不明白。” 康熙笑眯眯看着八贝勒,左看右看,看得八贝勒心里发毛,微微往后闪躲着,康熙一把扶住八贝勒的肩膀:“朕还不知道你,最是心软的人,肯定是你同十阿哥商量好了的,好人他当,坏人你做对不对?” 八贝勒万没有想到康熙居然会这样猜想,自己当初这样盘算的时候,只是想着十阿哥已经动了武,不欲替他多结仇恨,自己素日被人看轻,也要点血性才能镇得住场子。 怎么四贝勒会这样想,连康熙也这样想?难道自己平日的形象真的太好了?谁都不能相信自己会心狠一回? 抬头看看旁边的马齐,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承认吧,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就是想给弟弟涂脂抹粉,给自己装次好汉吗?我们真的明白! 八贝勒有种想吐血的感觉:“皇阿玛,儿子同弟弟真的没商量过什么,难得弟弟这次想的这么齐全,皇阿玛何必硬要把功劳分给儿子?” 康熙摇摇头:“你少给他打马虎眼,他是什么样的人,朕会不清楚?杀人他会,安抚人心他懂个屁!” 看着已经开始飙脏话的康熙,八贝勒再舌绽莲花都没有用,只好为难地看着康熙,皇帝看着儿子面红耳赤的样子,心情大好,还是自己能看明白的孩子可爱啊!那一点小心思都被自己发现了,多好玩! 不就是上次自己骂他没本事总被欺负吗?肯定记仇了,就想着狠一次,证明自己,偷了弟弟的点子过来用,又帮弟弟摆平了后续的场子。 你这点小花花肠子,在朕跟前使,根本是白费,朕看得是一清二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要是能这样狠,十阿哥就能弹琴作诗了呢! 百口莫辩的八贝勒捧着康熙的重赏出了宫,皇帝说了,你想法子辛苦了,眼看天冷了,朕就赏你的吃的喝的玩的吧?别嫌弃,用完了朕这里还有,记得来要啊! 送走了八贝勒,皇帝阴翳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松快点了,他难得小孩子气地对着马齐炫耀:“你看看,朕的这儿子不错吧,真乖!原本还嫌他太乖了,不像朕,现在看看,乖孩子就是惹人疼!朕想起他就觉得美!” 马齐可不是笨蛋,索额图刚刚倒台,不乖的皇子不就是皇太子吗?自己接这个话,怎么说都得罪人,不如踢球不踢人。 :“皇上洪福齐天,臣羡慕万分!”打哈哈嘛,谁不会啊! 可是康熙还是不满意,继续翘着尾巴炫耀:“光是羡慕啊?羡慕可是白羡慕!” 瞧瞧,瞧瞧,这还没完了啊!马齐在心里翻个白眼,嘴上无可奈何地接话:“臣只能白羡慕啊,臣哪有这么好的儿子啊!” 哼,老夫的儿子也不差好不好?起码我儿子劝架绝对劝不到水里去,当人是傻子啊!你这儿子跟姑娘似的娇贵,我可养不好! 康熙愈想愈觉得八贝勒的小心思好玩,拼命在自己面前证明自己能干的儿子多好啊!嗯,朕赏他点什么呢? 说起这个,康熙又郁闷了,八贝勒也没什么特别爱的,自己那个九阿哥最能搜刮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怕送给自己的八贝勒都见过了,赏什么呢? 突然看见马齐,心里一动:“马齐,你是真的羡慕朕有这个儿子?” 马齐一梗,你还有完没完啊,一口气差点下不去:“真的羡慕,万分羡慕,臣眼睛都红了啊!” 康熙笑起来了:“你是朕的老臣,莫说朕不疼你,儿子朕是不能分给你的,不过给你添个好女婿倒是可以的!” 马齐恨不得拿水洗洗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意思?自个家的女儿?皇帝你的爪子伸得太长的吧,俺的嫡女才刚十岁啊,你怎么就惦记上了? 还有啊,俺女儿是打算嫁出去当人家主母的,我不要推女儿进火坑啊,俺家里的母老虎很凶残的!俺不想花着脸上朝被人嘲笑啊! 康熙笑得眼睛都没有了缝,完全看不见马齐眼里的震惊同抗拒,还沉浸在自己做了件大好事的狂喜里。 八贝勒还没有侧福晋,马齐也没有好儿子,朕这样的安排真是两全其美,又奖励了老臣,又赏赐了儿子,多好! 皇帝一时起心砸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两个人,八贝勒同马齐完全在状况外,马齐夫人咬着马齐的肩膀不松口:“你个老杀才,买女求荣的狗东西,你赔我的女儿来!” 府里的八福晋还没来得及开口,八贝勒便一把揽过她到怀里,羞得旁边的丫鬟们慌慌张张躲出去,连门帘子都忘记关上了。 :“不是爷去求了来的,你放心。” 八贝勒并没有多余的话,八福晋伏在自己夫君的怀里,只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只好咬着帕子摇头。 :“爷,妾身都知道了!”八福晋的声音是软的,身子更软:“妹妹进来了,妾身一定好好待他,万不叫爷为难。” 时辰赶得急,康熙爷十月份要去陕西一带巡视,巴着自己走前看见八贝勒的喜事,宫里赏了一堆东西,马齐家的嫡女吹吹打打进了八贝勒府,做了侧福晋。 挑了大红的顶盖,小小的女娃儿不过半人高,圆乎乎的脸总让八贝勒想起了马齐苦着脸的样子,八贝勒望着惊慌若小兽的娃娃笑眯眯哄了半天。拿蜜汁换了交杯酒,两人喝了,让陪嫁的侍女进来伴着小娃娃睡了,自己跑外书房凑合了一夜。 隔了几天,再上朝的时候,远远看见马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八贝勒笑得肚子里的肠子恨不得都打了结。 :“今儿小王让令爱回门去看看夫人,马齐大人不妨也早点回去,便是用了晚饭再回府也无甚大事。”八贝勒笑够了,知道自己不厚道,忙开口补救。 马齐心知自己女儿这就是押在别人家了,自己再怎么觉得八贝勒无甚英气也没用了,谢过了八贝勒,两人对视了良久都找不到下一句该说什么。 路过的阿灵阿是想得开的人,早早派自己夫人过去相帮着办喜事,也嘱咐了女儿,不许胡乱吃醋,侧福晋也压不过你去。马齐这样身份的亲家愈多愈好,做女人的前程都在夫君身上,八贝勒得了助力,将来还不是你的荣耀? 冲过去,把两个人拍一拍,阿灵阿笑得满意:“八贝勒爷,马齐大人,如今大家都是亲家了,日后可得多往来啊!” 三人一并进了金銮殿,康熙几日没见自己这个儿子,也颇有些想念,看着马齐同阿灵阿自觉地在儿子身后跟着,康熙很满意:“八阿哥,还不过来谢恩?” 八贝勒笑笑,上前跪着大声谢恩,康熙点点头,又让人赏了长长的一张单子,给八贝勒养老婆。 这一次的出巡,一反常态的,康熙留下了直郡王同四阿哥,带走了皇太子同三阿哥,听到这个消息的八贝勒,挑挑眉毛,劝着小侧福晋多吃点果子,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第222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下) 戒苗条约终于颁布了,十阿哥也带着弟弟们同大军回转,八贝勒在家里盼着盼着,却始终没有盼到弟弟的人影,不觉心里奇怪。 八福晋自然明白几个小叔子在夫君心里的地位,这也没啥好劝的,在湖广打仗都好好的,路上能出什么事?八贝勒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请了九阿哥过来,想来看见弟弟,八贝勒的心里必定畅快些。得了消息的九阿哥倒是爽快,一溜小跑就从侧门窜过来了。 八贝勒总觉得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很不吉利,对着弟弟愈发不好说出来,只好拉着九阿哥天南地北的胡聊,九阿哥虽然不明白哥哥的意思,还是勉强陪着。 康熙打算安抚苗人,汉苗通商,许多事情都委了皇商,九阿哥也得了不少的利,宜妃娘娘还特地把他叫进去,嘱咐他安心做事,分些利给他人,成全个美名。 忙得四脚朝天的九阿哥近来又瘦了,八贝勒让人端上饭菜,殷勤地给弟弟布着菜,看看弟弟尖了的下巴,夹了好多肥肉过去:“吃,你那下巴可以给你老婆当锥子纳鞋底了!” 九阿哥看了看滴着黄灿灿油滴的肥肉,皱皱眉头,还是苦着脸咽了下去,虽然难吃,也是哥哥一番心意啊。 瞄了一眼八贝勒的身上:“哥,我送你的东西呢?怎么没带?” 八贝勒横他一眼:“尽关心这种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九阿哥放下筷子:“哥,那是我亲自画的啊!” 八贝勒解开衣襟,掏出了一个琉璃香囊,冲着九阿哥晃晃:“放心了吧?” 九阿哥狐疑地问:“哥,你干嘛不挂在外面?怎么,嫌弃我的手艺?” 八贝勒瞪他一眼:“你还知道手艺不好啊,我带着就不错了,才不要带在外面呢!” 九阿哥气结,扑到八贝勒身上正准备摇晃,突然想起来自己不是刚暗暗发过誓,再不在哥哥面前做小儿女状?要做个靠得住的男人吗? 收回了爪子,九阿哥背对着八贝勒整理好了表情,转过去,一脸不情愿的说:“既然哥哥愿意,就挂在里面吧,可记得不许弄丢了啊?” 八贝勒笑笑,没做声,他才不想告诉弟弟,上次十四阿哥过来的时候,闹死闹活要把这个拿走当纪念,自己坚决不给呢!心爱的东西,何必给别人看见?密密收好了才是正经吧? 门口滚进来了一团白毛,跟着进来的是娇嫩的侧福晋富察氏,九阿哥顿时忘记了刚才的事,望着侧福晋略欠了欠身子:“哟,小嫂子啊!玩什么啊?” 八贝勒捞起富察氏的狮子猫,这是富察氏从家里带过来的好伙伴,每日都要相伴着玩耍的,鸳鸯眼的大猫肉呼呼的,抱在手上挺舒服。 :“怎么,过来找猫?”八贝勒的语气特别温和。 小娃娃笑了:“恩,粉圆自己跑了过来,扰了您了,爷别见怪!” 八贝勒哪里会跟她计较?这样的小娃娃,只当是养女儿吧,又瞪了九阿哥一眼:“你行的是什么礼?还不如坐着不动呢!” 九阿哥才没把八贝勒的话当真呢,这个小娃娃就是皇阿玛赏下来的小嫂子?还没自己养的猎犬高呢! 笑嘻嘻拿了桌子上的果子逗她,八贝勒也懒得理他,不过是大娃娃带小娃娃,难道自己还要当回事? 小娃娃渐渐不耐烦了,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往外面望,九阿哥知道她想出去玩,偏偏就是不开口说放人,八贝勒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把手里的猫递过去:“猫找到了,你出去花园玩吧!多带点人,不许多晒太阳。不然再病倒了就天天灌你苦药!再把你的猫拿去喂爷的狗” 小娃娃知道八贝勒最是好,额娘都说了的,八贝勒爷心好,有什么只管撒娇,他断不会为难自己的!吐吐舌头,圆圆的脸笑起来狡猾极了:“爷才舍不得呢!” 说着娃娃就抱着一团白毛跑得影子都看不见,跟着的侍女嬷嬷们向八贝勒行个礼,赶紧去追了。 九阿哥笑得不得了:“原来小嫂子喜欢猫啊?我那多的是,过几日挑好的送过来吧!” 八贝勒看看九阿哥,语气中带点威胁:“你还养了猫啊?大老爷们养个什么猫?” 九阿哥大惊:“哥,你这是什么话!我家猫不知道多好玩!” 八贝勒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能玩猫!” 看看九阿哥,上一世为了培养男性气质,胖的不行,这一世自己刻意给他许多事情做,不许他胖起来,可是消瘦的九阿哥看着太精致了,瓜子脸,眉如墨,唇如点朱,鼻若悬胆,十指如葱,皓腕如玉,一颦一笑皆有风情。 这样的弟弟再怀里抱着一只猫,那还能看吗?加之他从来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活脱脱一副美人图,这世上多少人嘴巴里没好话?皇太子都经常被人编排,索额图的两个儿子若不是失了分寸,也不会被皇阿玛厌恶至此。 自己这弟弟夺了许多人的利益,保不齐会有人心有不满,背地里嚼些舌头,自己是要护着这个弟弟的,万不能让他小节上被人攻击。 九阿哥看着哥哥认真的样子,叹口气:“哥,我知道,男不养猫,女不养狗,那可不是我养的,下面庄子里送了来的,家里格格们都喜欢,我也不过顺手多抱了几次,再不弄了可好?” 八贝勒点点头:“如此甚好。”想了想又说:“你样貌好,日后再外面,不可同生人吃酒,那起子没法度的,拿花娘娇童淘坏了你的身子,背后还要败坏你的名声。你是皇子阿哥,日后也是贝勒亲王,还要给你家的阿哥做榜样呢!” 九阿哥听得八贝勒唠唠叨叨,心里翻了白眼:“知道了,哥,您说的对!” 八贝勒叹口气:“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不叨念你,还有哪个把这点子小事也掰开了给你往细了说?” 九阿哥叹口气:“哥哥自然是个好的,可惜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十就要回来了,十四阿哥也回来了,那小子就爱粘着你。” 八贝勒一笑:“多大人了,还计较这个?说起来老十怎么还没回来?” 九阿哥耸耸肩膀:“他从湖广回来的时候,绕了路去见皇阿玛了,估摸着要晚个几天。” 八贝勒一愣:“怎么你只告诉你没告诉我啊?” 九阿哥一脸轻松:“他也没跟我说啊,是亢氏的人送了粮草过去遇见了他们。” 八贝勒低着头盘算了一下,没做声,半天才说:“那几个书院的银两你还在按年拨过去吗?” 九阿哥拍拍胸脯,修长白皙的手掌拍在自己单薄的胸上,看着特别古怪:“哥你放心,就一年没漏过,你交代的,我还能忘?” 隔了几日,十阿哥果然回来了,连身上的甲胄都没脱,就来八贝勒府拜见兄长,八贝勒扶起愈来愈壮实的弟弟,感触万分:“这次出去,不容易啊?” 十阿哥把自己的哥哥上下打量一番,挺好的,除了眼圈暗了些,没有什么大不同,八贝勒拉他坐下,正要叙一叙寒温。 十阿哥挨着八贝勒坐在偏厅的茶榻上,亲自奉了杯茶给八贝勒:“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 八贝勒看看十阿哥满是细小伤痕的手掌,叹口气,让人拿了护手的香脂过来,亲自挖一坨放在手上,揉的热乎了才把十阿哥的手拉过来,从手掌到手背,一层层涂过去,又把一根根指头都涂满,十阿哥看着哥哥细长的手指在自己手掌里指缝间出入,不觉沉默了。 外面侍卫拿刀剑押着个瘦瘦小小的人进来,八贝勒看看他,一身苗人的彩绣黑衣,头上包着缠头,身上背着布囊。 地上的是湖广黑苗的巫医棉白,棉白是红苗人,小时候被黑苗救了,学了一身的本事,等黑苗的巫神走了,他就回了红苗那边。不曾想朝廷的大军过来剿匪,他就从广西跟着族人一路逃到湖广,族人伤的伤病的病,棉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为了给族人治病,躲在深山的棉白偷偷摸摸出了山,杀了一个清狗,打算拿他的血做引子给清狗下蛊。 蛊虫还没养好,清狗已经打了围,族人们都只剩不多的壮丁和妇孺了,族人咬着牙受了招降,看着安民告示上的戒苗条约,老族长按住了红了眼的棉白:“你现在冲出去,要谁给你陪葬?” 汉人的小贩送来了盐布,药材还有棉花粮食,老族长颤颤巍巍在合约上按了手印,往后十年的兽皮清漆就是别人的了! 棉白不甘心,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没过多久清狗居然派兵来帮咱们盖房子了,棉白好几次伸手要把蛊虫拿出来,又放了进去,不能给族人添麻烦。 那个穿的黄灿灿的将军骑着马一圈圈地围着村子跑,棉白一边给阿妈换着伤药一边在心里诅咒他们,可是那个将军停了来看了很久,第二日就送了药过来! 清狗的东西我才不稀罕用呢!棉白把药丢进了猪圈,自己阿妈的病自己治,阿妈的腿好的快,棉白得意极了。 可是族长却来找自己了,犹豫了半天才说:“棉白,你跟大将军去吧!” 棉白不敢相信,老族长这是糊涂了吗?自己可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巫医啊,没了自己,谁给牲口祈福?谁给妇人收生?谁给旱季祈雨? 老族长瘪瘪的嘴巴蠕动着:“他们说拿药材换你,还说可以让村里的娃娃读书,读完了让他们回来受药材和清漆。棉白,俺们在土里刨食,几辈子写出来的都是穷字,这山里潮湿,活不了多久,旱地上的人都能活六十多岁啊!” 棉白的眼睛湿了:“那要他们给咱们医生。还要银子,还要好绸布!” 走的那一天,棉白就带了个小包袱,跟着大军走了,老族长拄着拐杖拉着棉白哭个不住。 村里的小伙伴们吃的白胖了些,棉白却一直在瘦,他见到了平地上的飞檐,倚着门的姑娘个个娇美,可棉白只惦记着自己家乡的阴雨绵绵。 到了京城,那大将军终于肯见自己了,伙伴们被绑着,像一串粽子,眼神里都是惊慌,棉白仿佛是解脱一般,果然来了吧,他们就是要害咱们。 大将军脸上满是阴狠:“你会治腿对不对?” 棉白不做声,大将军笑了,鞭子就落到伙伴们的背上,伙伴们咬着牙不喊痛,棉白却跳了起来:“我会,我会!” 大将军满意了:“你来帮我治别人的腿,治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还送你族人十年和平,出了事,这些伙伴都给你陪葬,我的大军会踏平你的苗乡,你认识的人都下去陪你!” 棉白哆嗦着,舌头却没有打结:“要我治病,直说就好。” 大将军冷冷地盯着他:“你杀了我的人制蛊,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谁知道你有没有安坏心?” 棉白忍不住去摸摸怀里的蛊虫,抬头又看见大将军眼底的冷酷,看看旁边沉默的伙伴们,狠狠心,掏出来,连瓶子一起丢进了火堆里。 赶着路,没搁几天,大将军便送一个腿上有旧疾的人给他看,旁边还守着几个大夫,他每个举动都有人记录,每个药方都被人推敲。 终于到了京城,棉白被人押进了金碧辉煌的府邸,他顾不上看廊檐上的花,也听不见花园里的莺歌。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抬起头,那个冷硬的将军居然也有这么温顺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居然可以这样支使他倒茶倒水? 十阿哥让棉白靠前来,亲自替八贝勒捋起了裤脚:“你瞧瞧,可有法子?” 棉白正要伸手去按按那腿,却被十阿哥挥去了:“让你瞧,没让你动手,把你的爪子看紧点,再乱动就剁了它!” 棉白温顺地低下头,八贝勒看看弟弟:“别那么凶,都说医者父母心,你这样,良医也变庸才了。” 又低头对棉白说:“小家伙,你别怕,我这腿也没什么大问题,你顺便瞧瞧,有法子根治固然很好,没法子也是没办法的,不用太在意。” 十阿哥不乐意了:“哥你说什么呢!年年遇着阴冷你就腿疼,还不折腾人?若是能治好多好?” 八贝勒不以为意地说:“也不是什么大碍,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忍忍就过去了,只要坚持着泡药汤,也还好!再说这么多年,那么多名医看了都没能根治,你找了这么一个小娃娃来,有什么用?” 十阿哥没敢说自己找了很多人给这娃娃试手,也没敢说,自己找了好多跟哥哥年纪差不多的人,打断腿丢冰里冻了后给这娃娃试手,都成功了,他这才敢把人带过来。 只是这些,哥哥都没有必要知道,他心肠好,若是知道为了给他治病,自己这样冷酷害了那么些人,他一定受不了。 :“哥你相信我,我情愿看见他在苗山里治病,他们苗人同咱们治病的法子不一起,你试试,若是好多好?” 若是不好,就杀了这家伙!十阿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反正他杀了自己手下的兵,这条命已经是自己的了! 棉白连手都没有抖,看了半天,这腿不是蛮好的吗?哪儿都能动,听了将军的话,棉白翻个白眼,哪个落了水冬月不受点罪?这至于大动干戈吗?果然穷人的命就是贱,自己阿妈高烧多少天都在地里干活,这位啥事没有还将养的这么好。 八贝勒笑笑:“小家伙,你慢慢看,看好了爷就送你回去,看不好便算了,只当你来京城逛逛吧。” 第223章 芳林新叶催陈叶(上) 何焯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正遇着皇帝回銮,康熙此处出巡万事顺利,西安兵丁骑射娴熟,军容整肃,康熙大喜之下重重赏了。 不但免了两地的钱粮,还增了场阅兵,让蒙古王公都来观看,现场召见了西安将军博霁,谕示他:西安官兵俱娴礼节,重和睦,尚廉耻,且人材壮健,骑射粗练,要保持发扬。并决定奖陕西绿旗兵,把总以上官各加一级,八旗兵将军以下骁骑校以上各加一级。 怀庆镇的将总把总因着营伍不整、官兵铠甲全无,将被康熙械系带往京城审问,这两人被丢了兵部受审,康熙也就不理了。 刚到家的三贝勒连口热乎饭没到嘴,就接了康熙的新命令:勘察三门砥柱。谢恩而去的三贝勒留了封信给陈梦雷,告诉他这次带来的图书且寄放在王府,让他编撰之余去取。 陈梦雷接了信却不敢妄动,图书编撰工作被康熙知道了,亲自接见了陈梦雷,又拨了银两给他,又把蒋廷锡和何焯派过去给他帮忙。 春闱结束了,朝廷上点了许多优秀的学子,不知康熙怎么想的,大部分都挑的年少者,放出去的都是少壮者。翰林、六部皆用了汉人,满人反而一个都没往六部送。 裕亲王的身子骨已经好利索了,每天风风火火来往于各地,康熙拍着老哥哥的肩膀喜欢的不得了,再想想老哥哥膝下子女不多,便赏了几个今年的秀女给他,却被裕亲王福晋亲自押了去慈宁宫:“现今阿哥们还有许多未曾婚配,咱们做大伯的怎么好跟侄儿子争老婆?不如交给太后娘娘圣裁给哪个孙儿吧!” 康熙知道了后也只是笑笑,自己的大儿子们已经是妻妾成群,小儿子毛都没长齐,要什么老婆?这是自个的老嫂子吃醋了,自个还是安分点吧!留下那批秀女在慈宁宫伺候皇太后,康熙又另外赏了保泰几个格格才罢。 自从颜元入了京,皇帝便赐了他宅子同下人,日日相伴着读书,颜元年事已高,本来如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因着这番际遇,重新焕发了青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起五更眠三更,颜元干起活来是愈来愈精神,虽然没有实职在身,可是有了皇帝的支持,在京中的名望高起来,门前也算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颜元却不肯怎么见人,只说年纪大了,耐不得吵闹。 国子监的房舍已经修好了大半,唯有外庭的建筑没有好,裕亲王禀了康熙,迁了大部分的学子回去,颜元随身选了几个好学子跟着自己进京来,本来是想在京中继续开书院的,可康熙接见了这几个孩子,颇为满意,全部点了进国子监读书。 颜元无法,只好去信给家乡,让家乡那边再过来几个弟子,康熙知道了,把颜元劝了下来:“京中勋贵甚多,情况复杂,龙蛇杂处,不易沉心办学,不如缓行。” 又请颜元每旬去国子监给庶吉士们上上课,颜元大喜,作育天下英才乃是他毕生所愿,能站到国子监的讲师位置,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庶吉士们皆是天下一场场考出来的能人,对于这样飞黄腾达的先生难免有些个人看法,时不时要寻些子刁钻古怪的问题去为难下颜元。 颜元为着办学,颠沛流离大半生,备尝人生冷暖,哪里会把这点小小的刁难放在心上,多半是不搭理了,倒是代理课读的年羹尧检点看不过去,召集了学子们申斥了一番才罢。 年羹尧本是满人出身,扎扎实实读的四书五经,骑射功夫都不错,本就瞧不起江南的汉人学子,风吹就倒的还叫男人?只会嘴巴吵吵嚷嚷,做起事情来一个比一磨叽,还不如人颜元呢! 起码别人真正做了点事,不靠其他人,这样有想法的人怎么着也值得尊重吧?你们这群人呢凭什么看不起啊? 颜元心里感念年羹尧时不是的仗义执言,不觉时常遇见了点点头,有什么事情都知会他一声,表示自己的尊重。偶尔遇着康熙有所决断之事,也背地里提点着年羹尧。年羹尧本是个知礼的,人敬三分,他还一丈。对着颜元也多有关照,两个人愈走愈近,彼此皆有些倾慕对方,倒结了一对好忘年交。 去岁汉妃高氏生了个阿哥,很是得康熙的喜欢,偏偏名字刚起好,这阿哥就去了,高氏哭得个死去活来,对着梨花带雨的美人儿铁人儿也受不了。高氏的专宠便惹了许多人的忌讳。尤其是密嫔熙嫔和谨嫔。 皇太后那里的请安素来是和熙宁静的,可是各宫主位那里的请安就是刀光剑影了,荣妃惠妃年纪大了,早不搭理这些鸡毛蒜皮,宜妃德妃均是儿子成器,也不理会。唯有嘉妃位置不稳,年纪不大,头先的圣宠颇好。 人人都当嘉妃心里憋着口气,密嫔熙嫔谨嫔时不时就结伴去闲话,不是谈针线就是谈衣饰,恨不得把根扎进去。 嘉妃也不恼,个个来了都好好招呼,连下了学的小阿哥也招过来陪客,几个没孩子的嫔妃看着羡慕极了,脚步更是走得勤。 嘉妃娘娘宫里的宫女倒是替主子着急,这些个主子过来,嘴巴里头挑三说四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犯忌讳的话,若是传来出去,可是不得了啊。 害怕受牵连的宫女们略略劝了几句嘉妃,全部挨了责罚:“宫里的主子岂是你们能够议论的?” 嘉妃娘娘的小阿哥胤禝今年已经七岁了,走起路来很有大人样,嘉妃娘娘养他养得并不娇惯,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一个不小心就养坏了。挪出去上学前,已经教了了上千个字在肚子里。只要逢着八贝勒八福晋进宫请安的日子,嘉妃必定把小儿子叫过来。 这可是亲兄弟啊,当年自己没能亲手抚养八贝勒,如今好容易养了个小儿子,这两兄弟一定要友爱,可不能像德妃娘娘那两个,跟冤家似的,看了心里难受。 八贝勒是不用担心的,嘉妃娘娘总是对着胤禝夸他哥哥多么好,有手足照顾多有福气,胤禝这孩子性子同八贝勒差不多,都是温和宽厚那一型,加之八贝勒对他照顾的的不错。便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读书的时候,对着他都多有有爱,不过是得了八贝勒的嘱咐。 便是康熙偶尔来看小儿子们读书,几个大阿哥中,夸得最多的除了皇太子三阿哥就是自己哥哥了。胤禝听着心里也挺骄傲的,拿着书本读的更带劲了! 妃嫔们都是羡慕别人家儿子的人,嘉妃的儿子这样乖巧,妃嫔们打赏特别的丰厚,康熙略略听到点了风声,虽说皇子同妃嫔过于接近,难免不好听,可是才七岁的娃娃,康熙也不介意了,只是自己的脚步多往景仁宫拐了几次,可爱的娃娃谁不喜欢啊? 若是遇见八贝勒也在的时候,康熙就更高兴了,不论是政务还是家务,这父子俩总能有话题,八贝勒说起话了又特别体贴,对比着其他皇子多了份亲热,对比着朝臣,多了份率直,内侍们也得了消息,只要八贝勒进宫,康熙这边就能得到消息。 有时康熙性子上来,还逼迫着八贝勒习字给自己看,八贝勒难免郁闷,自己也是大人了,怎么皇阿玛还是要扶着自己的笔杆子啊!还是乖巧的儿子得他的心啊!可是自己已经不打算继续演一个万事听话的好儿子了!算了,还是把某个书法老师请回来吧,这样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多了,会折寿的! 从江南归来的何焯走的水路,不是想象中那种轻舟飞过万重山,跟着盐商的大船,一箱箱的书籍压住了船身,哪里飞得起来?一路走一路晕船,何焯掉了好几斤肉,眼看京城就在眼前,何焯几乎要哭了,终于回来了,不知道八贝勒还在生气不? 交割了书籍,再回到自己的下处,第一个遇见的人居然不是蒋廷锡,而是相交不深的汪灏。何焯敛去了脸上的讶色,拱拱手:“别来无恙,汪兄?” 汪灏点点头:“听说你带了许多书回来?” 何焯从怀里掏出了书单,双手递给了汪灏,过了许久,汪灏抬起头一笑:“你挑书倒是有眼光!” 何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这话听起来可不是一句夸奖,可是汪灏重新又低下头去,半天把书单还给了何焯:“想必你不止买了一份,有些我也看中了,到时候可不要小气!” 把汪灏送到门口,汪灏看了看何焯:“我虚长你几岁,就让我卖个老,君子之交淡如水,凡事还是三思而后行比较妥当。” 何焯听得这一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有心想多问两句,可是汪灏已经大步流星离开了。 年底的时候,蒋廷锡被康熙从礼部侍郎平调到户部任侍郎,蒋廷锡性子倜傥,但做事谨慎,对着四贝勒更是恭敬,王爷前王爷后。四贝勒爱的是清净,蒋廷锡特特画了幅滴水观音送到四贝勒的内宅,四福晋大爱这观音的衣带迎风。 这世间能得到四贝勒好脸色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个手指,蒋廷锡居然做到了,实在让人侧目。 一时间,门庭多了许多车马,何焯每每过去想要叙叙离情,都不得尽兴,蒋廷锡也颇为遗憾,可是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应酬何焯了。以前促膝夜谈的日子果然一去不复返了,多了案牍的水磨工夫,少了窗镜的风月情怀。 年节将至,宫内宫外都忙碌了起来,八贝勒捧着手炉看着琉璃屏外的大雪,只觉得整个人都恹恹的,门房收到了许多的拜帖,管事们也收到了许多的年例,八贝勒不过看看单子,就交给福晋去打发了。 房里的女人们没有一个传出喜讯来,八贝勒偶尔也有些不舒服,他早已盘算好了,若是生了阿哥,不论庶嫡要起名叫弘明。弘旺这个名字,他不想留给任何人,那个儿子,注定是同自己缘浅吧。 隐隐的,远处有一团橘色在晃,八贝勒站直了去细看,不觉失笑,马齐家这个闺女,果然是娇养着长大的,一团孩子气。 把小福晋招呼过来,小脸蛋红扑扑地:“你在玩什么啊?” 小福晋手里捏着雪团子:“玩雪,好大的雪,爷不一起玩吗?” 八贝勒摇摇头:“你玩一会子就回去了,记得喝姜汤啊!” 小福晋点点头,跑了出去,八贝勒想了想:“去房里把大格格叫过来,让她同侧福晋一起玩!” 年龄相近果然玩得来,看着雪地里两个团子玩的开心,八贝勒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去问问福晋,预备好了没有,明儿一起进宫。” 皇帝的新春大喜是今年从民间招募到了许多人才,既不是哪个大族的势力罩着的,也不是哪位座师提拔的,皇帝亲自选的人,自然是皇帝的心腹,天生是权贵的敌人,朝中多了这股子势力,康熙更安心了。 十二月的时候,康熙巡视磁州,八贝勒立刻进宫去求见:“皇阿玛,儿子也想去!” 康熙看看八贝勒:“不过是磁州,并没什么好风景。” 八贝勒一副很坚持的样子:“皇阿玛,儿子好久未曾出京了。” 康熙知道八贝勒在怨念些什么,自从自己开始把皇太子带在身边防备后,京畿事务几乎都是八贝勒同三贝勒在处理。八贝勒温厚,心底又淳厚,三贝勒能干精明,自己放心的很,当然,嘴巴上康熙可不会承认:“你腿脚当年受了凉,如何能避暑?还是京里温暖适合你!” 八贝勒完全觉得康熙是偏心,自己骑射不咋地,可是四哥也不过一般,腿脚不好的还有七哥呢,你怎么也带他呢?干活的时候总是把我往前推,有功劳就是大家分,凭什么啊! 对着儿子不信任的眼神,康熙也有些心虚:“这雪挺大的,路上不好走!” 八贝勒挺直了腰:“那儿子更应该跟着了,皇阿玛年岁大了,儿子当然要随侍一边!” :“明年去塞外一定带你!”康熙保证着。 :“儿子多谢皇阿玛,可是今年儿子也要去!”八贝勒可不是傻瓜。 康熙终于败下阵来,带着八贝勒去了磁州,不过是子贡的墓陵,有什么出奇的呢?康熙御书了“贤哲遗休”挂在墓前,八贝勒亲自拈了香,还求了好多道护身符。跟着的人都觉得奇怪:八贝勒又不参加科举,求这种做什么? 十阿哥在京里数着日子盼新年,怎么哥哥还不回来,到底江西打不打啊?给个准信好不?上次打完了湖广,自己特点绕路去“偶遇”南巡的康熙,就是想趁机打探下消息,可是皇阿玛嘉奖了自己几句话之后,一字不提封赏的事情,连职务也不给一个,十阿哥郁闷了。 跟着九阿哥进宫去给宜妃娘娘请安,却发现宫里伺候的面孔都变了,宜妃娘娘冷冷哼一声:“看什么看?那些乱认亲戚,胡乱传话的奴才都丢给内务府打死了!” 十阿哥低了头没做声,九阿哥笑了:“娘娘您何必生气?那种生了反骨的奴才打死了有什么可惜的,更有好的在后头呢!” 宜妃娘娘环保着手臂,微微仰着头:“本宫也不怕哪个,这宫里靠得住的只有皇上,本宫哪个的面子都不给!” 九阿哥上前去,坐在宜妃娘娘旁边,给她捏起了肩膀:“娘娘息怒,小人作祟不是寻常事吗?抬抬手是恩典,放放手是应当,听说五哥又得了个阿哥?恭喜娘娘又添了金孙!” 宜妃娘娘的脸上这次缓和了一点:“你也知道本宫有喜啊?只是什么时候你给本宫添点喜事?” 九阿哥一把搂过宜妃娘娘靠在身上,咬着耳朵说:“娘娘,那些女人不争气啊!要不您再赏几个好的?” 宜妃娘娘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九阿哥的脑门上:“你一屋子的女人还嫌不够?当本宫不知道你的荒唐事吗?还想讨人?讨打还差不多,怕命长自己去吞砒霜!” 九阿哥嘻嘻笑着,故意装作被打得很疼的样子:“娘娘真是心狠,有了孙子就忘了儿子啊!” 宜妃娘娘连着打了几下,打得手都软了,九阿哥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怎么不学学你弟弟,懂点事情啊!” 九阿哥撇撇嘴巴:“娘娘三个儿子,难道不是我最能干?啥事情不是我帮娘娘办的?” 宜妃娘娘叹口气,没做声,她心里自有自己的小想头,生了这么多的儿子,五阿哥被皇太后养的废了,七阿哥腿脚废了,九阿哥眼里只有他八哥,眼看太子位子愈来愈不稳,宜妃娘娘不是没想法的! :“你敢说自个能干?不说你哥哥了,十阿哥现坐在这里,他才打了胜仗回来,你说说,你除了赚钱,还会什么?” 十阿哥忙站起来圆场:“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不是九哥能干,大军可是寸步难行啊!” 宜妃娘娘懒得看他们互相打掩护,嘱咐了九阿哥不许他欺负自己娘家,不许从自己娘家捞钱,还顺便问了问娘家侄儿在府里可好,就催着九阿哥离开了。 两位阿哥各有各的心烦事,都不用开口相约,就一起上了酒楼,一杯又一杯,暖香催人醉,喝多了的阿哥们摇摇摆摆下楼来,撞上了裕亲王的世子,三兄弟又重新开喝。 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三人大被同眠,彼此嫌弃了对方的身体之后,匆匆忙收拾齐整了回家,完全不知道朝廷上的重大消息:淮河泛滥了! 第224章 芳林新叶催陈叶(中)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乱,大乱之下必有大凶之兆,年年的不顺利,让康熙几乎愁白了头发。朝臣们也是各有自己的烦忧,河工水利是朝廷的命脉,做的好的都得了封赏,做的不好的也得了实惠,这样的好差事,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可是河工年年修,年年泛滥,若说是不处置,朝廷御史不是摆设,百姓的怨言不感天动地也已经上达了天听,若是要处置,各方人马都会折了进去,如何是好? 一样的赈灾,一样的恩抚,一样的免税,相同的程序,只是换了不同的人去执行,恍恍惚惚康熙觉得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的自己踌躇满志,以为天下我有,这点子天灾不过反掌间,只要给自己时间,终有一天能海晏河清。 可是,几十年过去了,镜中的自己已经两鬓苍苍,可天下,平定了吗?康熙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回过神来,大殿里的朝臣们面庞都模糊了。 可不论朝廷上如何,新年总是要过的,宫里还有高寿的老太后呢,康熙怎么敢在长辈面前认老认输呢? 照样儿的张灯结彩,照样儿的宴开芙蓉,宴席上还特特让宫人把各个王府的小阿哥们抱了过来,一个个粉团子提溜着大眼睛流口水,别提多美了,皇太后年高的人,看见曾孙子辈的真是心满意足。 淮河上的官员们就没这么好命了,京里来了钦差,掐着点儿检查工作,憋屈死人了,道台大人照样得在寒风里盯着人抬石头,唯有新年休了一天,回到家的道台大人连团圆酒都只喝了三杯,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倒头大睡。 黑甜一觉起来,日上三竿了,道台大人扶着脑袋起来,真爽,什么时候睡觉竟然成为了一种奢侈? 就着丫头的手漱了口,净了面,裹着皮毛披风的道台大人看着夫人给来拜年的子侄们包红包,心里可满足了:“哎,儿子呢?” 夫人瞥了道台一眼:“你当像你啊,三兄弟一早起来练了字,打了套拳,现在都在书房读书呢!” 道台大人笑眯了眼:“还不是像我?难道我当年不努力?” 夫人叹口气:“你当年什么环境啊?不努力咱们全家都得吃糠咽菜,现在家里也不差他们一个人的前程,原先你不努力我担心,现在他们大的小的太努力,我更担心,生怕小儿子跟着哥哥攀比,熬坏了我心疼。” 道台大人不以为然地说:“夫人心疼儿子,可是哪有天上掉下来的前程?好容易求人送了他们叁进书院,比咱儿子强的寒门子弟那么多,他不努力我还生气呢!夫人你这妇人浅见可别说给他听,妨碍了咱们儿子!” 夫人白了他一样眼:“我这不就是跟你叨咕叨咕?你们父子俩现在一个两个都不着家,难道碰见,说句话都不行啊?” 道台大人心里有愧,成月里不着家,是挺对不起人的,忙放了笑脸:“我知道夫人辛苦了,为夫心里都知道。你看,这红包多精致啊!” 夫人叹口气:“你还说呢,你那叁儿子想下午去书院先生那里拜年,我这边可愁死了,准备什么好呢?送银子俗了点,送节礼按什么规格送呢?就等你回来参详参详,你倒好,回来倒头就睡!” 道台大人听了这话,也有点愁:“夫人倒是想得周到,让为夫想想!” :“去,去后面书房把少爷请过来!” 道台家的三位公子年岁不大,在自家父亲地头上,家里家外给人捧着,通身的气度也颇有样子,三兄弟见到父亲行了礼,大儿子领头规规矩矩问:“父亲有何事叫儿子过来?” 道台大人看见数月未见的儿子,个子又高了,身段也抽了,心里挺高兴,把小儿子拉到身边坐好,让大儿子坐了下首的位置,二儿子也偎着哥哥坐了。 :“今天唤你们来也没别的事,下午你们要去给先生拜年,这是礼数,年礼府里给你们预备着,可是送什么你们得出个主意,这么大的人了,不能什么都指望家里给备好!”把问题丢出去,这是官场的常事,既能省了自个的力气,又能考察下属,很好用! 大儿子听了还没开口,小儿子就笑了:“父亲多心了,咱们书院先生早就说过了,办学乃是为了作育英才,除了束脩,其他四时节礼一概不要。逢年过节带着文章去找他最好了,其他的都不收!” 道台大人愣了愣:“哟,你们先生挺有意思嘛!” :“那当然了,咱们先生可是颜学士的高足,从不把虚礼放心上!他说了,只要咱们能学有所成,将来报效国家,他就满意了!”二儿子是个刺儿头,难得说了句像样子的话,可把道台大人惊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大过年的总不好空着手上门吧!人家还得茶水点心招呼你们,学生又多,这一拨儿一拨儿的去,多亏啊!”道台夫人是掌家的,考虑的都是实际的细节。 大儿子正要开口,道台大人先说话了:“颜学士?你说的可是被皇上从民间带到京城的颜元颜先生?” 大儿子骄傲地点点头:“就是那位颜先生,我们先生是他亲传弟子!” 道台大人心里闪电般转了好几道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好,你们跟着这位先生,好好学,去吧,好好写幅春联送过去!” 说完又好好夸奖了好几句,教导了儿子们要尊师重道,要持之以恒,不能一时兴起又中途泄气。 儿子们高高兴兴应了,一路小跑回去继续在书房努力,道台大人望望夫人:“吾家有子如此,将来也能满门俊彦,往后咱们都有靠啊!” 为母者谁不喜欢听人夸孩子呢?脸上的笑意是瞒也瞒不住,给下人的打赏又添了几分,儿子们抱着卷轴兴冲冲走了,冒着大风雪,道台大人在家里烫着壶小酒,剥几颗红泥花生,又翻翻儿子们的作业,愈发心安了。 傍晚儿子们回来了,先生没有留饭,说是免得劳累了师母,但是点心也吃得半饱,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下午的盛况,不但先生表扬了自个,连京里的师兄们也来了,面过圣的师兄为人谦和,笑语盈盈,对师弟们也颇多鼓励。 三兄弟的春联也得了先生的夸奖,当着他们的面就贴到了二门上,师兄特地每人赏了个护身符,说是京里贵人赏的,子贡陵墓那里求的,特别灵验。 道台大人拿过来看了看,心里琢磨开了,皇帝前不久才去子贡墓那里祭拜了的,还赐了匾额,当时是谁跟着的啊?不行,晚上要去翻翻以前的驿报。 第二日,道台大人亲自带着人去给书院的先生拜年,特地求见了京里来的师兄,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透,略点拨几句,彼此心里都有数了,儿子的前程得了贵人相助,道台大人站起来利落告辞了,明儿还要继续干活呢,放心吧,咱有能耐,必不叫人失望。 八贝勒的新年过得特别开心,八福晋有了身子,府里的事情本来该委了侧福晋的,可是富察氏年纪小,论起出身来,李氏格格最合适,可是八贝勒始终不放心她,左思右想,还是让尚家格格同她一起协理府里事务。外面的细账八贝勒让九阿哥送了几个心腹的掌柜来管着。 比着弟弟们,直郡王的日子是越过越憋屈,皇帝杀了索额图,赫舍里氏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可是皇帝又舍不得自己立的太子吃亏,于是直郡王也跟着吃挂落,不论什么差事,都被挑剔,直郡王性子傲慢,却也不傻,自己皇阿玛明摆着杀鸡给猴看,灭自己的威风,给太子立威,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逮着机会的直郡王怎么可能会放过为难皇帝为难皇太子的把柄?当着朝臣的面,当着兄弟的面,直郡王就站了出来:“皇阿玛,西藏的使臣送了密折过来。” 康熙一看自己这儿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西藏那边六世不安于室了,以往的活佛不过是干政,这个却爱上了偷情,在布达拉宫开了侧门,半夜三更出去会情人,这叫个什么事? 想着自己亲自册封的活佛这么不争气,康熙的心直抽抽的,直郡王还一副自己天经地义的样子:“皇阿玛,活佛这样不堪,哪里配得起皇阿玛的册封?不如废了重新再立一个!” 看着言之凿凿的儿子,康熙自然知道他的小心思:活佛无德,是朕没眼光,废了再立,是顺应天时。可是不过一个西藏活佛,直郡王哪里是盯着这个活佛,他是庄公舞剑意在沛公! :“大哥此言差矣,活佛岂是皇阿玛圣心独断的?金瓶擎签乃是天意,皇阿玛也是顺应天意,密折里也不过是风闻传奏,如何就能逆天而行?”皇太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八贝勒先跳了出来。 :“八弟说话倒是轻巧,无德之人,如何可堪大任?西藏乃重地,焉得交给这等小人?”直郡王岂是没有准备就开口的人? 八贝勒毫不惊讶:“大哥处事才叫轻巧,这些年,藏区风波不断,莫非都是活佛失德?难道只有换掉活佛这条路?那天下乱臣贼子都有理由了!” 直郡王跳了起来,满脸通红,指着八贝勒的鼻子:“你在放什么屁?哪个是乱臣贼子,你说清楚?” 八贝勒直面直郡王,完全不退缩:“弟弟可没有指责哥哥的意思,弟弟说的是那些乱臣贼子,无不打着替天行道的德行大旗,谋得是私利!大哥自然不是这种人,不知道大哥生的是什么气?” 直郡王怎么敢当着康熙的面认自己是乱臣贼子?脸上憋出了紫色,结巴着说:“你才是其心可诛,西北动乱不断,老九的生意倒是愈做愈大,我看你巴不得那边乱得更厉害,才方便小九捞钱!” 九阿哥正要冲出来,康熙已经拍了桌子,笔墨纸砚都震了起来,众人都顿了一顿,康熙脸色铁青,还没开口,皇太子已经站了出来:“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不过一点小事,这样不成体统,咆哮金殿,君前失仪,素日里受的教养都喂狗了吗?还不跪下!” 八贝勒扑通跪了,顺手把还呆着的直郡王扯了下来一起跪,直郡王一把挥开八贝勒的手臂,八贝勒晃了几下才跪稳。 康熙半天才开口:“两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朝堂,是议政的地方,你们都在胡诌些什么?” 一个茶盏就冲着八贝勒丢了过去,八贝勒躲都不躲,热茶全泼在衣裳上,头顶是康熙的怒吼:“八阿哥你倒是什么都敢说!滚回去给朕仔细想想,什么是你该说的,什么是你不该说的!” 八贝勒起身蹑着手脚退了下去,康熙继续瞪着直郡王,目光里冷森森的都是寒意:“直郡王近来颇为不修,也给朕滚回去反省!” 两个阿哥都被罚了,众人都不敢做声,朝会在康熙的忿然中黯淡落幕了,皇太子乖乖地跟在后面,步履安静,扶着康熙上了步辇,皇太子想着今儿皇阿玛训斥了两个弟弟,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的,自己得领这情。 一路就默默跟着步辇走,康熙看见了儿子的动作,却没有做声,今日朝堂上让他大为惊讶,直郡王的野心居然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犹如闻到血腥的狼一般,逮着机会就要狠狠下口,断人的咽喉。再想想,活佛失德,朕的确不能轻忽,可若是轻易处置了他,只怕下一个被送到刀口下的就是皇太子了。 低头看看一路默默跟着的儿子,康熙的心又软了,掀开纱帘:“太子,还不去坐着?风大,吹久了头疼!” 皇太子抬头看看康熙,笑得挺真诚:“知道皇阿玛不舒服,儿子陪着您走走,没事,这点子风算什么!马上就到了,皇阿玛且宽心坐着,儿子待会便出宫去,亲自同兄弟们谈谈,必不叫他们意气用事。” 康熙的心尖子仿佛被谁掐了一下,看看皇太子眼底隐忍的无奈,明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做戏,还是心疼了。叹口气:“那倒是真不必,你大哥未必领情,你八弟自己就能想开,倒是刚才发作了他,你须得记住,他是为谁受了这责罚。” 皇太子应了一声,他自然知道八贝勒是为了谁才出来顶雷,虽然不明白素来不亲近自己的八贝勒怎么帮自己,但是皇阿玛说了,这情,得领。 八贝勒府没有迎来皇太子的驾临,皇太子刚出宫,就被埋伏了好久的八贝勒逮住了,极少出宫的皇太子第一次见识到了何谓风情。 喝的醉醺醺的皇太子夹着八贝勒的奏折回了宫,吐了李氏一身的污物,乐呵呵地笑了老半天。 第二日皇太子的折子就搁在了康熙的桌子上,皇帝看看这样骚着痒处的下桥梯子,笑了起来。皇太子特特让太子妃赏了东西给八福晋,八贝勒亲自来谢了嫂子的情,对着太子礼数更周到,说话温和地不得了,皇太子更满意了。 二月康熙下了旨意,御封淮神为长源佑顺大淮之神,御书了“灵渎安澜”匾额悬之于神庙之上。两淮的官员都松了口气,称颂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京城,连祥瑞都出了几十样,等着皇帝亲自检阅。 水患解除,从上到下心都放了下来,京城里的亢氏却得了九阿哥的嘱咐,平价囤了许多粮食,俱放在京郊的庄子里。 果然,三月初的时候,各地大饥,山东、河间地区的饥民流民一路乞讨来了京城,皇帝来不及震怒,只得急命五城施粥,还没过月半,粮食就不够了。 第225章 芳林新叶催陈叶(下) 封神立庙不过是手段,哪位皇帝真心信了漫天神佛得了香火便能赐一个风调雨顺,那结果一定非常糟糕。 康熙的本意只不过是打算拖延一下时间,等江南的粮食调了过来就去赈灾,熬过了春季,夏季有了收成,减了各地的赋税,百姓们自然便归家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也没打算从了皇帝的心愿,饥民愈来愈多,这些拖儿带女,饿着肚子千里迢迢的百姓根本不敢去奢望夏季,他们指望着的不过是长长的队伍能挪动的快一点,粥棚那里有着一顿又一顿的米汤。 每一碗米汤都是一丝希望,撑过一时便是一时,短短十几天,京城能调动的存粮已经不多了,京畿的防护也添了人手,康熙多次召见了佟国维和他儿子,又派了十阿哥协同巡防,十阿哥得了这样的重用,居然稳住了不摇晃,扎扎实实行个礼,一句话都没多说,连眼波都没抖动一下,这样的儿子反而更让康熙满意。 皇太子耍了套华丽的组合拳,却没想到一记重拳打到了自家的痛处,闭着门连闷气都不知道对谁发,没人逼着自己啊。 倒想找找八贝勒的麻烦,可那家伙,已经上了折子,把自家庄子上的收成全部捐了出来给粥铺,九阿哥跳了出来把自己名下粮行的存粮平粜了给百姓,皇太子又开始发愁如何给自己争脸了。 棋差一着的皇太子再次落后了,看着康熙让八旗的都统分了旗在各个城门添了人手,佟国维同明珠一起办理这差事,在城郊盖了许多的粥铺,就是不能让饥民入城。 江南那边的运粮船在长江上来往如梭,又让工部拨了银两添置了农具交给山东、河间一带,免费租借给百姓。 知府大人亲自带了人宣传,只要肯回乡开荒,保证垦荒归民,还免了两年赋税,忙忙乱乱了一个多月,京城附近的流民才逐渐返乡。 赋闲已久的明珠终于起复了,办起差事来格外认真,事事想到别人前头,为着避嫌,连直郡王那里都走动得少了,连直郡王的嫡长女下小定也不肯出席。 紧跟着皇帝步伐走的可不止明珠一个人,宫里的佟妃娘娘,宫外的佟佳氏,皇帝那颗老心还是被感动了,母族果然靠得住啊! 八贝勒不上朝堂的日子一点不闲着,粥棚那边转转,进宫里去见见幼弟,陪着九阿哥算算账目,还挑了顺手的刀枪给十阿哥送过去,这样的悠闲自在,被康熙知道了,背着人骂了句:惫懒! 惫懒的八贝勒拖了阿灵阿夫人给直郡王王妃送了信,知道直郡王家的嫡长女封了县君,许了人家,特地送了新样的正红金丝百蝶贡缎,给侄女儿添妆。 有上好的每次进宫也不忘给惠妃娘娘请安,便是送进宫去的东西,也是嘉妃惠妃一式一份,偶尔惠妃那份还丰厚些。直郡王多年皆是养的女儿,房里的格格王氏好容易怀了个胎,都说肚皮尖尖是个阿哥,惠妃娘娘盼得可心急了,八贝勒也送了补品衣料给惠妃娘娘,好让她打赏。 惠妃娘娘是婆母,王妃是长嫂,对着八贝勒这份心,女人们哪有不心软的?于是同样赋闲在家的直郡王耳根子硬是被唠叨地发烦! :“你们是被他下了蛊吗?一个二个全部跑来说他是好人!”直郡王不是不生气的,自己唯二信任的两个女人,心全偏了,被那小骗子给忽悠了,没一个向着自己!能不气吗? :“把他送的东西都退回去!爷买得起,不要他送!” :“王爷你怎么了,这是弟弟一番好心,这样花样的贡缎,都是内务府那边匀出来,都退了回去,去哪寻这么漂亮的花色啊?” 王妃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可是天底下为娘的,不都想把最好的给自己儿女吗? 直郡王也疼女儿,可是他更爱自己的面子,八贝勒坏了他的事情,还公然跟自己作对,自己养出来的狗儿反咬了自己一口,这气,直郡王咽不下去! 胡乱挥着手臂,把八贝勒送来的东西都拂到地上去,恨不得上脚再踩几下才过瘾!可把王妃心疼坏了。 伊尔根觉罗氏有嫡子嫡女撑腰,这事自己也占着理,东西是八贝勒进给娘娘的,娘娘赏了下来,是长辈的心意,能这么糟蹋吗? 想到这,她就一点儿不害怕直郡王的咋呼:“你嚷嚷什么啊!老八怎么了啊?你说说,他对咱们哪点不尽心了?你们外头事我不懂,可是弟弟做到他那样的,世间少有!” 直郡王直了眼睛:“他那都是装的!你还不明白,他是存心骗人的!” 伊尔根觉罗氏立刻顶了回去:“他骗你什么来了?你有什么值得人骗的?太子不是他哥,他怎么不去骗啊?” 直郡王几乎要吐血了:“小恩小惠就收买你了?眼皮子浅,你是没看见那天在朝廷上,他那个样子,哪里把爷当他哥哥?活生一仇人!乱臣贼子都出来了!” 伊尔根觉罗氏愣了愣,语气软了些:“不会吧,许是你听错了?” 直郡王更气了:“满朝文武都听着呢!爷能听错?” 夫妇俩这边还没吵完,外头二门上来报,说是八贝勒跟着未来女婿一起来求见,直郡王正火头上呢,瞪着牛大的的眼睛:“见什么见,挡出去,爷不在,只要他来,爷永远都不在!” 管事的苦着脸,八贝勒笑眯眯地一路冲了进来,自己根本拦不住,那是贝勒爷,是皇上的儿子,自个主子的兄弟,他们吵架,自己当中间,傻的啊? :“回爷的话,八贝勒爷已经进来了!”管事的声音都是颤动的,唯恐惹发了这位爷的脾气,自己眼前亏吃个大的。 果然直郡王抬脚就打算踹过去,管事的半闭着眼睛,后背却被人一拉,再睁开眼,八贝勒已经挡到自己面前去了。 :“大哥,好久不见,还是这样旺跳啊!”八贝勒笑眯眯的时候看的挺亲切的,不过在直郡王眼里,八贝勒现在就是笑出朵花来,他还是个讨厌鬼。 王妃也走了出来,八贝勒忙给嫂子见礼,小定的时候八福晋可是来帮了忙的,下聘的全福太太里也有钮钴禄氏的夫人,论起来也算亲戚。 王妃见着了小叔子,态度还是不错的,直郡王也不想在毛脚女婿面前为难兄弟,家务事,何必让外人知道呢? 八贝勒知道直郡王断不会对自己动手,便一路粘在他背后,直郡王看着这只大苍蝇围着自己转悠,心里膈应极了,把八贝勒扯到书房:“你打算怎么忽悠我?” 八贝勒忙敛起了满脸的笑容:“大哥如何这样疑我?弟弟自问从来不曾亏心,大哥这样弟弟实在伤心。” 直郡王冷冷一笑:“以前倒是如此,可现在,弟弟人大心大,那么多哥哥弟弟指望着你,大哥自然是靠后了,我也不指望你帮忙,却防不住你当面跟我打对台!我也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怎么如今就这样了呢?” 八贝勒看看直郡王,脸上的伤心也不知几分真假,恍然把这张脸同记忆里那张狂乱愁苦的面庞重合起来,心里又坚定了几分。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贝勒站到了落日的余晖里:“大哥是什么想法,弟弟尽知,只是弟弟从来不曾害过大哥,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只是弟弟这成全,只怕大哥你不懂!” 直郡王哼了一声:“弯弯绕了半天,有一句实话没有?懒得跟你兜圈子,我只问你一句,你帮谁!” 八贝勒直直盯着直郡王,眼神都不动一分:“弟弟自然不会帮他!” 直郡王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问的是你帮谁!” 八贝勒抬起下巴,阳光在他下颚勾出一道金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我帮谁重要吗?大哥,你觉得我们谁能决定结果呢?” 直郡王望着那种惨淡的笑容,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可是很快的,那笑容就消失了,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般,了无痕迹,八贝勒脸上多了些决绝:“大哥,我是在保全你,你没发现吗?” 直郡王毫不动容,脸上还多了几分不耐烦,八贝勒自知近来远了直郡王,只怕自己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便走了过去,挨着直郡王坐下,微微靠在他身上,却发现直郡王轻轻往后退了。 :“大哥,弟弟自幼得了您的照拂,便是如今大了,各有各的差事,在弟弟心中,您都是那个大哥。” 八贝勒好久不曾打感情牌,难免心里有些忐忑:“弟弟深知大哥的心事,不过是有志难舒罢了,大哥天纵英才安肯屈居人下?” 直郡王只觉得八贝勒语气软和,声音清润,说话间,一丝丝气息在脖子那萦绕,心里的戒备放下了好几分,再想起以往在这间书房,二人诸般推心置腹,脸上的冷硬淡了好几层。 八贝勒最是知情识趣的,拉过直郡王的手,做出满脸的沉痛:“只是天意弄人,大哥你这边努力再多,落到有心人眼里都是别有居心,皇阿玛从来都说太子与他二人同心,你我算什么?都是小老婆养的,放在寻常人家一般不得承爵袭家的,这都是命,人力如何争得过天命?” 直郡王猛地推开八贝勒,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你就这样看不起自个,也别拖爷下水!成王败寇爷也认了,断不会连累其他,你这样惺惺作态,真是恶心到下作了!” 八贝勒一点不生气,咬了咬下唇:“大哥难道不知道打草惊蛇的道理?如今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之期,便是太子殿下,也无甚大恶做出来,这天下奉了三十多年的主子,大哥难道指望一点构陷一点牵拖就夺了他的位分?这才是天真得可笑!弟弟一心为你着想,打虎不成反为祸,贸贸然出手,不过是害了自个!” 直郡王哪里被人这样训斥过,站起来就要暴跳如雷了,八贝勒哪里会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哥不必发火,明珠如今一心抱紧皇阿玛的大腿,除了弟弟,还有谁肯对着您说些大实话,满朝望过去,多的是站干岸等着看笑话的,反正您是贵胄,不论谁胜了,他们都有主子跟,可大哥若是败了呢?新君如何能容了你?大哥若是不信,只管这般不管不顾使尽了蛮力气,只怕将来二哥登基,心里还要谢了您自毁前程的拥护之功呢!” 直郡王性子鲁莽,可到底是领过兵办过差封王的皇子,牛喘般呼哧着,双手握得死紧,瞪着八贝勒的眼睛如火烧,八贝勒也不示弱,摆出自己最蔑视的眼神瞪回去,直郡王无法,挥手把书桌上的东西都挥到地上,噼里啪啦全砸碎了。 外间时候的人急忙进来,直郡王也不回头,怒吼一声:“都给爷滚出去,不许进来!” 八贝勒也站了起来,走过去,蹲下把地上的字纸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了放在书桌上,拿镇纸压着,背对着直郡王开口了,声音里满是疲惫:“大哥,弟弟一条薄命,可护不住你多久,万望哥哥您能想明白!” 转过身,八贝勒行了个礼,就打算告辞,直郡王却把他的手臂拉着:“跑什么?难得来一趟,未必还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又扬声大喊:“去跟王妃说,爷的意思,做几个好菜,爷要招呼弟弟。” 当夜,被灌醉的八贝勒是被人抬回去的,如烂泥一般,八福晋都嫌弃他一身酒气,所幸八贝勒性子温文,便是醉了都不麻烦人,只是半抬着眼帘,对谁都笑得甜。 后来直郡王王府派了积年的嬷嬷递了话过来,说是县君出阁行大礼的时候,还得麻烦八婶过来帮忙插戴,八福晋也是聪明人,又拿匣子装了满满的新样钗环过去添妆。两边王府的走动终于回到了先前的摸样。 一时间,朝臣的眼睛都掉了,这八贝勒,手段的的是了得啊,金殿上谁都敢驳,出了门,还个个都跟他好,别人就罢了,皇太子同直郡王是死敌啊,两人都不是好惹的,随便哪一个跺跺脚京城要抖三抖的,他还能站中间,两头不得罪,偶尔使性子得罪了,两边还不计较,都同他好,这本事,牛啊! 八贝勒这边门庭若市,宫里从皇阿玛到皇太子均有恩待,京城里诸兄弟也来往频繁,可八贝勒更谨慎了。 但天下之事,岂是谨慎就能避得过的?御史成堆的折子,成堆的证据,堵在康熙面前,告的是八贝勒府的侍读学士何焯贪污,大理寺直接铁链锁走了还捏着笔的何学士,八贝勒的脸气歪了又能怎么办? 第226章 辜负香衾事早朝(上) 挽着竹篮去探监的是八贝勒的府上心腹侍卫,这几人也是有名有姓的八旗子弟,塞了惯例的红包就顺顺当当进去了。 这边的监狱不算脏,可是阴冷刺骨,走道两壁的油灯昏暗地摇曳着,侍卫们收了惯常嬉笑的摸样,慢慢往下走着。 走过了几件空囚室,就听见了何焯的声音:“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见龙再田,德施普也。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亢龙有悔,盈 不可久也。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几人相视而笑,还能出声,估摸着活得不错,加快脚步走过去,只看见何焯满头乱发,身上上了镣铐,拖着链子走来走去的背书。 打头的侍卫看了于心不忍,望着守卫说:“兄弟,这位先生是读书人,哪里用得着上这么重的镣铐啊?” 那守卫摇摇头:“这是上头的意思,咱们也没办法啊!” 侍卫叹口气,又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位先生跟咱们贝勒爷有师生的情分,您看着贝勒爷分上,多照拂点!” 那守卫笑着收了银票往怀里一揣:“小的明白,日后还要去贝勒爷府上请安磕头呢!” 侍卫们递了一竹篮的食物进去,又塞了些辟毒的丸药进去,被褥铺陈也送了干净的进去:“何先生,我们贝勒爷说了,让你稍安勿躁,他在外边想法子呢!” 何焯停了背诵,昂然道:“我急什么,我何焯对君父问心无愧,此心唯有对天一表,自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让贝勒爷不用瞎着急,没事的!” 侍卫们都笑了,这位比谁都稳啊,难怪贝勒爷也没着急,何先生的妻子还真上门来求过,贝勒爷也是这么打发她的,本来就没事,担心什么? 八贝勒的确不着急,连阿灵阿遇见了他都语焉不详的安慰了几句,而八贝勒的太极是愈发打得精彩了。 从头至尾他就不担心何焯,虽然人是从自己府上被拖走的,人人都以为八贝勒会出面求情,谁不知道八贝勒重感情讲义气啊? 八贝勒是上了折子,却不是求情的折子,是请求康熙严办的折子,他恳请康熙派人去何焯老家查抄,一定要做到明正典刑,才能服众。 康熙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性子偏软,耳根子也偏软,隐隐有些担心他不堪大任,可近来的诸般作为又总是出乎他的意料,现在,皇帝也拿不准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从何焯手里拿过了钥匙,派了人去苏州何焯的老家狮子巷查抄,何焯家没什么旁支,女眷也被八贝勒接到京城府里看顾着的了,一切都进行的顺利。 大理寺加派了人手彻查何焯贪污案,翰林院的人也开始摩拳擦掌,御史的折子一本比一本厚。 本来就是嘛,没有经过县试乡试府试殿试的佞幸弄臣,居然比咱们更得皇帝的青目?怎么能忍?满人从笔帖式起步,运气好的话不到二十年就能当军机大臣,汉人就只有科举这条路能走了!半路上还有这种截胡的,顶好是查出个大问题了,再多查出几个有问题的,让皇帝再不乱从民间招贤是最好不过的了!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何焯蒙难,最着急的当然是蒋廷锡同陈梦雷这些人了,汪灏到底老成持重些,蒋廷锡就激动了:“谁的手是干净的?京中哪个满汉大臣没受过底下的冰敬炭敬?地方上的火耗又落进了谁的荷包?怎么就盯着润千不松口?不过是眼红罢了!” 陈梦雷点点头,事情一出来他就去讨了三贝勒的准话,三贝勒为人最是怜才惜才,满口应了要去皇帝面前求情。 :“蒋兄说的是,润千为人如何我们都清楚,断不会走了大褶子的,这定然是有心人构陷,咱们可不能袖手!” 蒋廷锡点点头:“四贝勒爷许了我的,若是真是被诬陷,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让平人蒙冤的。” 陈梦雷忙说:“三贝勒爷也答应我了呢!” 两人对视一下,心都安定了些,两位贝勒爷都发了话,只怕何焯保得下来、蒋廷锡扯着嘴角笑了下,有些不甘心地说:“说起来,润千还是八贝勒的半师,怎么八贝勒不帮忙就算了,好要落井下石?” 陈梦雷这些年同八贝勒也是有些往来的,正要分辨一两句,一直沉默的汪灏开口了:“你又乱攀咬什么?八贝勒未必没有深意,论起得圣心,难道你比八贝勒还强?且看看。” 蒋廷锡本来是想多多替四贝勒说些好话,顺便踩一下自己觉得辜负人的八贝勒,却被汪灏无情的打击了,只好闭嘴。 陈梦雷忙开口打圆场“蒋兄进京日子短,还不了解各位皇子,八贝勒断不是那种不顾身边人死活的主子,只怕他真的有深意。” 蒋廷锡知道今儿这两人都不是自己能说服的,干脆转了话题,谈了其他事情,最后说好了各自托关系多多照拂牢里的何焯,别让他吃了明面的亏。 且不谈何焯府第“赍砚斋”里的万卷藏书看傻了那些官员,便是他资助穷困学子多达四百多人,就足够引起许多同情了。 八贝勒且没空去管别人如何看自己,选秀之期又到了,康熙如今年纪大了,更愿意把女人塞到儿子们身边,当做恩典,可是,皇阿玛,儿子不缺女人啊! 八旗的小女孩们,穿着蓝布褂子,梳着八字头,鱼贯而入,个子不大,心机却多,几个月功夫,很是闹了些茶杯大的风波出来,后宫里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被小丫头们娱乐了很久之后,终究是各归各位了。 当皇帝再次问起如何治理河务的时候,就有人提出不如由朝廷出面,勘察黄河源头以及支流,绘制图文,以供各地治河。 侍卫拉锡包袱款款就被踢出了京城,背着墨斗羊皮纸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一纸路引上是朱砂的御印,每每拿出来众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拉锡感觉自己可牛了。 康熙对儿子们好起来是真好,从皇太子到直郡王,从贝勒爷到小阿哥,只要有了年纪的,统统赏了秀女,八贝勒把女人丢给了八福晋去管教,继续关心冤狱里的老师,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呢? 第一个打头的御史是汉人,正宗翰林院出身,江南人士,入京不过十几年,平日也以清流自许,乃是当年于成龙当主考时取中的人。 这样的出身,应该是纯臣啊?为官为人都谨慎,性子梗直了些,有些博名之心也很正常,八贝勒听着人回报,脸上一丝松动都没有。 :“他平日有什么嗜好?”八贝勒语气很慢。 :“没有,就是爱逛逛琉璃厂,淘换些古董。”幸亏还查了这个,底下人摸摸脑门子,都是汗。 :“去查查,他入手了什么,都是从哪个手里入手的!”八贝勒闭上眼,这事不单纯,当年能打自己个措手不及,如今可不能轻忽了。 底下人领命而去了,八贝勒还在琢磨着,皇阿玛赐给四贝勒的是四品典仪凌柱女钮祜禄氏,当年钮钴禄氏可是靠着这个女人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啊! 不过现在呢?八贝勒仰起头看看天花板,自己就算把江山拱手让给直郡王,都不会让四贝勒有机会坐上那把椅子! 四贝勒不是贪欢的人,钮钴禄氏颜色不错,人也讨喜,又是君父所赐,他不能冷落了她,可是四贝勒的前程岂是一个女人可以耽误的? 后院里哪里平静呢?格格李氏刚生下了阿哥,满月之后取名弘时,长子弘晖又一病不起,眼看着是熬日子了,四贝勒的心情如油煎。 这般生一个儿子,死一个儿子,弄得旁人不知是该道贺还是道恼,便是李氏都不敢高声说话,唯恐惹了爷的性子。嫡子在生病,庶子出生了,这能不犯了福晋的忌讳吗?自家的弘昀也是个多灾肯病的孩子,刚生下来的那个不过是几个月的血泡子,知道能不能养大了? 心里烦闷的四贝勒唯有每日早早出府,晚晚才归,不然府里那怪异的气氛让他更加难受,弘晖,自家的嫡长子啊!多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呢? 八贝勒也郁闷啊,四贝勒好歹生的是儿子,自家福晋怀胎足月,生了个嫡女出来,虽然可爱,可是八贝勒到底有些盼儿子,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可是当嬷嬷把粉嘟嘟的女娃娃抱给自家看的时候,八贝勒心里那一丝不快也没有了,多漂亮的小娃娃啊,真像自己! 阿灵阿同夫人都来了,洗三的时候也没大办,八贝勒倒是好生安慰了自己的岳母,没事,我俩都小,日子还长着,万不用现在开始着急,也麻烦岳母多劝劝福晋,好生将养着,不要多了想法,白熬坏了自个。 阿灵阿夫人得了他这句话,自觉女婿样样都好,就是这般性子温文体贴最好,拿帕子擦了眼泪,女儿这是找到了好人家啊!心里也舒了口气,又暗自庆幸八贝勒府上还没有庶子出生,不然自家女儿就难得站住脚了啊! 八贝勒还沉浸在傻爸爸的心情中时,终于事情露出了倪端,那位御史倒是好人没错,可是如果有人诚心利用欺之以方,找准了关节下手,哪有不成的? 这个局估摸也设了很久,常逛琉璃厂的御史大人遇见了民间的宝贝,买不起,常常过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认识了些人。 听得些故意露出来的蛛丝马迹,隐隐是惊天大案的一点痕迹,御史大人上了心,刻意结交后悉心求证,果然不是一般诛心。 自家一查证,怎么就这么轻易?正犹疑间,然后,就有人来孝敬古董了,求高抬贵手,御史大人脾气发作了,本官乃皇帝亲选,焉可为古董折腰? 折子递上去后,附议的人就好查了,有的是早有准备,有的是闻风而动,有的是谋定后发,有的是趁乱添柴。 自从颜元进京做了侍读学士,八贝勒若想知道康熙的想法是轻而易举,颜元为人方正,一生唯盼做些实事,八贝勒与他相交于微时,一心支持他的事业,两人鸿雁往来的频繁,颜元一带大儒也觉得八贝勒往往更有深思,私底下常感叹国家有望。 当初也是依着八贝勒的意思,机缘巧合入了皇帝的青目,便是入宫之后,家人多是得了八贝勒照拂,自个也被八贝勒的人护着,少了许多人事纷杂。 如今颜元简在帝心,手握重权,自然愿意投桃报李,何焯同他一般出身,物伤其类,八贝勒不过托他想想那些折子是谁递的,又有何难?过目不忘原是他的强项,连内容都默了出来交给了八贝勒。 八贝勒招了人来一本本看,愈看愈是心惊,何焯自然是冤枉的,他有多少家底,八贝勒清楚的很,可就是这样的人,字里行间看过去,已经罪无可恕了,真真是有笔如刀啊! 救何焯?八贝勒从来没这个想法,他本就是冤枉的,雪冤只在眼前,只是到底那些人为什么冲着何焯下手倒是八贝勒关心的,只是党争,抑或是隔山打牛?如若是后者,八贝勒的头有些疼了。 八贝勒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新入府的格格守了一夜又一夜的空房,福晋还在月子里,侧福晋倒是来房里坐过,可是她连圆房都没有,能跟自己说什么? 他他拉家的格格倒是亲自拿桔红霜桑叶煎了茶饮送过去,茶杯端进去,自个被人客客气气挡在门外,他他拉格格也不敢计较,笑眯眯退回去。 第227章 辜负香衾事早朝(中) 蒙蒙亮的天,早春的寒气阴冷阴冷的,城门刚开,守候了多时的马车队伍开始蠕动起来,守城的兵丁验看着马车的标志,一辆辆放行。 :“哟,佟管家,今儿怎么这么早啊?” :“徐大青,你那边轮子歪着呢,还不修修,当心路上颠不死你!” :“大表哥,今儿该你出来啊,我这边有热乎的肉夹馍,来一个?” 这边马车都是出城去玉龙泉拉水的,皆是皇城里的高官贵胄,时日一长,彼此都认识了,每天早上等着城门开的时候极是热闹。 八贝勒府上的马车每每来得晚,前边九阿哥十阿哥府上的马车就会等着他,谁不知道主子们好啊?奴才也相熟,多敬着点,有什么错? 更何况,几个府邸上,奴才多半沾亲带故,遇见了更是高兴:“大黑,就知道今天该你小子来!怎么来的这么晚啊?”九阿哥府上的二黑同八贝勒府上的大黑是亲兄弟,当然人家本名不是大黑二黑,不过是叫惯了的诨名。 :“嗨,别提了,我们贝勒爷这几日睡得晚,管事的怕我们声响吵着主子,不让我们先出来。” :“哟,那可不行啊,你们福晋不是在坐月子吗?被我们爷知道了,只怕又要过去了。”二黑叹口气,因着自己同大黑是兄弟,九阿哥特别高看,只要往八贝勒府里去,就带上自己,真累。 :“你们主子一天恨不得来三趟,跟你说啊,下次你替我打水,我们的水都是你们主子喝掉了的!”大黑故意逗弄弟弟。 :“是啊,我们爷赏你们府上的下人比赏我们大方多了,哥,咱们换换吧!”二黑抽了一鞭子在马屁股上,已经出了晚了,再不快点,待会接水就要排队了。 正走着,遇上了四贝勒府上的马车,大黑二黑都在马身上行了礼,问了诸人的好,等到接完了水往回赶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路口上,马车就要分开了,二黑突然想起来:“哥哥今儿守哪个门啊?” :“今儿啊?我想想,好像是守前门,怎么了?”大黑问道。 :“昨儿我听见庄子上来人了,江南那边也送了三节礼过来,一车子一车子拖了过来,今儿咱们爷肯定要派人送过去,你守着哪个门,我就让他们走哪个门,怎么能便宜别人了呢?”二黑嘿嘿乐着。 大黑拿肩膀撞了弟弟一下:“就你想得多,不过说起来,你们爷是真心对咱们贝勒爷好,不年不节总有东西送过来,咱们府上自己庄子里还轮不到吃呢!” 二黑一脸的骄傲:“那是,论起来再没比我们九殿下更情厚的啦,什么都挑好的送过来,连他自个都退一步,天底下再去哪找这样的兄弟?” :“跟着这样的主子,是你的福气啊!”大黑挺为弟弟开心的。 :“那也看对谁,我们爷啊,对着自家的母舅亲表哥都没什么好脸,公事公办的,有什么便宜还抢在前面占,就是对你们贝勒爷好,还是讲个投缘!”二黑是跟久了九阿哥的,如何不知道自家主子也不是个滥好人? 大黑闷笑出声,九阿哥那个死要钱的个性早不是什么秘密了,银子前面,六亲不认的个主:“你啊,这张嘴啊,可得管着点,被人听见还得了?” 二黑翻一个眼睛:“你不是我哥吗?对着别人我才不这样呢!我嘴上有把门的!” 大黑笑着走了,后面还传来弟弟的声音:“守前门啊!” 没拖多少日子,四贝勒府上的弘晖果然去了,高烧不退了这么多天,水米不进,小小的身子受了太多苦,四福晋抱着自己唯一的骨血,哭得人事不省。而四贝勒犹自在户部里忙乱着,府里哪里有人敢站出来主事?通知四贝勒?算了,报喜容易报忧难,谁愿意去顶雷? 等到四贝勒回来的时候,已经满府挂了白幡了,四贝勒心里沉甸甸的,懵懵懂懂下了马,昏昏沉沉看见了灵堂,扶着凳子坐下来,连呼出的气都是疼的。 打发人往宫里送了信,更是失望,现放着曾祖母、祖父、父亲,弘晖的后事只能低调地办,四贝勒陪了福晋一整晚,夫妻相对而泣,可天总是会亮的。 各王府倒是有内眷过来问候,只是这是后辈,还未完礼,说是夭折也不为过,皇太后亲自说了,不许大办,也不许孙子们去探视,免得折了福气。 八贝勒听了一笑,还是带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半夜悄悄过去了一趟,四贝勒眼眶子都佝偻进去了,八贝勒也是经历过的人,心下也有些不忍,偎着四贝勒说了好些衷肠话儿,四贝勒精神不好,只是淡淡听着。 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从进来起就特别不自在,满府里悲悲戚戚的,纵然巧舌如簧,依旧不能让死人复生,索性闭口了。 八贝勒见不是事,让人请出了弘昀,抱出了弘时,弘昀四岁了,正是淘气好动的时候,被奶嬷嬷牵着问好请安好不可爱。弘时也已经张开了眉目,直往人身上扑。 八贝勒看着这个便宜养子,不觉想笑,记得日后这个儿子可是归自己名下了,便接过来拍了半天:“四哥,弟弟讲句不该说的,论起来哥哥还是有福气的,不是吗?” 四贝勒看看那娃娃,再看看地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娃娃,勉强振作了一些:“你的意思我尽知了,只是到底不一样啊!” 八贝勒哄着娃娃,弘时乖的话,只是提溜着眼睛四处看,一点都不哭闹,八贝勒抱着她左右地晃,丝毫不觉得累:“四哥你不要贪心,天下间谁人福气能大过皇阿玛?皇阿玛也只有一个嫡子,我明白你难受什么,但您看看眼前的,弟弟还是要劝一句:怜取眼前人啊!” 四贝勒看了看八贝勒,这个弟弟长大得真快,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成熟到炫目了,再看看地上的娃娃,伸手拉过弘昀,给他整理了下衣裳:“这几日可有好生吃饭啊?” 弘昀咧着嘴巴奶声奶气地说:“回阿玛话,儿子有好好吃饭,中午吃了大半碗呢!” 四贝勒摸摸儿子的头顶,毛茸茸的:“乖乖吃饭就好,等你大了,阿玛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弘昀的眼睛都亮起来,猛地点着头:“真的吗?阿玛,真的带我去骑马吗?” 四贝勒的笑意更深了些:“阿玛何曾骗过你?” 又抬起头盯着奶嬷嬷:“嬷嬷好生照顾着,这几日府里忙乱,不要轻忽了寒热!” 那奶嬷嬷忙跪下回话:“奴才不敢,奴才一直尽心照顾小阿哥,万不敢欺心!” 四贝勒把弘时接过来,递给他的乳母:“把三阿哥带回去,好生哄了睡吧,今儿你们不用跟着守夜!” 奶嬷嬷们谢了四贝勒,退下了,八贝勒也站起来:“哥哥这里乱,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瞧哥哥嫂子!” 四贝勒强撑着身子要去送客,十三阿哥忙拦住了:“四哥且坐着,我们是弟弟,哪里用得着送?” 四贝勒的确是精神不佳,叹口气坐了回去:“倒是失礼了,日后再聚吧!” 这时候入府的钮钴禄氏真是尴尬,福晋丧子,李氏产子,四贝勒安抚了福晋,安慰了李氏,根本没有时间顾忌到新人,小小的跨院里,钮钴禄氏只能带着管事随意指过来的两个二等丫头,安分地数着日子过。 直郡王府上也进了新人,姿容艳丽,这次选秀好的女子都被惠妃娘娘留给了自己儿子,大福晋虽好,可是却没有儿子缘,这膝下荒凉如何是好?谁家没个兄弟啊?三贝勒已经有三个儿子了!拼着自己伺候康熙早,硬是从荣妃手底下抢了最漂亮的留给了直郡王。 宜妃娘娘同嘉妃娘娘倒没什么话说,五阿哥七阿哥都算儿女双全,九阿哥年纪还小,宜妃娘娘也不愿他耽于此,嘉妃娘娘虽然也着急,可是她哪会同惠妃争呢? 唯有德妃娘娘心中不舒服,四贝勒死了多少子女了,定然是房里人元气不足,她瞧中了几个骨盆大,脸蛋圆的,两个被皇太后指给了裕亲王世子,剩下的都被惠妃笑着要走了,直接送到了直郡王手里,德妃娘娘绞着手帕子忿然了很久。 没过多久,皇太后都晓得有人拿直郡王来取笑了,娶多少都只能生女儿,大怒的皇太后打死了好几个宫女,惠妃娘娘的脸一直铁青着,哪怕皇太后赏了东西也没能缓过劲来。 康熙叹口气,这种事,处罚了都不会很爽,想想就更憋屈,自己膝下儿子众多,可是孙子却少,皇太子膝下两个,三贝勒三个,四贝勒才两个,直郡王膝下一个嫡子,五阿哥七阿哥倒还好,可是中用的八贝勒一个儿子都没有! 自己也赏了不少女人啊,怎么孙子这么少?就连孙女也不多啊!恹恹的康熙琢磨着,还有几个秀女,不然宗室就不指婚了,先给儿子们留着? 康熙自然不知道儿子们的行踪,自己太会养儿子了,养出的儿子个个雄才大略,只把江山权位放心上,白天忙差事,夜晚忙算计,见谋臣会朝臣的时候多,眠花宿柳的时候少。琢磨如何争权的心思多,惦记着软玉温香的兴致低,这样如何能有孙子出来呢? 想要醒掌天下权,如何能醉卧美人膝呢?皇子们个个都是人精,精力放哪里比较重要,他们门儿清,于是康熙同后妃的愿望有志一同的落空了! 何焯的案子还在处置中,康熙不想别人错待了八贝勒,亲自过问儿子:“宫里侍读学士你再挑一个吧?” 八贝勒不疾不徐地问:“何先生的案子可有结果了?” 康熙摇摇头:“还在查呢!” 八贝勒一笑:“既是没查清,儿子还是愿意等着何先生,毕竟相对日子久了,这点子尊重儿子要给他!等案子清了,也有说法了,不是吗?” 康熙笑笑,他就是喜欢八贝勒这点子仁厚,总愿意给人机会,总不把路堵死,全了师生之礼,也全了朝廷的颜面,不错。 自己得护着,不能让人把这个儿子欺负了去,想到这,康熙突然问道:“听说你同富察家那姑娘还没圆房?” 八贝勒瞪圆了眼睛,不是再谈何焯吗?怎么一下子就跳到了自己的家事去了? :“皇阿玛!”八贝勒的语气里多了些不满。 康熙丝毫不肯让步:“皇家无私事,你当朕愿意管这些吗?你哥哥们都有儿子了,你的呢?” 八贝勒苦笑一下:“这种事,哪里记得来?再说了,那姑娘还小,过几年吧!” :“你同马齐说了这想法没有?可别让人生了别的心思,这是结亲,不是结仇!”康熙把话挑明了问。 :“福晋同马齐夫人提过的,他们挺高兴的呢!”八贝勒不高兴了:“皇阿玛,你太小瞧儿子了!” 康熙恨铁不成钢地忒了一口:“有本事你生个孙子给朕?” 八贝勒梗着脖子说:“该女人生!儿子生不出来!要不您打发个人去问问,是不是您专门挑生不出的女人给儿子啊?” 康熙气急,举起茶杯就打算砸过去,八贝勒忙把脖子一缩:“皇阿玛您别吓唬儿子!” 康熙把杯子砸到书案上:“都是跟老九混多了!嘴巴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还不给朕滚出去?” 八贝勒哪里怕这个:“儿子告退,皇阿玛您多保重身子,少操心!” 康熙眼睛一瞪,八贝勒笑着走了,等八贝勒走远了,康熙才回头对梁九功说:“你说说,朕能不操心吗?” 梁九功笑着劝道:“这是八贝勒爷想着哄您开心呢,素日正经事八贝勒爷何曾这样?” 康熙叹口气:“儿女都是债啊!” 梁九功哪里敢劝,笑着没接话:“今晚的绿头牌还没送过来,奴才去催催?” 康熙意兴阑珊地摆手:“今晚朕有折子要批,不去后宫了!” :“梁九功,你说是不是朕给的差事重了,他们才没儿子的?”康熙终于想到了一个正经的理由,满怀期盼的看着梁九功。 梁九功忙跪下来:“奴才不知,不如传太医来问问?可有妨碍?” 康熙摇摇头:“明日你去问问,朕今儿没空!多的是事情要做呢!” 第228章 辜负香衾事早朝(下) 太医当然是不会说实话的,哎呀,皇帝啊,您的儿子元阳不足啊,思虑过重啊,精气太弱啊!还有的一看脸色就是房事过多了,那样能生出儿子才是奇怪了!这不是找不痛快吗?众口一词:累的,都是累的,为国为君累的,皇帝该自豪啊,皇帝该心疼啊! 皇帝想了想:朕想赐点补品,要不大家伙给配个方子出来? 太医们立刻跪了:不可啊,皇上,少年人疲惫了,养养就好了,不可进补啊!真实的情况是虚不受补的皇子们,很容易一顿人参下去,虚火入了血脉,救人变成了害人啊! 遗憾的康熙只好琢磨着要不给儿子们放个大假?不甘心的康熙又想着了,孙子虽然不多,可是孙女多啊,不是儿子不行啊,看来还是媳妇不行,得,又绕回去了。不行,还得看看哪家大臣是素来有女子旺子的,挑出来,给儿子留着! 大理寺的众人快要累死了,何焯的案子始终没有找到过硬的证据,他苏州老家搬过来的几万册书至今一半还没有翻完,证据,你到底在哪里啊? 何大人也不是没有同僚下属的,已经隐约有学子打算联名写陈情书了,皇帝交代下来的案子若是办的不经心,大理寺只怕就要失了圣意了。加上蒋廷锡陈梦雷等人时不时就打发几个王府侍卫过来闻讯,都给了大理寺极大的压力。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八贝勒近来见到大理寺众卿客气的很,笑眯眯的,也不问什么,除了给何大人送些吃食衣物,并无一字多言。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八贝勒绝对不是那种送自己人去死的主子,前儿还听见汪灏侍郎画了幅《飞霜图》的进给了皇上,八贝勒看见了那幅画,夸得叫一个滔滔不绝,什么苍天有眼啊,不负忠良啊! 八贝勒夸完了画儿,又夸奖大理寺办事有效率,皇上用人得当,谁不知道这个案子拖了将近一个月了,何大人的《申辩书》已经到了康熙的案头,这边连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八贝勒这样这是捧杀,赤裸裸的捧杀! 对手八贝勒笑眯眯的眼神,大理寺众卿的背上冒出了冷汗,没事干,谁愿意去得罪皇子啊?穷人家还护犊子呢!康熙皇帝对着自己儿子那是怎么看怎么美,这次要是找不到真凭实据,八贝勒吃了他们的心都有。 点灯熬油的大理寺终于找到了点什么的时候,唯有相视苦笑,这样的东西他们可以藏下来,然后案子继续无头可查,御史可以风闻而奏,大理寺却不能因风闻而判案子。这样的东西拿上去,这个案子就注定是大理寺的笑话了。 大理寺的少卿看看上司,犹犹豫豫地说:“这不过是一封书信而已!” 大理寺卿默不作声,少卿就拿起那信慢慢靠近了蜡烛,却被上司拉住了:“你忘记了,是谁让我们去抄家查抄的?” 少卿一凛:“难不成八贝勒早有准备?” 大理寺卿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本来就蹊跷,可你我查了这么久,一点证据都没有,如今《申辩书》都到了皇上的案头,我听说何大人资助的学子已经准备扣阕伸冤了,在纠缠下去,何大人的名望更盛,御史不过风闻而奏,只怕皇帝要迁怒大理寺,你我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这封信怎么办?” 能当时大理寺少卿的绝对不是什么傻子,他本能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何焯的发展谁也不看好,比起其他人差多了,到了他这位置,多少人皆是苦熬资历,只怕未见得轮得到他。可如果他被冤屈了,然后由大理寺证明其清白,这样的令名,哪个不要?便是皇帝,也要安抚与他。 心里不禁有些愤怒,何焯哪里支使得动御史,难道是八贝勒自己设套,拿大理寺做跳板,捧自己手下的人? 大理寺卿叹口气,把那封拒贿信仔细摊好,开始写起了奏折,这封信定然会被皇帝知道,不如自己呈上去,大理寺不能背负这种罪名,至于是谁在下黑手,日后总会清楚的。 :“你也不要胡乱猜忌,我们大理寺只管判案子,哪个当权,我们都是秉着律法行事,这事,不大,但你要是存了其他的心思,将来只怕有人不能容你。”大理寺卿须发都已白了,目光仍然锐利。 案子出来后,八贝勒要求彻查不出奇,毕竟是他府上的人,希望彻查,一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撇清关系,一个是警示他人,敲山震虎。即使不能说他好,也当得一个清明,八贝勒却直接提出抄家彻查,比谁都狠,着实让人小惊几分。 可如今,正是苏州书斋查抄出来的东西,让大理寺左右为难,递上去,就是打自个脸,打康熙脸,不递上去,八贝勒绝对留了后手,便是他自己也敬佩何焯的处变不惊,风度谦谦,这样的人受了构陷,根本不能服众大理寺卿想着八贝勒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来不及事后去苏州布置还不留一丝痕迹,,莫非真的是他早早设局?日后对着他,定要谨慎再谨慎。 嘴上却说:“你不要错疑旁人,哪个是神仙,能未卜先知?当日何焯可是从八贝勒府上被抓走的,如今也关了这么久,若是设局,怎么就能这样精细?你看看何焯也淡定,现在想想,八贝勒挺有识人之明,当初人人当他狠心,细想想未尝不是保全成全之意,日后咱们要多一分恭敬才好。” 少卿应了几句,心里却不以为然,守着上司写了奏折,巴巴添上了自家的名字,对看一眼,彼此眼里的血丝如蛛网般密集。 等候了这么久的结果终于出来了点结果,看着那张拒贿信,康熙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何焯考试考得一般般,他就后悔把他丢到八贝勒府上去了,这算哪门子恩典?三贝勒府上是陈梦雷,四贝勒府上是蒋廷锡,自己的好意被辜负了,他不是没想法的。 待到有御史上奏弹劾的时候,他下令严查,也是想要保全八贝勒,犯错的是臣子,朕的儿子有必要贪污吗?天下都是他家的,何焯的存在必须被抹杀。 八贝勒的态度让他很高兴,儿子拎得清,站得稳,进退得宜,举止有度,毫无一惊一乍的慌乱,这样贵重自矜的姿态他最喜欢了,皇家本就应该有皇家的气度,那没经过事的黄口小儿才会横冲直闯的讨人厌呢! 直郡王最让康熙讨厌的就是他的不稳重,动不动就炸毛,使性子弄气,不赢不罢休!哪怕坐到了金銮殿上,也没有从不受气的皇帝!强极则辱,康熙就是看不上直郡王这样一根筋的要强,连拐弯都不会! 这样的人别说当皇帝了,当主子都容易被下人看穿,帝王心术便是全教给了他,有如何使得出来了,将来肯定被臣子当枪使。 康熙叹口气,低头看看折子,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处置何焯时他也没多想,何焯算什么?一点点微末官员就敢乱来,别教坏了我儿子,人家不知道的还当朕不疼八贝勒呢!等案子结了,朕再找个更好更有名望的人给儿子用,保证让八贝勒用的舒舒服服的,气死那些人。 可是如今看来,何焯是被诬陷的,康熙这就犯了难,处理何焯不是难事,善后也容易,但为何焯洗冤就麻烦了。 单单何焯一个人,从牢里拎出来,赏点什么,加封一下就够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受点苦受点冤枉算什么? 但是这里头可有着八贝勒的面子,何焯是八贝勒的老师,他被人冤枉了,康熙不能不给八贝勒个交代,若是不把后面的人揪出来,这是康熙亲自往自个儿子脸上扇巴掌呢!康熙可舍不得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陷害何焯不算什么,文人相轻,但若是故意陷害八贝勒的老师,康熙心里发苦,朝臣们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这定然是其他儿子的手笔,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康熙就要愁死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事情啊?康熙的内心咆哮着,害自家兄弟有意思吗?想想前段时间刚出事的时候,人从自己门口被拉走,八贝勒一声不吭,满脸的云淡风轻,让他想安慰解释都没法开口,再想想这个儿子的脾性,康熙肯定八贝勒不会不知道点什么,心里又有点愧疚。 八贝勒作为儿子没话说,作为兄弟也没话说,明知道被人陷害,还为了维护兄弟情谊,一字不说,直等着自己发落,给足了所有人的面子,儿子都这样给面子了,康熙也不好意思真的放着他丢脸! 咬咬牙,康熙叫了那上折子的御史进宫,把折子丢他脸上,你手里出的事,你去完结,不查个水落石出你就自个滚到新疆去,朕不想看见你! 康熙想着不论查出来是哪个儿子,自己定然要敲打一番,明面上不能追究,但一定逼着那臭小子给八贝勒低头,但愿不是太子吧!这些时候太子同八贝勒挺好的,可千万不能是他啊! 御史是什么人啊,从有这个官职开始,就没一个御史是吃素的,当了御史,几乎是人人讨好的对象,咱是皇帝一双眼睛啊!还是千里眼的那种,专门盯着你们那些不好意思拿出来见人的事! 如今被人这样利用了,御史大人怎肯善罢甘休?尼玛,哪个混蛋啊,拿老子当枪使去找皇子麻烦? 老子写个折子容易吗?你放的假消息一个套一个,连证人都一堆,摆明了拿老子当垫脚石,现在还没当权呢,等你当权了老子不得死啊? 不行,一定要查出来,今儿晚上就去八贝勒府上,先谢罪,后打听消息,这种事,苦主肯定比自己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229章 日暮汉宫传蜡烛(上) 大理寺的折子被康熙留中不发了,在还没有想到如何善后之前,就先委屈何焯继续在大牢里待着吧,反正那家伙还有心情读书,估摸着也没遭大罪。自从知道御史大人在八贝勒府上吃了闭门羹之后,康熙的心情更好了。 如今的皇帝跟自己的儿子对上了,自己亲自点了御史去给你伸冤出气,你居然不搭理?好小子,你是什么意思? 八贝勒一副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还是不动的淡定摸样,让御史大人摸着鼻子悻悻然拂袖而去,就连康熙都佩服他的养气功夫,这是给朕面子吧?不私下结交大臣,不随意干涉朝政,这儿子是贴心呢?还是故意跟朕使性子等朕安抚他啊?看不出来啊! 施施然的八贝勒不是不明白康熙的意思,御史台没有好相与的人,若不是得了皇帝的默许,哪个御史敢登皇子的门? 康熙的主意八贝勒心里门儿清,不过是想借御史的口给自己出口气,只当给自己个交代,八贝勒冷笑几声,爷就这么好打发?您那些儿子们哪个不是横行霸道,就爷讲点道理,难不成这年头讲道理的该死?不成,这个公道爷得自个讨回来! 捋起袖子,八贝勒亲自背着筐子,冲到自家的后花园,让人架起梯子,摘了一筐子的玉兰花,早春的玉兰花开起来香气浓郁,他专门挑花瓣洁白厚实的摘,不多功夫就装满了。 把筐子递给小厮:“送到厨房去,让人炸了送过来记得撒上绵白糖,不要用蜂蜜,爷爱吃脆的。” 雪山一样堆出了尖儿的玉兰花片放在大盘子里端了上来,八贝勒直接上手抓了一片嘎吱嘎吱吃了起来,又招呼着人送过去给福晋格格们吃。 吃完了一盘子玉兰花,八贝勒擦擦手,端过茶盏饮尽了,站起身来:“让厨房再做一盘子,爷等着要。” 康熙听说八贝勒进宫的消息心头一喜,又听见人来报说是八贝勒去了毓庆宫拜见皇太子,摸不着头脑的康熙沉吟了半天。 皇太子笑着接了八贝勒的礼,他这里并不缺少孝敬,难得这种心意,拈起片花瓣,入齿满是清香:“今儿难得你得闲,倒要多坐坐一会子。” 八贝勒并不客气,直接把手里的证据交给了皇太子,这才是康熙心中眼中的继承人不是吗?三哥素来欺软怕硬,最擅长水磨工夫阴人,当年多少人在他手里吃过亏?最见不得别人好的家伙就是他,便是大哥也受过他的暗算。 如今他犯在自己手上,不如卖个人情给太子,他出面惩治乱来的兄弟是理所应当,想着康熙的小算盘,八贝勒心里只觉得皇阿玛果然老了,当年的杀伐决断只怕尽付了流水,对着小辈,只想着和稀泥维持面子上的花团锦簇,为人处事一点原则没有,只会造成更多的手足相残。 皇太子慢慢翻动着八贝勒递过去的那堆证据,不禁开始感叹,弟弟都是狼啊,以前只觉得大哥烦人,现在发现弟弟们都不好惹,抬起头望望八贝勒:“老三是怎么了?居然这般计较?” 八贝勒笑笑:“三哥想什么我懒得去管,这天下虽是姓爱新觉罗的,可也不是随便哪个爱新觉罗家的可以乱动心思的!” 皇太子沉吟着,这事情自己来办,老三定然没有推脱之能,可是到底他是针对着八贝勒,自己要不要出这个手呢? 八贝勒也不急:“东西都在这里了,二哥瞧着吧,若是懒怠自个费事,不如交给御史台吧,他们可往我那跑了好几次了!” 皇太子站起来,拍拍八贝勒的肩膀:“我懂你的意思,难得你肯这样待我,本宫必不辜负你的美意。” 八贝勒走的潇洒,这事到这里就不关自己事情了,落下的面子自然能找回来,手足相残可是大忌,自己犯不着跟着三哥走这种下流路数。 丢给皇太子处理,为他立威,给他争功,想必皇阿玛也是乐意看见的,八贝勒对整治兄弟真心没什么兴趣,毕竟是手足,至于吃相这样难看吗?自己不过是风头出多了点,三哥你怎么不去惹大哥同四哥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皇太子的动作雷厉风行,内联外结,组合拳终于打起来了,三贝勒相熟的被挨个清算,便是三贝勒自己也被挑了错处,治下不严,罚了俸禄,钱是小事,脸面难看啊? 何况是储君出手,在公在私都占着理,名正言顺,三贝勒一口血憋着胸口,咽不下去啊!这事没在朝堂上闹出来,可是不知怎么地,就传遍了,陈梦雷简直要傻了,自家主子不是可珍惜士子的吗?怎么会出手这么下作? 翰林院的消息传得快,众人模模糊糊知道了点子内幕,个个不肯相信,就连蒋廷锡这样的识时务小人都惊讶了,妈的,终年打雁的居然走了眼?当初那个一脸关切的人难道不是三贝勒吗?娘的,下手狠,面上冷,这种人,得防! 骂完了三贝勒又开始后怕,幸亏当初也没指望三贝勒捞人啊,不然岂不是害了小何?又想想,自己主子没出手实在是明智,不然自己肯定会被敌友一起炮灰!于是当蒋廷锡再见到何焯的时候,抱着朋友痛哭流涕地那叫一个真诚! 汪灏已经在户部混熟了,听得这事,一个字没评论,反而开始远着何焯这些人,尴尬万分的陈梦雷在何焯家门外晃悠了好几天,愣是没好意思进去。 康熙的恩旨也下来了,不但复了何焯的原职,还特地提拔他任武英殿的主事编修,由他负责牵头修订《佩文韵府》。 这样一个大馅饼砸下来,何焯没晕,他在上书房门外给康熙磕了好几个响头,回家沐浴更衣后,立刻赶到八贝勒府上,又扎扎实实磕了几个响头给八贝勒。 八贝勒把人扶起来,让下人送了茶过来:“谢爷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立身正,爷也没做什么,还不回去好好歇着?过几日再来啊!” 何焯满眼是泪:“臣以为险些回不来了!”声音哽咽,泪花在脸上糊成了一团。 八贝勒神色清朗:“担心过于了啊?难不成爷还保不住你?” 何焯不是傻子,大理寺一点证据没有的时候尚且不松口,后来却态度大变,肯定是有人出手,出事开始,皇帝都不肯保自己,若不是八贝勒,自己定然蒙冤,再无翻身机会,只是害了家人。 :“贝勒爷深恩,臣知道了,将来粉身碎骨以报!” 八贝勒扑哧一声笑出来:“用不着,您少布置点习字,爷就满意了!” 何焯红着脸,自己一开始挺不乐意教书法的,动不动丢几篇法帖就不管八贝勒了,这时候想想,自个真混蛋。 :“但凭八贝勒爷吩咐!”嘟嚷了半天,何焯也想不出自己又什么能报答八贝勒的,只好挤出了这句话。 :“得,得,得,别表忠心了,来日方长呢,先回去吧,记得明日进宫谢恩去!”八贝勒也心有感触,这样实诚的人再难找了啊! 早上的时候,康熙倒是私底下问过八贝勒了,要不要换个书法老师啊?这个虽好,毕竟出过纰漏,你要是嫌弃,朕这边多的是人。 八贝勒不肯:“皇阿玛的恩典,儿子省得,只是这点子事,儿子担得起。便是有小人喜欢作祟,儿子也不怕!” 康熙无法,想了想,还是得提拔下子何焯,免得别人日后拿这个说事,白把朕的儿子饶进去,文人都重立功立德立言,就让他去主持这种吧,抬举一二! 沉寂了很久的户部有了新的声音,户部侍郎汪灏在花草之余,提出了正事:民间度量衡制度混乱,不利于税收,还请圣意定夺。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幸而工部的工匠们手艺好,没几日,金灿灿的铜斗铜升便呈上了康熙的案头。 康熙把玩着小小的铜器,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般大小,按着样子做了,发给地方上依律推行。”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皇上,全国省市若依律推行,是由京城制好发下去,还是发下尺寸图样由地方自制?” 康熙还未回答,又有人站出来:“地方铜矿炼制良莠不齐,如何能仅仅给图样尺寸?国家颁布铜斗铜升就是为了统一度量衡,方便管理,交给地方自制,只怕效果不佳。” :“大人此言差矣,若统一由京城铸造,只怕要等到明年才能全国推行,度量衡统一是大事,如何能够拖延?” 下面吵得纷纷然,康熙也觉得为难,都由中央制造,别的不说,这笔费用就大为可观,再分发到各地,的确耽误时间。 若是交给地方自制,铜料质量不一,工匠能力不一,只怕后患颇多,正发愁的时候,四贝勒站了出来:“皇阿玛,不如发下图样尺寸,让地方上改用铁斗铁升,不论是中央铸造还是地方铸造,都不会太为难!” 康熙一听,果然是有历练的想法,切合实际又方便执行:“四阿哥想的法子甚好,诸臣工还有什么意见?” 大臣们仔细想想,四贝勒的提议既节约又方便,也纷纷赞同,康熙看看四贝勒:“四阿哥进来颇有进益,思虑愈发精纯了,朕甚是欣慰啊!” 四贝勒忙谢了恩,众人又开始谈论今年户部水利银子的拨放,河北流民的安置,还有江南春闱的主考官,刚才的话题已经被人遗忘了,而四贝勒的心跳却一直有些快,他脸色素来不好,便是激动了也看不出来。 可是唯有他自己明白,能得到皇帝的肯定,能得到众人的肯定,内心是多么的激动,尤其是听说德妃娘娘斥责了四福晋不会看养小孩子后,得到这样的肯定对他是多么的重要! 下了朝的八贝勒想着要去瞧瞧自家的岳父大人,听说阿灵阿又病了,这病来的蹊跷,从佟佳氏和明珠领了京畿防务后,他就一病不起了。康熙也赐了药,可语气里就多了几分不痛快。 刚跨上马,身后就传来了十阿哥的声音:“八哥,等等我!” 八贝勒回头一看,正是自家的弟弟,脸上便带了笑:“哟,老十啊,今儿不忙?” 十阿哥很严肃地把八贝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哥,你去哪里?” :“我去瞧瞧阿灵阿,你若有闲,同我一道去吧!”八贝勒也不瞒人,反正阿灵阿是十阿哥的母族舅舅,同去也没什么,若能拉近他们的关系那是更好。 两人并肩骑了往东门走,十阿哥听着八贝勒讲了许多,总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八贝勒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了?今儿瞧着跟往日不一样啊?” 十阿哥抬起头,总是带了点认真:“八哥,你是不是骗了我啊?” 第230章 日暮汉宫传蜡烛(中) 八贝勒愣了半天,自己最近没怎么招惹这个弟弟吧?他京畿防务守得好好的,佟佳氏同明珠都捧着他,连皇阿玛都在太后面前夸了他做事本分。 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弟弟同天天点灯熬油找黑手的自己,连喝茶都没时间了,自己哪里有时间去欺骗他? 看着愣了神的八贝勒,十阿哥乐了:“哥,难得你有这种时候,不记得了吧?” 八贝勒抱歉地笑笑:“真是不记得了,莫不是你唬我的?” 十阿哥放低了缰绳,伏过身子凑到八贝勒的耳边低低地说:“江西?” 八贝勒哎呀一声,脸上满是不好意思。抓抓脑袋:“哎呀,你还记得啊?” 十阿哥望着哥哥,突然有种被涮了的感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八哥,你故意的是不是?那时候是忽悠我的对吧?” 八贝勒忙摇头:“那你可真冤死我了,真的!” 这话还真不好解释,八贝勒琢磨着怎么开口,垂下眼帘,避过了十阿哥日渐锐利的眼光,还没想好,十阿哥的手就隔空搭了过来:“哥,你别琢磨了,我看着累,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骗我就骗我吧!以后尽量少骗我行吗?” 八贝勒驮着弟弟沉重的前腿,只觉得身子往下沉,十阿哥的爪子还不肯安分,若有若无的抚着八贝勒的鬓角,八贝勒挺直了背扛着那前腿:“我怎么骗你啦?当初我就说过,只怕江西还有机会,谁知道后面是怎么发展的?你哥我可不是神,哪能什么都知道啊?” 十阿哥拿指头戳戳八贝勒的脸颊,手臂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哥你少来,九哥早跟我说了,你让他多留心江西,那边有人起了谋逆之意对吧?” 八贝勒笑笑:“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如今天下太平,谁人这般放肆?拿身家性命来玩笑!” 十阿哥的手紧了紧,八贝勒有些吃痛,瞪了弟弟一眼,把他的手臂甩开,十阿哥又缠了过去:“到底江西那边怎么回事,是不是哥你把事情压了下来?” 八贝勒失笑,拿指头点了点十阿哥的额头:“说什么笑话呢?我能压下什么?” 沉吟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在京里憋得慌,京畿防务虽然重要,毕竟等闲无甚大事,难怪你想出门。只是国家兴兵毕竟不是好事,能不用兵那是最好的。” 眼看阿灵阿的府上就要到了,十阿哥也不想多谈什么:“哥我懂你的意思,我现在大了,经得起事,你往后别事事安排周全了再指派我,我能担得起事,我不想做你的负担!” 八贝勒有些动容,是啊,眼看十阿哥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他也有自己的追求,自己还那般为他算无遗策也许真的是种束缚,咱们家里只出神龙,不出孬种,自己日后是该改改态度了。 :“嗯,知道了,是哥哥错了,日后再不这样了,你放心。你也大了,我还拿你当小孩子,是不妥当,有些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的更好。我不过是白操心了些,万不是小瞧你,你可别见疑。” 八贝勒从善如流地展示自己的低姿态,对着自己人,摆架子干什么?那是在闹生分,八贝勒一向分得清楚内外。 本意完全被扭曲的十阿哥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自己是这个意思吗?明明是打算告诉哥哥,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要被他呵护的孩子了,自己可以承担责任了,希望哥哥更信任自己,自己可以做他的后背,他都听到哪里去了? 阿灵阿府上已经中门大开了,两位皇子结伴而来,打前站的已经喝上茶了,阿灵阿亲自带着儿子站在门口恭迎。 八贝勒忙跳下来马来,阿灵阿正要上来扶,十阿哥已经赶了过来,亲自接过马鞭递给随从,一手撑着八贝勒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腰,八贝勒轻轻挑了下来,推开了十阿哥:“哪里要你上来扶我,明显是抢我家随从的活干!” 十阿哥笑笑,不做声,阿灵阿上来行了礼,十阿哥也回了半个礼,八贝勒跟着他回了礼,众人迎着他们进了正房。 :“您近来身子可好?”八贝勒端着茶盏问候着岳父大人。 阿灵阿的眼睛笑得看不见了,皇子外甥,皇子女婿,齐聚一堂,今儿真是蓬荜生辉啊:“托福托福,奴才身子好的很,不知贝勒爷近来如何?” 十阿哥最是不耐烦这样的迎来送往,只是座上的是自己嫡亲的娘舅同亲近的哥哥,勉强端着副要笑不笑的脸陪着。 两人客气话说了一大箩筐,八贝勒才小心翼翼地拿眼睛扫了扫阿灵阿的儿子们,阿灵阿自然知道八贝勒不是闲来无事喜欢乱串门的人,找了理由把儿子们打发走。 :“不知贝勒爷今儿来是有什么事?但凡用得着奴才的地方,请贝勒爷只管开口!”阿灵阿不是笨蛋,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八贝勒定然不会坑自己的老丈人! :“倒不是有事相求,只是不知道您可知道,皇上近来有意禁止地方采矿!”八贝勒对自己人从来都坦诚,何况是亲人? 阿灵阿一愣:“哟,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端端就要禁止采矿啊?” 八贝勒没接话:“我知道大人不愁家计,只是若是地方上禁止了私人采矿,朝廷的官矿可任务颇重啊!” 十阿哥本来在一旁昏沉沉的,听得这话,立刻醒了过来,眼底一片清明:“哥,你的消息确实吗?” :“有个七八分吧!”八贝勒没敢把话说死,虽然自己记得这个时候康熙真的下了禁采令,虽然宫里的颜元已经把话递了出来,让八贝勒早做准备,也希望地方上能为矿工找一条活路。 康熙不清楚,矿工谋生之不易,若是失去了这份活计,只怕全家都没了收入,没钱没土地又没活路的矿工们,聚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八贝勒常常瞧不上康熙做事极端保守,小心翼翼到可笑的地步,更讨厌他作为帝王为了巩固地位弄权,弄权是小事,伤了国本就糟糕了。而现在的康熙为了维持表面的四海太平,完全不顾百姓的活路,也不关心江山的永固,着实让八贝勒有些着急。 十阿哥琢磨了一下:“咱们兵部的武器有一半是地方私人作坊打造的,他们哪里买得起官办的铜和铁?况且官办的矿本来就少,生产的货色也不好,要是禁止了私人采矿,只怕日后再要恢复就难了。” 八贝勒赞许地望着弟弟:“你倒是想得深,话说这么说,只是皇阿玛觉得地方上为了争夺矿井,常有纠纷,长此以往必致大乱,所以干脆一禁了之。” 十阿哥冷哼一声:“这样头疼医头有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人喝水呛死,咱们就都不喝水才好?” 阿灵阿也笑了:“十殿下好诙谐,可不是这个理?” 八贝勒也笑了:“你说的倒没错,只是皇阿玛仿佛挺坚定的,估摸着已经决定了。你再说这个有什么用?” 十阿哥皱着眉头,语气里有一丝犹疑:“皇阿玛素来英明。”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八贝勒一脚:“皇阿玛当然英明,只怕有什么是咱们没想到的!” 转过头看着阿灵阿说:“所以今儿我过来了,既然皇阿玛圣心已定,不如咱们想点法子,不能让兵部后手不继啊!” 阿灵阿站起来,躬身一鞠躬:“但凭贝勒爷吩咐。” 八贝勒忙扶起阿灵阿:“您客气了。” :“我是这么想的,私人不许开矿了,只怕那些矿山矿井报废了,日后难以接手,不如您承办了官矿的事务,再上个条陈,让户部拨款,把私人的矿山矿井买下来,连着工匠都收归官矿,这样岂不两便?” 阿灵阿一琢磨,是这个理啊,这样工匠也有的前程了,采矿量也有的保证了,便是后乱都少了许多。 :“贝勒爷果然想得深,奴才佩服佩服!”阿灵阿狠狠地一顿马屁猛拍,八贝勒在阵阵马屁声中怡然不动如山。 :“那户部那边就由大人去请旨了!”八贝勒轻轻一句话,阿灵阿就僵在了那里,户部岂是好相与的?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是康熙的近臣,户部尚书是康熙喜欢的直臣,户部坐镇的阿哥是四贝勒,这几尊佛爷往那一坐,连香火情都不受,自己哪里敢去惹? 看着阿灵阿一脸尴尬,连十阿哥都有些不忍起来,可是八贝勒不开口,十阿哥绝对不会开口去拆自己哥哥的台。 眼看场面就要僵住了,阿灵阿急得在地上踱来踱去,额头上一层密密的细汗,八贝勒看看阿灵阿,又看看十阿哥:“你就看着你舅舅这样着急?” 十阿哥想了想:“哥你是要我出面吗?” 八贝勒眼睛鼓了起来,十阿哥又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哥你打算让谁出面?” 八贝勒的笑容深了些,眼睛里有些发亮了,十阿哥脑海里灵光一闪:“明珠大人?” 阿灵阿不觉抚掌大笑:“十殿下英明!” 八贝勒望向阿灵阿:“我知道官矿有猫腻,到时候爷保你能上位,只是不要做得过分。” 说着指着十阿哥说:“这可是是您亲外甥,管好了,大家花花桥子人抬人,面子上都好看,出了纰漏,可只有您一个人担着啊!” 阿灵阿又不傻,放着亲外甥不照拂,他还想亲近谁去?八贝勒若不是同外甥好,怎么会娶自个的女儿呢?他盘算着,到时候到手十分利,孝敬十阿哥四分,上好的矿料打了武器,先送给十阿哥用! 三人热热闹闹说完,彼此都很满意,阿灵阿苦留用饭没有成功,亲自送到了大门口,看着阿哥们上了马,又亲自送到了巷子口才走。 明晃晃的月亮爬上了柳梢,春蕾的气息在鼻尖郁郁馥馥,马蹄声很有催眠的效果,十阿哥颇想信马由缰一番,可回头看见缩在披风里团成球状的哥哥,他又笑了。 :“哥,过几日咱们喝酒好不好?”语气软软的,一点都不像个大将军,十阿哥在心里唾弃着自己。 :“好啊,你定日子。”八贝勒答得爽快。 沉寂了许久的明珠终于又在朝廷上大放异彩了,康熙拿着明珠的奏折连赞了几声:“好!”明珠脸上泛起些微红,直郡王站了出来,第一个出面支持明珠。 明珠却不敢直视直郡王的眼睛,他知道,从自己接受这份提议起,自己就失去了对直郡王的忠诚了,八贝勒不是池中物,他真心地替直郡王惋惜,怎么遇见的对手都这么强呢?真的,自己一开始完全没有想背叛的! 第231章 留得枯荷听雨声(上) 小阳春的晴和里,八贝勒对着府里的桃花独自饮尽了一壶竹叶青,格格们被嬷嬷们抱着,正荡着秋千玩,手中的帕子,腰间的汗巾,桃花柳绿嫩芽黄,全在春风里长长短短荡漾着。 八福晋亲自捧来了点心匣子,八贝勒笑一笑:“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啊?劳动福晋您费心了。” 脸上泛起了红晕,怎么自己就当不得贝勒爷的抬举呢?连看看那眉眼,都会觉得心跳得好快。八福晋屈膝福了一福:“伺候爷是妾身的福气,只怕伺候的不周到,爷多包涵着点,妾身就知足了。” 那边跑过来了大格格,豁着的门牙已经长了两颗出来,说起话来口齿清楚多了:“阿玛,阿玛,你不过来玩吗?” 八贝勒抱起女儿,爱怜地擦去她满头的细密汗珠:“阿玛不玩,你仔细别跌了下来,把门牙跌断了可就不漂亮了!” 大格格在八贝勒身上不依不饶地闹腾着:“不漂亮也是阿玛的女儿,阿玛不许嫌弃我!”挣扎地太厉害,八贝勒险些抱不住了,忙交给嬷嬷们。 :“不漂亮阿玛也心疼你,乖,那边玩去啊!”八贝勒难得有空享受这种宁静,巴不得对着桃花睡过去。 扶着桃树的枝干,八贝勒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九阿哥干什么去了,怎么好多日子没看见他了?那家伙,不是没事干就喜欢在自己面前乱晃悠的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脸了! 被惦记的九阿哥并没有多打几个喷嚏,九福晋有了身子,这个消息让宫里的宜妃娘娘大为高兴,她日夜念佛,就盼着生个孙子出来。 这回终于有消息了,她可高兴了,高兴之余就逼着九阿哥没事少到外面乱窜,你反正也没领到什么正经差事,不如多在府里陪陪福晋,九阿哥哪里肯依? 这孩子是在她肚子里长大,我陪着能有什么用啊?爷是能帮她是啊,还是能帮她喝啊?可惜九阿哥的心声被宜妃娘娘无情地镇压了:你若是不听话,本宫就告诉皇上,你偷他东北的人参! 九阿哥被自己娘亲弄得没有了脾气,只好应了下来,加之他近来心情本也不好,干脆在府里醉生梦死也不错。 城外的庄子他几乎不去了,每次去那里,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天的情景,想得狠了他就抽自己耳光:不是个东西,你个没人伦的家伙,那是你能想的吗?畜生不如!狗都比你有节操!怎么对着什么都敢有想法? 可是回来后再对着满府的莺莺燕燕,他居然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了,不是不行,而是觉得没意思了。抱着谁都觉得是一样的,那些曾经让自己喜欢的媚笑,那些曾经让自己沉迷的呢喃,统统都没意思了。 有时候干脆自己独自睡了,书房睡得久了,一点也没好一些,梦里的自己更大胆了,总是那间厅堂,总是那样躺在贵妃榻上的哥哥。知道是梦的自己动心了,哪怕是虚影,若是能亲近也是好的。 抚上那脸庞,解了那衣襟,吻上那眉眼,轻轻舔舐着肌肤的纹理,呼吸他颈畔的味道,手脚缠住他,用自己的怀抱禁锢住他,侧耳倾听他细弱的声音,然后故意不听他的拒绝,用唇齿去一点点品尝他的身体,因为,这是我的梦,我可以做主。 不一样的是他的哥哥在梦里总是醒着的,有时候会微笑地鼓励他,还伸手来拉他,这是美梦,醒过来后他更恨自己。 有时候梦里的哥哥会勃然大怒,甩了他几个耳光,就站起身走了,连背影都透着股决绝的意味,这样的梦醒过来的时候,九阿哥满脸都是泪。 折腾地久了,九阿哥连去看哥哥的心情都没有,自己夜夜在梦里肆意地轻薄那个人,什么礼义伦常都不顾了,什么兄友弟恭多忘记了,有什么资格再用弟弟的身份同他撒娇? 咬牙切齿不甘心的九阿哥辗转反侧了许久,这事情没个解决的办法,自己心里那股子邪念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而自己的八哥就是失心疯了,也不会成全自己这种事情,九阿哥望着濡湿的床铺去死的心都有了。 这么多年,美人见多了,但凡自己喜欢的,无有不能到手的,便是哥哥们,也不会同自己抢人,可是自己竟然对八哥动了心,别说自己这关过不了,便是最疼自己的额娘知道了,只怕打死自己的心都有。 以前听四哥叨咕过的,人有数般苦:悲欢离合、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受阴苦,那时只觉得四哥脑子进了水,已经位居人上了,世间再无多少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也少有能束缚自己的东西,还有什么苦呢? 现在才知,人生有苦,人人不可免,在府里蜗居了数日,甚是思念八哥,偏偏又不敢去见他,唯恐态度上露了倪端,反而惹得八哥疏远自个。 九福晋从来知道自己夫君是个坐不住的,这几日一直现在家里,再不出去了,刚开始还有些高兴,日子久了,对着九阿哥郁郁寡欢的脸,九福晋唯恐影响了自己养胎的心情,忍不住劝劝他:“爷总在家陪着妾身,妾身实在欢喜,可是也不能耽误爷的正事啊?这些日子妾身也知足了,爷若是有什么要忙的,只管去,妾身自会同娘娘解释的。” 九阿哥心知不对头,自己连最喜欢的赚钱都提不起精神了,只觉得苍天负我,人生无趣,可老是这样颓废这样下去也不是常事。只怕自己就出不来了,只好寻了些子小事去操劳。 进进出出的九阿哥连出门都避开了八贝勒的日程,他现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哥哥的脸,他怕自己对上哥哥,心里的龌龊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他不想面对可能的轻视和疏远。 世事总是无常,九阿哥心心念念要避开八贝勒,就有人要把他们拉在一起,这个人还是不可违背的皇帝。 今年八贝勒被康熙送到刑部去历练,儿子大了,不能老跟在哥哥后面被支使,他需要自己的地盘了,闲着在家的九阿哥就被康熙打包丢给了八贝勒:老九素来听你的,你要好好教导他啊! 憋憋屈屈的九阿哥一大早起来先在格格房里泄了一通火,又灌了一大壶杭白菊,才敢骑马去见八贝勒。 八贝勒看到九阿哥特别高兴,拉着弟弟的手特别亲热说:“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在忙些什么啊?” 九阿哥触电一般甩开了八贝勒的手,八贝勒脸上一僵,弟弟这是怎么啦?九阿哥也暗自有些后悔,看着惊讶的哥哥,心里有些难受,自己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让哥哥难受了。 八贝勒靠近些,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九阿哥低着头不说话,慢慢调整着心情,刚才真的只是自己的本能反应,这些日子,自己想着哥哥就激动的不行了,如今面对面站着,看着自己思念已久的人,他要是牵着自己的手,这大热天穿的比较单薄,自己立刻就要出丑了! 还没组织好语言呢,八贝勒又说话了:“怎么了这是?好好的跟我使什么性子啊?我可没得罪你吧?” 九阿哥正要开口,八贝勒却笑了:“莫不是你觉得哥哥我偏心了?这可是你小气了,素来都是向着你,难得我替小十考虑下,你就吃醋,你让弟弟怎么想?你是做哥哥的,大方一点嘛!” 现成的台阶,九阿哥当然不会放过,故作委屈地抬起头:“你要我怎么大方,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偏心不偏心另说,瞒着我就是不对。” 八贝勒笑了:“就你心眼小,我们瞒着弟弟的照样一大堆,你怎么不说?” 九阿哥不好意思的笑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心眼小,八哥对别人略好一点自己就吃醋,心里头不痛快,便是十阿哥,偶尔也被自己欺压一下。 :“难得今儿遇见了,走,叫上老十,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喝一盅。”八贝勒百年一遇的兴致高昂,打发了人回府去预备着,这边就直接去东城门堵十阿哥。 十阿哥心情不错,斧凿过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笑模样:“八哥九哥好!” 九阿哥嫌弃地看着弟弟:“怎么几日不见,你就黑得如炭头了?” 十阿哥翻一个白眼:“你白,浑身白得跟雪似的,你那小脸最白!” 九阿哥鼓起了眼睛:“长胆子了是吧?居然敢顶嘴?” 八贝勒看着弟弟们笑闹,心情更好了,等到做到桌子前的时候,满桌子俱是他们爱吃的酒菜,八贝勒喝得开心,弟弟们自然愿意助兴,不过几巡,都有些熏熏然了。 说起了铜矿的开采,八贝勒特意同九阿哥解释,这东西干系太大,你若是插手,唯恐皇阿玛多心,就交给别人了。 九阿哥哪里是计较这个,自己得了哥哥多少好处,怎么会同他分说这等小事,忙打着哈哈过去。 八贝勒说的动情,伸手去揽九阿哥,九阿哥顺势倒过去,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有反应了,早上不是刚要过了人吗?怎么这个时候给爷出丑? 九阿哥又急又慌,伸手把八贝勒推开了,八贝勒一愣:“怎么了?” 九阿哥哪里敢说实话,只好随口乱扯:“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八贝勒看看长身玉立的弟弟,是啊,弟弟也大了,再不能随意揉搓了,心里难免有些落寞,从重生开始,几乎是把这弟弟当儿子带着的八贝勒有些落寞,慢慢把手缩了回来,笑了:“是啊,你长大了,是哥哥不妥,再不会了。” 让人打了热手巾把子过来擦脸,八贝勒站起来去隔壁净手,九阿哥把手里的手巾把子拧紧了,悄悄把衣服的下摆拉得宽松些。 十阿哥放下了酒杯,把房里伺候的人都支使出去了,盯着九阿哥:“你怎么了?” 九阿哥随意地回答:“什么怎么了?” 十阿哥冷笑一声:“你别把我当傻子,你刚才为啥把八哥推开?不知道是谁最喜欢粘着八哥,现在知道自己长大了,你骗谁啊?” 九阿哥梗着脖子瞪回去:“你再同谁说话啊!” 十阿哥毫不示弱地看回去:“你要是生了别的心就直说,别哄着哥哥什么都替你做,还被你算计防备!” 九阿哥腾地站起来,脸上气得红了:“你当我在算计什么啊!” 十阿哥不做声,他跟着明珠在一起久了,也颇见识了些人心的险恶,兄弟间小时感情好,大了反目的也不是没有,他真的不希望自己也要面临这种困境。 九阿哥突然就明白了十阿哥的意思,叹口气,直接把十阿哥的手抓到自己腿间,十阿哥触手之处精神地不得了,慌慌张张把手甩开了:“你恶心不?谁要碰你那里!” 九阿哥红着眼睛:“我也觉得恶心,一挨着八哥我就这样了,你说我慌不慌?” 十阿哥愣了一下,一巴掌就抽到了九阿哥的脸上,九阿哥被他打得身子一歪,十阿哥脸色铁青,脸上的酒意尽退了:“你在想什么啊!” 九阿哥捂着脸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敢想,想想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可是就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 十阿哥喘着粗气,紧张地看看屋外,哥哥还没回来,他努力平息着情绪,半天才说:“随便你怎么办,去江南买瘦马,去苏北买小手,爱买多少都行!” 又把九阿哥摁在桌子上,凑到他耳朵跟前说:“对着八哥,你给我瞒好了,不许露出来,你要敢动心思,我就不饶你!” 九阿哥苦笑着不做声,十阿哥又问一遍:“你听明白没有?” 看着九阿哥点了头,十阿哥才放手,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八贝勒再进来的时候,两人一点倪端都没现出来,只是不论是九阿哥还是十阿哥,都喝得特别急。 八贝勒本来就量浅,这快酒一喝,没多长时间就醉了,九阿哥要去扶,被十阿哥把手给打开了。 服侍的人上来说预备好了软轿,十阿哥挥挥手,亲自拿羊毛毯子把八贝勒裹成个粽子,拦腰抱起:“你们爷书房里收拾好了没有啊?” :“回爷的话,色色都是齐备的,劳烦爷把我们主子送过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十阿哥把八贝勒塞进被窝筒子里,九阿哥畏手畏脚跟着后面,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里摆。 十阿哥看看这样苦恼的九阿哥,心里也心疼,家里有二哥一个喜好特殊的已经够了,说起来哪里好听,这位更好,对着兄弟动了心思,简直是败坏人伦。 小厮们抬了药桶进来,棉白也跟了进来,见到十阿哥,脸上的轻松就没有了,十阿哥看着他:“你在府里可有好好做事?” 棉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指挥着小厮们摆好各样工具,把八贝勒的双腿浸到药水里,自己拿了小木槌,对着穴道轻轻敲打着。 九阿哥看着凌乱衣衫下八贝勒的双腿,浸在黑色药水中,愈发显得白嫩了,呼吸又有些发紧,十阿哥狠狠在他腰间一捏,九阿哥瞪了回去,却不做声。 棉白改用了夹轮去刷膝盖,这样折腾着,八贝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见床头坐着的九阿哥,脸上便笑了:“听说你福晋有了,这真是好事。” 正要伸手去摸九阿哥的头,八贝勒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又收了回来:“对了,你长大了,不能再拿你当小孩子哄了。” 酒后吐真言不一定是真的,可是酒精总能放大人的情绪,想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八贝勒,心里难免有些落寞,脸上就明明白白带了出来,望向九阿哥的眼睛里尽是湿意:“你居然就这么大了,我多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我们兄弟多亲近啊!便是你成家立业了,也不许同我生分了,知道吗?不然哥哥心里难受啊!” 眼看八贝勒眼里泛起了泪光,十阿哥同九阿哥心里都是一酸,九阿哥心里更是愧疚,八哥从来都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自己却这样让他伤心。 十阿哥腾地站起来,把九阿哥拖走了,众人只看见十阿哥把九阿哥拖到院子里,对着心口就是一顿老拳,九阿哥一点不想还手,这是他应得的!是自己动了不改动的心思,是自己对不起兄弟。 拉起死狗一样的九阿哥,十阿哥轻轻地问:“你还不肯死心吗?” 九阿哥软趴趴地挨着十阿哥,惨淡地笑:“我肯,我肯,只是你得给我时间啊!” 第232章 日暮汉宫传蜡烛(下) 咕噜噜的云南汽锅鸡在黄铜锅子里静静地喷着香气,桌子上摆满了盘子碟子,这一盘子里色泽红艳的是金钱云腿,那一碗装满了椰香泡椒煎牛柳、大块大块肥嘟嘟的是红烧鸡棕菌,大个的龙虾裹着咸蛋黄,绿油油的的香茅草包着烤鱼,杯子里是紫米酿造的云南红。 王纲明的脸上已经带了几分薄醉,主位上坐的正是阿灵阿公爵的儿子阿尔松阿以及明珠大人的儿子纳兰揆叙。 揆叙举起杯子:“扰了您的盛情,难得王大人上京,原该我们替您接风的!” 王纲明不过是户部的采买,托了人情捐了个六品的微末功名,对着公爵世子和首辅家的嫡子,哪里敢做出姿态来? :“纳兰大人客气了,能赏光就是下官的福气了,来来来,尝尝这个火腿,下官从云南那边带过来的,极是味道清香。” 揆叙夹了一筷子,入口极为鲜甜,不觉赞一句:“往昔也吃过云腿,倒少见这样味道鲜美的!” 王纲明有心卖弄:“纳兰大人吃的肯定做法不一样,普通做法是拿高汤炖了再烧,虽然鲜美,味道却淡了。今儿这一道云腿,是拿云南的小米黄酒做底,隔水蒸了出来的,味道都锁在肉里面,自然味道更佳!” 阿尔松阿一笑:“原来是这样,到底你走南闯北见识得多,我们成日在京城,不知不觉就成了土老帽了。” 众人都笑了,王纲明忙说:“若是吃的味道好,下官那还有许多,不嫌弃的话下官孝敬一些给大家试试。” 阿尔松阿眼珠子一转:“云腿倒容易,别忘了你这蒸火腿的米酒弄点来是正经。” 王纲明豪迈地拍拍胸脯:“只怕世子爷不开口,下官后院那十几缸米酒正等着呢!” 众人一齐笑了,酒桌上气氛更融洽了,王纲明已经得了恩典,允许他在湖广山西等地组织铅矿铁矿的开采。拿着户部的银子采矿,得的是纯利,这样的好事砸自个头上,除了酬神,还是要去四处打点一番。 明珠一心为良相,阿灵阿身份贵重,只怕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可是得了人家的好处,不能像没事人一样的啊?不过没等他烦多久,学士府里同公爵府里都有人来联系他了。 王纲明不是傻子,递了话进去,分利而已,保了自己的生意是独一份就完了,有钱大家赚! 可是来的两位管事却不是这样说的:“王大人,常例您也懂,我们爷也不爱计较多少,知道你心里有数,只是主子还有别的吩咐,您只管在京城多呆些日子,自然有人来同您谈的!” 王纲明老老实实在京城里逗留了好些天,除了在自己外室家晃晃,就是往各处去打点,头层的主子他是见不到的,往来最熟的是户部的官员,同九阿哥的门人。 冰敬炭敬按上等份子送,九阿哥那里自己还进去喝了盏茶,被敲诈了许多好云腿,大烟叶子同各色蘑菇干货更是送了几大车。 自己得了采矿的差事,估摸着不是九阿哥的手笔,这位主子,油锅里还要捞钱出来花,怎么可能吧这种事情便宜自己呢? 难道是四贝勒爷的意思,自己同他不熟啊,自从四贝勒进了户部,自己可一点没得着好,动则得咎都是往轻了说,四贝勒唯恐肥了底下人,盘账比谁都狠,连皇帝御口免的税,他都想再收回来。 王纲明被他堵了几回,拿了银子出去填窟窿,也被上司申斥了。可是完全不想改正,该赚的咱不能不赚啊,那么多人跟着咱吃饭,我就是想拿出来也拿不出来啊! 谁风里雨里奔波不是图个子孙基业?你是皇子阿哥,你为江山我信,可是咱小老百姓也要过日子啊,好日子谁不想过?您这样一分利不肯分,谁肯为你做事啊? 等来等去,居然等到了公爵府上的世子,以及学士府上的嫡子,这位嫡子还是直郡王府上的侍卫,王纲明觉得自己祖坟一定冒了青烟! 准备好生招待的王纲明迎来了云南督抚的使者,云南督抚接管了云南的铜矿,这可是国家的命脉啊! 云南督抚是什么人啊?门儿清的大官,他的消息肯定比自个灵通,王纲明只管出钱,连厨子皆用的云南送过来的。 于是说好的满汉全席就变成了云南特色席面,王纲明还是坐的主位,督抚大人不敢明目张胆联系京官,便派了自己一个无职的族兄出面,宴请的时候坐在末座上,可人人都给他几分薄面。 揆叙出门前得了阿玛的嘱咐,这事不能让直郡王插手,八贝勒不出面是为了避嫌,直郡王若是沾了边,只怕现成的借口被人打压,你作为儿子替父亲做事没问题,但是主子的事你也要经点心。 揆叙颇为不服气,儿子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分不清轻重?明珠拉着儿子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等找个机会就去同皇帝开口,给自己儿子求个实职,离了王府是正经,跟着这样的主子,封妻荫子已经很渺茫了,万一主子闹了大乱子,下属还不得去背黑锅? 可是这话又不好对着儿子讲,这几年直郡王对着揆叙那也是没话说的,依着自家儿子那脾性,就怕他性子发了,什么话都过了过去,反而害了自己。 这次的招待明珠想了很久才觉得让揆叙过去,只当自己给儿子机会吧,八贝勒不是记仇的人,日后得了他的照拂,定然不会亏待了揆叙。 那位族兄挺沉默的,除了站起来敬酒,话都不多说,到了快结束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日后王爷们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揆叙心头一惊:“这是哪里的话?这些都是皇恩浩荡,大家伙齐心办差便是了,莫要多想了。” 阿尔松阿却笑了:“你家弟弟消息不灵通,别乱说话丢人啦!” 那族兄也不接话,也不反驳些什么,他当年也是曾经想过要出仕,若不是家中各样的故事,牵累了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做族弟的幕僚。 族弟是家族的顶梁柱,自己能为他筹谋一二,也是族中的幸事,他在云南埋头苦干,自己在京城便是他的耳目。这些年,族弟在老家把自个家人照顾的很是周到,子侄辈也得了许多提携。自己在京里为他转圜各方关系,族弟的手从来很松,自己家里也宽裕了许多。为了儿女的将来,为了家族的发达,这位族兄在京里可谓是兢兢业业,逢年过节的孝敬就不说了,连各府上的管事都跟他熟。 他在京城经营日久,如何不了解这些人?阿灵阿公爵冷手接了这样一个热煎堆,若是背后没有人运作是不可能的。 十阿哥才掌了京畿防务,便宜了钮钴禄他的母族,这算皇帝的施恩也不为过,只是十阿哥从来同母族不怎么亲近,更不会为了母族去开口。 倒是八贝勒自从大婚之后,同妻族关系一直不错,不止是阿灵阿,连法碦也愿意同八贝勒来往,去年这俩闹过矛盾的兄弟,还被八贝勒拉着喝了和解酒,这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宫里的老太后听说了,还特地念了几声佛。 阿灵阿公爵得了这样的好处不为过,可是他可想不出这样四角俱全的法子来善后,便是明珠大人,也不长于这种细务,仔细想想,背后肯定是八贝勒出了主意。 托了别人的福气,要懂得知恩,况且也不能让阿灵阿同明珠小瞧了自己族弟去,最好的法子是能同揆叙打好关系,托了他的门路被引荐给八贝勒。 自己族弟在云南也算是一方之主,若是朝中有什么变化能跟得上,将来前途更好,若是碍了那位贵主的眼睛,只怕连下场都没有。 掌了铜矿固然是深得圣恩,可也不能妨碍了别人捞钱,该打发的要打发,该孝敬的要孝敬,一个都不能轻忽了,就算有人不计较,可自个心里要有数,这前程才能长远,王纲明顶着内务府的顶戴,不用这般小心,自个那弟弟可没这么硬的靠山。 于是八贝勒的府上又得了许多的云贵特产,八贝勒不喜欢云腿的味道,大龙虾他也吃不惯,全部便宜了侍卫们。 唯有送过来的几味咸点心得了八贝勒的喜欢,在书房累了的时候,时不时抓一块慢慢啃着吃,书房伺候的人发现了,背地里告诉了八福晋。 福晋才露了口风,各房就自动里把分下去的点心又交了上来,难得咱们爷有口爱吃的,还不得都留给他?便是府里最娇气的小格格也没意见,豁着缺牙的嘴巴,一边漏风一边说:“都留给阿玛吃,阿玛才长得高!” 幸亏八贝勒没听见这句话,说起来身高也是八贝勒的心头大痛,十阿哥比自己高就算了,温僖贵妃娘娘就比自己母妃高,九阿哥长得瘦,可个子一点没省,站着不动的时候也像一竿修竹。 可是眼瞅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个子猛地往上窜,他自然有想法,当然若是八贝勒无耻一点,去同七阿哥十八阿哥比比倒是很有优势的。 自己明明喝了那么多骨头汤,怎么一点没起作用?百思不得其解的八贝勒总是安慰自己,男子长得慢,但是长得时候长,自己才二十出头,据说能一直长到三十,现在自己已经赶上了四哥同二哥,日后还是有机会的! 云南那的铜矿是朝廷铸币的重要原料产地,云南的督抚也是康熙的心腹之臣,在皇阿玛的心腹插了一根钉子,八贝勒也有些心慌。 只是,若是自己打算让十阿哥顶上当年隆科多的位置,就必须有所取舍,皇阿玛绝对不会完全信任弟弟,若是自己不能把后手留足了,只怕弟弟就得跟着自己被圈禁一辈子!若是现在收手,皇阿玛了不起以为自己给弟弟攒家产,也疑心不到其他地方去。 八贝勒啃了好几块点心,撑了一肚子的茶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把弟弟拖下水,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成就一位帝王,牺牲是必要的。 要不,再看看?八贝勒思忖着:幸好自己还是有其他人可以牺牲的。 第233章 留得枯荷听雨声(中) 身心都遭受了重创的九阿哥终于能安心在府里将养着啦,十阿哥手里留了几分力气没有使,饶是这样,九阿哥胸前也淤青了一大片,大热天硬是染上了寒咳的症状。 小孩子才会得百日咳,手拿帕子捂着嘴巴,时不时低声咳嗽的九阿哥成了大家的笑料:您这是伤春啊还是悲秋啊? 悲愤的九阿哥选择了闭门谢客,玉竹百合吃了几麻袋,才养的身子好了一些,再不会对着海棠话这样的消息本来应该让许多人开心的,可是九福晋生了儿子,于是升格为孩子他爹的九阿哥就被人遗忘了。 宫里宜妃娘娘赏下了一堆东西,连康熙都高兴,添孙子是好事啊,孩子的爹有功!赏,大大的赏。 刑部的案子都是大案,没一个不是罪孽深重的,那一份卷宗拿起来都沉甸甸的,墨迹里渗着血痕,新添了儿子的九阿哥不能去啊。十四阿哥就补了九阿哥的位置,高高兴兴当起了八贝勒身后的小尾巴忙完了一桩大案的八贝勒只觉得身心俱疲,人伦惨案总是分外让他在意,面对各种压,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要找个能坚持本心的人实在是太难。 十四阿哥也明显成熟了,苦瓜脸一天比一天像,抖擞起精神,八贝勒拎着小尾巴去九阿哥府上抱小娃娃去。 九阿哥府上处处是笑脸,九阿哥献宝一样把孩子抱给八贝勒玩,八贝勒抱着娃娃,只觉得无一处不是软的,僵着手臂不敢动:“这孩子眉眼真是像你,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娃娃!” 十四阿哥也喜欢娃娃,眼馋了半天,瞅着空子就把孩子抢了过去,八贝勒笑着嚷:“小心点,扶着脖子,别把孩子揉搓哭了。” 十四阿哥做出鬼脸哄孩子,哪里有空搭理八贝勒?八贝勒看看九阿哥,脸上气色好了许多,不觉心里大是安慰:“还是今儿脸色好,如今都大好了吧?” 九阿哥点点头:“不过是咳嗽而已,哪里有那么娇弱?哥,明儿求了皇阿玛,我还是跟你去刑部吧!” 八贝勒担心地看看弟弟:“咳嗽不是大事,可你日子咳得久了,只怕会伤了肺,肺部有事最是怕劳累,不如你多将养几日,干脆等办了百日酒再说吧!” 九阿哥身上都要闲的长毛了,娃娃虽然好玩,每天对着也很无聊啊,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做事,吃不饱就吵闹,烦死了。 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弟弟,八贝勒也不深劝,还有皇阿玛在自己前头呢,他能磨得过皇阿玛也还有宜妃娘娘呢! 九阿哥盯着同娃娃玩得高兴的十四阿哥,心里有些得意:爷的东西就是好,儿子长得可爱,爷的哥哥拿出去人人都喜欢。近来爷没空,哥哥先给你跟着,等爷闲了,可不许你镇日粘着哥哥。 八贝勒从怀里掏出一挂长命锁,羊脂玉的锁面,下面须须络络拿黄金串起了宝石璎珞,红红蓝蓝,碧碧莹莹,极是精致。 九阿哥夺过来瞧瞧,喜之不胜:“哥,好漂亮啊?给我的啊?” 刚说完,头上就挨了八贝勒的栗子:“你想得美,是给我家侄儿的,少打坏主意。” 九阿哥当然知道是给自己儿子的,嬉皮笑脸地往八贝勒怀里蹭:“有了侄儿你就不搭理我了,你偏心!” 望着装疯卖傻撒娇的弟弟,心里欢喜无限的八贝勒故意逗他,一把推开了:“不是说长大了不许我碰你吗?自个又做出这副摸样了。” 九阿哥深觉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依不饶闹腾起来,抱着八贝勒不撒手:“哥,人家知道错了,你不要这样计较嘛!” 八贝勒被他揉搓地没有法子,笑着望着门口的十四阿哥说:“你将来可别学他,整个一癞皮狗,快点把孩子给我带回去养吧,给你九哥养我真不放心。” 九阿哥抬起头,一脸高兴:“你给我养儿子啊?” 八贝勒刮了一下九阿哥的鼻子:“有问题吗?什么我不肯替你做啊?” 九阿哥沉默了一会子,低低地问:“哥,你是不是什么都肯给我啊?” 八贝勒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要什么都可以,但凡是我有的!” 九阿哥把八贝勒抱得更紧了,心底绝望的渴求又悄悄地伸出了爪子,在心上轻轻地挠着,让人痒得不行。什么都能给我,那情爱可不可以也给我啊?我们能不能再进一步啊? 这样的念头刚一冒头,九阿哥便知道自己错了,是啊,八哥就是这样的对自己好,他所有的都愿意给自己,毫不迟疑,面对这般的手足深情,自己凭什么肆无忌惮地拿自己的龌龊心思为难他? 然后得不到满足就蛮横地怨望着,百折千回的委屈不过是一点妄想一丝欲心,便是忍了又如何? 咬咬牙,把眼底的泪意咽回去,九阿哥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对着天地日月表决心了,抽抽鼻子:“我的儿子我自己养,保证养的好,还有啊,这样的玉锁我也要,哥你送我啦!” 八贝勒笑着应了:“这个玉锁是有讲究的,寻常人家都要刻些吉祥话儿,什么仙福永享啊,什么富贵平安啊,我想着咱们家的孩儿,哪一个不是天生的富贵吉祥命,还需要这些吗?所以干脆一个字不刻,取的是无字无事之意。” 九阿哥伏在哥哥怀里,模模糊糊听着,不在意地说:“哥你说好就好,我也不是太讲究,这样就行。” 十四阿哥抱得手发酸,走过来把孩子递给八贝勒,八贝勒推开了弟弟,接过了孩子左右摇晃着逗他笑,八贝勒自己也盼着有儿子,看见弟弟的儿子,真心恨不得抱回家当自己儿子养。 :“来,看伯伯给你买什么好的啦?挂在脖子上,乖乖的长大啊!” 阿灵阿公爵做了正蓝旗都统的喜讯,迅速传遍了京城,亲戚故旧都登门贺喜,同兄长和好了的阿灵阿也邀请了近亲,摆了几日的酒,皇帝对着自己的大小舅子,也颇有几分香火情,特地从宫里赏了御宴给他宴客。 冲着十阿哥同八贝勒的面子,宫里但凡能出来的阿哥,都去阿灵阿府上晃悠了一圈,七阿哥作为法碦的女婿,也难得的拜访了。得了这样恩典的阿灵阿走路都带风,只觉得自己就快位极人臣了,三贝勒同四贝勒回来的时候,心情是一样的,三贝勒的岳父是武职,又牵连进了一些旧案,已经被削成白板了,母族根本没人。四贝勒的岳父早逝,大小舅子具不成材,生母出身低微,养母早逝,也是没人投靠的。 如今八贝勒岳父家兴旺发达,他们俩心里各有感触,尤其三贝勒前段时间得罪了文人,连侍读学士都在康熙面前下他的刀子,日子过得着实一般。好容易修个园子,还被人编了曲子取乐,三贝勒郁闷极了。 四贝勒得了好差事,干得极其认真,统一度量衡自然是好事,但却分了一些人的囊中物,事情推行很不顺畅,每每要紧关头,各样的小问题就分散了精力,软刀子杀人最痛,水磨工夫最难对付,四贝勒的脾气没有被磨下去,反而更梗直了。 八贝勒是女婿,难免留得晚一些,阿灵阿夫人亲自熬了牛奶燕窝粥给他解酒,八贝勒谢了岳母的情,捧着八宝桃实碗慢慢地小口啜饮着,阿灵阿夫人最中意这个女婿,身份贵重,长得好,对长辈尊重,最重要的是他疼老婆。 八福晋也跟着八贝勒回来了,今日阿玛摆酒,亲戚满堂,兄弟姐妹齐聚一堂,八福晋可高兴了,一屁股坐下来就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拉着自己的堂姐七福晋不肯放。 七福晋命好,已经儿女双全了,做女儿时的娇怯已经丝毫不剩,面上笑得甜净:“妹妹还小,急什么?我当初也不是马上就怀了呢!且别急,慢慢来,我瞧着你们贝勒爷对你挺在意的,日后总有的。” 八福晋脸都红了:“就是爷对我好,我才格外急啊,若是老不能生个阿哥,总觉得对不起他。就是其他妹妹,只怕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七福晋正色开口:“这是什么话,你是正经福晋,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去的主母,那些算哪个牌名上的人?你还操心她们有想法?妹妹啊,你就是太心善了。” 八福晋低了头,不好接话,堂姐的夫君身有残疾,除了姐姐身份高点,府里的女人皆是低门,可是自家夫君的侧福晋是大学士的嫡女,格格是地方大员的嫡女,随便拉个格格出来,也是内务府的主事之女。 额娘叮嘱过自己,这样的房里人都不能随便对待,她们的母家都是夫君往后的助力,就算不能拉拢,也万不可有意欺负,传出去名声不好,又坏了爷的事。 在府里,爷事事尊重自己,从不干涉自己,自己房里,爷也留下的最多。瞎子都看得出,爷喜欢后院安静,喜欢温顺乖巧的性子,不论是侧福晋还是那些格格们,对着自己也是乖巧,偶尔闹些小事体,略点拨几句,就过去了。 都这样了,还要在那些人面前拿架子,摆出正妻的谱来,只怕皇天也不容自己了,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不知道自己修了几世才修来了这样的姻缘,八福晋可不想毁了。 旁边的姐妹们也有故事讲:“明尚家的郭络罗氏可是不得了,自从嫁了过去,通房活活打死了好几个,连王妃赏的小妾都打成个烂羊头,恭亲王妃一状告到了皇太后那,闹着要出妻呢!” 八福晋听了也觉得骇然,郭络罗氏当年自己也是见过的,一同选秀进了宫,性子泼辣,样子明艳,怎么这般的泼悍啊? 女人们吩咐议论起来,恭亲王常宁去岁逝世了,比他的两个哥哥都走得早,这个亲王不得康熙的喜欢,又没有嫡子袭爵,庶出的子孙袭等降爵,封了个贝勒,几个镇国公就完了。可怜王妃独自守着王府伤心个不了。 原指望着当年求的指婚能对庶子前程有个帮助,毕竟郭络罗氏在家极其受宠,她的兄弟们也都能干,可谁知道郭络罗氏性子最是吃醋捻酸,仗着自己母族,在家里事事要强,一点不容人,三番四次闹腾,王妃终于忍无可忍,直接进宫求恩典,要出妻再娶。 屋里坐的都是贵女,可是出嫁之后一样半点不由人,谈到郭络罗氏,各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羡慕,谁不想房里清净啊?可谁又敢这么想呢?自己到底不是公主,可驸马不一样玩弄丫头? 有了儿子的想法又不一样,谁舍得自己儿子不快活?人人都是左拥右抱,偏我儿子守着一个独自过,那怎么成?胡闹,这女子真是没教养到了极致。 这边厢阿灵阿办酒席热热闹闹,宫里皇太后对着恭亲王妃也是欲哭无泪,皇帝的指婚岂是能随随便便不要的?那是金口玉言啊!可又舍不得子孙受苦,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234章 留得枯荷听雨声(下) 清官难断家务事,无非是因为家务无大事,那些拎不上筷子的烦琐在局外人看来,荒谬到不可思议,可是人的志气却在在边边角角的零碎中被磨平了。 对着期期艾艾的皇太后,太子妃也犯了难,太婆婆不想出面去为难皇帝,作为儿媳的自己也不想去得罪人啊?恭亲王妃也是长辈,远在蒙古的固伦纯禧公主都写信回来给兄弟说情,叔婆婆对着自己哭,谁不为难啊? 这事不难办,要么和离,要么出妻,皇帝的指婚想要出妻是不可能的,那是打皇上的脸,和离的话郭络罗氏不干,她要是不喜欢自己夫君,根本就不闹腾的,自己喜欢的,凭什么让给其他人啊! 皇太后的意思是让太子妃去说合说合,都是年轻媳妇,论起来也是妯娌,彼此好说话些,郭络罗氏不占着理,就算她家再疼她,她夫君以往再爱她,她生不出孩子,也不能拦住别人纳妾啊! :“皇上素日总夸你,各样事务都打理地周到,就是对着保成,你也多有容让,谁提起你不高看几分?论起来你也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如今这档子事交给你最是稳妥不过了!”皇太后年事已高,精神日有不足,巴不得把这种麻烦都推出去。 太子妃低头应了,心里不禁叫苦,这叫个什么事啊!堂嫂子管到堂叔叔房里去,还得劝着堂弟媳纳小,这事不能细想,细想了挺恶心的。 :“听说今日钮钴禄府上摆了好大的席面,还请了几台小戏,你的几个弟妹都去了,倒是本宫拘了你,等再有机会你也同小妯娌们一起去玩玩吧。” 皇太后想的是,这事也不好把人叫进宫来说,万一闹起来难看,不如找个机会让孙媳妇侄孙媳妇聚一聚,私底下把事情解决了。 说起来,皇太后最疼的孙媳妇却不是太子妃,而是今日到阿灵阿府上喝酒的五福晋:他他拉氏,五阿哥是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五福晋也是皇太后做主挑的,出身不高,可是性子温柔敦厚,掌家是一把好手。皇太后知道这个孙子被自己耽误了前程,所以挑了家境殷实的老婆给他,大婚的时候又私房添了许多东西给他,唯恐他将来受苦。 等五阿哥开了府,干望着比自己小的八贝勒得了分封又得差事,自己同七阿哥都是一个光板贝勒,皇太后的偏心就更明显了。 除了皇太后常常招五福晋进宫叙话,每每有赏外,又逼着康熙不许停了五阿哥从内库支取东西,康熙哪里在乎这点子东西,自然是应了。 五福晋知道自己出身低,夫君也不怎么得到重用,五阿哥房里专宠侧福晋瓜尔佳氏,儿子已经生了三个了,站出来一排,肚子里又怀了第四个,不论是男是女,都得了人的高看。是以平日为人低调,除了进宫陪皇太后,等闲也不到外边应酬。 这次阿灵阿府上大宴宾客,皇太后传了话给她,她才打扮好了去的。其实五福晋心里也有想法,五阿哥无职无衔,不过一光板贝勒。在家里,混着唤一声贝勒爷还好。 出门去应酬,哥哥们是郡王贝勒,个个领着各部的事务,连弟弟都是贝勒,十阿哥虽无分封,却领了实差,自己去了颇有些尴尬,倒叫妯娌们怎么行礼呢? 是按家礼来还是按规矩呢?对着出身高的嫂子们行礼,五福晋还好,对着那些公爵府出身的弟妹们,她真的有些拉不下脸来受礼。 幸好八福晋机灵,知道五福晋这是给自己娘家面子呢,完全不打算让五福晋为难,早早同九福晋十福晋迎在门口,一溜儿蹲了身子喊:“五嫂子好!”五福晋趁机回了礼,含混着就过了。 五福晋贺了九福晋新得了嫡子,九福晋红着脸谢了,又悄悄地问:“听说你们侧福晋又怀上了?” 五福晋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好受:“庶福晋也怀上了!” 九福晋皱皱眉头,挨着五福晋的耳朵说:“趁着她现在有身子,你还不努把力,抓紧机会怀一个,虽然五哥有了三个儿子,可你肚子里出来的,好歹是第一个嫡子啊!” 五福晋没接话,侧福晋的阿玛是硕色,前日还被皇上提拔了,得了夸赞,侧福晋对着自己还肯知礼,这样就不错了,这些年夫君同自己不是不想怀嫡子,可是就是没有,那能怎么办呢? 等到大家谈到恭亲王府上的郭络罗氏时,五福晋真的很羡慕,她出身不高,原本想着入宫不过走个过场,等撂了牌子在自行聘嫁。怎么着都会选一个可心的,离娘家近一点,多好! 谁知道居然把自己指给了皇子?这样的恩典却让额娘哭得个死去活来,真的抬进了贝勒府,自己才知道当年为什么额娘哭成那个样子。 房里的侧福晋庶福晋没一个比自己出身低,刚开始出门应酬的时候,都是侧福晋提点着自己,光是妯娌间来往就够累人的啦,偶尔进宫去见婆婆,宜妃娘娘满眼都是不高兴。这般委屈的婚事里,半点不由得自身,现在听听郭络罗氏的恣意,她羡慕极了。耳边全是妯娌们全在谈着,郭络罗氏如何如何过分,五福晋只闭紧了嘴巴,一句不吭声。 八福晋今天尤其累,脸都要笑僵了,这是自己母家办的喜事,连太子爷同直郡王都遣了人来送贺礼,来的爱新觉罗家的妯娌多少是给自己夫君面子,自己作为主人得帮助额娘招待好了,不能落了面子。 所以八福晋把几位格格都带了出来,既让她们出门松散松散,又可以帮自己招呼下客人。他他拉氏是五福晋的堂姐,正好让她们聊聊,十二福晋是马齐大人的嫡女,自家侧福晋的嫡亲姐姐,打发了富察氏去陪着她姐姐,又解决一难题。 刚端起盏茶,忽地想起待会儿要把五福晋的位置排在九福晋旁边,十福晋的满语说的不好,让她挨着蒙语地道的五福晋好了。 九阿哥同自己夫君最好,让他坐在夫君旁边,十阿哥也来了,只怕这两个小叔又是想左右坐着,可是五贝勒是九阿哥的亲哥,不能把他忘记了,左思右想怎么都为难,真是麻烦。 八贝勒也知道今儿福晋特别累,可是他是男人,不好到全是女眷的后面来说什么,特地打发了身边的哈哈珠子传话给福晋,让她多喝水,还送了新鲜点心果子进来给女眷们吃。可把周围的女人都羡慕坏了,平平是福晋,怎么就你这样有福气呢? 被人打趣的八福晋脸蛋红透了,可心里着实甜蜜,看着九福晋不由得盘算着,自己总比五福晋强,既然能怀嫡女,将来再努把力,说不定就有嫡子了。 散了席的时候,八贝勒亲自陪着八福晋送了五贝勒五福晋出门,自家的侧福晋抱着姐姐不肯撒手,还是八福晋劝开了,五贝勒在门口拉着弟弟的手,挺激动的,说起来九阿哥才是自己的亲弟弟,可是九阿哥性子傲慢,说话总不客气,比不上八贝勒来得亲厚。 晚上回去的时候,八贝勒亲自骑马陪着八福晋的轿子,两个人隔着车帘子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说着话,八福晋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心神荡漾,只盼这路一直走下去不停。 为着自家阿玛的事情,夫君亲力亲为了一场,八福晋便挥退了房里的丫鬟,自帮八贝勒解衣,八贝勒听着八福晋叨叨咕咕着一些子小事,这些家长里短从八福晋的口里讲出来,带着点娇嗔,带着点绵软,漫不经心地听着,倒别有番滋味。 :“哦?原来恭亲王妃进宫了啊?”八贝勒随意问了一句,皇阿玛果然讨厌这位叔父,世袭罔替的爵位不给就罢了,连推恩都没有,到儿子的时候直接降等袭爵了,还降的不止一级,不过谁叫叔父没有嫡子呢? :“是啊,今儿大家还在说这事呢!”八福晋小声嘀咕着。 八贝勒反手抱住八福晋:“说实话,你羡慕郭络罗氏不?” 八福晋身子软软地靠过去,耳朵根子都羞红了,半天才回话:“说实话,是有些羡慕。”说完抬起头,又连忙加一句:“爷别计较,妾身就是说说而已。” 八贝勒笑了:“这有什么,你不这么想,爷才计较呢!不计较说明你不在意爷。难道女人就不是人?只许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多不公平啊!不过爷可不能许给你这个,祖宗家法摆在那里呢,爷只答应你,长者赐不可辞,爷绝对不自己添人,给你心里添堵,如何?” 八福晋听得此话,眼圈都红了,她万没有想到能得到这句话,声音便哽咽了:“爷,你说的可是真的?” 八贝勒一笑:“你自己想,府里这些人,哪一个是爷自己带回来的?爷若想要,十个八个往府里领,只怕也养得起,还不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府里样样皆是你在操持,你忙里忙外尽心替爷把持这个家,是有功无过的人,除了名分尊荣,爷还想给你更多!” 八福晋泪珠子已经掉了下来,八贝勒伸手拂去了八福晋脸上的泪:“哭什么呢?爷对你好还不行吗?” 八福晋更是情难自禁,家里额娘教导着自己,做了主母,要大方,不许吃醋捻酸,要凡事想着夫君,自己事事要靠后。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情分,平日里尊重敬爱就罢了,连自己这点子女人的小心思,他都肯纵容成全,真不知道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气。 八贝勒哄了八福晋一阵,见她情绪激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索性由得她了,把福晋抱上了床榻,又递了手帕子给她擦泪:“说起来,郭络罗氏也是可怜人,她要的本就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她阿玛就做得到,只疼她额娘一个。当年我是知道的,她额娘亲自进宫,想求个自主聘嫁,给女儿挑个一心人,结果皇阿玛不干。若是由得她们自己选人,只怕也未见得把这点子小事闹成这样,若是恭亲王妃下了决心,真等宫里出面处理,她必定要倒霉!” 八福晋擦了擦眼泪,不服气地说:“那她也不对,不管别的,起码不能拦着别人想儿子吧?” 八贝勒笑笑:“我知道,我不过就是这么一说。” 八福晋想了想,心里莫名有些醋意,翻身抱着八贝勒的腰,难得地使起了性子:“不许你想别的女人。” 八贝勒不禁笑了,反手抱过八福晋,心里为郭络罗氏叹息着,却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帮助她,但凡流露一点意思,便是坏了规矩,要惹人闲话,反害了她。 郭络罗氏那样的女子,感情既纯粹又浓烈,付出了真心,就要求对方也一颗心全部托付,可这世间如何容得下她的真心?对感情纵有再多的期许,若是不能诞下后嗣,世人终究是不会接受的。 选秀结束时候,皇子们得了格格,小阿哥们的嫡妻也选好了,十三阿哥指的嫡福晋是兆佳氏马尔汉的嫡女。十五阿哥的嫡福晋指的是瓜尔佳氏,是都统伯石文炳之女,太子妃的嫡亲妹妹。 十三阿哥的岳父是从一品尚书也就罢了,马尔汉可是领着太子太傅的官衔,妥妥的位高权重,十五阿哥的岳父也是伯爵,从一品的武职不高,可人家算太子的连襟。 十三阿哥没了额娘,皇帝多照拂点,德妃娘娘能理解,十五阿哥的额娘是深得圣宠的汉妃密嫔,密嫔近年来最受宠,膝下三个阿哥都站住了,凭着这个,皇帝给指门好亲,德妃娘娘也忍了。 可为什么到了自己的十四阿哥,皇帝就一点不顾念呢?自己膝下二子三女,四阿哥给了佟佳氏,三个女儿只站住了一个,又被皇帝指给了佟佳氏。 算起来只有十四阿哥是自己的依靠,怎么皇帝就一点不顾念当年的情分呢?十四阿哥难道连十三阿哥都不如吗?指的嫡福晋不过是完颜氏侍郎罗察之女,岳父不过是从二品文职,这样一个既无实权又无氏族扶持的岳父有什么好?哭湿了枕头的德妃娘娘病倒了。 皇帝的明旨已经发了下去,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事儿就是定下来了,得了指婚的人家也开始请了教习嬷嬷给女儿做指导,挪出来嫁妆银子有添了一大笔,给女儿办嫁妆。 事事要强的十四阿哥心里也不痛快,可是这话怎么好说呢?他既不能去问康熙换个老婆,也没什么言语去安慰卧病的母亲,只好早出晚归,尽量忙碌起来,不去想着这些事情。 八贝勒深知弟弟的心病,康熙思念章佳氏,对十三阿哥多有照拂,十三阿哥也算出挑的皇子了,所以康熙甚至打算把没有母族支持的十三阿哥,培养为太子的直系班底,也算给儿子一个前程。 密嫔王氏是汉妃,将来十五阿哥是要把她接出去奉养的,让十五阿哥跟着太子,太子也放心用,日后密嫔也老有所依,没记错的话,十六阿哥的福晋出身就差多了。 十四阿哥比起来就吃亏了,德妃娘娘年岁大了,轻易不得康熙的关注,温宪公主留在了京城嫁给了他佟佳氏,也算康熙顾念女儿了。这样一个儿子,恰好跟在十三阿哥后面,事事都显得差一些,难免康熙不怎么放在心上。 就是当年,若不是十三阿哥卷入了废太子事件,亲自动手陷害皇太子被康熙发现,只怕也轮不到十四阿哥出头。等到四哥登基,十三阿哥得了恩宠,这两个心里与公与私都嫉恨这个弟弟,十四阿哥的境况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八贝勒对着十四阿哥多了许多温情,在刑部处处细心指导,私下里更是常常把弟弟带回自己的府邸消遣,休沐日也拖着十四阿哥到处走,就怕他闲下来想东西想的难受。 几个阿哥的府邸都开工建造了,也慢慢着手准备各项婚礼的东西,聘礼就不说了,礼服要提前动针,首饰要去江南找新花样。 十三阿哥有四贝勒帮手,十四阿哥有密嫔帮眼。唯有十四阿哥可怜得很,德妃娘娘病了,内务府那边难免懈怠了些。 八贝勒亲自求了裕亲王,十四阿哥的府邸一定要挨着自己这边,要挑好的房子给弟弟,又自己私房贴了银两给十四阿哥的府邸添置东西。 十四阿哥不是傻子,对比着冷淡又向着外人的亲哥哥,愈发觉得八贝勒才是亲人,八福晋早习惯了小叔们围着自己夫君转悠的情景,淡定地收拾出一间客房,挨着九阿哥十阿哥的客房,比着规格布置了一番,专门给十四阿哥用。 四福晋知道了,心里也过意不去,婆婆病了,自己进宫侍疾看着也难受,十四阿哥的婚事其实不冤,但比着其他兄弟,就有些不给德妃留脸了。 自家夫君对着十三阿哥倒是颇有兄长风采,对着自己亲弟弟就差了许多层,自己也劝过,一点不顶用。 十四阿哥成了八贝勒的小尾巴,一点不稀奇,便是上头的伯伯们,也都愿意同他来往,旁人羡慕不来。 只是到底是嫡亲兄弟,若是这边完全不管不问,不但德妃娘娘会有想法,便是皇帝、其他兄弟看着也会对自己夫君有看法的。 四福晋亲自办了几样东西,就过来找八福晋闲话,顺便表示了下感谢,感谢八福晋对十四阿哥的照顾。 晚上的时候,八福晋难得地摆了脸色:“假惺惺,放着亲弟弟不照管,专门赶热灶,还怕别人照管了惹闲话,没见过这样当人兄嫂的!” 八贝勒一笑,语气很冷:“别搭理他们,四哥最是冷心冷清的,连面子情都不讲,说好听点是真性情,说难听的就是喜欢翻脸不认人,跟他们一般见识,划不来!” 八福晋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说:“爷,咱们照顾弟弟,会不会碍了他们的眼啊?” 八贝勒笑了,这是福晋在担心自己了,轻轻把人搂到怀里:“怕什么?十四阿哥也是爷的弟弟,他们看不顺眼随他们去,自家做下了亏心事,还敢管着别人?便是有什么,爷也担得起,你只管依着你的心来。” 第235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上) 如天不废予,则以七字富天下:垦荒,均田,兴水利;以六字强天下:人皆兵、官皆将;以九字安天下:举人才,正大经,兴礼乐。 颜元手里的笔尖蘸满了松烟墨汁,浓浓地把“乐”字的最后一点收了个小勾,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汁,仔细检查着行文,隔一会儿,捏捏眉心,再看一遍。 他知道自己年岁大了,精力大不如以往,当年上马骑射倚案挥毫的风采早被时光磨去了,可是幸得天子垂青,壮心不已的晚年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颜元怎么肯让衰败的躯体拖累了自己呢? 这些日子,颜元除了伺候康熙咨之以政务,加闲暇时间都用来修订自己的心血所集——《四存编》同《习斋记余》。 眼看又快到了秋闱,朝廷取士之时,他有心把自己的人才观进献给皇帝,如今朝廷百官,多有尸位素餐之徒,比贪渎酷刑之徒危害更广。 贪渎酷刑之患易除,尸位素餐之情难察,前者尽可依律审之绳之,后者上蒙天子,下欺百姓,无有寸功,只会念太平经,反而加官进爵,如不除之,则天下流毒重矣,康熙收到颜元的奏折时,正是汉臣惹他发怒的时候,早些年,为了正本清源,他着人大修明史,谁知道几年过去了,拿过来的东西简直是大逆不道。 汉人不惧死,史臣犹是,为了沽名钓誉,不惜以身犯上,求一死而成就自己的直臣虚名,这样的刁臣眼中何曾有皇帝,何曾有大清朝? 赏了史臣们廷杖,重罚了领头的,又把满人塞了几个进去,密密叮嘱了一番,康熙心里的火气才下去了一些。 让人传了颜元过来,康熙的态度倒是和煦:“学士的高见,朕拜读了,的的是一针见血,这朝堂上,可不是多了许多尸位素餐之人吗?” 颜元长鞠到底:“皇上所言甚是,朝廷官位有限,如不能个个皆得用,就是欺君!如今以科举取士,凭六艺出身,完全不切实际,令天下之学校皆无才无德之士,则他日列之朝廷者皆庸碌臣!” 康熙赞同的点点头:“学士果然是老成持国之人,他人再想不到对朕讲出这样的实话,个个皆有父兄子侄要照顾,还有座师同僚要顾及,对着朕尽是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其实心里想的是自身自家自家一族的私利。” 颜元脸上松了一些:“皇上所言甚是,只是这天下谁人没有私心呢?昔日易牙烹子献给皇帝,岂是无有私心?人人皆以为不人!果然日后为祸天下。” 康熙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到底心有不甘,下定了决心《明史》一定要修到让自己满意为止,当日就下旨,四名现任满汉大学士勒得洪、明珠、李光地、王熙及部分内阁、翰林院学士,补充为监修总裁官及总裁官。 又亲自写了一篇文章晓谕诸臣:朕四十余年孜孜求治,凡一事不妥,即归罪于朕,因而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清夜自向:移风易俗,未能做好;躬行实践,未能做好;知人安民,未能做好;家给人足,未能做好;柔远能迩,未能做好;治臻上理,未能做好;言行相顾,未能做好。对上述一切感到惭愧,还哪有时间议论明史是非? 况且有明以来二百余年,流风善政,不能枚举。因此,明史不能不编好,公论不可不采纳,是非不可不明晰,人心不可不顺服。关系巨大,条目很多,朕日理万机,精神有限,不能逐一细看。如果轻定是非,后有公论者必然归罪于朕。这就是不畏当时而畏后人,不重文章而重良心。 尔等大臣都是老学素望、名重一时者,对明史是非自有真知灼见。你们认为是对的就对。刊行以后,如果认为有不妥处,可以再行讨论。朕是无一字可定,也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识,所以不能进行过多的干预。 大家伙一瞧,嘿,皇帝您真是能啊,自己定了调子,不许别人有想法,然后一推三五六,二推七八九,最后结果您不满意不行,责任还全不是您的!您是皇帝也不能这样啊! 康熙皇帝无赖地把问题丢给了大臣们,自己带着儿子们去塞外避暑了,这一次不但直郡王、皇太子跟了出去,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标准配备也齐全了,就连八贝勒也被带了出去。 十三阿哥自然是粘着自个未来的连襟皇太子的,十四阿哥牢牢地巴着八贝勒,直郡王连翻白眼都嫌自己不老成。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虽然不是同母所出,可样子却最相近,以往差着岁数还不觉得,如今都长开了,尤其相像,双生子一样,放在一起特别好看。可就是他们两个特别不和睦,王不见王的彼此防备着,连康熙都忍不住背地里笑,时不时逼着他们一起做点什么。 唯有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是宠妃所出的同母兄弟,正是八九岁好玩的时候,兄弟俩感情不错,康熙亲自照顾着也高兴。 清朝从来规矩大,皇室没有皇命不得离京,八贝勒好久未曾出过远门了,这一次出来 ,心情特别兴奋。京城有十阿哥守着,他愈发得放心了,三贝勒便是想干什么,御史台可不会放过他。 当年皇帝为了防范自己造反,废立太子之后,次次出巡都把自己带着,一来自己身子不适,二来被监视的感觉实在糟糕,那些年的行程没有一次是高高兴兴享受到了的。过了今年,皇太子便犯了康熙的忌讳,日后兄弟们可都得守在京里,再出来就难了。 于是放宽了心怀的八贝勒纵马狂奔,举箭狩猎,恨不得比弟弟们兴致更高,十四阿哥少年人心性,最是爱热闹,跟着八贝勒很是过了一把瘾。 两个人比着弓马,赛着猎物,日子过得飞快,马蹄踏过草野,蓝天近在咫尺,头顶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十四阿哥黯淡了多日的眼神终于又有了火光。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也是贪玩的,小眼睛巴巴地求了康熙很久,可是年纪太小了,只能跟在侍卫后面打打野鸭子。 八贝勒有时故意抓了小松鼠回来,偷偷塞进弟弟们的衣服吓他们,弟弟们跳起来,欢乐地嚷着,脸蛋笑得红扑扑的,不服气地缠着八贝勒要补偿,顺走了好多荷包同玉佩,康熙看着幼子们高兴,自己也开怀了。 皇太子也羡慕弟弟们的开心,可是他是储君,到了塞外,会见蒙古贵族,接待姑母姐妹,有的要拉拢,有的要安抚,有的要打压,有的要处罚。各样的事务都需要他学习,况且他是储君,后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直郡王。 作为自有自己的威严,自有自己的自持,在种种约束面前,皇太子如何能放得下面子像小孩子一样玩笑呢? 直郡王的心情就更微妙了,自己是长兄,却得站在太子背后,看众人向他跪拜,奉他为主,太子理所当然的光环下,自己挣扎地越用力,就越觉得自己心中不平。再看着八贝勒弟弟们单纯的欢乐,心里更火大了。 八贝勒对兄长的之间的尴尬视而不见,这些年,他劝也劝了,帮也帮了,对哪一个他都是问心无愧,非要这样不死不休地对峙着,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草原上的篝火烧起来特别壮烈,高高的火堆,张天的火焰,还有清甜的马奶酒,漂亮姑娘的欢歌飘得很远,八贝勒处心来享受,看着什么都觉得好,十四阿哥拿马刀痛快地割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谁都没有注意到皇太子被康熙带走了,营帐里的两人对着一份奏折静默着,,湖广总督喻成龙疏报:镇筸镇兵丁王汉杰等纠集三百余人,在城中抢掠当铺,又出城站队逼官索结。王汉杰应正法,其党三百余名不知姓名应免深究。 皇太子端立着,等着康熙的态度,康熙出气如牛:“这般可恶之事,喻成龙轻飘飘一句不深究?只怕是做了他的人情,成全了他的体面,那朝廷的体面何存?” 皇太子也深以为然,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天下,如何能让其他人随意拿来做人情:“皇阿玛,总督总理湖广事务,如何能拿国法徇私情?他想要包庇属下,不过是结党,对国家有何益?对朝廷有何益?” 顿了一顿,皇太子换了比较沉稳的口气:“兵丁本是国家养着守土开疆的,居然为了私利作乱,他们身有武艺,怀揣利刃,集结为患,这比乱民更可怕,必定要层层彻查,才能溯本求源,杜绝这类事情再次发生。”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朕的接班人,行事一丝不乱,处置得当有力,遂亲自拿狼毫递给太子:“来,这本奏折朱批你来写。” 皇太子惊喜地看着康熙,这样的信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父子俩之间了,忍住了胸中汹涌的情感,他知道,皇阿玛不喜欢冲动的人,唯有求稳才是妥当的。 醉醺醺的八贝勒眯着眼,躺在草地上仰望头顶的星空,冰凉的草叶拂过脸庞,带着香气的风吹过去,翻个身子,让脸贴近大地,震落的露珠扑了他满脸,抹一把脸,真舒服啊! 十四阿哥凑过来,满口的酒气:“哥,起来,陪我再喝!” 八贝勒闭着眼哼哼着:“不行了,你自己喝?” 十四阿哥哪里肯依,把八贝勒拉起来,八贝勒却如无骨一般往下坠着,十四阿哥拖得累了,只好把他放回去。 八贝勒迷迷糊糊被人抬回来营帐,早上起来的时候,才看到京里给自己传来的消息:湖广兵变,已镇压。 把信放在残烛上烧掉了,提笔给九阿哥写了封信,记得王纲明就在湖广采矿不是吗?让他出面做些事情,不难吧? 第236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中) 从来强龙不压地头蛇,王纲明顶着皇商的名号,拿着盐引,揣着矿引,去见喻成龙这样的地方大员,也是规规矩矩递了名帖,按品级穿好了朝服,到督抚衙门求见。 喻成龙近来焦头烂额,本不想在这种关头搭理无干的人,幕僚劝了一番,才挤出时间来接见他。 王纲明同喻成龙彼此见了礼,落了座你来我往的皆是虚套,眼看着喻成龙已经不耐烦了,王纲明也很郁闷啊。 这样怎么开口啊?贸贸然登门让人家秉公办理尚未下旨的政务,显摆自己能耐还是拿大帽子压制人家啊? 接到任务之后,王纲明很是头疼自己得到的差事,自己不过是内务府下面的皇商,居然插手地方上的政事,这不是老虎头上扑苍蝇吗?就算阿灵阿大人暗示了这是某位贵人的意思,他仍然觉得开不了口。 好在喻成龙时间紧张,忍不住直接开口了:“王大人在湖广虽久,督抚府却素来同王大人没有什么私交,不知大人今天过来有何指教?” 王纲明苦笑一下,站起身来拱拱手:“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喻成龙挑起眉毛,不知道王纲明是什么意思,王纲明只好把右手就伸入怀中,往左右看看,众人都低下头去,王纲明慢慢掏出荷包的一角,喻成龙看见了明黄的络子,顿时明了,直接挥手屏退了左右。 喻成龙盯着王纲明:“想来不是皇上的意思?” 王纲明点点头:“京城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督抚大人。”看看喻成龙脸上十分严肃:“这次湖广兵乱,请督抚大人千万不要存着保全他人之心,皇上喜的是直臣纯臣,断不是结党欺上的臣子。” 喻成龙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了,这折子自己才递到京城,只怕皇帝的御批还在驿道上,怎么京城的皇子就知道了?这是太子还是直郡王的意思? 结党欺下?这个帽子倒大,不过是几个兵痞子的小骚乱,已经抓获了为首的,连从犯都关在牢里,难不成还要爷把手下给折进去? :“不知是哪位贵人的意思?” 喻成龙却也不想得罪人,就算不是储君的意思,也定然是哪位得宠的阿哥,自己再能干,不过是汉军旗,说白了也是他们家的奴才,问清楚是谁的点子,日后也好投靠。 王纲明摇摇头,也是一头雾水:“下官若是知道,如何能这样贸贸然就来了?” 眼看着喻成龙面带犹豫之色,王纲明继续说了下去:“主子爷也说了,您若是执意不听,也没什么。” 站起来:“日后还是要常来往啊!” 喻成龙送了王纲明出去,心里颇有些犹疑,特地派了人来谈这个,又不要自己一定服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王纲明假传圣旨,那个荷包自己也没看清楚,虽然明黄是御制的,万一是随便哪个王公家里的拿来呼隆自己的怎么办? 过了几日,康熙的批复到了湖广,果然被斥责了,喻成龙想了想,皇帝想要严办此案,那便严办吧。无非是君王想要立威,自己是臣子,随了君王的心又如何? 听到风声的布政使、按察使俱都来访,喻成龙每日接见实在是烦不胜烦,至少布政使是当年的状元公,翰林院俱是同年,董廷恩是刑部尚书的亲外甥,自己何必得罪人?不免又犹疑了。 深夜喻成龙斟酌再三,写了奏折回去:首犯从犯皆判斩立决,长官不知情,请求康熙免责。布政使按察使也求了京里的人情,迅速换了地方任职。 湖广的奏折还在路上缓慢的走着,皇家的营帐安扎在水草丰美之处,八贝勒难得这样恣意轻狂,不多几日功夫,便得了许多黄羊、兔子、麋鹿,肉尽分给人吃了,皮子找塞外的工匠硝好了,让人好生收好,等回去了好送人。 这次避暑时日较长,京城也来了几次使者,把各地进贡的各种玩物、水果、新茶捎给皇帝,康熙素来疼儿子,每个阿哥都得了一份。 十四阿哥是随着八贝勒的营帐的,这次两人一起得了一小棵荔枝树,一棵荔枝树不过数百个果子,先挑大的红的摘下来,拿湖冰镇了,八贝勒亲自剥了几颗喂到弟弟嘴巴里头,十四贝勒到底大了,吃了一两个就要自己剥。 吃着荔枝,十四阿哥眼睛也没闲着,早上京里的队伍来了,自己出去了一会功夫,营帐里就多了许多东西:“哥,九哥又给你送了什么好的来?” 八贝勒慢条斯理剥着荔枝壳:“能有什么好的?都是些日常用的,又不是没你的份?” 十四阿哥甩甩手上的汁水,笑嘻嘻地说:“能入了九哥的眼睛送到哥这里来的,哪些不是最好的?我可是托了八哥的福气才能得的,就连早上洗牙的盐我在宫里都没见过。” 八贝勒笑笑:“这样日常用的东西,何必穷奢极欲,不过是老九喜欢精致东西,多费了些功夫罢了,大丈夫顶天立地,何须在意这些东西?” 十四阿哥没做声,这些日子跟着八哥,日常动用的各样皆是九阿哥挑上好的送过来的,也不是说多名贵,胜在样样精致,连每日洗牙的盐都是紫竹盐,颜色淡雅味道清香,虽是小物,却显出九哥对八哥的情谊果然不一般。 再想想自己的哥哥,心里有些黯然,转念一想,还好有八哥肯待自己好,心里松快了几分:“哥,以后我也对你好啊!” 八贝勒笑了:“哟,就为了这点东西就要对我好啊?太不值钱了,不要!” 十四阿哥瞪起眼睛:“不许你不要。”想了想又说:“我没九哥心细,这些我都不会弄,你可不许嫌弃。” 长随打了水盆过来给八贝勒洗手,八贝勒撩起水笑着说:“你什么都不会,我凭什么不能嫌弃啊?” 十四阿哥站起来往外走,日光透过门照到他的脑后:“不行,我给的你就得要。” 八贝勒失笑,旁边侍立的侍卫也笑了:“难得十四殿下这样心诚,不枉费主子爷素日友爱手足,事事替他们想到前头了。” 八贝勒眼里的高兴一点都掩不住:“那倒是,我对他们的心思,只怕赶得上别人家养儿子了,再要不听话,一个个都拖出去喂狗。” 旁边的都笑了,正热闹着,外头有人传话,说是晚上要开篝火晚会,让八贝勒派了人去帮着挖坑生火。 热热闹闹的篝火点起来的时候,气氛慢慢高涨起来,康熙首先致辞,又赏了酒肉下来,蒙古族的歌舞一般,可是摔跤很精彩。 十四阿哥不是第一次来塞外,可是每次来,这样的活动都让他心潮澎湃,啃着羊腿子,喝着马奶酒,十四阿哥兴奋了:“皇阿玛,让儿子上吧!” 康熙这次只带了几个儿子出来,太子同直郡王、四贝勒都二三十岁了,不适合上去,八贝勒根本不中用,小阿哥又太小,他正发愁没有儿子出战给自己争面子呢!十四阿哥这一请战,正好中了他的心思。 十四阿哥脱了外袍,只留了短打,挽起袖子咬住了辫子就动手了,嘿哟嘿哟摔倒了一个,嘿哟嘿哟又摔倒饿了一个。蒙古人爱英雄,十四阿哥实力不弱,输赢都有,到底是赢得多,谁也不落面子,高高兴兴抱了一下对手,彼此敬了酒,双方都满意了。 骄傲的十四阿哥上前领了皇帝赏的短刀,如小孔雀一样开屏地笑容灿烂地不得了,把刀在八贝勒面前晃了半天。 十三阿哥也下场了,照样得了赏赐,脸上也很骄傲,在八贝勒看来,却少了十四眼底的那种纯净。 夜渐渐深了,草原的夜风有些凉,有经验的随从悄悄说了,这是要下冰雹子了,请主子们回营帐去避避。 众人渐渐散开,风渐渐猛了,抬头看他,云层里有闪电划过,随从们打了伞过来,大大小小地雹子落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眼看冰雹愈来愈大,直郡王索性把八贝勒同十四阿哥都拉到自己的营帐里:“这雹子不过一会儿,等停了你们再回去,不差这点路。” 八贝勒自然是依了直郡王的,郡王的营帐规格比贝勒高,八贝勒找了次座坐了,便有人端上茶来。 :“说起来,我们兄弟两人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暇对坐了。”不知怎地,直郡王心里有些感叹。 :“人终究是要长大的,最后哪个不是各干各的去了,自然没什么时间相聚。”八贝勒笑笑,心想直郡王总是这样不在意别人,当着人就把十四阿哥当成了空气。 直郡王望着八贝勒,脸上现出些疲态,同八贝勒疏远,他心里其实挺不舒服的,这个弟弟最乖巧懂事,怎么长大了这样不听话? :“小时候你说的话,只怕都忘了吧?”看着十四阿哥呆坐着,直郡王更气了:“明明说过会一辈子站我这边的,怎么老二一招手,你就过去了?” 八贝勒万没想到直郡王会当着人的面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讲,其实说起来两兄弟也没有怎么不和,不过是没有以前亲密了,两人想法不一样,这样疏远反而是种好事,免得伤了彼此。 愣了一愣才说:“大哥说哪里话,弟弟何曾这样?大哥二哥皆是兄长,弟弟惟愿你们个个俱能安好,怎么会像大哥你说的这般想呢?” 直郡王看着八贝勒,不禁深深佩服这个弟弟,这么虚伪的话,怎么从他口里出来后,连语气这么自然,哽都不打一个? 看看直郡王已经无语了,八贝勒也不想久留,当着弟弟的面,何必让他看这种场面,没得教坏了小孩子。 :“只怕冰雹也下完了,这天也不早了,弟弟先告辞了,不打扰大哥您早点休息。”八贝勒带走十四阿哥的时候,十四阿哥默默想着,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你们俩就结束了?就没人想过要让爷也参与到谈话中来?怎么没人把我当正经人看?太憋屈了。 噼里啪啦的冰雹击打着营帐的顶部,营帐内的烛台摇曳着飘忽的灯焰,灯火下,康熙看着喻成龙递上来的折子,脸上神色非常模糊。 猛地拿起笔:“喻成龙徇庇具题,殊属不合,将喻成龙就地革职,遣郎中吴进泰前往究审。”朱砂浓重的颜色在纸上晕开,红得刺目。 康熙的明旨发了出去,还命令吏部把喻成龙明言斥责,连同湖广现任的布政使按察使提督一齐停职。 君王一怒,如雷霆御天,一时间,湖广地方官员人人自危,纷纷然四处钻营,有的想自保,有的想趁机出头,有的想踩下对手,有的想栽培心腹,喻成龙做了出头椽子,先行得了君王的处罚,忧郁地收拾了行李踏上了回乡之路。 出了城好几里,却遇见了听见风声的王纲明,王纲明拿出一个小匣子:“一点微薄之礼,不成敬意。” 喻成龙脸色惨淡,半天才说:“悔不该当初没听您的劝告。” 王纲明握紧了喻成龙的手:“您不过是被连累,且先回乡,再做其他打算,莫忘记了京城还有人惦记着您,日后总有机会起复,何必心急?” 喻成龙闻言一喜,有心多打听一些,也知道王纲明不会开口,索性接过东西,拱拱手:“多谢大人相送,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以报!” 第237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下) 草原上的冰雹砸了一个晚上,加之电闪雷鸣,众人皆睡得不怎么安稳,天蒙蒙亮的时候,总算放晴了,八贝勒掀开营帐的帘子,满口满鼻都是雨后凉爽的空气,猛吸一口,沁人心脾的凉爽啊!回头往还在赖床的十四阿哥柔软肚子上踹一脚:“还不起来?” 十四阿哥乘势抱住了八贝勒的腿:“哥你毫无手足之情,居然欺凌弱弟!” 八贝勒把腿拔回来,捏住了十四阿哥的鼻子:“我就欺凌你了怎么地?有本事你去告诉皇阿玛啊?” 十四阿哥哈哈大笑,翻身起来:“天晴了吧?咱们去赛马吧?” 八贝勒嫌弃地看看十四阿哥,小眼睛放着光一点都不可爱,眼角还带着眼屎,真是邋遢,好想再给他一脚。 拿豆饼喂饱了马匹,八贝勒还特地带了一把糖块,想着给自己心爱的坐骑甜甜嘴巴,拍拍它长长的脸,马儿亲昵地靠过来,湿漉漉的眼睛温情地看着主人,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呀,八贝勒把手里的糖块喂过去,马儿伸着舌头卷过去,把脑袋偎在八贝勒胳膊里。 一人一马正享受着这样温情的时刻,康熙那边已经派人四处传话了,今日天气好,拉齐了人马演武吧。 逢到这种出风头博面子却没有实际好处的事情,八贝勒从来都是拼命靠后,再看看十四阿哥亮的灼人的眼睛,不待他开口,八贝勒就自觉地说:“我把人马借给你,好好表现啊!” 得意洋洋的十四阿哥摩拳擦掌,带着八贝勒的侍卫长随,又从随从里挑了善武的,呼啦啦摆开了,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恨不得全部练起来。 八贝勒也懒得去督阵,自家知道自家事,自己不是个好武的,对于手下人,更是基本不要求,但凡有点子能耐的,也送给了十阿哥,哪里还有好的等着十四阿哥用? 更何况是出来避暑,府里跟着出来的皆是散兵游勇,想着出来游山玩水的人,哪里会有什么战斗力? 直郡王自小跟着皇阿玛打仗,又掌着兵部许多年,他那里才是精兵强将,又训练多年,岂是十四阿哥这会子功夫比得了的? 惟愿直郡王念着弟弟年纪小,不想赢得太难看,到时候放点水,不然十四阿哥此次定然受打击。 再转头四处看看,哟,十三阿哥也拉了四贝勒的人马在操练,八贝勒乐了,这不还有个一起垫底的吗? 慢慢蹭过去,不能让十四阿哥注意到了,不然这小子又要吃醋了,四贝勒看见八贝勒过来了,脸上的神情柔和了几分:“怎么,我那个弟弟可有烦到你?” 八贝勒笑了:“原来四哥知道啊?那你还不跟我换换?” 四贝勒轻轻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八贝勒不觉怒了:“四哥你不讲道理!” 四贝勒挑起半边眉毛:“你能怎么着吧?” 八贝勒的气焰顿时低了:“四哥你太过分了!” 四贝勒笑了:“我不好带着他,他也爱听你的话,还是劳动你多费点心,至于十三嘛,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如今也无人看顾他,我再装没事人一样,他不就更可怜了吗?” 八贝勒听了这话,微微在心里叹息着:“四哥倒是个劫富济贫的性子。” 四贝勒爽朗一笑,颇为自得地说:“我可不就是这个性子,挺好的!” 八贝勒想了一想才说:“亲疏有别,四哥这样未免内外不分,便是了解了四哥心思的人,这滋味也是点滴在心头。外人看来还是四哥你失了分寸,得不偿失,何必呢?” 四贝勒不以为然地说:“他人看法何须在意,真汉子立于天地间,无愧于心就好,若是事事在意别人如何看,怎么能成就大事?” 不待八贝勒说话,四贝勒携了八贝勒的手,热情地说:“走,我们一起去找个好位置看热闹吧,瞧瞧大哥今日如何大显神威。” 八贝勒心知四贝勒不乐意听劝,只好闭了嘴不说话,却为十四阿哥心疼,更为宫里的德妃娘娘心疼,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个儿子,凡事拗着性子胡来,还要怪别人不理解自己的苦衷,真是,呸! 也难怪十四阿哥上一世死都不同这个亲哥来往,作为皇帝的亲兄弟,硬挺着不下跪,不求封赏,果然是有原因的啊! 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性格啊?还没当皇帝呢,就摆起了皇帝的谱儿,对着谁都是你应该如何如何的样子,不然就是你不懂事,这是什么人嘛!愈发觉得自己日后要对十四阿哥好,这娃娃缺少疼爱啊! 坐在搭建好的看台上,早有人把罗伞撑了起来,细心的哈哈珠子在身后打起了扇子,还有冷毛巾擦汗,八贝勒深觉这日子过得! 康熙微笑着看着四贝勒:“怎么四阿哥不下场练练啊?” 四贝勒起身笑道:“十三弟难得有兴致,做哥哥的怎么好跟他争,再说儿子年长,同弟弟们比赛,求皇阿玛的彩头未免难看,索性陪着皇阿玛看看。” 康熙脸上的笑意更甚了,说完让人把自己面前的一盘西瓜端了过去,赏给四贝勒,四贝勒先挑了块大的递给八贝勒,自己才开始吃。 八贝勒啃着西瓜,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皇帝问都不问自己要不要下场,这有点,有点,算了,人生难得糊涂,谁能样样都比人强呢?反正十四阿哥再能干,也不过是带兵打仗,自己能支使的动兄弟带兵打仗,更能干不是吗? 先是蒙古的两旗兵丁上来对阵,不过是你冲过来,我冲过去,队伍一下子就散开了,几番冲撞之后,就有强壮的连过几人,冲到对方后方,拔了旗帜,胜了! 然后便是胜了的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对阵,自然是阿哥们赢了,康熙望着两个初长成的少年,心里颇为得意,挥挥手,让阿哥们对阵。 两个小阿哥的比赛其实没什么看头,八贝勒的人马不善武事,四贝勒府上也是半斤八两,看了一会子胶着的情势,大家还是愿意看直郡王那边。 蒙古挑了精锐的人马同直郡王较量,蒙古那边兵强马壮,直郡王这边衣装整齐,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红白相间的铠甲特别耀眼,指挥的令旗上下左右打出了气势,两翼包抄,前锋冲锋,弓箭掩护,骑兵摆阵,看得大家都入了迷。这才有意思嘛,连八贝勒都没心思去管弟弟们谁赢谁输了,小孩子过家家的故事,有什么悬念呢? 直郡王大胜之后,兴奋地骑着马扛着对方的旗帜挥舞着,骑马绕场一圈,场内观看的人纷纷为他喝彩!连康熙也站起来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爱子,果然厉害!” 直郡王摘下头盔,甩甩额头上的汗珠,用满语高喊着:“八旗必胜,英雄是我!” 八贝勒也在用力鼓掌,这样的大哥多有气势啊!拍得掌心都红了自己也没发现,还是太子殿下语气微酸地说了一句:“老八果然同直郡王兄弟情深,手都红了还在拍掌。” 八贝勒望望太子,心知这位爷是吃醋了,浅笑着说:“倒不全是兄弟情深,弟弟也为我大清朝得此猛将守土开疆而骄傲啊!” 康熙在旁听见了八贝勒的话,心头更是熨帖,看向皇太子,目光中带点期待:“八阿哥说得好,直郡王有此勇猛,乃是大清朝之福祉,赏!” 八贝勒得了康熙赏的御扇一把,打开来看,是一幅淡烟疏雨新柳,摇着扇子笑着说:“儿子果然划得来,说句话就有赏,谢皇阿玛的赏!” 太子望着言笑晏晏的八贝勒,心里叹道这个弟弟果然聪明,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大家都高兴,便有些小心思,表现得这样不留痕迹,给了大家台阶下,是个人才啊! 不由得抿着嘴巴微笑:“皇阿玛说得是,来人,拿孤的紫金玉璜雁翎甲赏给直郡王,贺我大清朝得此猛将!” 康熙闻得此言,更高兴了,看看眉目清朗的八贝勒,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皇太子,很好,很好,朕这一辈子,值了! 直郡王得了皇太子的赏,又听了传过来的话,心里恶心得如同吃了一堆苍蝇,可是没办法,皇太子名分上就是压自己一头,再恶心还是要去谢恩。 骑着马,到了看台边,就着骑马的姿势向上头行礼谢恩,大家再转过眼睛去看小阿哥那边,居然还没分出胜负,真是让人泄气。 皇太子摇摇头,站起来对康熙行礼:“皇阿玛,弟弟们打个平局,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儿子真替皇阿玛高兴。” 康熙闷笑了:“传令下去,让他们休息吧!” 打得正热闹的小阿哥们自然是意犹未尽的,迫不得已鸣金收兵,却听说了直郡王大胜蒙古精锐的消息,十四阿哥眼珠子转了半天,拖着十三阿哥就过去找康熙。 :“皇阿玛,让儿子们同大哥交个手吧?”两个小阿哥一左一右拉着康熙的衣襟不肯放,康熙哈哈大笑:“朕才不管这摊子闲事,你们自个去求你们大哥。” 直郡王刚下了马,正端着壶酒浆猛喝,然后就看见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的两个弟弟,耳朵被吵得没得法,无奈地答应了。 减少了人马,换了轻便的铠甲,直郡王只当陪弟弟玩乐了,看台上的人们心情也轻松了几分,早知结局的对战,有什么看头? 果然一开始,两个小阿哥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就被直郡王的人马压着打,摆好的阵型好几次被冲散,二龙出水阵还没有摆出来,就被对方冲散了,看了一会儿,直郡王摇摇头,索性就在阵型后方呆着,由着手下自己对敌。 十四阿哥同十三阿哥都有些着急了,十三阿哥望着十四阿哥说:“这样也输得太难看了吧,咱们得想点办法。” 十四阿哥挥挥刀:“你说怎么办?” 十三阿哥压低声音说:“我们诱敌深入,然后奇袭如何?” 十四阿哥转转眼珠子:“好啊,谁诱敌,谁奇袭?” 十三阿哥大度地说:“你来定!” 十四阿哥点点头:“好!” 找齐了散乱的人马,安排了三支队伍,十三阿哥奇袭,十四阿哥诱敌,长蛇阵的腹部出现了空门,对方果然上当了,派出人员冲了过来,十三阿哥大喜,忙骑着马往前冲,谁知道对方居然料到了他这是想奇袭,两队过来围住了他,十三阿哥百般不得脱身。 十四阿哥指挥着人一边诱敌,一边派出一队人马冲锋,众人皆以为他是去援助十三阿哥,也懒得理会。 谁知道十四阿哥派出的人马看似冲向十三阿哥,却在快靠近的时候突然加速,一路奔向直郡王的后方,直郡王正闲得发慌呢,嘿嘿一笑,举枪迎来过去。 那一队人将直郡王围了起来,打得好不激烈,直郡王打得兴起,这边节节后退,却有一名兵丁从马兜里掏出个飞爪,用力投向了直郡王的营旗,直郡王回头一看,大惊,这两个小混蛋,给爷玩花样,回马就要过去营救。 那个兵丁嘿嘿一笑,把营旗解下来,迅速绑在箭头上,只听咻地一声,那弓箭开弓射向了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忙跃身抓过来,大喊:“营旗到手!我们胜了!” 看台上的人都惊讶了,哎哎,还有这招玩法吗?气急败坏的直郡王勉强忍住了脾气,收了手下,十四阿哥拉着哥哥,捧着旗子哧溜溜就冲到了看台上。 :“皇阿玛,儿子知道胜之不武,可是规则不是儿子定的,皇阿玛不许不认!”十四阿哥笑得狡猾狡猾的! 康熙抚掌大笑:“小狐狸,你倒会想,真正打仗这可不算,不过既然你也说了,规矩是这样,自然赢的人是你!” 直郡王也过来了,十四阿哥忙拉着十三阿哥向直郡王行礼:“多谢大哥成全!” 直郡王脸色一变,皇太子忙开口:“直郡王不过是陪你们玩,你们还当真以为自己比他强吗?” 又转头望着直郡王笑得不怀好意“直郡王大人大量,且饶了弟弟们放肆!” 直郡王虽然觉得输了不爽,可是被皇太子这样挤兑更不爽,冷冷哼一声:“本王何曾跟小毛娃娃计较了!也不知道太子爷是求的哪门子的情!” 康熙看着这两个见面就做对头的儿子,只觉得无奈,再看看下面跪着的小阿哥们:“虽然胜之不武,难得你们小小年纪能这样灵活,来,把朕的宝剑赏你们一人一把。” 十三阿哥却笑了:“多半是弟弟的主意,儿子不好意思厚着脸皮领赏。” 康熙笑笑:“你也有功劳,不要谦虚了。” 十四阿哥此刻心情好,也懒得计较十三阿哥的小心思,快快活活领了宝剑,也不下去换衣服梳洗,直接扑到八贝勒的怀里,拼命把汗珠子蹭到八贝勒的身上:“哥,我厉害吧厉害吧?” 八贝勒自来爱洁,只觉得一股子酸臭味道,被他恶心地不行,推又推不开,皱着眉头左躲右闪不让他蹭到自己脸上来:“闪开,闪开,臭死了。” 十四阿哥哪里肯听,他才得了这样的风头这样的彩头,把十三阿哥踩在脚底,不知道多得意,巴不得听见八贝勒表扬自己。 正闹着,一只手把十四阿哥拖开,八贝勒只觉得身上一轻,再一看是四贝勒,他正色对着十四阿哥训话:“大人大事的,如小女儿撒娇,成何体统?还不好生坐着!” 十四阿哥看见是四贝勒,脸色就冷下来了,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坐直了,四贝勒又说了几句什么侥幸有功,不可骄傲啊这些他完全不想听的话,十四阿哥低着头,拼命把四贝勒口里那些泄气话往外赶,一句话都不回话。 好容易等他说完了,十四阿哥硬邦邦说了句:“我去换衣裳了!”起身就走,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四贝勒望着弟弟的背影,心里也堵得慌,自己明明是为他好,怎么一点不懂事啊! 八贝勒看着这俩对头,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康熙对着直郡王同皇太子的感受,这些不省心的家伙! 等到换了衣服的十四阿哥再偎了过来的时候 ,八贝勒没有推开他,十四阿哥身上滚烫,八贝勒把案上的西瓜递了过去,十四阿哥啃着西瓜,完全不打算听上面康熙讲那些场面话:“哥,这个南瓜好可爱啊。” 八贝勒腰间挂着一个南红的小南瓜,这是九阿哥送过来那一批里面的东西,八贝勒喜欢它小巧玲珑,颜色喜庆,就挑了出来挂着。 :“你喜欢啊?” 八贝勒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着丝络,十四阿哥忙按住八贝勒的手:“别这样啊,我夸一句哥你就给我?我没那么眼皮子浅,再说了,哥你好东西不能全给人,得给自己留点!” 八贝勒刮刮十四阿哥沁着汗珠的鼻子:“真正的好东西我可舍不得给人!” 十四阿哥不相信地说:“你什么时候藏过东西啊?不都分给了我们吗?” 八贝勒一笑:“谁说的?你不就是我藏起来不分给别人的好东西吗?” 十四阿哥大喜,骨碌一下坐直了:“真的吗?说好了的啊!” 八贝勒点点头,笑着捏了捏十四阿哥的肩膀:“嗯,你是我的,不分给别人!” 第238章 新妆宜面下朱楼(上) 再美好的时光终究要过去的,塞外之行到了尾声,收拾了行李收拾了心情,一行人向着京城前进,踌躇满志的十四阿哥笑得比谁都要欢畅。 中秋节、重阳节、各府的生日,年底最大的案子不过是湖广兵丁杀人,康熙派了郎中去审,八贝勒自然闲了下来。皇帝的心思很好猜,再能干的儿子也只是儿子,太子没有登基前,儿子们不宜插手地方事务。 吴泰不是笨人,皇帝摆明了要杀鸡儆猴,自己往重了判一定没错,案件经过已经被调查的很清楚了,兵丁作乱是实情,罪不容赦,剩下的不过是谁来承担责任这个问题。 洋洋洒洒定了案,为首的王贵等人立斩,为从的王汉杰等斩监候。原任布政使施世纶、按察使董廷恩革职,现任布政使董昭祚、按察使郎廷栋革职留任,提督俞益谟降二级留任。 康熙满意地批了“可”!发了明旨让天下人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绝不留情,切莫有侥幸心理,便是朝臣们,也都摸摸了顶上的朝冠乌纱,更清楚了皇帝的忌讳。 入了深秋,皇太后有些风寒咳嗽,裕亲王也染了时疾,康熙一下子病倒了两个亲人,顿时有些不淡定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愈发时间长了,隔几天还往裕亲王府里跑跑,裕亲王哪里当得这个,祭出了“君不入臣门”的法宝,康熙却拉着哥哥手红着眼圈说:“朕同你是亲兄弟,若是只论君臣,你将朕置于何地?” 八贝勒只觉得康熙不懂事,您往裕亲王府里一去,人家要开中门,要全家跪迎,裕亲王本来在床上躺的好好的,还得穿戴整齐给您行礼,这是生怕裕亲王没被病折腾够是吧?逮着个机会就进言相劝了,康熙一想,是这个理啊? 于是皇帝免了裕亲王的礼,却还是隔几日就去看看自己的兄弟,八贝勒冷笑几声,让九阿哥把船队里的西洋医生送到裕亲王府上去,不就是点时疾吗?裕亲王身体底子好,西洋医生多的是虎狼药,先治病,好了再拿中医调养! 乱拳打死老师傅,裕亲王的时疾在中西医结合下迅速地好了起来,裕亲王王妃脸上舒展多了,再不担心皇帝跑过来了,谁喜欢没事跪在石头路上等皇帝啊? 康熙高兴于兄长的病愈,可宫里的老太后高热始终不退,待到知道裕亲王用的中西医结合法子后,康熙也动了心思,让人召见了那西洋医生,西洋医生的脑袋摇得厉害,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行,不行,夫人身体虚弱,不能用药!” :“不是夫人,是太后娘娘。”内侍努力地扭转西洋医生的称呼。 :“太后娘娘夫人年纪大了,不能用我的药!”西洋医生学的很快。 :“不是我,是草民。”内侍很有耐心。 :“你是草民?”西洋医生的眼睛更蓝了。 :“你是草民!!”内侍急了。 :“你是草民啊!!!”医生也急了! 康熙难得笑了出来,摆摆手,让西洋医生走了,要不还是让姓叶的那个家伙来试试吧? 裕亲王对着太后,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医生让了出来,为人子不能自己亲自侍奉汤药,匀个医生过去有什么难的? 再看见八贝勒的时候,裕亲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侄儿的心意去做人情,感觉有点辜负人,让保泰亲自去给八贝勒斟茶,八贝勒毫不客气就喝了,保泰同八贝勒一向熟,笑着说:“哥你比我还像阿玛的亲儿子。” 八贝勒斜了保泰一眼:“那可不,要不我俩换换?” 保泰笑着说:“好啊!” 八贝勒哼一声:“你比谁都像皇阿玛,知道为啥?克了一个嫡妻,现在不是又病了一个吗?这个再去了,你就更像我皇阿玛了!” 保泰听见这个,自己也气馁了:“说起来也是,石文炳的女儿个个都好,太子妃咱就不说了,许给你弟弟的那个也挺不错,怎么我娶进来的这个,进门就开始生病呢?” 裕亲王猛地咳嗽一声,保泰才回过神来,看着奸笑的八贝勒,抱怨道:“你就不干点好事!” 八贝勒眼珠子转转,笑了起来:“倒真有好事便宜你,做不做吧?” 保泰在府里侍疾许久,早就想出去了,闻言大喜:“有什么好事啊?” 八贝勒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太后娘娘还没有大好,皇太子侍疾也久了,反正你是他的堂弟,又是连襟,你不如申请入宫侍疾,替了皇太子,这不就在他面前讨了好,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一定大大重用你!” 侍疾?还是入宫侍疾?不比现在更无聊?保泰立刻发现自己被戏弄了,气急败坏地指着八贝勒眉心:“你,你,你,你口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八贝勒抓住保泰的食指,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我最擅长讲不正经的话,比方说:保泰是个好儿郎啊!” 裕亲王看着子侄们亲厚,老怀大慰,听见了八贝勒的话,心里不觉一动,皇帝待自己虽好,看承保泰也好,可是太子同自己关系始终不睦,便是保泰,以前在宫里读书时,也长受他的欺负,就算现在续娶了太子的妻妹,可谁不知道太子同太子妃感情一般啊。 自己儿子少,仅有的几个还病病歪歪的,唯有保泰是自己一点骨血,自己身子也大不如以前,若是康熙大行了,自己的儿子将来岂不是凄凉? 人逢老病时,就愿意往坏处想,裕亲王愈想愈觉得情况紧急,太子见到自己从没个好脸,日后在他这样的小辈手上讨饭吃,只怕难受,更舍不得保泰被他打压。 再抬头看看斗嘴斗得正欢的八贝勒同保泰,心里有些遗憾,怎么这么多个皇侄,只有他性格好?若是太子有他三分的谦和,自己又何须担心至此? 保泰脸上激动的发红,可是嘴角的笑容出卖了他,虽然吵嘴落了下风,虽然一直在抱怨八贝勒欺负他,可是他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家里的兄弟个个都体弱多病,风吹吹就倒,平日他看见那些兄弟,比看见妹妹还要心惊胆战,唯恐说话口气重了压坏了他们,又害怕说话声音大了吓到了他们,可为难了。 可对着八贝勒就不一样,从小在宫里,他就对自己好,玩什么都带着自己,有什么好的也想着自己,自己阿玛病了,他比谁都着急。 好多时候,保泰真希望八贝勒是自己的亲兄弟就好了,哪怕有人同自己争世子位置,好歹出了事家里有个爷们可以商量吧?独木难支大厦,和硕亲王虽然听着好,可是日后自己是皇太子的臣子啊,那家伙可难伺候了,脾气大,性子狠,从来不念情分,想着保泰就觉得背上发麻。 八贝勒递了杯茶给保泰:“喝点水润润嗓子吧,什么大事,值得你嚷嚷地喉咙哑了?” 保泰气结:“明明是你不讲道理!” 八贝勒笑而不语,保泰把茶水倒进喉咙里,恩,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入口清香,再看看八贝勒弯弯的眉眼,心里暗叹,要是这位做了日后的皇帝,自己日子肯定好过!便是三磕九拜,自己也甘心啊! 裕亲王父子的心思难得的靠近了,可谁也没打算说出来,这样不靠谱的奢念,想了也是白想,说出来只会害人害己,不如不说。 三贝勒近来讨得了个好差事,在南书房帮着整理康熙的诗稿,这样的功夫既清闲又总在皇帝眼前,还不容易出错。 三贝勒做事倒是一把好手,按着年份,题材,体裁整理地干干净净,拿上好的撒金玉版纸誊抄了一遍才进献给康熙御览。 康熙看着儿子一笔好行楷,心里满意极了:“三贝勒做事仔细,朕的诗稿真的没所托非人!” 三贝勒谢了康熙的夸奖,笑着说:“儿子认真拜读了皇阿玛的诗稿,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包含皇阿玛黎民的浩荡恩典,儿子有个想法,皇阿玛为什么不把诗集刊刻付印,赏给王公大臣共赏,让朝臣们得以沐浴天恩呢?” 哪个人不喜欢听好话?康熙作为皇帝最喜欢别人夸奖自己文成武德了,何况自己文能解几何题目,武能带兵打仗,上马能战,下马会琴,这般百艺皆精,无人欣赏岂不可惜? :“三贝勒好心思,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康熙赏了三贝勒一方砚台,名墨几锭,新书十几部。 十二月的时候,宫里赏下来今年的新年礼物:御制诗集人手一部,朝臣们当然是赞不绝口,皇子们也得了几部,不仅自己要背,还得逼着儿子背。 临近新年,皇太后也大安了,康熙重赏了侍疾的宫人们,问诊的太医也得了赏,叶天士得了康熙亲笔书写的匾额,高高兴兴回江南过年顺便显摆去了。 大过年的时候,催债的人也和气几分,穷人家也割了半斤肉,准备包饺子守岁,这个时候,皇太子又在寝宫打死了侍从,还是八旗大姓钮钴禄家的幼子,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康熙的新年,再次蒙上了阴影。 太子打死人,从来不稀奇,便是八旗大姓又如何?康熙训斥了皇太子,罚他禁足在寝宫十日,又重罚了动刑的随从,提了那家钮钴禄的长子去地方外任,忙完了这些,康熙真的有些累了,自己一心栽培的皇太子,怎么就成了这样的人呢? 可这故事,如果从皇太子的口里说出来,真真是比窦娥还要冤枉的一段难断的无头公案啊! 太子爱小手,遇见清俊的也会偶尔手痒一番,可是好歹他也是拎得清轻重的储君啊,八旗大姓的嫡子是那么好动的?动手抽鞭子没事,可要是收了到房里来,可是不行的!皇阿玛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宠纳兰性德呢。 那个钮钴禄家的小儿子,自己生性轻狂,时不时往爷这边凑,爷也没动他啊,不过让他时常跟着,偶尔吃点小豆腐罢了。 那天明明是他自己喝醉了来勾搭爷,两个人胡天胡帝了一番,谁知道会被其他人发现,还刚好是那小子的亲叔父啊,那小子怕回家受罚,拼了命了求情,又诬赖是爷用了强,那位叔父在旁一句一句地挤兑爷,爷气急了才动手的! 被关禁闭的皇太子愈想愈不对头,这会不会是谁设的套子来整治爷啊?不成,爷得对着皇阿玛说道说道。递了信出去,求见康熙,可是康熙闭门不纳只传话回来让他好生反省,不要再生事端。 皇太子沉默了半天,才问:“皇阿玛正在忙什么呢?” 内侍恭恭敬敬行了礼:“回主子话,皇上正在同三贝勒四贝勒讲论诗文。” 皇太子点点头,赏了个红封包给他,等那内侍走远了,才露出些灰败的神情,踱到院子里,远远眺望着南书房,看不见的灯火通明却深深地刺痛了皇太子的心。 九阿哥靠着引枕随意翻着御制诗集,读了几首就丢开了,又拎了一本书打开:“博弈之交不终日,饮食之交不终月,势力之交不终年,惟道义之交,可以终身'。” 不觉嗤笑,前面说得倒挺有道理,怎么最后又扯到了道义呢?难不成就没有其他终身相交的情分吗?丢下书:“备马,爷要出门。” 披着火狐大裘的八贝勒正在看着人打扫布置前厅,时不时亲自给水仙条石盆挪个地儿,拿起筷子往祭祀的馒头上点小红点,又陪着福晋验收了赏人的金银倮子,还有巴掌大小的玉如意金银如意,一串串的金银钱币串成的挂饰。 九阿哥进来的时候,被满眼的金碧辉煌闪到了:“哥哥好,嫂子好,哟,这是在干嘛呢?” 八福晋笑了:“九叔叔来了,不过是小玩意,九叔喜欢,自己挑些回去给娃娃玩。” 九阿哥袖着手过来看了半天,拿了一支小如意:“讨个好口彩,哥,我在家好无聊啊!” 八贝勒剥了个福橘递给九阿哥,把橘子皮扔在火盆里,火星噼啪了几个闪动,暖香腾腾地蒸上来,屋子里充满了新年的味道。 :“无聊?你府上那个穆景远不是多的是西洋玩意儿,让他翻些出来给你不就完了?” 八贝勒自然知道九阿哥的心思,康熙出塞的时候,九阿哥得了机会同三贝勒一起值守畅春园同紫禁城,还处理了外蒙奏报之事,事虽繁琐,仔细办了也有意思,如今康熙回驾,九阿哥是个没有正经差事的人,自然闲的慌。 :“说起来,哥,穆景远那家伙虽然是西洋人,却不通俄罗斯话,还不如我呢!” 九阿哥洋洋自得地说着,这穆景远本是葡萄牙的传教士,九阿哥因年幼时得了西洋大夫的医治,对西洋文化特别感兴趣。 而且自从做了海运生意,来来往往的商队给九阿哥带回来各样稀罕玩意,各种书籍,他都交给穆景远翻译了出来,比起四书五经更有一番味道。 :“那些东西看看就好,还不如学学他们的工艺呢,听说他们的盔甲不错,下次弄几套回来看看。”八贝勒依稀记得后来打西北的时候,他们借了俄罗斯的兵力,朝廷很吃了些亏呢! :“盔甲倒还好,他们的火焰战车挺有威力的,不过好像不卖,嗯,下次弄到图样,我们自己造。”九阿哥信心满满地开口了。 八贝勒笑了,九阿哥这些方面就是比别人强,敢想敢做:“那好,你闲来无事就把这个造出来,只怕皇阿玛大大有赏!” :“嗯,我听你的!”九阿哥得了主意,高高兴兴走了,连茶都没喝一盏,来去如风,八福晋见惯了小叔叔们的不着调,继续淡定地抱着红包。 :“爷,这火狐大裘您穿着真是精神!”八福晋发自内心地夸奖着自己的夫君,八贝勒抬起手,看了看身上,笑起来:“是吗,还是福晋你的手巧,今年就穿这件去拜年吧!” 红彤彤的八贝勒从皇宫转悠到了各个王府,也去阿灵阿府上马齐府上转悠了一圈,蓬蓬的风毛衬得他的脸愈发清朗,谁不夸一句好风姿? 连鄂伦岱这样的粗汉子都多看了几眼,心里咂摸着这个侄儿愈发有气度了,又想起毓庆宫里禁闭着的那位,真是不争气啊! 犹豫了很久,八贝勒还是去了直郡王府,毕竟两人早说开了一些事,现在不过是尴尬期,难道真的等着看这个大哥去死? 不咸不淡寒暄过后,竟然两人都找不到话来讲了,直郡王端起茶盏,八贝勒苦笑着起身告辞,刚上马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十三阿哥,两人见过了礼,八贝勒打马狂奔,直接往铁狮子胡同走,心里盘旋多年的疑惑终于清楚了,老九,你当年真冤! 明明最心软的就是你,哪个兄弟你都不交恶,连太子你也帮,四哥也没少得你的好,废太子的时候,四哥抢夺了你的功劳,你还觉得他心肠好,结果最后最凄凉的人是你,你的好心换来了什么呢? 他们个个都图谋不轨,你却把个个都当好人一样信任,最后,人人都嫌你帮的不够多,碍了他们的前程! 雪籽打在脸上,八贝勒却浑身发烫,终于跑到了自家的府邸门口,再往前面,东头是九阿哥的家了,八贝勒勒住了马,站了很久,却不往前,停下来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后面的仪仗侍卫都跟了上来:“主子,怎么跑这么快?” 八贝勒一骑在茫茫大雪里奔着,幸亏有火红的披风,不然哪里追得上?好容易追上来了,八贝勒施施然背对他们坐在马上,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风卷着雪怒吼着,八贝勒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八贝勒回头看看他们,瓷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气,眼睛亮的吓人,仪仗侍卫都有些心惊,可是八贝勒只是微微一笑:“没什么,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查资料,尼玛小九真可怜 明明是他保的太子,结果四阿哥抢了功劳 最后还死得最惨:四月,胤禟身缚三条铁锁,由楚宗等押解赴京。据称,其一路“无改悔戒谨之意,谈笑如常”。或因终得进京,仍抱侥幸之念。中途奉旨,留住保定,五月十五日抵拘禁地。当被押入四面加砌高墙,重兵把守的囚室时,胤禟始露惊恐之色,一再哀求直隶总督李绂及楚宗等人代其陈奏,均遭拒绝。又向看守索要桌子一张,未给。雍正帝特降旨李绂:“除下贱饮食”以转拥送人外,“一切笔、墨、床、帐、书、字、便冰一块,汤一盏”,亦不得给予。时值酷暑,墙高房小,胤禟铁锁在身,手足拘禁,时常昏迷,其家人用冷水喷渍,逾时方醒。不久,跟随而来的4个家人被隔离关押,胤禟的处境更为不堪 第239章 新妆宜面下朱楼(中) 新春的时候,十三阿哥进献了一本自己的临帖,泥金玉版纸,松烟墨里添了五色宝石,临的帖子正是康熙赐下的御制诗集,仿的康熙御笔字迹十分神似,帖子封面封底都附上了加持过的佛印,然后用上好的棉线添了银丝装订好。 这样用了心意的新年礼物,得了康熙的大力赞赏:“十三阿哥这笔字写的不错,得了朕的八分精神,便是比起太子,也有九分相似了!” 十三阿哥笑眯眯谢了恩:“儿子感念皇阿玛的慈爱,日日勤加练习,指望得皇阿玛几分笔意,全了儿子亲近皇阿玛之心。” 康熙把手里的贴本递给皇太子看:“瞧瞧,你弟弟们一个个大起来,多好!” 皇太子也跟着夸奖了几句,康熙随即就定下来,二月的南巡,就带着皇太子同十三阿哥一起去吧。 望了望十三阿哥,康熙若有所思:“十三阿哥,且站站,朕还有东西赏你!” 不一会儿,内侍就捧了条盘过来,康熙拿起上面的 《古文渊鉴》递给十三阿哥:“这是武英殿刚刚才送过来的样书,朕加了自己的私印,先赏了你这小猴子吧!” 十三阿哥接了过来恭敬地翻了翻,原来是新出的五色套印版,里面文格之外上下均是小黑口,句末是双顺黑鱼尾,四周单边。 卷端题上了“古文渊鉴御选”六字,题下署“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乾学等奉旨编注”,序末朱砂印上了“体元主人”的宝玺。心知这是康熙比较喜欢的书,才会一再改版加印,又不断让武英殿的侍读学士们加注。 十三阿哥把书端在手上,行了个大礼:“多谢皇阿玛教导之恩,儿子一定常备案头,反复研读,才不辜负皇阿玛。”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历来古人爱做文选,梁萧统做《文选》,唐姚铉注《文粹》,宋吕祖谦选《文鉴》,只是前人眼光有限,无一不是某一朝、某一代的文章,然古今文章却是源远流长,盛衰错综,怎可局限于一朝一代?朕乃亲自选录上起春秋、下迄宋末之妙,集左传、国语、国策等书,录诒、表、书、议、奏、疏、论、序诸体文,择其辞义精纯可以鼓吹六经者汇为正集;间有瑰丽之篇,列为别集;旁采诸子录其要论,以为外集,才大成了这部《古文渊鉴》,你若是好生琢磨,必有所成!” 正月新春第一日朝会,皇帝赏了廷臣、学宫《古文渊鉴》,嘱咐他们好生品析,众人对着康熙这种教化天下的自信,唯有唯唯而已。 后宫里却不安分,宜妃娘娘会同惠妃娘娘拿住了好些行踪诡秘,四处刺探消息的宫内人,后宫事务本来由宜妃总理,惠妃襄助,只是事涉皇家私密,宜妃娘娘也没了主意。 宜妃娘娘身边的六品掌事太监已经让人把那些犯事的宫女太监捆了起来,白布堵了嘴巴,宜妃娘娘看着惠妃娘娘为难地说:“妹妹原以为这些人不过行为不端,谁知道牵出这许多内幕来,却也不好送到内务府去,姐姐您说是不是?” 惠妃娘娘捻着手腕上的碧玺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温和:“妹妹说的是,这些奴才,三不知存了这样低贱的心思,以为随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如何,岂不是笑话?只是太后娘娘总说,咱们后宫以祥和为大要,若是咱们出手,岂不叫太后娘娘听了难受?” 宜妃娘娘迟疑了一会才说:“姐姐的意思是?” 惠妃娘娘的语气更重了:“妹妹就这么办吧?” 宜妃娘娘一笑,甩了一下帕子:“那是,咱们到底不是正经婆婆,不然捆了直接送到毓庆宫,难道她还敢不处置?” 惠妃娘娘抬眼笑了,身子探过炕桌,声音放轻下来:“妹妹,她不敢,自然有人敢,难道姐姐我胆子比你小些吗?不过是咱们不想生事罢了。” 宜妃娘娘扑哧笑了,声音脆脆的:“姐姐教导的是!” 晚上的时候,南书房的康熙正在用膳,梁九功的徒弟陈乐轩进来跪下:“叩见万岁爷。” 康熙停了筷子,这陈乐轩不是在后宫吗:“有什么事?” :“回主子话,宜妃娘娘同惠妃娘娘遣奴才过来,娘娘们有事情万岁爷做主。” 康熙一脸迷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知道了,朕待会就去,你传话给娘娘,让他们在延禧宫等着。” 康熙并没有加快自己用膳的速度,后宫能有什么大事?真有大事,就是皇太后派人来相请了,自己还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延禧宫外却站满了人,宫内服侍的人都在宫外,两位娘娘带头行了礼迎接皇帝,却不把那些人带进去。 康熙进了内殿,地上捆着一排人,只有宜妃同惠妃近身服侍的几个人在侧,康熙微微皱起了眉头,大马金刀坐了主位,接过宜妃娘娘亲自捧过来的茶水,吹开浮在水面的叶片:“怎么了?” 宜妃娘娘同惠妃娘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惠妃娘娘先开口了:“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妾身同妹妹无意间发现有些奴才行为鬼祟,抓住了想问问,结果问出些事,本来交给内务府也无可无不可,但又怕他们嘴巴不严实,到时候三人成虎,反碍了宫里的名声。” 康熙长长地哦了一声,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惠妃娘娘,宜妃娘娘忙接过话头:“况且这些人各个宫里都有,妾身虽然理了宫务,也不好把手伸得太长,又不想惊动太后娘娘,免得扰了她老人家的心神,想来想去只好求皇上您做主了。” 地上的人脸上皆是青紫,有的还带了血迹,康熙深知两位娘娘的禀性,平日对下也算宽和,想来肯定是惹了大乱子:“都有哪些宫里的人啊?” 宜妃娘娘答道:“延禧宫一人,钟粹宫两人,景仁宫景阳宫各一人,永寿宫也有。” 康熙眯起了眼睛,六宫之内这么多人,难道是在刺探什么?眸色暗了暗,声音也严肃起来:“可查清楚了,只有这么些人吗?” 惠妃娘娘盈盈起身:“倒是没有捉到,只是这些人俱是认了各宫的干亲,叔伯姐妹,四处游串,就连毓庆宫,都有两个人通同传递消息。虽然没犯什么大恶,可宫里到底忌讳这个,所以妾身同妹妹只得下了重手,请皇上饶恕妾身们用了刑。” 宜妃娘娘也站起来行礼,脸上带着点些许地惶惑:“皇上恕罪,妾身也是当时一听就急了,这样牵连甚大的事,多年没有发生了,唯恐错漏了什么,碍了后宫的安宁,慌乱行事,难免思虑不周,只想着有杀错无放过,妾身知道皇上宅心仁厚,素来不喜人打骂奴才,只是事急从权,求皇上恕罪。” 康熙漫不经心吹着茶水,慢慢饮尽了:“你们没做错,这等事情,不是可以仁厚处之的,待奴才宽厚,是为上者的德行,可若是事事宽厚,岂不纵了小人?况且他们竟然敢在六宫刺探生事,难保不是这些年太宽厚了!奴才做事不好,为人懒散倒是小事,这样居心不良,传递消息,乃是大恶,轻则扰乱宫序,重则坏了主子的事,甚至伤了天家的情分。” 说完望着宜妃娘娘:“你说实话,是不是毓庆宫的奴才挑的头子?” 宜妃娘娘是个精乖人,哪里肯这样出头得罪太子,忙摇头道:“这个妾身的确不知,也不敢妄加揣测。” 惠妃娘娘是个有心人,自己儿子同皇太子争位子,已是闹得人尽皆知,自己此时开口,反倒害了儿子,也站起身来:“皇上多心了,太子哪里会这样呢?出了这事,只怕他心里也正自己惴惴不安,等着皇上去安他的心,皇上这样说,可是让他如何自处?” 康熙笑笑,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你们说的是。” 又低头琢磨了一回:“毓庆宫的那两个送到英华殿去,朕要亲自问问。” 宜妃娘娘抬起头,看着康熙静待下文:“剩下的,堵了嘴巴,让人带到内务府去,梁九功,你亲自去守着,不许人同他们接触,就说是朕的意思,直接打死,不给他们留开口的机会!” 宜妃娘娘忙同惠妃娘娘一起谢了康熙,康熙疲惫地捏了下眉心:“你们也忙乱了一天了,这事便烂在你们舌头下,过了今日再不消提起了!” 两位娘娘认真地应了,康熙才说:“缺的人手,你们别管了,朕亲自去选了补上去,不叫你们为难。” 两位娘娘自然明白,这不是康熙的恩典,这是皇帝想在各宫安插自己的眼线,但还是盈盈下拜,谢了皇帝的恩典,再期盼下皇帝今晚留哪儿呢? 皇帝却站起来:“晏了,你们也早点歇息,过几日朕就要南巡检阅河工了,你们执掌后宫,务必以安静为要,只是这等坏规矩的事情,也不要手软,打死不论,朕绝对不怪你们!” 又看看惠妃娘娘,皇帝突然笑了:“朕想了想,每次朕出门,都是裕亲王负责紫禁城的值宿,皇兄年纪大了,未必管得到这等小事,这次紫禁城的值宿就交给八阿哥总领吧,他为人你们都深知,最是仔细谨慎的,又是惠妃你亲自教养大了,万一有什么事你们妇人不好做决定,难道还要去麻烦太后?” 惠妃娘娘知道这是皇帝开始不放心后宫里的太子了,唯一可惜的是这事没轮到自己的儿子,但是八阿哥也是自己养大了,皇帝这也是护着直郡王,笑吟吟同宜妃一起恭送康熙离开。 新春的小雪飘飘洒洒,康熙弃了步舆不坐,带着人慢慢在甬道上走着,风把雪花吹到脸上,迅速融化了,将干未干的水渍黏在面颊上,康熙却懒得去擦它。 不用人提醒,康熙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六宫里面虽然群龙无首,可是宜妃总理各项事务,这些年自从温僖贵妃走了,年长的妃子们彼此也和睦了,小贵人们更不敢生事,宜妃各样办得妥妥贴贴,这刺探六宫,还如此大的规模,只有自己那心中有鬼的太子干的出来。 第二日,许多宫人便换了面孔,宫里的气氛一时肃杀起来,康熙更下来严旨:严禁太监与各宫女子认亲戚、叔伯、姐妹,违者置于重典。 传了八贝勒进宫,仔细交代了紫禁城的守卫细则,到最后才说:“鄂伦岱算是你的长辈,但处事还是以你为主,万不可碍于情面轻忽了去。” 八贝勒认真应了:“皇阿玛放心,儿子省得,只是紫禁城值宿是大事,怕儿子一个人不周到,不如皇阿玛再指派几个人吧!” 康熙似笑非笑瞥着八贝勒:“你少来,十阿哥什么时候不是唯你马首是瞻?让你来总领,也是防着他同别人疙疙瘩瘩地闹意见。” 停了停才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怕有人不服你管,想找人帮你分担下,只是八阿哥,你要想着,朕不能护着谁一辈子,你总要独自面对一些东西的,提前让你经历,也是朕对你的一片心意。” 八贝勒默然了,再仔细看看自己的皇阿玛,面庞上又添了风霜,眼神中的光芒更坚硬了,却少了些明亮。心底一些软弱的感情又开始翻腾了,曾经也真心疼爱过自己的皇阿玛,曾经也真心渴慕过的那份认同,刻入了骨头,蚀刻着心房。 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想保全的父亲罢了,到最后也舍不得杀了大阿哥,连皇长子都想保存,可就是他这样才会被四哥蒙蔽,最后害了自己性命,还害了自己的骨肉!连宗室都没能保全,爱新觉罗家的颜面被四哥踩在脚底践踏,爱新觉罗家的骨血被四哥交给奴才糟蹋,不知他们父子地下相逢,有什么面目相对? 康熙南巡的队伍定了九日出京,一切都妥当了,却被理藩院的折子打断了步伐,北方边境的俄罗斯人越过了边界杀人抢劫! 第240章 新妆宜面下朱楼(下) 俄罗斯尼布楚的长官送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函过来,声称蒙古人额尔德尼等人擅自越界,侵入敖嫩河附近山中,杀死了三木索伦人,要求清国皇帝给个说法。 理藩院不敢大意,让人快马急信去道喀尔喀蒙古查明实情,送回来的结果却让群臣激昂,原来是俄罗斯属下二百余猎鹿人追逐鹿群侵入我朝,为了争猎物杀死了蒙古人四个,又抓走了几个年轻人带到俄罗斯当奴隶。被抓的沙拉马金等十五个人趁着夜黑,杀了几个人逃脱了。 俄罗斯人素来民风彪悍,怎么想都不服气,不肯干休,便让属地长官出面,务必要赢回面子来。 朝上的时候,群臣皆是激昂,俄罗斯欺人太甚,莫不是以为我大清无人,可以任他颠倒是非? 皇帝心里也甚是愤怒,当年避噶尔丹而入俄境,俄罗斯人并无计较,康熙也颇为感激,所以当俄罗斯人强占了喀尔喀蒙古谢图汗属下鄂勒巴图牛录之后,康熙选择了默许,可现在,俄罗斯人如此狂妄,一地长官便敢犯他国尊严,若不还以颜色,只怕后患无穷。 当即让理藩院致函,将俄罗斯人的控诉一一反驳回去,言必称荒谬,同日又让理藩院致函,要求俄罗斯归还喀尔喀蒙古谢图汗属下鄂勒巴图牛录。 散了朝会,廷臣鱼贯而出,贝勒阿哥们都跟着直郡王慢慢走出去,直郡王管着理藩院,正想着怎么让康熙答应陈兵外蒙,给俄罗斯人一个震摄,顺便提拔几个自己手下的都统。兵马这东西,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三贝勒笑嘻嘻地问直郡王:“大哥,听说蒙古那边的萨满祭司到京城了?什么时候让他到弟弟府上去瞧瞧?” 直郡王正得意着呢,忙答应了,又开始吹嘘祭司如何如何灵验:“自从这位祭司降临到本王府上,真是连花草都长得好些,你们嫂子平日爱生些小毛病,现在是一点没有。” 众位弟弟都肯凑趣,尤其十三阿哥,嘴巴甜,九阿哥也爱这个,几个弟弟围着直郡王打转,都要把萨满祭司请到自己府上来显灵,直郡王难得被弟弟们这样爱戴,哪里不答应? 正说得热闹的时候,四贝勒冷冷插了句嘴:“十三,你也傻了?若是萨满有灵,怎么不去保佑那几个被俄罗斯人杀掉的自己人?” 他这话虽是在说十三阿哥,哥哥教训弟弟,那是天经地义,更何况十三阿哥是在四阿哥府上长大的,但旁边的人就听着不爽了,首当其冲的居然是三贝勒:“四弟,你家也供奉着菩萨,何必这样得罪神灵?实在亵渎!” 四贝勒冷哼一声:“菩萨有灵,我自然供奉,只怕你们被人蒙蔽,到成了笑话!” 直郡王本来自持身份,不想同四贝勒计较,可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言外有意:“老四你什么意思,不用夹枪带棒,本王哪里被人蒙蔽了?” 四贝勒一脸嘲笑:“礼部每年接受外藩进贡,花了多少银子赏赐?不外乎是为了所谓朝廷的脸面,可外藩打起朝廷的脸面来,可是毫不留情,今儿抢点东西,明儿杀个把人,略一屈膝,朝廷就安抚,流水的银子养肥了寇首,只是不知道谁养寇自重。” 直郡王闻言大怒:“老四你说的什么话!” 众人见直郡王真的火了,忙开口劝架,直郡王不好在宫外动手揍弟弟,只好拂袖而去,拉下十三阿哥,惶惶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贝勒一个眼刀飞过去:“十三弟不跟着大哥走?” 十三阿哥如何不知道自己四哥这性子,陪着笑脸低声下气了许久,四贝勒都没一个好脸给他看:“弟弟大了,自有你的前程,跟着我干什么?”一路到宫门,上了马,自顾自去了,留下十三阿哥的笑脸,在旁人看来尤其滑稽。 第二天,四贝勒朝会的时候,干脆直接攻击直郡王同九阿哥,说他们同外藩来往过多,不顾体统,坏了天家的气度,伤了朝廷的脸面,一路牵扯,还扯出了罗马教廷,欧罗巴过来的传教士个个不安好心。 这话一出,可是捅了马蜂窝,要说直郡王同九阿哥不顾体统便罢了,可是传教士可是被康熙亲自送到皇子那里去的,这话岂不是指责皇帝本人? 康熙倒不会对着儿子拍桌子,这是他的骨血,拍桌子给谁看?不过让奴才们看家人的笑话,淡淡一句:“四阿哥还是小孩子脾气,喜怒无常,到底也是做阿玛的人了,眼量未到啊!” 四贝勒生生一口血憋了回来,心里怨愤不已,皇阿玛年事已高,事事都想着平和,却不知宽纵养害,当年那个横刀卧马亲征西北的皇阿玛去哪里了?太子爷为人心胸狭窄,直郡王狂妄放诞,便是朝臣,也是各怀心思,皇阿玛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求面上的花团锦簇,却不顾江山永固。 四贝勒心里着急啊,虽然他人在户部,可是不代表他不关心国家,俄罗斯人民风尚武,战斗到底绝不妥协,连女人都勇猛,如今八旗入关日久,养尊处优,那年打西北,出头的多是汉八旗,若是俄罗斯干犯边境,我朝何堪一战? 心里愤慨的四贝勒对着十三阿哥硬是没了好脸,又被好事的人学给了康熙知道,皇帝不做声,只把十三阿哥挪到行营里去,预备南巡,离了四贝勒的眼。 二月初九,康熙的御驾启程了,行前,他晓谕吏、户、兵、工等部:河工虽告成功,尚须察验形势,筹画善后规章。 八贝勒对着府上的小客人们无可奈何,康熙临行前打的好主意,自己不在宫里,小阿哥还好,大点的阿哥还没有开府的,唯恐他们不服管教,宫里娘娘们不好管别人的儿子,索性把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打包塞到八贝勒府上:“朕知道对弟弟们有办法,多添双筷子,他们各自有伺候的人,不麻烦人的!” 八贝勒气得咬牙,皇帝你怕小老婆管不住儿子,又怕劳累了祖母,可是儿子这边小嫂子难道方便管?总不是累着我的! :“皇阿玛,儿子虽然同弟弟们亲近,不过是玩闹的情分,只怕弟弟们不听话,儿子俸禄又低,万一把弟弟养瘦了,皇阿玛岂不心疼,不如交给大哥三哥吧!” 康熙哈哈大笑:“八阿哥你不要找借口,不就是心疼银子吗?难不成你弟弟吃的很多,别人朕不知道,你的家底朕还不知道?九阿哥的东西流水一样往你府上倒,这是你不爱金山银山,你要是爱那玩意,九阿哥就能给你打一座出来放着!” 八贝勒的脸更苦了,十四阿哥放着亲哥那不去,偏偏搁在自己这里,德妃娘娘肯定有所表示,四哥那个小心眼的绝对要放心里记一辈子。 康熙笑完了才说:“放心好了,他们的用度自有内务府的拨过去,服侍的人也会跟过去,不住你内院,到了你那边,事事听你安排,错不了,你怎么管教他们,朕绝对不插手!” 八贝勒只得默然应了,心里也知道为什么康熙这么做,无非是趁机放些眼线在自己府上,防着自己初次掌权,有所动作,帝王心术倒也能够理解,康熙若是一点不管,放手交给自己,反倒是捧杀了。 十四阿哥是欢欢喜喜抱着东西搬过来的,他自己的府邸还没有修好,宫里德妃娘娘又管得严,巴不得出宫松快些,先前还担心把自己分到四哥府上,那才叫难受呢! 巴巴儿求了德妃娘娘,得了脑门上好几个栗子,可是德妃娘娘到底是松了口,十四阿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跟着八哥多好,既能去十哥那里讨教拳脚,又有九哥那里好玩好吃的,爷失心疯了才会跑四哥那里吃素斋看脸色! 康熙也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难以相处,这么多年,谁没同他有几分龃龉,便是八贝勒这样喜洽和气的人,怎么也不亲近他呢? 抬举着四贝勒,是想他也算过继到佟佳氏的阿哥,他能有这位置,也是得了佟佳氏的好,日后自己大行,这个儿子还能照拂佟佳氏几分,原本太子同佟佳氏不合,康熙也挺难过的,可是四贝勒这样油盐不进,康熙着的很为难。 把十四阿哥送到八贝勒府上,也是给四贝勒的一个警告,朕不信任你的能力了,朕不认可你的行为,怕你带坏了弟弟,你自个多反省吧! 直郡王失了总领京城防务的机会,心里很是烦恼,若是派三贝勒总管,他还能插手进去,可是十阿哥是八贝勒身后的铁杆,断不会为了自己顶着八贝勒,八贝勒也聪明,京城防务委了十阿哥同鄂伦岱,政务请出了裕亲王,宫里请惠妃娘娘宜妃娘娘做主,嘉妃娘娘闭嘴一句不说,自请了在宫内闭门念经给皇太后祈福。 这样妥帖的安排,直郡王唯有叹息,弟弟长大了啊,苦笑一番,想起那位萨满祭司言之凿凿,自己又帝王之气,却无帝王之象。 十五日,直郡王领着弟弟们进宫给皇太后请安,四贝勒被德妃娘娘单独留了下来说话。 第二日,大福晋又带了内眷们给娘娘请安,给太子妃问安,四福晋又被德妃娘娘留了下来单独说话。 四贝勒府里弘昀正病着,弘时又染了风寒,李氏日夜悬心也病倒了,四贝勒膝下如今这样这点子骨血,望的比什么都重,四贝勒恨不得亲自上阵去照顾,府里的老嬷嬷劝了半天,父不抱子啊,唯恐孩子八字压不住啊!这才熄了四贝勒的心思。 逢着三贝勒的嫡子做“避七”,大邀在京的诸位亲长登门吃酒,想要压一压小孩子的晦气,四贝勒去是去了,端着架子不搭理人,风言风语从王府传到后宫,四福晋又被德妃娘娘请进宫里训了一顿。 四贝勒也灰心了,皇阿玛眼里太子贵重,大哥贵重,连弟弟都比自己有脸面,十阿哥对着自己连礼数都粗疏,十三阿哥抱紧了更粗的大腿,亲弟弟对着自己连路人都不如,额娘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有错都是自己的,全不念母子情分。 托了病不出门,反正皇阿玛不在京中,五日一朝主持的那个也不是自己,自己的意见也没人在意,没人附和,何必站在那里尴尬呢? 谁知道李氏病急乱投医,四处寻医问药不说,还求神问卜,连钦天监都被她惊动了,简亲王雅尔江阿现管着宗人府,这求神问卜稍一不慎,就是巫蛊之祸,现在皇帝不在京中,他可做不了主。 裕亲王皱着眉头愁了半天,这事自己可不能自专,进宫见了太后,飞马去信康熙,这才会同简亲王去找了四贝勒,皇太后果然震怒,罚了四贝勒治家不严,闭门思过,又派了身边的老嬷嬷亲去四贝勒府斥责四福晋,连德妃惠妃宜妃都被一体申斥。 四贝勒本就郁结于心的愁肠,更纠结了,八贝勒倒是念着弘时的情分,求了裕亲王把叶天士送过去,偏偏四贝勒得了训斥,迁怒李氏同儿子,虽然也延医问药,可是到底不经心了。 李氏两个抱着儿子哭得个半死,却知道自己同儿子在贝勒爷面前是彻底失了欢心了,便养大了又如何呢?日后还要好的女人进来,爷未见得会没儿子,幸得福晋还有几分慈心,背了四贝勒多加安抚,不然,两个小阿哥境遇只怕更不堪了。 八贝勒闻言也只是一叹,弘时这孩子,到底是没福,四哥从来偏心,当年把福沛福宜宠到天上去,后来情愿宠信弘历弘昼,这两个得圣心是一般的,唯有弘时靠不了一人,在父亲面前没有脸面,母亲在后院也没势力,最后还被过继了,真真是可怜。 嘱咐了八福晋,也多劝劝德妃娘娘,四福晋何辜?李氏何辜?就连十四阿哥,也被他逼着去四贝勒府上瞧了瞧侄儿同哥哥,到底是手足,不管不顾岂不是叫娘娘为难? 康熙的怒气也蒸腾了,不过是个小病,闹腾得朕几个亲王都不安生,四阿哥这般没福气,只怕也是素日不肯修生养性的缘故,不敬长兄,不悯手足,不孝母妃,性子太孤寒了! 赐了几本《孝经》《子弟规》回来,四贝勒默默收了,当晚又高热了!又不敢请医生,唯恐有人生事,说自个怨望!福晋格格们轮番打扇子,敷毛巾,足足折腾了几日才大好,再出来的时候,肩胛骨撑着件常服,飘飘荡荡,人身上的肉,少了一半走。 第241章 不辞羸病臣残阳(上) 少了皇帝的京城并没有多大的不同,街巷上的商贩依然卖力的叫卖着,紫禁城倒是减了朝会的次数,可是各项工作仍然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春风渐渐暖起来,柳条染了新绿,宫里的娘娘们,宫外的皇子们,打点了东西送到皇帝身边,聊表孝心。 一年之计在于春,所谓的朝会不过是依着葫芦画瓢,皇帝还在呢,各人萧规曹随罢了,可论起做事仔细,考虑周全,还是八贝勒时时出人意表。 笑容温文的八贝勒声音坚定,口气却和缓,不论自己是否赞同对方的想法,从不肯让谁下不来台,什么时候都是客客气气地商量,到最后,哪怕众臣工已经习惯了凡事要问问八贝勒的意见,可八贝勒还是不肯站到前列,他恭敬地礼让着兄长们,叔伯们,连年高有勋的朝臣都能感受到何谓春风拂面。 偶尔五贝勒会拍着八贝勒的肩膀,粗着喉咙让他要立起威风,对着个四品都笑成花儿似的,能看吗?八贝勒笑笑不做声,威风可不是靠坏脾气立起来的。该立威的时候咱绝对不含糊,平时客气点算啥? 当年刘据要是没有七情上面,让江充知道了自个的打算,李广利未见得肯一心相信那家伙,汉武帝尚且会被小人蒙蔽,逼死儿子皇后,况且咱那皇阿玛? 便是齐公尚且为了一口劣酒,就被驾车的带入败境,可知小人可用之,可杀之,不可近之,不可由之,要么打压到底,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棋差一着,坏了大事。 回到府里,施施然脱了大衣服,便有伺候的人送过来盏热乎乎的酸辣汤,自从殷纯上次自湖南回来,进献了个湘菜师傅,八贝勒就迷上了酸辣汤,特别是天冷的时候,不论早上晚上来一碗,他都吃的高兴。 想了想吩咐下去:“给侍卫们送去了吗?”下人们笑着说:“主子真真是心地好,一碗汤都想着他们,已是送过去了!” 八贝勒这次满意点点头,慢条斯理吹着汤匙,一口口啜饮着,又把豆腐沥出来,留到最后吃。 大管事们待八贝勒喝完了汤才进来说话,府里添了几位主子,各样事情都增了麻烦,服侍的人不够了,每日动用的东西多了,小阿哥们没去宫里读书了,那白天让他们干什么呢?这些虽然是小事,可是福晋一个人不敢决定啊! 八贝勒拿清茶漱了口,案上的水仙颤巍巍咕嘟了几个苞子,盈盈垂着碧青枝条,伸手去拨弄了一下那花苞,慢条斯理地说:“伺候的人宫里也跟了几个出来,皆是跟着伺候惯了的人,尽够了,全放到隔出的那两间院子伺候着,再从庄子里调些粗手丫头婆子打扫来往传话就够了。咱们府里本来就人多,哪个闲着就用哪个罢了。” 大管事应了,八贝勒又说:“白日倒也好办,何先生总是要来的,让他们早起跟着练字,下午的话。” 沉吟了一会儿八贝勒才说:“去十阿哥府上,请个武术教习过来,让他们打打拳,练练身子骨!” 看看大管家们一脸的不虞之色:“爷,只怕几位主子不满意!” 八贝勒当然知道他们的心结,无非是怕几位阿哥在府里不服管教,出来什么他们不好交差,笑着赐了座:“都坐着说话,爷也明白你们的意思,放心好了,就这几日的事情了,过几日自然有事情给他们忙,不累着你们!” 几位管家笑着连说不敢不敢,劳烦爷了,八贝勒也不做声,又想起来一事,只是靠在椅子上随意地问:“去年各处的收成都不错,各个铺子也经营地好,各位劳心了,过几日就是十五了,你们少不得要辛苦,十五是大日子,忙完啦爷也有大红包赏你们。” 管家们听见这话都高兴,八贝勒出手大方,为人和气,跟着这样的主子日子快活地很,比起其他府里的奴才,不知道多享福。 八贝勒看着管事们的笑脸,自己也笑了:“再往后爷只有更忙的,府里外头许多事,你们自己思度着办,若有不明白的,打发人去问了福晋再办,外头事若是福晋不懂,你们先商议着,留着爷回来禀告也成,万不可打着爷的旗号为非作歹,对出来爷是不怕的!” 管事们忙磕头请罪,八贝勒还在拨弄那水仙的花苞,语气散漫中透着认真:“别的事还可恕,但凡拿府里的消息出门去买好的,抓住了,爷一律打死!全家送到黑龙江去做披甲人!别打量着爷心软,心软是对着自己人,那有外心的可不是爷自己人!这些年你们跟在爷身边,不说大富贵,小平安小富足是给了你们的,日后爷自然不止今天这造化,你们跟在爷身边,便是家人,也能得着爷照拂。就一条,你们莫估量错了形势,爷能捧着你上天,也能踩着你们下地,听懂了吗?” 管家们进府以来从未见过八贝勒这样严肃地说话,忙把脑袋磕的怦怦响,外头廊下的侍卫不知道里面这么大动静,是否出来什么事,挑开帘子伸进来两个脑袋问:“主子,有什么事?” 八贝勒望着那侍卫说,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把演武堂里十阿哥那把大刀拿过来。” 侍卫们领命去了,地上跪着的管家们,连双股都在发抖,不知道今日是何情况,八贝勒也不做声,任由他们害怕着,猜疑着。 大刀很快请来了,这是十阿哥的心爱之物,因着八贝勒这边地方宽阔,就搁在这里了,也给了十阿哥动不动过来的理由。 两个侍卫抬着刀站在堂前,八贝勒一声令下,他们就抽出了刀,裂帛之声极其刺耳,八贝勒满意地看着管家们抖了起来:“爷不是吓唬你们,爷的兄弟府上,哪道门前都不缺血渍,爷不动手不代表爷不敢,不过是爷不喜胡乱拿下人做煞!但是你们哪个胆敢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爷就拿他全家的脑袋给这刀见见血气!” 管事们定了神,誓神劈愿,说出的话一个比一个动听,唯恐自己说的不到位被记恨,八贝勒,只是听着,等他们口里的连珠炮停住了才说:“今儿的话,你们自个记得就行了,爷懒怠记着,知道吗?” 管事们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话说的,是啊,他不用记着,咱犯一遭,全家老小的性命就交代了啊! 这还没完:“陈管事,刘管事,李管事,你女儿挺伶俐的,送到庄子上给嬷嬷教养了送进府来来吧!” :“张管事,王管事,白管事,你家那小子不错,跟着殷纯练练,先放内宅二门听用吧!” :“岑管事,万管事,田管事,听说你们家乡还有子侄想要科考?爷让何先生写名帖,给他们荐个好书院吧!” :“廖管事,郭管事,袁管事,爷知道你们家计艰难,一人赏你们江南五十亩熟田,年年收租吧!” 管事们今日被惊雷一道道劈过来,已经傻了,还是陈管事最伶俐,这样恩威并施的手段,自己还愣住想干嘛?立刻开始磕头谢恩:“主子仁德,奴才们记得了,受了主子这般大恩,万不敢背主的!” 旁的管事也如梦初醒,又开始喊起来:“奴才一定忠心侍奉,岂敢有二心?” :“主子明察,奴才兢兢业业,此心对天可表!” 八贝勒看着他们唱大戏一般热闹,只觉得脑仁疼,抬了抬手,等他们闭嘴了才淡淡说道:“爷知道了,不过白嘱咐嘱咐你们,免得到时候你们喊冤枉,凡事先小人后君子才是常理!” 折腾了大半天,八贝勒也乏了,让管事们都下去了,才让侍卫们把大刀抬了回去:“倒是辛苦你们来来回回的跑。” 那侍卫一笑:“主子何必这样说话,能为主子做事,是奴才们的本分,做的不好才该罚呢!” 后面敲起了云板,这是福晋新定的规矩,家里添了小叔叔们,这吃饭可不能分院子吃,可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传话的挺麻烦,干脆敲云板,下人自然听得见,比那些西洋钟还好听些呢! 晚膳的时候,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滴溜溜一排走了过了,看的八福晋可眼热了,晚上的时候忍不住说:“爷,要不咱也去庙里拜一拜吧?” 八贝勒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儿女自是命中注定,你何必这样心急?” 八福晋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前儿我们听说了,好多人都是求的符水灵药才得了儿子,若不是真灵验,妾身何必告诉爷啊?” 八贝勒一晒:“爷都不稀罕说你,是不是你们女人进宫时哜哜嘈嘈说的啊?还是那些夫人们偷偷摸摸议论被你听见啊?” 八福晋满脸讶色:“爷,您怎么知道的啊?” 八贝勒叹口气:“你啊!” 八福晋好奇地不得了,自己夫君怎么如此厉害,什么都门儿清,正是自己进宫去,听见好几位妯娌在议论,也不敢多问,影影绰绰听了几句,又派了自己心腹的家人去打听才确信的。 只是这药要两个人一起吃,符水也要两个人一起喝才管用,不然她都不打算告诉八贝勒,这样的事肯定会被瞧不起。 八贝勒笑眯眯地说:“前儿四哥府上的格格才被宫里训斥了的,你就这么上赶着去挨骂啊?” 八福晋满心委屈,这能一样吗?她那是跟阎王抢人,我这是诚心求子,八贝勒叹口气:“跟你直说了吧,这要是能求子,宫里那些贵主哪个会不去求?还能轮得到你?现在京里形势复杂,这种事徒惹麻烦,爷可不想被内务府宗人府合着找茬!” 八福晋有些不相信,还想再说什么,八贝勒已经把她按到床上,笑着说:“再说了,生儿子这事,你不求我,反倒去外面乱生事,不是瞧不起爷吗?” 八福晋被他弄得满面飞红,只觉得身子软到如春水般化开,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这是她的良人,她的夫主,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不需要想的。 待到云散雨歇,八福晋闭着眼轻轻喘着,耳边八贝勒又凑了过来:“不许搅合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要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鬼爷不知道,可这世上谁在背后捣鬼装神弄鬼,爷比谁都清楚,别人上当是别人的事,你不许上当,知道不?” 八福晋重重嗯了一声,翻个身抱住八贝勒,轻轻地说:“爷,妾身都听你的!万不会给爷添麻烦的!” 八贝勒无声地笑了,是啊,前世不管是谁拖累了谁,这一世都不会重蹈覆辙了,少了自己顶雷,且看看四哥能撑多久! 第242章 不辞羸病臣残阳(下) 梅文鼎跪在地上,捧着本《古今历法通考》慢慢给康熙演示如何测量经纬度,又同康熙讨论如何计算弧线三角形的面积,康熙也是颇通历算的人,两人讨论地不亦乐乎,一直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才停下来。 赐了梅文鼎到偏厅自己用饭,康熙同大臣们一道用膳,夹起一筷子鳝丝,康熙不禁失笑,对着旁边的李光地说:“历象算法,朕最留心,此学今鲜知者,如文鼎,真仅见也。其人亦雅士,惜乎老矣!” 李光地从容站起来回话:“非皓首穷经无以成大家,甘罗十二岁为相只为明敏,学问二字非精深无以成,皇上惋惜,臣反欣喜,为我大清朝得此佳士而喜!” 康熙抚掌大笑,深以为然,命人给李光地满上御酒,君臣二人相对而饮:“朕得光地实乃大幸!” 李光地连忙跪下称当不得这般称许,康熙却不肯收回,只让人又添了道御膳牛柳白蘑菇给他。 连着几日,康熙都让梅文鼎随驾在身边,两人日日恳谈甚久,多有赏赐,有时赏的是御书扇幅,逢着饭点,皇帝虽不至于同他一起用饭,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让他陪着用膳,反叫老人吃的不安心,有可能夹食,便颁赐珍馔了让他自个到偏厅慢慢吃。康熙在这里多待了好些日子,若不是梅文鼎年事已高,他真心想把梅文鼎带到宫里以备自己咨询。 临行前,康熙特赐“绩学参微”四大字给了梅文鼎,问了问他家儿子的情况,身体也不好,大孙子资质不好,聪明的那个小孙子才刚刚四岁,便同梅文鼎约定了,等明年,把小孙子送到内廷学习。 坐到御舟里面,除了亲兵在船舱门口守卫,座上就只有皇帝父子三人,同伺候的内侍们了,康熙望着皇太子说:“保成,这样的人远比酸儒们有用,梅文鼎已经老朽了,他的孙子朕可是给你留着呢!” 皇太子望着康熙,心里涌起些感动,多年父子,他如何不知道康熙事事都把自己放在首位呢? :“多承皇阿玛了,儿子谨记在心了!”皇太子站起来,亲自捧壶给康熙倒了杯茶,十三阿哥也站起来,说了几句捧场的话。 :“朕搜罗了几本梅文鼎的书,你们闲来无事,可以多瞧瞧,兄弟俩也能参详一二,虽不用你们亲自算什么,也防着将来被底下人蒙蔽了去。”康熙让人把书箱抬了过来,挑拣了几本浅显的递给儿子们:“历算本是我朝的专精,偏偏他有本事将西洋的算法融入进来,的的是了不起啊!” 皇太子看看手里的书,把《平三角举要》、《弧三角举要》、《几何补编》统统丢给十三阿哥,自己单单留下了《堑堵测量》和《几何通解》,抬眼一看,康熙的眼神里透着赞许,不由得笑了! 十三阿哥也是个好学的,康熙视察河工,身边还带着皇太子,哪里有自己说话的份?干脆认真研读手里的书,时不时同皇太子讨教一二,有时康熙兴致来了,也同他们一起讨论一下,甚至高点着蜡烛熬夜来解一道题,没几日,十三阿哥同皇太子的感情就突飞猛进了。 到了苏州,皇太子都肯把着十三阿哥的手臂帮他练字了,康熙拈着胡子高兴极了,喜的是皇太子添了一臂膀,乐的是自己儿子少年有成。 皇帝原想着,十三阿哥既然能在四阿哥手下活的好,肯定有他过人之处,皇太子的脾气比起四阿哥,只是残暴些,架子大些,可四阿哥身上那些刻薄古怪毛病,皇太子是一点没有。深觉自己没有错爱十三阿哥,皇太子难得同兄弟们关系好,派了十三阿哥过来跟着他,一点没错! 其实皇帝也考虑过八阿哥,只是八阿哥年纪大了,以前又是跟着大阿哥的,唯恐皇太子心存芥蒂,况且八阿哥母妃还在呢,自家又有本事,妻族也不错,未见得能放低身段一心跟着皇太子,十三阿哥就不一样了,母妃早亡,妻族普通,跟紧了皇太子,才有前程,这是双赢啊! 自家一个安排,便宜了两个儿子,多好,康熙乐不兹兹的顺风顺水到了苏州,原以为苏州小菜精致,苏州美人艳丽,有心让儿子们松快松快,自家也放纵一番。 二月的撑腰糕,三月的青团子,四月的神仙糕,五月的炒肉馅团子,六月的谢灶团子,七月的豇豆糕,八月的糍团,九月的重阳糕,十月的萝卜糕,十二月的桂花猪油糖年高,堆堆叠叠红红绿绿黄黄,看着喜庆,吃着甜蜜。 吴侬软语莺莺燕燕,划出了香甜的糕团,又捧上了苏式汤面,苏式汤面讲究一个汤不见油,清到底。 面汤是一大早湖里现捞起来的河鲜熬制而成,拿黄鳝骨、青鱼鳞、河虾壳加上去腥的中药材熬出味道拿纱布一层层滤过,汤清味鲜,口感丰富。 面上的浇头可是苏式菜的看家本领了,朱鸿兴的焖蹄、五芳斋的五香排骨、松鹤楼的卤鸭、黄天源的爆鳝、近水台的三鲜什么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店家不敢往面条上面浇的东西! 一碗苏式面端上桌,淡酱色的宽汤清澈见底,面条如丝,一团团缠绕着,,几棵葱花生青碧绿,加上浇头里面:焖肉雪白粉嫩、爆鱼浓油赤酱、排骨蜡赤焦黄、三鲜色彩斑斓……热腾腾香气袅袅。 大家伙捧着面碗吃的正高兴,康熙呼噜噜喝了一大口面汤,砸砸嘴巴,挺满意:“看了江南的白案还是不行,这面汤虽好,面条可欠点筋道,没有咱们京城里的面条好!” 面汤喝得热了,康熙让人挑起了窗帘,河道上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菱角荷叶的清香,挺舒服的,康熙突然来了兴致:“走,咱们去瞧瞧苏州的水军去!” 苏州菜好吃,苏州美人好看,苏州小调好听,苏州园林好玩,可苏州的水兵仿佛也沾染了江南的香风,软绵绵的,划起船来慢腾腾的,还有兵丁能在船上摔跟头。 康熙是能骑马打仗的帝王,御驾亲征就没输过,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况且儿子还跟在身边呢!这不是明摆着打朕的脸? 召见了脸色发青的河官,皇帝沉着脸发了狠话,河兵久疏操演,军容不振,与其糜费钱粮,不如奏请裁汰。 当官的最怕什么啊?不是怕皇帝杀头,第一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杀头,第二,头只有一颗,实在要杀就杀吧! 怕的是一起得罪了上峰同僚和下属,众人拾柴火焰高,到时候,自己妻儿老小只怕都没活路了。 如果皇帝今儿裁了水军,这些个兵大爷,不一定有本事杀敌,杀自个全家是没问题的,苏州府少了朝廷的军饷,吃空饷的将军们也不会放过自己,自己绝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必禀告皇帝,随便一个盗贼杀人灭门,就能害了自己好几族! 河官立刻跪了下来,磕的脑门淤青,痛哭流涕,自己辜负圣恩,还请皇帝给自己机会戴罪立功,今后一定尽忠职守,不日就还皇帝一能征善战,能打会游的队伍! 康熙想着苏州嘛,尽是软骨头文人,这打仗估计靠不了他们,可是江南出才子啊,年年科考,大半皆是江南举子中了,皇帝也要知人善用吧!便命江苏巡抚宋荦主持刊刻《资治通鉴纲目》,又让他善命选江南、浙江举、贡、生、监善书者入京修书。 到了扬州,皇帝有个人是一定要见的,就是江宁织造曹寅,奶兄弟多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激动,叙了寒温,又赏了东西,曹寅也进献了稀罕玩意孝敬主子,太子爷也得了曹寅的好处,大伙儿都高兴。 康熙想着,修书是立功立德立言的好事,得分自己奶兄弟一份,便下了旨意,谕示江宁织造曹寅刊刻《全唐诗》,又命十名闲居江浙的在籍翰林参与校订。曹寅受命后,即于扬州天宁寺开设诗局。他不仅董理刻事,随校随写,不敢少怠,而且从厘定凡例,安排刻板,直到印刷、装璜,也都亲自过问。 康熙见奶兄弟这样能干,心里也很高兴,当初就特地选了这位心腹放在江南,江南财帛之地,既赏了他又用了他,君臣两便,多好。 拍着曹寅的肩膀,康熙温言说了许多心腹话儿,连曹寅家女儿也被叫出来见了天颜:“日后嫁到京城里来,无事也可进宫说说话儿,宫里娘娘们都和气,这门亲事是朕定的,朕自然会好好看待你的!” 曹家女儿红着脸谢了恩,曹寅也跪了下来谢恩,康熙又赏了些缎子给她,笑着说:“虽说都是你挑了给朕的,可朕赏给你女儿也是朕的心意,不许背后笑话啊!” 康熙留在扬州的日子是快活的,读读新书,见见士子,品品美食,晚上抱抱小美人,颇有偷闲之趣。 京里随着奏折过来的,还有八贝勒送过来的一本《皇舆表》,乃是状元王式丹主持修撰的,刚刚刊刻成册,康熙立刻拿了给曹寅瞧:“你瞧瞧,终于有一本靠的住的舆表了,当年要是有这个,西北早被朕打下来了!” 曹寅拿在手里翻了翻,笑着说:“这实乃主子的福气,王式丹素有文名,只是仕途坎坷,多亏主子慧眼识才,不然可就埋没了啊!” 康熙不以为然地说::“王式丹不过有才气,论起为官为地方之主,为一部之长,还是不行,朕取了他却不用他也是这个理。但凡有诗骨者,必有恃才傲物之气,为官做宰者谁不曾为了大局而有所取舍,他不行!太爱念旧情,读书也有些迂腐了,若是让他执掌事务,那是害了他!” 曹寅没敢做声,王式丹是江南才子,他的殿撰之作倍受仕子推崇,认为此作为当世制义之代表作。 人称王式丹的诗“排奡陡健,一洗吴音啴缓。”“其征材之奥博,使事之精核,运以排山倒海之气,琢以炊金馔玉之词。”为当世名士王士桢、查慎行所推许。 当年王式丹会试第一,殿试第一,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为之欢呼鼓舞,可是他为官数年,一直没有升迁,颇叫人不平,皇帝这番论断,曹寅不服,却也不敢反驳。 康熙也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帝王心术在用人上,总是有自己的一番计较,若是对着皇太子还可一谈,对着臣下就没有必要了一一解释清楚了。 慢慢翻着《皇舆表》,康熙脸上的满意愈来愈明显,放下书:“这样的好东西,只怕要多多赏下去,只怕能派大用场!” 曹寅一笑:“主子自然有道理,奴才这边管着好几个好书局,可否容奴才帮手印上许多?” 康熙点点头:“行,你这边印简版的,派发同僚,京城那边还是着他们印了套色的,让朝臣们供奉着。切切急着,雕版可得毁掉,发给谁了也要留底,免得落到有心人手里,又生事端!” 京城里得了康熙的旨意,直郡王牵头,把印好的书发下去,大学士、各部的尚书都得了皇帝的赏赐,五色套印的《皇舆表》拿黄缎子做了封面,捧在手里,特别有范。 八贝勒瞧了也挺羡慕,便在送出去的奏章里夹了自己一封书信,求康熙也赏给儿子们一册《皇舆表》。 毕竟自己还想着让弟弟们带兵呢,若是能让他们把天下地理先熟记在心,带兵起来心里多有底啊! 康熙很少在小事上让儿子失望,回信迅速到了,每个皇子都得了一部《皇舆表》,宫里的皇长孙也得了一部,皇太子尤其满意这一点,自己的儿子同自己一样,一出生,就得了高人一等的地位,多好! 王式丹听说了这消息,挺高兴的,自己的工作得到了众人的认可,您瞧瞧,连皇子都想要,多有面子啊,路上在遇见八贝勒,难免上去寒暄一番。 八贝勒却同他不冷不热,只打些官腔,绝不多说什么,这样刻意保持着距离,颇让人奇怪,就连一贯看不清汉人的阿灵阿都觉得古怪,不过阿灵阿这人没别的本事,唯有站队一般都站得坚定,八贝勒不亲近的人,他一定会去打击。 素来礼贤下士的八贝勒怎么就厌了王式丹?何先生在武英殿也屡屡被人问起,可是自从八贝勒救过了他之后,何先生就一颗红心尽托八贝勒了。 立刻旗帜鲜明沉默地同王式丹划清了界限,这接二连三的事件颇给了王式丹打击,不得皇帝的青目便罢了,居然连皇子都讨厌自个!王式丹郁闷啊! 当年与他同榜的榜样赵晋已经荣升了很久,二人关系挺好的,便偷偷摸摸约了王式丹喝酒:“你急什么啊?谁不知道你是江南大儒?只怕皇帝留着你给太子用呢!再说了,八贝勒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贝勒,封了亲王也不过一品,等大哥你出阁入相,一样是一品,他凭的是会投胎,大哥你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论起来你比他强!” 王式丹得了这样的安慰,心情才好点,想着许是皇帝打压自己,是留着给后代用,自己不过五十,也算才高八斗,某人八十才为相呢!不急! 可惜不论是康熙还是八贝勒,都不清楚二人这番对话,不然的话,这样的胡言乱语拿来下酒,可以对饮一斤了! 国子监的工程快结束了,十四阿哥的府邸也差不多修好了,八贝勒带着弟弟们去转悠好多次,十四阿哥对自己未来的家很满意,还亲自拿了刷子在粉墙上刷了几道,可惜没凃匀,被人唾弃了很久。 晚上的时候,八贝勒哄着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睡了,让人过府请了十阿哥同九阿哥过来,让人把十四阿哥摇起来,在书房里高点了蜡烛,亲自给弟弟们上课,不论经商也好,打仗也好,肚子里多点货总没错! 十四阿哥在八贝勒的府上待得是乐不思蜀,百日挑着自己喜欢的学,还可以跟在哥哥身边,但凡有什么问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比宫里那些师傅管用多了。 晚上哥哥一心拿自己当个角色,尽力培养自己,再比着宫里那些势利眼,四贝勒府上那些人的冷漠,府上的人对待自己那份殷勤真是难得,愈发感念八贝勒的好。后来干脆跟着九阿哥十阿哥一般口吻,只叫哥哥,连排行都省了。 三月二十五日,康熙帝驾临松江府,在松江小教场行宫前检阅江宁八旗及绿旗官兵的时候,京里来信,四贝勒的长子弘昀去了,康熙长叹一声,晚上少吃了一碗饭。 八贝勒亲自去四贝勒府上走动,一路走一路思忖着:记得这个侄儿当年还办了十周岁才走的,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转念一想,只怕是孩子受了惊吓,才走得早吧,只盼膝下荒凉的四哥能多看重弘时些,那孩子,太苦了。 结果到了四贝勒府,连挂白都没有,四贝勒木着脸说:“小娃娃站不住是常事,哪里值得办事?” 八贝勒愣住了,哪里好意思多坐,略把茶水沾了沾唇就打算告辞,四贝勒也无心多留,站起来客气地说:“还是你惦记我,别人再没哪个当一回事的!” 八贝勒劝了几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里面福晋却派人苦留饭,八贝勒不肯,可是福晋派了一遍一遍人来劝,连四贝勒也改了口留,他只好留下来。 吃饭的时候,端酒的人塞了八贝勒一个条子,八贝勒心里一顿,在桌子下打开一看:弘时被罚,求八叔救人! 第243章 不辞羸病臣残阳(下) 八贝勒顿时觉得自己的牙根开始疼了,用脚趾头想就能想出来,额娘病着,自己病重的弘时主动去招惹四贝勒的几率几乎为零,不必四贝勒突然失心疯了跳大神来的可能性大,那么,病歪歪的弘时肯定是被四哥迁怒了! 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剩下这根独苗还不爱惜,性子古怪成这样,真是常人不可揣测!拿着条子,挺烫手的,说实话八贝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再说了,八贝勒也没觉得自己说话在四贝勒面前有几分作用,亲娘亲弟弟都不认的主,他会跟谁讲情面啊?万一一个言差语错,人没救下来两兄弟伤了和气是小事,要是惹急了四贝勒,一顿板子打死了弘时,自己可就难受了啊! 把条子塞进袖子了,八贝勒只管吃酒吃菜,捡些不相干的话题跟四贝勒天南海北的胡扯,四贝勒在家郁结的久了,家里人个个都畏惧他发脾气,哪里有人敢随意找他说话?难得有人陪他,心思也放开了一些。 兄弟二人正喝着,一个捧壶的婢女不小心泼洒了些酒水,正好溅到二人身上,那婢女忙跪下请罪,八贝勒哪里肯让人为这点子小事受罚?摆着手说没事,四贝勒脸上有些难看,八贝勒也劝开了。 然后里面福晋便摇摇摆摆出来,亲自捧了衣衫请二位到偏房去换,八贝勒顿时明白,这是福晋亲自来求恳了,心里叹口气。 偏房里,果然进来的侍婢们都跪下了,小声求着八贝勒:“主子,求您救救三阿哥吧,我们爷罚他跪了一天了,水米不曾打牙,他还病着呢,谁求情都不管用,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他也撑不住了!” 看着眼泪汪汪的侍婢,八贝勒想起了当年弘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笑嘻嘻喊自己八叔的模样,真的过继过来以后,他也真心实意喊过自己阿玛,自己不过弘旺一个亲儿子,当年得了弘时对他真的不坏,虽然他是四哥的孩子,可同自己更处得来。 换好了衣服,八贝勒轻轻地说:“告诉你们福晋,爷尽力吧。” 走出去,四贝勒已经端起了杯子等着自己,八贝勒整整衣襟过去,笑着说:“光咱们喝酒挺无趣的,大侄子呢?好全了没有?好全了也叫出来陪陪弟弟吗!” 四贝勒的嘴巴抿成条线,瞄了八贝勒半天才说:“刚才有人去你那里求情了是吧?” 八贝勒也不否认:“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怎么能当没这回事?四哥,弟弟不是为别人,你房里那格格的确笨了点,可是孩子无辜啊!才去了一个,我都替你心疼,就剩这一个阿哥了,还不好生看待着?便有多大的错,也得慢慢罚啊!” 四贝勒眼里精光一闪,自从出了事,他知道背后笑话自己的人不少,可当面这样说的人,却只有八贝勒一个。 八贝勒也不等他开口,一气儿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完:“弟弟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老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可是四哥,做人只会这么想,可得把你累死。这丢人不丢人的不过是虚面子,谁家没个二愣子啊?” 瞧瞧四贝勒没变脸,八贝勒便接着劝:“可您这一口气憋着,气坏的是自己,乱撒气还好说,拿身边人撒气不值当啊!平日知疼着热的除了身边人还有谁?伤谁也不能伤他们啊?房里人是枕边人,女人如衣服就算了,可儿子是亲骨肉啊,别看咱们兄弟多,四哥,你放眼瞧瞧,从太子到大哥他们,哪个子嗣上都不是特别好,可见这子嗣是天意。” 别的话四贝勒当春风吹过了,可这话的的打进了他的心里,是啊,太子爷也才俩儿子,大哥就一根独苗苗,三哥倒是命好,有三个阿哥站住了,还有一个嫡子。 到了五弟七弟,至于八弟,根本没有儿子。心里就渐渐悔意上来,弘昀是个好娃娃,好容易从一个血泡子长到会走路,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八贝勒看见四贝勒眼底有些湿意,心知有戏,拿袖子抹抹眼睛:“四哥都不知道弟弟怎么羡慕你,弟弟也成亲四五载了,只见开花不见结果,每次过来,瞧见两个侄儿子,不知道心里多羡慕,弘昀弘时也算是弟弟看着长大的,他一走,弟弟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去,谁知道弘时还在挨罚,哥,你就饶了他吧!” 四贝勒看着弟弟泛红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心里的各样委屈同愤怒了,不过是求神祈福,怎么会闹到那么大动静?亲额娘是日日要找茬的,皇阿玛瞧见自己也是处处不如人,生个儿子也比别人家的笨,四贝勒一时想左了,不好去罚还卧病的李氏,只好罚弘时出气!老子罚儿子天经地义吧,你们再没话说了吧? 现在转念一想,别人都是见不得自己好的,自己还要顺着他们的意思,生生害了李氏卧病,拖累死了一个儿子,只怕剩下这个也要着了道了。 疲惫地摆摆手:“去把三阿哥抱起来,跟他说,好生养着。” 八贝勒出口气,幸好幸好:“哥,让我瞧瞧孩子吧。” 四贝勒斜了八贝勒一眼:“瞧瞧倒是可以,不许动歪心思!” 八贝勒一笑:“原来四哥知道我在动歪心思啊!” 弘时被抱了过来,一点点娃娃,脸上一片惨白,嘴巴都是青的,八贝勒心里一叹,伸手接过来:“抱孙不抱子啊,四哥你歇着,我来抱!” 四贝勒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干笑了几声也就罢了,看看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软了,自个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 八贝勒哄着娃娃喝了些奶,喂了两口汤水,就知机地让人把孩子送到里面去,又苦劝了四贝勒一盘才走。 出门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雨,四贝勒府上的管家送了绸布大伞过来,八贝勒摇摇手:“哪里就那样娇贵了?几步路,缰绳勒紧点马上就到了。” 府里几个小阿哥皆在二门那里探头探脑的,八贝勒心情顿时大好,加紧了步子走过来,一人头上一顿揉搓:“怎么,想哥哥了?” 十四阿哥把脑袋挣出来:“谁想你了,我们吃完饭出来遛弯的!” 八贝勒拉着十四阿哥的辫子说:“你想遛弯是不?走,跟我去你四哥府上,他那地方大,随便你溜!” 十四阿哥翻个白眼:“我才不去呢,这天还没暖和呢,他那里谁去都是透心凉!他不心疼儿子 ,我还心疼自个侄儿呢!” 八贝勒笑了:“哟,在我家玩了这么久,还记得那边是你侄儿,亲疏你分得倒清楚啊!” 十四阿哥脸一红:“四哥不好,我那侄儿可是亲的!以前在宫里见过的,可乖了呢!” 十四阿哥没好意思说的是,那时自己也不大,德妃娘娘也疼孙子,弘昀跟自己玩得可好了,再说了,那时无逸殿的阿哥只有自己有侄儿子,长了辈分多得意啊! 弘昀走了,前几日自己进宫,还陪着娘娘掉了好多眼泪的呢,这可不能告诉别人,太丢人了! 八贝勒也不为难他,搂着弟弟们往里走:“今晚上吃的高兴不?字练好了没有,练好了明天带你们去看十阿哥演武,练不好不许吃夜宵!” 弟弟们簇拥在八贝勒的身边,细雨落在高高抬起的脸上,眼睛愈见明亮了,演武场,多有意思的去处啊! 八贝勒的小书房里,素日福晋都不让进去的,唯有他贴身的小厮可以进去打扫,但东西连位置都不能挪动,四壁挂得皆是大大小小的舆表,有矿产分布图,铁矿分布图,边境详图,书房正中的大案几上是西北的沙盘。 多宝格上没有珍玩古董,皆是磊磊的书籍,一面上皆是兵书,从《八阵总述》 、《美芹十论》 到《太公兵法》、 《百战奇略》 、《墨子城守各篇简注》 。 从《太公兵法》到《乾坤大略》、《太公金匮》 、《兵制》,从 《潜夫论》到《太公阴谋》、、《策林》、 《权书》。 从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 到《握奇经》、 《鬼谷子》、 《六韬》,各朝各代皆有收录,十四阿哥自从进了这个书房,就迷上了这些,晚晚自觉在门口等着八贝勒,期待着当天的学习,时不时拎一本当睡前读物。 另有几面多宝格,摆的是《四时纂要》、《农桑衣食撮要》、《经世民事录》、《农圃便览》,还有《折狱龟鉴》《疑狱集》《洗冤集录》,林林总总,种类繁杂。 便是九阿哥同十阿哥,也佩服八贝勒,都是一般的阿哥,怎么他就是比自己强?平平是哥哥,大哥二哥三哥加起来也比不上八哥啊! 但凡被问起的时候,八贝勒笑笑才说:“说是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语不过是圣人的概述,难道真能拿着论语去种地吗?胸中有丘壑,才能不被人欺,才能料事于前,理事在先。明君古而有之,可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懂得知人善任,只是天下人脾性不一,能力不齐,岂能个个是奇才?论语尚德,可鸡鸣狗盗亦有微用。君子可欺之以方,度量人心度量人品度量人才,光靠论语可不行啊!” 十四阿哥初听这番话语,硬是自己在心中给八贝勒背后划上了金光千条,便是无逸殿里学问最高的课读也没这么见事透彻啊!至于皇帝?十四阿哥早觉得自己皇阿玛昏庸了,明君二字不过是臣下的阿谀。 于是日渐伟岸的十阿哥对着八贝勒仍然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微微弓着背,保持眼睛平视,只要八贝勒开口,一定侧身倾听,演武场上喊粗喊亮了的嗓子,对八贝勒说话的时候,硬是憋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低沉温柔。 九阿哥倒是没发现这些不一样的地方,他个子高,身量颀长,办事风风火火,哪里会注意到哥哥已经略略比自己矮了呢?不过三根指头的差距,难道矮了就不是哥哥吗?哥哥总是比自己聪明的,凡事听他的,没错! 得了八贝勒的嘱咐,十阿哥对手下考察的很仔细,时不时就拿本书回去琢磨,有不懂的就问问八贝勒,懂了就拿去收服自己的手下,坚持了一段时间,颇为有用,京里逐渐传开了十阿哥的好名声。 :“哥,为什么皇阿玛不肯打俄罗斯?”十四阿哥问道。 八贝勒一笑,停了手里对着沙盘指指点点的小棍子,望了望十阿哥:“你给弟弟说说吧?” 十阿哥一笑,这个问题放在几年前,他也会奇怪,可是到了现在,他已经学会去揣测皇帝的用意了。无非是大局的布局,国本的巩固。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会是如此简单地开始。会开战容易,能够有能力决定战争何时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才是真正有能力的领导者。 一向拙于言辞的十阿哥难得有机会侃侃而谈,从国库的银两,谈到兵丁的输送,再谈到俄罗斯的局势,他们擅长的战术,又分析了如果开战,军队里汉军旗同满军旗如何分配比例才合理,粮草走那条路才不容易被半路劫走。 十四阿哥骨子里流的是八旗的尚武之血,可以前不过纸上谈兵,心中隐隐有些羡慕,到了此刻,方明白以往是什么鼓舞起来自己血脉里的向往。 弟弟们兴致高,聊着聊着更漏便敲响了,有时八贝勒也心疼他们身子骨,催着催着去睡,可看着弟弟们放光的眼睛,有时八贝勒还是心软了。 陪着弟弟们熬了几个月,八贝勒有些期盼康熙早日归来了,可康熙还忙着在杭州演武场检阅八旗,绿旗官兵呢! 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康熙颁了旨意,诏赦浙江福建两省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二十二日圣驾抵江宁,二十三日遣尚书徐潮祭明太祖陵,二十六日检阅江宁驻防官兵,招赦安徽、江苏所属地方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二十七日,康熙帝又赴明太祖陵行礼,然后离开江宁,二十八日在京口检阅水师。 消息一个个传到京里来,直郡王冷冷笑了,皇阿玛好兴致啊,带着皇太子四处施恩,只怕皇太子江南归来,腰间又多了几张投名状。 还好,咱这里也有人来投诚,直郡王派了小厮去找那个相面的:“走,爷要给弟弟们显摆显摆!” 相面的是谁,正是九龙夺嫡时出尽风头的张明德,一个江湖术士,得了许多皇子的宠信,甚至敢开口刺杀储君,这样的风流人物,微时也不过一布衣而已! 第244章 僧道门中衣禄多(上) 张明德头上挽着一个高高的道髻,蓄了一把长长的胡须,身上五色杂布拼起来一件道袍,掌中的拂尘倒是规规矩矩垂下去,拂尘柄油亮油亮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都说手拿拂尘,不是凡人,可是张明德怎么看怎么没有仙家根骨。 面貌挺庄重,双目炯炯有神,黑白分明,手伸出来也是白皙纤长的,骨节分明,说起话来半文不白,不僧不俗,脸上五官处处有戏,他本是中原人,云游四海之后便来到京城,自以为已经窥探了天地运数,不可不出来为世人指点迷津。 被引荐给了某地大员后,表演了一场祭神求雨,赞过了五帝五龙,请了五湖五海,烧了黄纸,用了金印,宰了白猪白羊白狗白鸡白鸭若干只,用拂尘舞出了一套漂亮的姿势后,夜半,居然真的落雨了! 得了百姓的顶礼膜拜,张明德并不满足,百姓能供奉的无非是少的可怜的银钱,至多一些吃食,张明德也是穷苦出身,既瞧不上也不忍心这些东西。 先贤曾言:货悖而入亦悖而出,天下间唯有不义之财来的最容易,花起来最安心,于是从一个官员到另一个官员,从县城到府城到京城,张明德立心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欺诈活动中,这样一直努力的他,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直郡王打算接见他了,皇帝长子,皇子中唯一的郡王,手握兵权,朝廷有实权,这样的大腿还不得赶快抱紧了? 一般骗子骗人都是有定式的,骗子的算命方法不外乎四个字:“摸、听、套、吓”,都说穷算命富烧香,凡事算命的人,必是有所求,所求的还一定带着风险。不然不用求神了,求人不是更靠得住,什么时候观音菩萨都不会开口说:好,你的要求俺听见了,明儿给你办齐活了! 脸带三分愁,话中也有七分忧,不是家中灾祸生,就是本人生意停,那皇子呢?这不废话吗?不用会算命也知道啊,天下至贵的是皇子,出生之时普天同庆,母凭子贵,可这至贵能持续多久?可是那得看谁当家,若是兄弟即位了,皇子成了亲王了,就有新皇子了! 皇子所求能有难猜?天下财帛权利美色他样样不差,差的不过是个位置而已!张明德原想着吓他一吓,先说你有皇帝之气,再说你无皇帝之名,直郡王若是心中不服,这可就着了套路了。 懂行的人就该着急地问:师傅何解啊?师傅您可解的? 张明德再摆摆架子,故弄玄虚一番,掐指推算几回,摆摆阵,祭祭神,供奉下三清之类的,自然财帛啊美人啊,就扑通扑通自个跳到怀里来了,皇帝还康健着呢!至少这几年自己没有露馅的风险!怕什么! 可结果人直郡王不走寻常路啊!听了之后,半点反应没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张明德心里打起了小鼓,敲起了小锣,腿肚子的筋直抽抽的,生怕自个这次折在这里了。还好出门前喝的符水依旧在肚子里冰冷,张明德勉强稳住了脸上拼命想抽搐的肌肉,挺直了脊背,微抬了下巴,努力在目光中加入自信。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然后,张明德被人带下去招呼着,有酒有肉有奴婢,就是不许他随便出门见人,张明德本就是光棍出身,想着人家一王爷,杀自个是一句话的事,不必麻烦,好好吃的供着?肯定没事,吃着喝着玩着乐着,管他明日如何! 可张明德是有大抱负的人,性命无虞的情况下就动了其他的念头,这样吃着喝着也没多大出息啊,贫道在乡间吃的也不差啊!这样蠢蠢欲动着,吃龙肉都不香了啊! 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到了直郡王的传召,张明德精神一振,拿梳子把胡子梳了半天,挑了最长的头簪把道髻盘整齐,连拂尘都得了小心的收拾,才出去见人。 谁知道迎来的是直郡王的考试,拉了一堆人给他挨个相面,要猜出身,算运势,顺便测婚姻,张明德铁口直断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易经术数他也曾下了力气研究,于是因势利导,使出了看家的本领,终于震惊了众人一把。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闪亮登场了,直郡王大宴皇子遍请宗室,并在宴席之上,把张明德推了出来,让他给众皇子相面! 宴席中间的时候,张明德打扮停当出来,念了段口诀给大家祈福,许是心理作用,各人居然都觉得脑袋清醒了些,然后张明德便绕着桌子给众人挨个赠几句。 举着酒杯,八贝勒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大哥他没疯吧?上一次还是把人带进王府偷偷摸摸举荐给自己,这次直接带出来了?这步调太高歌猛进了吧?这次这么多的兄弟在座,总有有心人,只怕晚上消息就进宫了。 皱着眉头,看着花蝴蝶一样在桌间穿梭的张明德,八贝勒觉得自己头好疼,万一这次这二傻子又当面说自己有帝王之相怎么办?记得上次这家伙还在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府里鼓吹,说自己可以召集刺客去行刺太子,为天下除害,结果被直郡王告密,皇帝大怒,彻查之下,不过市井混混几人而已。 可笑当时这样的人出入各王府,如入无人之境,人人奉之上宾,到最后被直郡王隐匿在家,陷害兄弟之时就丢出来,实在好用,想起这个,八贝勒看向直郡王的眼光明显有些不善。 那时不就是因为这个笨蛋嘴巴不严,竟然招供说自己想要刺杀皇帝,皇阿玛一怒之下,就对自己生了提防之意,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最后一直不讨好!思来想去,皇太子被废之际,皇帝委自己以内务,总理太子近人案件,已是大信任,自己想要保全兄弟,却被皇帝猜忌。 直郡王无心,众臣工有意,可是圣心多疑,到底最后害了自己,这一世,自己可记着了,兄弟自己保全,臣工自己成全,那位置,自己会主动伸手去夺的!权利这把刀,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比较靠得住。 再抬头,看着众人对着张明德或讶异或怀疑的眼光,八贝勒放下别字,琢磨着今日如何脱身,皇帝不在家,儿子们就开始算命了,恩宠皆出于君父,这算命一事,可大可小,光是保全自己可白费了自己的能干了。 八贝勒心里琢磨着,脸上难免露出些心不在焉来,九阿哥一心挂着自己八哥,早看见他不对劲了,伸手去扶住八贝勒手上快要倾倒的杯子,轻声问道:“哥,你怎么了?” 八贝勒这才回过神了,笑笑说:“没什么,我讨厌这些算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九阿哥早就听过张明德的名字,不解地问:“听说他挺灵验的,不然大哥那个性子,怎么肯把他送出来?” 八贝勒冷冷一笑:“僧道之言,一言不可听,若是僧道有灵,如何人间有难?受了香火便保佑,同贪官有什么区别?” 九阿哥还没做声,旁边的十阿哥也侧过身子来了,不过几月功夫,他脸上又添了些沉稳:“八哥说的对,九哥你少同他说话,大哥这段时间不安分,手伸得长,这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别被人害了。” 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去年连丧三子,不知道多郁闷,见到这样的活神仙,拉着问长问短,没个停歇,把旁人急死了。 八贝勒看看两个弟弟乖乖坐在身边,不去兜搭那家伙,心里挺欣慰的,又感慨,突然发现跟着自己来的几个小阿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了,忙站起来想过去把弟弟们拉回来。 八贝勒的步子还没挪到,就听见十四阿哥的嗓门了:“你骗人,你说的不对!” 十四阿哥个子已经不矮了,当他高昂着辫子脑袋,用发光的脑门瞪视别人的时候,开始具备了上位者特有的气势。 张明德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干这行的没有厚脸皮和好心脏根本撑不下来,于是连胡子都抖动地恰到好处的张明德迅速把十四阿哥绕进了虚无哲学概念的圈套里。 十四阿哥正统儒家教育出身的皇子,连杂书都没看过几本,哪里敌得过滑不留手的张明德?没说上几句,就词穷了,愤怒的皇子被宗室们宽容地拉走了,大家伙还等着活神仙批命呢,小孩子不要过来闹事。 愤愤不平的十四阿哥拉着弟弟们就转身了,冲到八贝勒的身边开始血泪的控诉,八贝勒微笑着听着,时不时伸手去抚摸十四阿哥头上乱掉的发丝,再看看四贝勒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着看张明德给普奇看手相。 等十四阿哥的气略略平了些,八贝勒才递了他一盏甜羹:“喝点东西,润润嗓子,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认真?他是什么东西,同耍百戏的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大哥请了来,博大家一乐的,真是神仙还用得着近凡间烟火?也就你当真了!” 十四阿哥还待说些什么,头上挨了九阿哥一个栗子:“小笨蛋!” 十四阿哥不服气地扬起头,眼睛亮极了:“我才不笨呢!” 九阿哥撇撇嘴巴,摆出了兄长的架势:“不是我要教训你,同那种人争执已经是输了面子了,你居然还争不过他!太丢人了!” 十四阿哥气急,却也没什么反驳的,转头望着八贝勒,眼里都是委屈同后悔,八贝勒还没开口,十阿哥就笑了:“你还说他呢!你比他强多少?十四还小呢,以后就不会了!” 九阿哥被弟弟道出了真病,瞪了十阿哥一眼:“哥,那家伙只怕要发财,你瞧见没,那边桌子上的,十个里有八个都当真了呢!” 八贝勒往后靠了靠,扭了一圈脖子,淡淡地说:“发了财也不过是下九流,你若不喜欢他,哥哥自然有法子!” 第245章 僧道门中衣禄多(中) 张明德亮了几手看家的本领,惊雷咒啊化雪咒啊,顺承郡王布穆巴供眼里的崇拜已经明显到不行,旁边桌上的王公们也渐渐增加了兴趣,自古鬼神有灵,若是真能得到得道之人的点拨,岂不很好? 望着被人头簇拥着的张明德,八贝勒拉过身边的伴当悄悄吩咐他:“你去把十阿哥身边的蒙古侍卫叫一个进来。” 那伴当领命去了,十阿哥笑着轻声说:“哥,只怕那家伙当不得一拳头就坏了。” 八贝勒转着眼珠子坏笑:“谁说要打他了?咱们斗智不斗力!” 等到酒过三巡,席面上已经上了三道热炒了,张明德才从那边桌子转过来,踌躇满志的腆着肚子慢悠悠晃过来,朝着这一桌子弯腰打了个问心:“各位贵人安好!” 八贝勒笑眯眯地说:“不知道道号如何称呼?” 张明德早已认得各品级的服色,这位是这么年轻的贝勒爷,肯定是哪位皇子,心里想着黏上去没事,打定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张明德开口便是:“王爷大喜,王爷头顶龙气萦绕,贵不可言啊!”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众人都心思一动,什么叫贵不可言!八贝勒已经是皇子了,虽然封了贝勒,可前头还有郡王呢,头上还有太子、皇帝,哪里就轮得到他贵不可言?这话说的大有蹊跷,各人在心里咂摸下,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更何况这席面还是直郡王请的,他要是对皇位没兴趣,在座的敢把屁股底下的椅子生吃下去,怎么这道长不夸直郡王啊? 众人都欲言又止,只好期盼着望着八贝勒,可八贝勒根本不问他贵不可言贵在如何,只是笑眯眯地点头:“道长好口齿,吉祥话儿倒是一句都不重的,谢了你吉言,来,赏道人一杯酒。” 那蒙古侍卫端过去一杯酒,张明德忙接了过去,一口饮尽,却发现味道不对,竟然是一杯醋,抬眼看看八贝勒,还是那样笑眯眯地:“道长,味道如何啊?” 张明德混老了江湖的人,一时间却愣住了,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外面,那就有可能是呛行的,下战书呢! 刚才自家露了好几手,若是还没有收服住人,说明这位爷点子硬不上当,自家应该考虑打圆场了。 正要说什么,那蒙古侍卫醋钵大的拳头就照着张明德的腹部招呼过去,张明德修得是仙家法术,从未练过外家功夫,这一拳头结结实实受了之后,只觉得五脏六腑统统移了位置,喉咙处一阵翻腾,刚才用的酒肉喷泉一般出来,八贝勒早有准备,侧身闪得远远的,旁桌的雅尔阿江脚背上溅了好些酸臭之物。 直郡王首先不干了,加快了步伐走过来:“老八,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爷请来的客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能让他出丑呢?这是不给爷面子是吧? 八贝勒满不在乎地说:“不是说他算的准吗?我就想看看他能不能算出来我想整他!算出来的自然能避开,算不出来他就是个骗子!” 张明德自然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若是自己气势弱了,直郡王为了不丢脸也会把自己拖出去打死。也不顾胸口的翻江倒海,站直了说话。 脸上扯出个奇怪的笑容:“王爷错了,小道不过精通术数,能偷窥天机应时而行罢了,自古穷通有变,岂能事事都料准?只怕那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了!” 说完停了一口气又说:“就好比适才看了郡王的面相,极是富贵,偏偏子孙运差了些,此乃天意,与人何尤?可是若是郡王肯修真炼丹,借助天时地利,未尝不能借运用势,修来些孝子贤孙。继承香火。此乃郡王的功德,小道不过略加指点迷津罢了,岂敢贪功?” 直郡王等人听了,都觉得这人说话在理,且胸怀过人,心里颇有些认同,八贝勒莞尔一笑:“既是郡王的功劳,那何必要你指点?自家多多修桥补路不就完了?” 张明德心里暗叹一口气,总算到了贫道擅长忽悠的领域了:“王爷问的好,可是这天地鬼神之事亦如凡间,若要上达天听总是要借助外力的,不然人人多烧了金银帛纸不就都能改命换运了吗?” 八贝勒本也不是要一棍子把他打死,此刻就坡下驴笑了:“照你这样说来,倒有些道理,适才惊吓了你,是本王的不是了,来,再赏你杯酒,当本王向你赔罪吧。” 张明德忙说:“不敢不敢,该当小道有此小吉,如何能怪王爷?” 那蒙古侍卫又端了杯酒过来,看着刚揍了自己一拳头的仇人,张明德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好笑着喝了。 有人向八贝勒确保过那杯酒足够难喝,看着张明德猪肝一样的脸色,八贝勒笑得很无赖,颇有些家传的蛮横。 直郡王也不是傻子,知道弟弟不待见这家伙,也懒得为这种人同八贝勒对着干,带着张明德就换了桌子。 宴席在众人对张明德的惊叹中结束了,八贝勒慢悠悠提溜着一串弟弟回家,一路都笑得高兴,九阿哥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岔开了话题,到了铁狮子胡同,八贝勒推推九阿哥:“到你家了,快进去吧。” 九阿哥不满地看看八贝勒:“哥,你嫌弃我了对不对?” 说着还拿眼睛去瞄准弟弟们发射毒箭,十四阿哥第一个开口:“九哥你真没男子气概,一天到晚粘着哥,亏你还掌着那么大的买卖,下面人服气你吗?” 九阿哥瞪起了眼睛,却发现不知何时,十四阿哥已经长得快要可以平视自己了,曾经圆乎乎的脸蛋开始出现了清晰的棱角,连眼睛的形状都改变了,拉长的眼尾向上挑起,同四哥的不怒自威愈发相像了。 同十四阿哥对峙的时候,四阿哥那张讨厌的脸居然浮现了,正恍惚的时候,八贝勒开口了:“不许对你九哥无力,做人弟弟的怎么可以这样冒犯兄长呢?” 十四阿哥一笑:“八哥你偏心,都说帮理不帮亲,你总是向着九哥,平平都是弟弟,你最宠他!” 八贝勒弯着眉毛笑了:“他最贴心,我不宠他宠谁?你九哥可从来没有对兄长无礼!” 十四阿哥笑了,满不在乎地晃悠着脑袋叹口气:“九哥对您岂止是有礼啊!算了我也不跟九哥比了,没意思。” 说完了十四阿哥就夹了夹腿下的马匹,自己一个人先走了,八贝勒拿他没有办法,拍拍九阿哥说:“你别跟他计较,那是四哥的亲弟弟,跟他估计差不了多少脾气!” 九阿哥正满心欢喜八贝勒偏心自己呢,哥哥说了呢,自己最贴心!难得听哥哥在别人面前夸自己,听着真爽! 自个笑成朵花儿似的九阿哥,哪里会去在意比萝卜还多的弟弟呢?高高兴兴目送了八贝勒,九阿哥回家的脚步是一跳一跳的! 八贝勒带着人回到府里,只看见十四阿哥不耐烦地蹲着门房那里拔石缝里的草,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干嘛不进去啊?” :“等你啊,免得你又说我对兄长无礼!”十四阿哥站起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八贝勒扶下马来:“哥,今晚九哥他们还过来吗?” 八贝勒摇摇头:“今晚我有些事要做,你自个早点睡吧。” 十四阿哥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子:“哥我去书房陪你如何?” 八贝勒笑了:“你好生去睡吧,看了一天大戏,还不肯歇息!也不怕你的小脑袋烧糊了!” 十四阿哥哪里是想帮忙,不过是心里有疑惑罢了,可是八贝勒也不打算满足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揍了那张明德,眼前似乎没有好处,可是日后,对景起来自己绝对不会再吃亏了! 若是张明德记仇,肯在刺杀太子皇帝之余顺便鼓吹下刺杀自己,那就更好了,八贝勒捏着一只湖州狼毫,心思如电转。 果然渐渐地,那张明德就成了京城里贵勋家里的座上宾,寻常人等闲不得一见,衣饰也愈发华丽起来,手里的拂尘也镶了明珠,身上的布衫换做了丝袍,脸上添了血色,头上增了光华,谁人见了不攒一声? 不知怎地,远在南方的太子就成了张明德口里的凶恶之徒,人人得而防之,八贝勒微笑了,张明德到底还是做了别人手里的刀枪,就看这次,最后谁能执刀了吧! 四月底的时候,尚书去祭祀了明太祖的陵墓,康熙也带着太子去明太祖陵墓前行礼,太子知道,这是皇帝在对天下人宣布大清得位之正,也在宣布自己才是天下之主,惶惑了很久的心终于有些定神了。 安徽、江苏等地年年完了国家的钱粮,太子便劝着康熙给这两地一次大赦,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太子领头叩谢了皇帝的恩典,明旨第二日便发了下去,是尚书大人陪着太子爷亲自去颁布的。 百姓们跪了一地,山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站在高台上,想着这些人的生死荣辱在乎自己一念之间,胸中激荡的骄傲又添了几分。 五月初九,皇帝父子一行到了高家堰,今日他们要检阅河堤,淮安、宝应两地的长官都到了,殷勤小心地服侍着,康熙望着千里看不尽的长堤,堤上垂柳飘飘,心里满意极了,指着前方给太子看:“都说海晏河清,朕今日能见此河清,心已足矣,往后可就看你的啦!” 太子微微抬起了头,声音极其坚定:“皇阿玛,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托付,这江山,儿子会让它更好!” 康熙拍拍太子的肩膀,欣慰地点点头,十三阿哥跟在后面,极其配合地开始唱起了赞歌,康熙又拉着十三阿哥的手对太子说:“朕为你精心教导了弟弟们,将来记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 太子回握住十三阿哥的手,极其诚恳地说:“皇阿玛一心为儿子,儿子当然深记在心,如此深恩,万死碎身不足以报答一二!” 康熙动情地说:“你我父子骨肉,何须如此?这天下父子相继乃是天道,只盼你一心在国,祖宗的基业总归是要到你手上光大的!” 十三阿哥见着他们父子如此肉麻,心里的不平几乎要翻涌而出,可脸上还得带着笑,君父是父,也是君,太子更是隔了好几层的君主了,眼前只有自己是臣,日后的奴才,心里的冷意翻腾着不停息。 到了山东之后,德州的扒鸡没有得到皇帝父子的青睐,据说是因为骨头太脆,卡了太子殿下的喉咙,太子殿下少用了一餐饭,还重罚了几位厨子,德州扒鸡也从皇帝打算带回家的土产清单中被划掉。 山东的河兵也逃不脱被挑剔的命运,而这一次,皇帝的意思很坚决,裁兵!裁去一千零六十一名无用的河兵,只留一千名备用。 京里被八贝勒丢到潮白河练兵的十阿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爱好骑马射箭,排兵布阵,这河兵与自己什么相关? 八贝勒一贯对人耐心,西北固然有乱,可江南一样不太平,陆地上赢不了,若是能走水路奇袭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托九阿哥从山东青岛带了一批海蛟皮过来,自己亲自去庄子上挑了些人,又让十阿哥报了些他看好的人来,按着人做了紧身水靠,一人一顶分水鱼皮帽,再披上通口兽面鱼鳞甲,请了钱塘的师傅夜晚在花园里教他们凫水潜泳,打造了纯钢的峨眉刺给他们当武器,黑漆漆的水里,水流的潺潺中,无声无息的攻击一击毙命。 这样的人训练了三十个,全部给了十阿哥,十阿哥得了这样的强兵,大为惊喜,八贝勒却说:“把他们送到黑龙江去,放到你九阿哥舅舅那边去,留在京城,只怕有人会动心思。” 十阿哥却不肯:“哥,没事,我悄悄把他们混编到王府护卫里去,平日不给人知道,怎么样?” 八贝勒摇摇头:“你府上人多嘴杂,我怕会坏事。” 抬眼看看十阿哥满脸的不舍,不禁笑了:“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人,你何必怕我不给你?” 十阿哥摸摸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舍不得罢了!这样好的苗子,留在身边多好,随时用得到!” 八贝勒不想把实话告诉他,这是自己一点私心,若是托盘而出,难免乱了十阿哥的心思,反不美。 :“这样吧,把人打散,也不必放你王府里去,让御史知道啦还要上一本说你私蓄兵丁,心有他念。你陆陆续续把人放几个在你庄子上,放几个去京兆尹那里去投身,反正京兆尹那还缺人,原先在九门提督那的就别动了,若是可以,再安插几个进去骁骑营就很好,神机营同虎枪营那里就别放人了,记得啊,不论放到哪里都不许他们露了本领!” 八贝勒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气,其实是心里紧张,这样奇怪的布置,怎么听怎么古怪,他很害怕十阿哥问他为什么,可谁知道十阿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一下就点头了:“恩,我知道了!明儿就去办,放心吧,一定悄悄的,不惊动人!” 八贝勒反而心里有愧疚,欲言又止了半天,十阿哥都看出他眼底的犹豫了:“哥,你别想多了,我是你弟,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万不会害我的,我也绝对一心一意对你!” 八贝勒拉着十阿哥的手,半天才说:“你说,万一我不小心连累了你怎么办啊?” 十阿哥反手握住八贝勒的手,肯定的说:“不会的,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又说:“便是被连累了,我也心甘情愿,你若得了不是,我岂能掉头什么都不顾,安享自己的富贵?” 八贝勒拉过已经比自己高大的弟弟,勉强把他抱到怀里,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相信我!” 十阿哥静静让八贝勒抱着,弯着腰的他不是很舒服,却一步不挪动,等到八贝勒松开手,他才慢慢退出来,浓黑的眉毛舒展着:“哥,我从来都信你!” 第246章 僧道门中衣禄多(下) 张明德得了列位贵人的赏识,今儿王府请,明儿侯府邀,讲道念经每日忙得不亦乐乎,还选了京郊的道观,腾出几间清凉屋舍,花了重金布置,说是要等到三清圣诞的时候做一场法会。 名动京城的结果就是,无知妇孺相携到京郊上香,连道观里烧残的香灰也论银子在卖,哄动地全城金银箔纸都涨价了。 京中的贵人们哪个不巴望着富贵荣华长长久久?康熙帝已经年过五十了,谁知道哪一天就要山陵崩?众人身上的富贵皆赖皇恩,可眼看着皇太子不是个靠得住的主子,谁人不担心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位的不想退位,不在位的想上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每个家族的切望,对上了众人的怨念,远在温暖江南的皇太子连喷嚏都多打了几个。 捏着个问心,张明德眼眸半闭,拂尘搭在左边胳膊上,须发整齐地念着经,旁边立着几个小童,长得团头团脑,白白净净,额头点着朱砂一颗,头上顶着道髻,身着八卦道袍,捧着香炉茶盘。 :“道长,王府有请!”外头有人进来说话。 张明德睁开眼睛,慢慢从榻上站起来:“哪个王府啊?” 那人递上了帖子,张明德细细看了:“清风明月,跟为师走一趟。” 王府里,某宗亲挑了间半明不暗的堂屋,张明德仔细摸了摸某宗亲的手腕上骨头:“贵人骨骼清奇,日后必有大贵。” 那宗亲冷冷一笑:“本王已经贵为王爷了,还有什么大贵等着不成?” 张明德也不生气:“大清开国三朝了,王爷何止百人?个个都吃的皇粮,可不是个个都有王爷的命数,守着祖宗家业是王爷,匡扶天子解众生于倒悬还是王爷,端看王爷如何想罢了。” 那宗亲也不接话,让人送了封赏银子过来,另外附赠彩缎十匹,羊酒若干,客客气气把这位活神仙送回了京郊,张明德离去的时候,用指甲在门环上划了好几道,随从们拿桑皮纸复刻了呈给宗亲看,宗亲瞧着叹了半天的气。 正在各人都犹疑的时候,钦天监又传来了不好的星象,说是彗星欲出,不经日则经天狱,一时间,歌谣遍天下。 :“扫把长,扫把短,扫把出来好剃头。” :“彗星欲出,春台不生。” 虽然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可是正遇上皇太子的长子染了天花,贡了痘神娘娘之时,这样的消息难免惊动了许多有心人。 听到消息的时候,八贝勒正好在九阿哥府上尝新到的新疆甜瓜,八贝勒默默把瓜皮啃地剩一层薄皮,再把瓜皮卷起来,望着九阿哥说:“这样的法螺,也亏得有人信!” 九阿哥坐得稳稳地:“管他是谁吹的法螺,这世上从来都不少这种缺心眼的笨蛋!” 十四阿哥甩甩手里的汁水,有些丧气地说:“古人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些劳末子话传得多了,到底让人不舒服。” 八贝勒望了他一眼,没做声,心里默默在盘算着,到底是谁在散阴风点鬼火,制造谣言从中得利。 不论是谁,京城出现了这样的乱象,等皇帝回来都得怪八贝勒主持的不够好,八贝勒心里很是厌烦,大哥也好三哥也好,一个二个都喜欢旁门左道,怎么就没有一个靠谱点的对手呢? 在八贝勒看来,男子汉大丈夫,要么沙场见真章,要么朝堂看本领,什么下毒啊,诅咒啊,是没本事的女人喜欢做的,都失于下作。 不过既然哥哥们这么喜欢厌胜之道,那么自己再给他们添把火,给张明德大师加点分量,不过分吧? 子夜,静谧的村庄里尽是安眠的美梦,李家的大黄狗伏在草垛子里,对着天上的星星流口水,今天晚上的菜汤泡饭太少了,本大爷没吃饱! 坪场上的凉意渐渐袭上来,大黄狗的眼皮邹巴巴的耷拉下来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大黄狗迅速抬进前肢,拱起脊背,吠叫了几声,可是血腥味道愈来愈重,大黄狗竖起了尾巴,大声地狂叫起来。 夜里的狗叫声特别刺耳,沉睡中的人有些被惊醒了,而戛然而止的狗叫声给这个平常的夜晚画上了句号。 草垛里躲着的人喘着粗气,等着地上的大黄狗翻滚着,吐着白沫,浑身激烈地抖动着,慢慢停了气息。 那人扶着腿,蹭了出来,把大黄狗脖子上的匕首拔了下来,在黄狗的背上蹭了蹭血,又收了回来塞到靴子里。 抬头看看漫天的星斗,那人直起了腰,朝着厨房过去,一阵翻腾,找出了半个黑馍馍,就着锅里的凉水吃了下去,又冲出了院子。 道观里彻夜灯火通明,长明灯映照得满目都是火光,鼎炉丹炉个个都留着童子在照管,当那伤者倒下来的时候,立刻就被众童子围观了。 夜半被拖过来的张明德如同见到血腥就兴奋的鲨鱼,精神头儿腾地冒起来了,指挥着童子去丹房拿了止血护心的丹药来,把人抬到后面去躺着,又让人把地上打扫干净,洒了一层香灰。 张明德看那伤者满面胡须,头上结着辫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皮衣,把小童子支使了出去,开始慢慢搜身。 伤者怀里不过是一封拿漆皮封的信件,只是这信封的颜色可不寻常,寻常的书信哪能用这样的淡黄色? 小心把火漆挑开,里面居然是一封藏语的信件,张明德瞧瞧床上的人,出气比进气多,愈发放心大胆了,看完了,张明德一笑:天助我也! 那伤者醒过来的时候,张明德正拿着银针在给他针灸,他猛地要坐起来,却根本起不来,眼前这个道士目光慈善:“使者从藏地来吧?不知活佛大人安好?” 那汉子顿时眼睛就红了:“第巴贼子大胆,害了汗活佛,求天可汗发兵!” 张明德和煦地扶着他的肩膀,温言道:“本道一定为活佛消弭了这场天劫,你且放心养着,明天本道就进宫面圣,亲自把你引见给天可汗!” 那伤者点点头,欣慰地笑了,张明德又问道:“可有同伴与你同行?” 那伤者的眼光暗了暗:“都被他们害了!” 张明德笑得更温和了:“没事,一定是活佛保佑你!” 伤者身子松了一些,张明德扶他躺下,轻轻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他的口鼻,紧紧地捂住,等他乱蹬的腿放下了,才松手。 :“清风明月,进来,这人不行了。”张明德走出房门,小声叫过自己的心腹童子过来“他来路不明,又在咱们这里出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只怕我们要受牵累。” 清风跟张明德的日子最久,忙问道:“那怎么办啊?” 张明德皱着眉头:“为今之计,只有把他送到荒郊野外去,只是他既然投到了这里,就是有缘人,师傅还是要替他安排下后事,不能让他尸骨无人埋。” 明月大为感动:“师傅,您真是心地好!” 张明德拈着胡须说:“咱们修道之人,自然要处处结因果,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清风明月自把人抬到山沟里去,又回来嘱咐童子们小心口孽,逼着众童子发了重誓才肯罢休。 张明德仔细问明了埋尸之处,夸奖了几句,赏了些吃食,又许了他们过几日出门去逛逛才放清风明月离开。 第二日,张明德就带着弟子游方到了某王府,点起了丹炉,炼起了金丹,再也不往道观里去,日日讲道,夜夜观星。 等到康熙回朝的时候,张明德已经得到了同直郡王同席吃饭的待遇,街面上的唱词也变了。 :“张神仙,坐莲台,司危星出谁来镇?” :“大荒落地,活佛升天!大雪封山,甲兵定川!” 流言纷纷扰扰,连御史都惊动了,而钦天监的门前也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脑袋,皇太子还来不及给自己儿子说点什么,奏折就递上了康熙的案前。 有御史风闻,天有异象,地有所感,凶星出没,只怕人心被利用,康熙看到这样的胡言乱语,几乎要气得笑出来。 可是当众位臣工纷纷附议的时候,康熙就笑不出来了,康熙自己也信鬼神,可是这样的东西,他真的不想信! 直郡王出列:“皇阿玛,这些异象的的是灵验的不得了,自古天象皆有预示,皇阿玛不可不信啊!” 简亲王也站了出来:“皇阿玛,虽然是可笑之言,可是姑妄听之,万一有一二应验,也好防范,不过体察民情,也算不得过逾。” 康熙还在犹疑的时候,八贝勒却站了出来:“鬼神之说古来有之,可有心人更是多如牛毛,皇阿玛且多思量几分。” 三阿哥也附和了几句,而朝堂上,贵胄们多半愿意康熙相信,儒生们多半闭口不谈,康熙看着吵做一团的臣子们,深深地觉得头疼。 康熙的定论还没有做出来的时候,京郊的道观出现了各种怪象,夜半有鬼火飘,白日墙上现了血字。吓坏了的信众具了结状,求朝廷来查案。 案子惊动了许多人,可是查了几天,把道观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结果,这时,直郡王隆重推荐了张明德。 一柱清香,一张几案,张明德开始扶乩了,请了神仙上身,说道冤魂有恨,又说这冤魂同国运相关,这话一出,震动不可谓不大! 于是顺着沙盘,拿着罗盘,活佛使者的尸首被找到了,活佛的求救信也被收到了康熙的案前! 拧着眉毛,康熙根本不去看眼光灼灼的直郡王,首发之功?哼,那是对外臣,你是朕的儿子,天下都有你份,你还争什么功劳呢? 张明德终于得到了面圣的机会,仰天大笑几声,成了,本道的国师之路,直郡王,您就是那张青云梯,本道会报答你的! 看着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张明德,八贝勒低着头,一点表情都不露出来,众人的目光多在直郡王身上,这样的人才都被他招揽了,可见他有本事,当年的商山四皓能定太子位,这位道长行不行呢? 第247章 梁园日暮乱飞鸦(上) 张明德满以为自己得了康熙的青目,就算不能即刻封为国师,相商国事,至少能得个封号,比如某某真人,某某道长之类的名目,可是皇帝听完了他精心准备的论断之后,只派了几个护卫把他好生保护起来,就没有了下文。 吃着寡淡无味的素斋,张明德觉得嘴巴里没滋没味的,许是皇帝忌惮自己吧,不然怎么连清风明月都被打发走了呢?虽然近来惯了美人的温软,可是偶尔尝尝家常味道也不错啊?总比现在独自眠要好啊! 对着月亮,练了一回丹诀,试着同护卫们拉拉关系,结果没人搭理他,张明德只好选择了就寝。 不论张明德如何计较,藏区的安定始终事关重大,西北地区不能有变,完全不在意张明德想谋求什么,康熙现在心里最在意的是藏区是否依旧在自己控制下。召集大学士们拟定了人选,连夜快马出城,拿着调动西北边防的手令前往藏区查看消息,若是有异动,可直接调兵驰援,务必要同藏区活佛取得联系。 康熙心里在意的是江山,有些人在意的是手里的权柄,活佛使者的尸首就被有心人送到了刑部,仵作验完了尸首,就着豆大的灯火写完了查勘书,印上了指模递交上去,不过一晚的功夫,在送到康熙案前之前,查勘书的内容已经被有心人传递了十几次。 三贝勒拿到查勘书副本的时候,笑得很得意,这么大的一个坑,亏得大哥他敢闭着眼睛跳下去,把副本烧掉,三贝勒觉得今晚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毓庆宫的太子也拿到了副本,立刻传了话出去,刑部事务不许外人插手,严禁其他无干人等随意打探消息。派了心腹守着刑部的来往之后,太子爷高高兴兴回到了寝宫,让人把自己的长子带过来,细细过问了他的学业,又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你且好生将养着身子,既是出了花儿,可见老天爷看顾你,等你大好了再多用功些,孤看你没有不成的!” 弘皙大病初愈,脸上的颧骨有些凸了起来,愈发衬得眼睛大而可爱,难得得到阿玛的夸奖,弘皙小脸整个涨红了:“谢谢阿玛关心,儿子一定赶快好起来,好好读书!” 问过了儿子的饮食起居,太子亲自送了儿子去睡下,才回头去见自己的太子妃:“这回的事情你办得很好,弘皙也是你儿子,你多想着他的好,总是没错的,爷在外头,有些事情顾不过来,你也要多长些子心思,孤那几个兄弟没几个好人,若是着了他们的道,吃亏可是没完的!” 石氏点头应了:“太子爷说的是,妾身都明白,只是到底咱们在宫内,有些消息得来的慢一些,妾身这里也没什么人可以用。” 太子沉吟了半天:“你莫慌,前殿的几个内侍,俱是孤的人,就交给你用吧,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去办,只是不可过逾。” 石氏端凝地开了口:“太子嘱咐了,妾身必定小心。” 太子点点头:“你我夫妻是一体,你事事多想想,也是为了咱们俩好。”想想又说:“你多看顾点弘皙,便是你将来得了嫡子,他也是你名下的!” 石氏脸上便染了些红意,微低了头不做声,太子笑了,伸手去抬她的脸:“羞什么呢?女儿都同孤生了,还是这般面嫩,孤看你家的叔伯兄弟个个都不像你,战场上一个比一个厉害,怎么就教养出来你这样的呢?” 石氏哪里肯接这个话?太子也不深究,拉了石氏往自己怀里倒,心里想着,且让大哥再嚣张几日,手已经探入石氏的衣襟里了。 送上去的查勘书被某些人默契地压在了各种杂乱文书的最下层,知道消息的人却都有志一同的隐瞒了直郡王,直郡王再有本事,也没伸手到康熙的书房内,那些奏折他根本看不到。 八贝勒倒是看得到那些奏折,毕竟有颜元这样一个一颗红心的存在,基本上八贝勒想知道的都能知道,加之八贝勒重活一世,大部分事情他都能先猜出来。 每每颜元之流来寻他说话,八贝勒一言中的,往往料事预先,显得颜元的情报无足轻重了,这反而激起了颜元的求胜心。再等到消息后,不经过分析不开口,不拿准帝王的关键态度不多嘴,颜元已经成功蜕变为一个技术专精态度专业的卧底人员了。 颜元正统儒生出生,自己文武全才,有经天纬地之能,从一介穷儒赤手办了漳南书院开始,再被帝王赏识,入京供奉中央,不可谓不成功。 他怎么可能会去相信张明德这样沽名钓誉,满口不知所云的家伙呢?逮着机会他就在康熙面前提前朝各样的祸国殃民之佞臣,害人害己之鬼祟,康熙也是聪明人,大笑之余也露了几分真心给他。 这一次的事情倒不是八贝勒故意瞒着直郡王,八贝勒拿到查勘书副本的时候,自己也惊讶了,再料不到张明德这种修行之人居然敢亲自动手杀人灭口的,他只是制造了点机会,安排了些人手,创造了环境让张明德得到消息,谁知道这个妖道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居然敢杀人埋尸制造灵异呢? 想起来八贝勒也有些后悔,那使者也算条汉子,自己只是借他传递消息,真心不是故意送他去死的,自己虽然不喜欢那位活佛,可人家也没得罪自己啊! 被张明德的无耻狠辣惊讶到了的八贝勒,开始琢磨着怎么送张明德去死了,毕竟诈骗不算什么大事,可是杀人就要偿命,可不能放过这种妖道,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有多愚蠢了,这种踩着无辜者尸骨上位的家伙,怎么可能真心为了天下去以身犯险? 自己居然信了他会去刺杀太子,居然还告诉弟弟们,居然还在皇阿玛面前承认自己也同意他的做法,真是个笨蛋!怪不得后来会倒霉,全都是因为自己拜错了神信错了人! 躺着床上,八贝勒自个甩了自个一巴掌,开始琢磨着怎么把张明德整成个车裂或者是活剐了,等等,大清朝开国以来好像还没有人被活剐了吧? 不行,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爷还不信了,爷两辈子这么聪明能干,还没办法把他给拍死!! 于是委委屈屈的八贝勒第二日便称病不上朝了,理由是初夏天气骤变,有些发热,康熙从内廷赏了清凉菜品,八贝勒领着人在王府门口望着皇宫磕了头,九阿哥十阿哥流水一样往八贝勒府里跑。 不知是谁说起来的,八贝勒这是因为得罪了真人,上天在小惩大诫,一时间,张明德的院子里更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供奉着他,康熙派下去的侍卫也不拦着,时日久了,连侍卫也开始开口真人闭口大仙了。 喧闹了差不多半个多月,藏区的密信回来了,第巴已经杀了活佛废了喇嘛,自立为汉藏王了!朝野大哗之时,张明德施施然坐在自己正堂里,遥想着往后的荣华富贵。 第巴随意处置天可汗的活佛,这样的屈辱,康熙如何忍得下去?朝廷上,直郡王第一个跳出来请战:“儿子愿为皇阿玛做前锋,领兵西进,斩第巴于马前!” 康熙摇摇头:“此事事关重大,等大学士们商议了再定!” 把皇子们都打发回家,康熙召集了马齐、李光地、佟国维、阿灵阿等人集会,看看藏区要如何处置。 用兵! 这是君臣一致的意见,藏区幅员辽阔,且是江河湖海的发源地,占据高原地利,是中原天然的屏障,如何能落到他人手上呢? 可是派谁领兵呢?藏区天气恶劣,只能调动川兵,川兵多为汉人,这一点实在让人不是很放心。 从京城派遣将领比较让皇帝安心,可是裕亲王年纪老大,且身体不好,各位当年一同西征的将领也都老迈了,再派去藏区,实在不体恤人。 新一代的将领,又没有经历过沙场,康熙也不放心,西进藏区,必然要大军压境才有效果,藏区情况不明,送谁去都是风险,若是不派宗亲去,康熙又不放心如此多的军队,这着实让人为难。 况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正是初夏,去岁的冬粮几乎要征完,夏粮还未收成,如何能赶得上用兵呢? 这几年山东、安徽、湖广各地连年旱涝,国家的钱粮一免再免,如今国库空虚,便是有了粮草,征衣、武器、辎重统统都不足,康熙真的有些发愁了。 八贝勒躲在家里养病,完全不关心康熙在发愁什么,每天支愣着耳朵听人汇报,今天谁谁谁去见天师了,昨天谁谁谁去求了天师的赠言,心里冷笑着,等着吧,等爷腾出手来,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下午的时候,十阿哥跑了过来,初夏天气,碎金般的阳光还是有些照人,他满额头都是细汗。 八贝勒正逗弄着雪衣说话:“来,抖个翅膀,说吉祥!” 十阿哥一屁股坐下来,笑着说:“哥你倒悠哉,人家都说你在家躲羞呢!你再不上朝看看,只怕明儿他们就要传你羞死了!” 八贝勒翻了个白眼,抓了抓雪衣的翅膀:“是啊,我好羞愧啊!没信那个鬼道士!” 十阿哥笑得更欢了:“大哥现在恨不得拿道士站出来说他是天命所归了呢!” 八贝勒停了手:“他说了就算?皇阿玛还说了太子是他一心所靠呢!你是信皇阿玛还是信那鬼道士?” 十阿哥撇撇嘴巴,一脸的不屑,伸手拉住八贝勒的胳膊口气有些着急:“哥,你真的不打算上朝?” 八贝勒没奈何:“我急什么?我又没本事领兵去打西藏,便是上了朝,有我什么事?” 十阿哥眼巴巴望着八贝勒,眼底的渴望就差吞人了,八贝勒掏出手帕把弟弟额头上的汗擦了擦:“你不消动心思,别说皇阿玛想不到派你去西藏,就是皇阿玛失心疯了点了你去,我也要去乾清宫跪着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十阿哥眼底的光顿时熄灭了,精神委顿地不行,声音软软的:“哥,你不是一向都肯支持我的吗?” 八贝勒哼一声:“我那是支持你上进,不是支持你去送死!” 转过身子,正对着十阿哥,八贝勒正色说道:“去西藏,危险什么我就不说了,打仗就没有不危险的,光是那边的气候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况且此次不比上一次,皇阿玛亲自带兵,如今国库空虚,只怕后勤跟不上,这样必输的仗在我看来根本没必要打,你是我亲弟弟,难道我想你不好?” 十阿哥咬咬嘴巴,还想再说什么,又闭嘴了,只是静静看着八贝勒,八贝勒被他看得心里酸酸的,叹口气又开口了:“你别上赶着躺火,大哥巴着这个位置眼睛都绿了,你瞧着吧,过不了几日,那天师就要开口说大哥是天命所归了!太子第一个不答应,你冲上去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扛着,不是有毛病?仗还不一定打呢,你就先开罪了他们,划得来吗?” 十阿哥长长出了口气,微微弓着脊背,整个人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萎靡,又抬眼看看八贝勒:“我知道了!” 八贝勒叹口气,明白十阿哥开府已久,可是康熙始终不肯分封小皇子,得不到认同的十阿哥这是有些心急了:“你别心急,哥许了你的,今年一定给你个大大的面子!” 第248章 梁园日暮乱飞鸦(中) 当张明德道长摆出了沙盘准备再次扶乩的时候,十阿哥暗自在心底叹了一声:原来我家哥哥才是活神仙啊! 户部调银米,兵部点壮丁,连工部都贡献了十几门大炮外加俄罗斯新出的火统,而大军之首还是没有定下来。 雪片般的奏折飞入了上书房,又统统被康熙搁置了,每天有小内侍辛苦地给奏折们拂灰,当奏折堆得比山还高之后,终于有一天轰然倒地了,康熙拿脚尖踢了踢满地的奏折,淡淡地吩咐小内侍:“抬出去烧了!” 晚上康熙翻了密嫔的牌子,自己的幼子刚刚到了会粘人的时候,矮矮团团抱着皮球扑腾着,康熙忍不住偷偷把幼子抱到怀里喂他吃东西,又哄着他说话,骗他喝酒,对着密嫔如花的笑颜,心里感概着:儿子,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大了的儿子都是讨债鬼,要老婆要封赏要功业,还时不时在背后琢磨着怎么算计自己老子,真是讨厌。 直郡王的弯弯心思,康熙不是不知道,可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对皇位没想法的皇子也是没种的怂蛋,参见一直无声无息被康熙瞧不起的五贝勒和七贝勒。 可是不论是否太子登基,直郡王手上有太多军权都不是好事,裕亲王同自己一体同胞,康熙尚且不敢完全放心,何况是直郡王同太子的关系?这个敢领兵,那个就敢背后放冷箭,别说打仗了,江山只怕都要给折腾散! 朝中现在也的确是无人可堪大用,倒是汉军旗出了几个人才,可是西南地方,苗人的反心始终让人担忧,康熙也想过把石氏的人调过来,但是西藏那里易守难攻,万一把儿子的大舅爷弄得没命了,日后谁替儿子孙子擎天保驾卖老命啊?图海、鄂礼这些人都老去了,子孙辈还没有出色的,怎么办啊? 左寻思右盘算,康熙索性抱了密嫔滚床单去了,反正朕是真龙天子,老天爷不愿黎民受罪,一定会派个大将来帮助朕的! 直郡王的嫡系已经全部上了好几道折子了,求康熙早定军心,折子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留下直郡王在家甘自跳脚。 于是,闪亮登场的张明德在晴天霹雳的异常天气中,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龙裔定军”的口号后,迅速被康熙的亲兵抓回了院子里五花大绑起来。 不服气的直郡王直接穿戴好了正装进宫求见,望见康熙就直冲了过去:“皇阿玛为何不信任儿子?” 康熙连白眼都懒得翻:“朕就是太信任你了,才把你留着京城保命的!” 直郡王一时气结:“皇阿玛您好不讲理!” 康熙淡淡地说:“朕只是不讲理罢了,你那妖道才是不讲理吧!讲的都是些鬼话!” 直郡王梗着脖子不服:“张真人乃是半仙下凡历劫,他自有灵感通天,怎么是鬼话呢?皇阿玛你处事不公!” 康熙猛地一拍案几:“你个蠢材!真不知道朕是如何把你养大的!你母妃也是个聪明的,肯定是当年不该把你放在宫外去养!” 直郡王被这样呵斥,一时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回话:“皇阿玛何出此言?” 康熙只觉得牙痒痒想咬人:“那个张真人不过是个骗子,你把他抬出来跟朕打擂台要兵权?你真当朕同你一样是傻子吗” 直郡王哪里肯认:“他哪一句说的不对?难道不是他才找到了活佛的使者?皇阿玛你过河拆桥!” 康熙的眼睛里射出些精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了这个儿子只是笨,人心里还不坏:“什么他找到的!那个使者根本就是他杀的!” 直郡王被这样的消息吓呆了,半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他杀的?” 康熙从案上翻出一扎查勘书丢给直郡王:“你自个看,预谋杀人在前,图谋权位在后,那些混账还把他当神仙供着!” 直郡王翻着一沓沓的资料,心里其乱如麻,怎么会这样,这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透露消息给自己。 再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把那个家伙奉为上宾,简直可笑,原来那个人一直在骗自己,又想起康熙早就知道真相却不提醒自己,由着自己闹笑话,心里又多了几分怨恨! 抬起头看着康熙,直郡王的眼睛都红了:“皇阿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儿子?” 康熙冷冷一笑:“朕就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朕等着看你还有多少幺蛾子要出!真当朕是个摆设啊?你用那道人谋了什么朕比你清楚!朕不同你计较,你倒好,蹬鼻子上脸了,军机要务你也敢拿他来算计朕威逼朕!” 直郡王又是羞又是气,磕了个头:“儿子错了,求皇阿玛原谅!” 康熙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来:“你知道错了就好,你我父子间尚且存疑,何况他人?再往后要留心,不要总是被小人利用!” 又多说了几句嘱咐直郡王,连着申斥带规劝,直郡王心里的怒火是愈来愈盛,好容易等康熙说完了,直郡王告退了,拎着马鞭就冲到张明德所在的地方。 直郡王是个鲁莽性子,马上养大的儿郎,不爱那些栀子花茉莉花的酸把式,进了院子也不同张明德多说什么,也不缓缓图之,一记窝心脚把张明德踢翻在地,拿起鞭子就开始抽打! 张明德好歹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平日也将养的自在,哪里吃过这等苦头?胡子头发都在尘土里打滚,衣裳很快就被抽打破了,血渍立刻浸到了地上。 旁边的侍卫先前只是由着直郡王发作,谁不会看脸色啊?直郡王风一样的冲过来,脸上铁青,头发都能竖起来了。一看就是来找茬的,谁失心疯了去拦他?现成的鞭子就挨到自家身上了!真是老寿星吃砒霜了,可是康熙也下过严命,要好生看着这位活神仙,真打出事来怎么办? 等打得不像了,侍卫们都赶上前去拦手:“王爷,王爷,停停手,停停手,再打下去就出人命了!” 直郡王哪里肯依,手里鞭子舞得是水泼不进:“停什么手!本王今儿就要打死这个祸国殃民满口胡柴的妖道!” 侍卫们见惯了贵人们瞬息万变的心思,丝毫不奇怪这位道长怎么就失了直郡王的心意,可是这个人是皇帝要咱们保护的啊?你把他打死了你屁事没有,皇帝怪罪下来,吃亏的还是咱,不成,要拦住了! 几个侍卫耍起了无赖,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五六个侍卫齐上阵,把直郡王勒住,五六个人一齐向外挪起了步子,另外的侍卫迅速把地上的张明德拖进了屋子里,往床上一丢,出来锁住了房门。 直郡王被人抱着脚不沾地出来院子门,里面立刻被人关上了,直郡王虽然生气,也知道再闹下去无益,若是真的把人打死了,反而这口气出得不扎实。 旁边的侍卫作好作歹把直郡王劝上了马匹,望着他走远了,才回去,领头的是安亲王家岳乐的嫡次子奇昆,抓了抓头发,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真是晦气!” 张明德被丢到床上去,浑身疼痛,哎哎呀呀叫唤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进来瞧瞧情况,张明德不是笨蛋,直郡王突然态度大变,一定有什么破绽,可恨自己躺在这里,连个打听的对象都没有。 好容易挨到夜晚,才有送饭的婢女进来,张明德求她给自己包扎了伤口,深深浅浅打听了许多,可是却一点音讯没有打探出来。 挨到夜半的时候,张明德缓了一口气出来,自己拄着个拐杖挪到门口,把箱子里压底的一包金银托在手里,寻了平日里最说得上话的一个侍卫,递了过去。 那侍卫也是个精乖的,笑笑收了怀里才说:“怎么回事爷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王爷从皇上那边过来的,道长你是聪明人,有什么法子快点想,有什么门路快点去寻,直郡王可不是好惹的人啊!” 张明德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颤抖着声音谢了那侍卫的提醒,慢慢又挪回去了。 那侍卫走出去,把怀里的金银包儿拿出来瞧了瞧,挺满意,挑了块大点的金子朝队长走过去:“哥,分你点好的!” 奇昆笑着不肯接:“你小子真是眼皮子浅,这人收了多少香火钱啊,才分你这么点!” 那侍卫憨憨一笑:“我又不缺钱,再说了,他也挺可怜的,我瞧着今儿直郡王可是下了重手的啊!” 奇昆撇撇嘴巴:“这样招摇撞骗混饭吃的人,有他吃肉的时候,就有他挨打的时候,你可怜个什么?”说完又叹道:“可笑前儿咱们还差点信了他,要是真信了他,爷那小桃香只怕就被他得了去呢。” 侍卫点点头:“说起来还是八贝勒爷聪明,根本不信他,连门都不让他进去,等日后对出来,少了多少是非啊!” 奇昆扬起脖子:“那是,八贝勒爷是什么人啊!爷这么些年跟着皇帝,就没见他出过错!别人都说他是在府里躲羞,爷看那,贝勒爷是懒得同这种人较真!” 侍卫点点头:“队长你说的是,我也觉得八贝勒爷好!” 奇昆敲了敲他的脑袋:“还用你说啊!爷的阿玛成日在家里夸他呢!” 歪倒在床榻上的张明德左思右想,皇帝同直郡王都厌弃了自己,富贵荣华就不谈了,自己这条贱命可怎么保全呢? 斜月沉沉,晓星渐落,一夜之间,张明德仿佛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纵横沟壑里藏满了惊恐。 抖着手换上了新道袍,张明德撩起盆子里的残水擦了把脸,以指为梳胡乱捋了捋头发,重新挽了个发髻,拄着拐杖打开门,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张明德深吸一口气,大声地说:“我要见太子!” 第249章 梁园日暮乱飞鸦(下) 侍卫们惊讶地看着张明德发着精光的眼睛,这个人傻了吧?已经被皇帝和直郡王当做了眼中钉,还敢去招惹那位? 见侍卫们没有反应,张明德沉着声音说:“本道要见太子,若是你们耽误了,只怕太子殿下要怪罪你们!” 侍卫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张明德已经开始冷笑了:“你们莫要自误误人,本道既然敢这么做,就敢承担。” 太子爷正自己宫里大摆筵席,招待詹事府的官员们,赏下去的是今年新贡上来的流金酒,统共山西就进了十五坛进来,太子爷就逼着凌普拿了十坛给自己,反正皇阿玛也不爱用酒,放在内库里也干等着变酸,倒便宜了那帮内侍。 招呼着众人吃吃喝喝,太子爷大打温情牌,一会儿问候家人,一会儿关心身体,许了把子侄送进宫来做亲卫,又许了族亲的年底提拔,太子属下众人皆感受到了主子的恩待,激动地举杯相对,满口肝脑涂地以报,这样好的氛围,实是幸事。 等到外边有人进来传话的时候,太子爷已经微醺了,待得一听是张明德,冷冷吩咐:“给爷打出去,这样的妖道,孤不稀罕见!” 哼,满口诬陷孤的儿子,没事就把大哥推出来抢位置,还敢说自己是半仙,那岂不是说大哥才是天命所归?那孤是什么? 张明德在毓庆宫外看到一脸黑气的内侍走出来,傲慢地说着:“太子爷有令,把这个妖道打出去!” 心里知道这下不好,只怕回去后再没有后路了,连忙挣脱开身边侍卫的压制:“我有重要消息要报给太子,若是太子不见我,只怕大难临头!” 那内侍哪里听得这话:“还不掌嘴?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张明德左右躲闪着,一边大喊:“有人要刺杀太子,我知道是哪个!太子若是不见我,这怕活不过今年!你不传话,就是其心可诛!” 那内侍听见这话,几乎魂飞魄散,再看看那些随行的侍卫,全部都躲得远远的,心知自己着了这妖道的道,只怕要受牵连,冲过去左右开弓,赏了他几巴掌,才恨恨然说:“跟着杂家过来!” 那内侍带着张明德直接进入了太子宴客的内殿,这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喊有人要刺杀太子,自己若是拦住了,只怕就见不到明儿的太阳了,宁可扫了兴致的太子爷殴打,也不能背上谋害太子的罪名啊! 看着去而复返的内侍,再看看那个倒霉催的道士,太子爷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当即砸了杯子:“不是让你们打出去吗?怎么敢带进来!” 那内侍忙跪下来:“回主子话,本来是打出去的,这个道士在那里喊,说有人要刺杀主子,奴才觉得事关重大,只得带进来请主子定夺!” 太子爷剩下的酒也醒了,直起了半靠着的身子,环视了一圈自己的人马,慢慢笑了:“嘿,今年的笑话可真多啊!” 詹事府少卿忙站起身来:“太子爷,事关重大,请主子亲自审问他!” 太子爷玩着手里的杯子,仔细看了看张明德:“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明德抬起头:“直郡王动的手!” 太子爷玩味地站起来,走到张明德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心里开始有数了,莫不是大哥的反间计?声音淡淡的:“哦?是孤的大哥啊?你们不是挺合得来吗?他怎么会动手打你?” 张明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直郡王居心叵测,心向大宝,不惜策划阴谋想要贫道为他施厌胜之术,贫道不敢冒犯天机,誓死不从,直郡王便对贫道下了重手,贫道乃是修真之人,不愿涉入俗世纷争,直郡王逆天而行,贫道不得不出来匡扶天道,还请太子殿下防患于未然!” 詹事府的人举座皆惊了,刺杀?厌胜?什么时候直郡王的行为变得这样高端了?以前不是只是在朝廷上叽叽咕咕吗? 太子还没开口,就有人跳起来:“你可有证据?” 张明德扬起脑袋笑了:“直郡王这话可不是背着人说的,顺承郡王,郡王布穆巴,辅国公赖士、镇国公普奇均知情,便是到了圣上面前,贫道也是这般说!” 看着太子爷的表情,张明德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信了,这就好,自己反正是被皇帝厌弃了的弃子,若是有了保驾之功,难免太子爷是要救自己的,先保了自己一条性命再说。 太子爷看着张明德,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旁边的人都急了,纷纷站起来表示义愤填膺,愿意亲自做奏本替太子爷鸣冤,甚至有人喊出了:“兄弟不慈,直郡王太过惨刻,臣愿为主分忧,亲上大殿对质!” 太子爷却不做声,心里盘算着,顺承郡王、普奇、布穆巴这些都是宗室近支,往日同自己可是关系糟糕,单凭这妖道的一面之词,自己出面告倒他们已经很难了,只怕皇阿玛要觉得自己容不得手足了! 况且这妖道刚被大哥揍过,倒时候,大哥一句挟私报复,蓄意诬告,这道士死便死了,自己的目的可达不到。 一个诡异的笑容浮上了太子爷的面容,他抬起手,制止了那些人的喧闹,慢吞吞地开口了:“你这妖道,在京城里蛊惑人心,随意干政,得罪了孤的大哥不说,还企图诬言陷害孤的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孤要替大哥好好教训你一番!来人,把他拖下去往死里打!” 张明德万万没有想打,太子爷放着这么好的一步棋不走,居然开始手足情深了,他们兄弟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旁边机灵的官员已经站起来大声赞美太子爷胸怀宽大,目光长远了,太子爷笑着听他们说完:“诸位能明白孤的心思就好,外人不懂,总是肆意猜测,其实孤同直郡王乃是一父所出,怎么会被这样的奸邪小人挑拨了关系呢?直郡王性子粗豪不羁,难免言差语错诸多疏漏,被有心人拿来借题发挥,这也是难免的!” 于是赞美的声音更多了,而院子里张明德的惨叫声被所有人忽略了,等到差不多了,太子才摆出一副忧虑的摸样:“可这妖道刚才在外面那样大声说话,只怕被有心人听见了,到时候反而害了直郡王!” 便有脑子灵光的站出来:“太子爷虑的甚是,刚才那话恐怕已经传开了,为着直郡王计较,太子爷也要去面圣,为直郡王分说一番,这才是太子爷手足情深啊!” 太子很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是,让外面的别打了,留一口起带着跟孤去面圣,还得留着他给大哥洗冤呢!” 于是被打得只剩一口油气的张明德被人抬起来了,跟在太子的车舆后面,作为太子兄友弟恭最佳证据进了乾清宫。 康熙正在愁着自己大儿子的愚笨,对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连下筷子的劲头都没有,外面就有人来报:太子求见! 请进来的是太子,还有一具肿胀的躯壳,太子爷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声音挺委屈的:“皇阿玛,儿子真替大哥不值,他对这道长不知道多信任尊重,结果这道长不过受了点委屈,就敢到儿子这里陷害大哥,挑拨儿子同大哥的关系,这样的家伙,儿子哪里敢自己处置,只好打了一顿交给皇阿玛!” 康熙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疼了,太子爷替直郡王委屈?拉到吧,就好比宜妃娘娘会觉得密嫔娘娘的位分低了委屈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摆明了这是以退为进嘛!康熙静静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不错,演技有所提高,脸上的神情比较真诚:“太子能这么想,是直郡王之福,也是朕的福气!” 又看看地上血肉模糊的张明德,康熙的眉头皱了皱:“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吧!” 太子却不肯罢休:“儿子不敢,这个妖道在儿子宫外大喊大叫,来往的人都听见了,若是不好生处置,儿子怕对直郡王名声有碍。” 康熙叹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在逼自己出手教训直郡王,若是太子要求处置,自己还能打回去,可是事情落到自己手里,若是不给太子一个交代,只怕往后人人都敢欺负太子了。 :“他如何挑拨你们兄弟关系啊?说来朕听听!”康熙叹着气问道。 太子笑了,拿脚踢踢张明德:“你自己说。” 张明德趴伏在地上,几乎已经气若游丝了,他明白自己被太子摆了一道,太子爷既想整兄弟,又想要好名声,自己可就是那投名状! 可是若是自己不配合,只怕今天都捱不过去,张明德努力抬起脑袋,撑着气力说道:“直郡王与顺承郡王等人相约,要贫道做法为他们厌胜太子,又要臣为他们招江湖武士,刺杀太子!” 康熙一听,猛地站起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刺杀太子?直郡王这是疯了吗?怎么还有顺承郡王啊? 再看看一脸坦荡的太子爷,康熙心里的愤怒便蒸腾起来了,直郡王去揍张明德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可是若无自己的命令,太子绝对不会去提审张明德,那道士干的坏事多了,肯定没有帮助太子这一项! :“是吗?张明德你怎么敢随意诬陷皇亲!”康熙不欲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征兆就去大动干戈,正颜厉色地质问着张明德。 张明德哪里肯认这个罪名,他挣扎着开口:“贫道没有诬陷,皇上您派人一问即知,贫道怎么敢大胆诬陷皇亲?实在是他们气焰嚣张,贫道才逼于无奈出首的!” 康熙闻言不怒反笑:“出首?只怕是你同直郡王闹翻了才这样吧!” 皇太子见康熙有息事宁人的态度,心里冷笑一声,拱拱手:“儿子这就退下来,还望皇阿玛体恤自己身体,不要动火,这样小人翻脸无情实在留不得,只怕大哥也是被他蛊惑了!还望皇阿玛明鉴!” 默默给张明德上了些眼药,皇太子等着看疯狗如何咬死直郡王不放,康熙允了皇太子退下,死死盯着张明德,声音里寒气入骨:“来人,找了内务府的行刑内侍来,朕要好好审审!” 第250章 汉家兄弟不相容(上) 内务府的人连简简单单一个打板子都是家传的功夫,拿纸包着豆腐练出来的手艺,何况是审讯一个怕死的道士呢? 张明德看见了那些寒气凛然的刑具,暗红的血渍还没被清洗,杀意静静地弥漫着,立刻被潮水般涌上来的绝望淹没,自家还有一丝生机吗? 他不知道,他知道富贵险中求,如今不过是求仁得仁失败罢了,低低地喘着气,张明德看着那些面白无须没有表情的内侍,苦笑着说:“不用麻烦列位动手了,贫道自然全都说了!” 那内侍声音比寻常人尖细许多,可是音调仍旧算得上清雅:“既然道长你肯配合,也省得咱家费力了,彼此都轻松,岂不两便?” 张明德微微点点头:“可否容我喝点水,休息一下!” 那内侍笑了,看起来还有几分烟火气:“道长还是早些交代吧,别说喝水了,就是大夫,咱家也请得来保你的性命,可若是你再拖延,只怕皇上不耐烦了,咱家也只得下狠手了!” 说着,那内侍还亲自蹲下来,把张明德的脑袋扶正:“只怕这样,道长您的眼神会好一些,真的,其实咱家很认真在劝告你啊!” 康熙望着桌上凉了一半的晚膳,只觉得心里更凉,太子是他一手教养大的继承人,他在想什么,康熙如何不清楚?直郡王是康熙期盼已久的长子,怎么会不疼爱,总想着自己孤家寡人一辈子,就盼着儿子们可以手足扶持,可是事到如今,他还要怎么欺骗自己的内心呢?儿子们大了,只怕早就是水火不容了吧!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对于康熙而言,长子幺儿都是他心头的肉,太子是他托付江山的继承人,其他的儿子也都是他精心教导长大的,日后俱是要匡扶江山的重臣,便是实在顽劣不堪大用的,做人父亲的,也还是希望给儿子一个富贵安逸的生活的! 原本以为两个人不过是意气之争,直郡王不服气也是常事,当年自己不也瞧不上大哥同弟弟? 只要等太子登基了,直郡王称了臣,二人君臣位分定下来,只怕太子也有本事收服直郡王,是以这些年来,康熙虽然看重直郡王,却从来不肯把兵权交给他。 年过五十的康熙对于帝王之位,已经有些厌倦了,日日为国家忧心操劳,他也想休息下,是以许多事情他都马虎过去了,许多问题他也都忽略了,总想着自己还有个优秀的儿子,朕做不到了,就留给他去完成吧! 但是,刺杀太子?康熙真的不敢相信,而且还不止直郡王一个人参与了,顺承郡王,承平郡王,镇国公、辅国公,只怕还有其他人! 太子是朕选的,对太子的质疑不就是对朕的质疑吗?在位四十四年的康熙,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能力了,那些日日在朝廷上高呼着:圣上英明的家伙们,是真的忠于自己,忠于这个国家吗? 张明德固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是朕的儿子,朕的亲戚,你们跟他一起策划着刺杀太子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内务府的掌刑内侍还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既不看着康熙也不开口说话,康熙放下按了血手印的状纸,抱着最后一丝奢望问道:“依你看,那道士说的是实话吗?” 内侍的头更低了:“回主子的话,照奴才看,那道士说的是实话。” 康熙的心更凉了,那内侍低着头,康熙还想问些什么,又忍住了:“你下去吧!” 于是大晚上的,康熙的亲卫直接从禁宫全副武装起来,执着火把,顺着北京城的胡同,一个个王府搜过去,把布穆巴、赖士、普奇、阿禄(阿禄为顺承郡王长史)一并锁拿。 又派了人去请来了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议政大臣等会审诸位亲王,光着头跻着鞋子被推搡着押进宫来的王爷们,个个惊慌失措,面如土色。 待到看见连直郡王都被锁拿了,更是心惊肉跳,目无表情的侍卫们一句口风都不肯露,亲王么彼此对视着,都觉得性命堪忧。 被丢进空屋子的亲王们,隔离在一个个房间里,门外便是全身甲胄手执明锐的士兵,别人不知道,直郡王最清楚,这些都是从上三旗虎标营挑出来的旗人子弟,平日由康熙的心腹统领,怎么今日由他们来锁拿自己呢? 急匆匆由家里赶过来的大学士、领侍卫大臣们人人心惊,康熙登基四十多年,除了打三藩的时候,从来不在半夜麻烦臣下,今儿是怎么了? 乾清宫地板上铺的金砖被众人的膝盖磨得铮亮,映得出来臣子们都是一片惊惶之色,马齐瞅瞅旁边的鄂伦岱,拿肘子捅捅他:“诶,怎么回事啊?。” 鄂伦岱翻个白眼:“我比你还晚过来,怎么不见你告诉我啊?” 马齐瞪着眼睛说:“你是皇上的表弟!” 鄂伦岱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还是皇上的亲家呢!” 两个人都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对方,对于皇家而言,表弟啊亲家啊,连葱头都算不上,还真别自个往自个脸上贴金了! 跪了很久,也没看见皇帝有要出来的意思,半天,才看见梁九功捧着圣旨过来了,众人都歇了议论。 梁九功轻轻咳了一声,开始宣旨: 皇上身子不适,奴才授命传旨,上谕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等曰:张明德谋欲行刺皇太子,势将渐及朕躬,据彼言有飞贼十六人已招致两人在此,但好汉俱经皇上收录,若于其中不得一二人,断不能成事,又言,得新满洲一半,方可行事。 如此摇惑人心,幸朕之左右持心坚正,故不为所摇惑耳。此等情节幸有皇太子知机在先,早早查明,详悉密奏于朕。 王布穆巴,公赖士、普奇(“普奇”是名字,“公”是爵位)等乃乱之首也。诸王于圣驾及皇太子南巡之际,在京中相期密会,谋乱事,岂为臣子者当如是行? 直郡王等人知而不奏,为臣子者当如是耶?张明德为诸王看相,设无他言,直郡王何以转语八贝勒等人? 直郡王现在已被锁拿,著将布穆巴、赖士、普奇、阿禄(阿禄为顺承郡王长史)一并锁拿。尔等会同议政大臣即严加质训具奏。张明德所犯情罪极大,不止于斩,当凌迟处死。 马齐等人几乎惊呆了,自己不过跟着圣上去了一趟江南,怎么京里的形势已经如此紧张了?直郡王就算了,郡王们是为什么啊?谁在那个位置上,他们也都不会有什么大变啊!难不成真想得拥立之功?只怕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康熙斜倚着几案,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自己不在京中,直郡王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只怕其他的儿子也牵涉其中了,想到这个,康熙就想起了靖难之役,叔夺侄位,国家内乱,明朝后来亡于内侍之手,不就是因为兄弟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皇长孙弘皙更是康熙最疼爱的孙子了,小小年纪,又懂事,又伶俐,太子若是被直郡王害了,这宝贝孙子可怎么办啊? 不知因为他是自己的血脉,更因为父子子继,嫡庶有别保证了家庭的稳固,保证了姓氏的传承,更保证了国家的稳定。 国家的正统来源于权利的正当继承和施行,若是皇帝自己不能巩固地位,把权利握在手心,只怕后宫垂帘,外戚立主、内侍干政,世家乱朝,种种弊端都要起于微末了。 宫外的八贝勒还没有得到消息,康熙动用的是自己的人马,内宫的武力从来都是帝王最深切关注的地方,八贝勒可不想手伸得太长,犯了忌讳。 于是第二天,他自个也被锁拿的时候,才发现直郡王从来都是猪一般的队友,没有之一! 自己什么时候信过那个神棍?凭什么锁拿自己啊,等到看见兄弟们都在,心道不好,难道是太子爷想要一网打尽? 诸王的口供个也都出来了,个个推诿,没有一个肯坐实了罪名的,反正咱们不过是算个命,给的银子也是算命钱,不是给刺客的佣金! 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张明德当初往普奇公家,回至我府,言普奇谓皇太子甚恶,与彼谋刺之,约我入其伙,我不从,故以语直郡王。直郡王云,尔勿先发此事,我当陈奏。可觅此人送至我府。因送往直郡王府。 阿禄口供无异。 公普奇推得更干净:我自幼无狂疾,何敢寻死而向彼妄言此皆无影响之语。 公赖士一问摇头三不知:我不过于顺承郡王府中见张明德,因唤至我家中看相,普奇嘱使送往伊处,故送往是实。此外我皆不知。 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供说:直郡王在京曾大宴兄弟,私下语我等,有看相人张姓者云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彼有好汉可谋行刺。我谓之曰:此事甚大,尔何等人,乃辄敢出口,尔有狂疾耶?设此心断乎不可!因逐之去。 就连直郡王都不肯承认,是自己让张明德请的刺客,自己不过是算命看相,顺便给屋子瞧瞧风水,我也是被他欺骗了啊!他还骗我说他是半仙呢!儿子纵然敢都给心思抢点权利,可是杀人,儿子真的不敢啊! 康熙看着手上的供纸,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宗室全部发配到黑龙江去挖人参! 难道只有直郡王动了心思?康熙根本不相信,只怕是这些宗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蛊惑直郡王是真! 让人把涉案的诸王诸皇子统统关在紫禁城,康熙决定要好好折磨一下这些家伙,平日里朕太放纵你们了,才敢这样在背后算计朕,算计朕的继承人! 被兄弟们连累的八贝勒坐在黑漆漆的空屋子里,气得胃疼,自己一贯敬而远之,不惜得罪大哥,近来还被人嘲笑,怎么出事了自己还是被牵连进来了呢? 这让重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八贝勒十分不解,这一次真的不是直郡王害他,是张明德道长,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立功精神,把宴会上见过的人全部扫进了名单里! 远在江南的康熙怎么会知道自己京城的儿子干了什么呢?于是八贝勒精心安排布置的铺垫就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后宫里的妃子们已经知道了前边的动乱,宜妃娘娘掌控后宫这么些年,不是吃素的,可是她亦深知康熙的禀性,不但不敢去劝,甚至还劝着惠妃娘娘德妃娘娘嘉妃娘娘荣妃娘娘,都不要随意开口,免得给儿子惹祸。 德妃娘娘还好,四贝勒虽然被关押了,可十四阿哥这次可没被波及,惠妃娘娘同嘉妃娘娘可是最着急的,直郡王第一个被锁拿,亲子养子皆受了牵累,她脸上胭脂下就没有一点血色。 嘉妃娘娘告辞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八贝勒是她亏欠了的儿子,既没有亲自抚养,又不曾给过什么帮助,倒是自己同幼子靠着八贝勒多得了许多,这顶梁柱眼看有危,嘉妃娘娘如何还能镇定? 回到自己的宫里,嘉妃娘娘立刻倒在了床榻上,宫女们又是打扇子,又是掐人中,正逢着小阿哥下了学来给额娘请安,听见了哥哥出事,脚步都不带停的就往外冲:“我去找皇阿玛,他怎么能冤枉哥哥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伙不要怀疑诸人的智商 我查过资料了,九龙夺嫡的时候,众人智商比我笔下要低十几倍!!! 在权利面前,在大好的形势面前,冲昏了头脑是很正常的!! 其实现代人比古人聪明多了,信息量大,防备心重 古人毕竟是古人啊!有自己的局限性 那个,斗争开始了,但是太子不是一下就能斗倒哟! 明天继续日更 第251章 汉家兄弟不相容(中) 用不着嘉妃娘娘着急,宫娥们已经把小主子拦腰抱住了:“主子别冲动,主子别冲动,且等娘娘决定吧!” 嘉妃娘娘把倔头倔脑的儿子搂在怀里,吞声暗泣:“额娘知道你是担心你哥哥,可是这事轮不到你开口啊!” 小阿哥哪里肯听:“额娘你怎么能这样狠心?我听侍卫们说了,哥哥被关在偏殿那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怕到现在一口水都喝不上,额娘,你真的不心疼哥哥吗?” 嘉妃听得这话,心如刀割,自己已经亏欠这个儿子够多了,如今连他皇阿玛都不要他了,可怎么办啊? :“你先别急,不是额娘狠心,你皇阿玛有他自己的想法,你贸贸然冲过去,只怕反而害了你哥哥!”嘉妃娘娘已经哭得浑身是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容易怀里的儿子停了挣扎,她才敢松手:“你且等等消息,你同哥哥都是额娘的心头肉,额娘怎么舍得你也陷进去啊?” 小阿哥仰着脑袋看着嘉妃娘娘,瓜子脸上一片煞白,心也软了:“额娘,儿子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站直了身子,小阿哥想了一会儿:“宜妃娘娘惠妃娘娘她们怎么说啊?哥哥们都被关起来了,难道她们就不心疼?” 嘉妃娘娘摸着儿子的脑袋,轻声说道:“怎么会不心疼?只是做娘的总不好胡乱行事,害了儿子岂不更糟糕?” 小阿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轻轻地问:“那,额娘,我们派人给哥哥送点茶水点心去吧,我怕饿坏了哥哥。” 嘉妃看见小儿子这样懂事,这样心疼兄弟,心里多了些欣慰,可是别的娘娘都还没动静,自己这样一来,岂不是把八贝勒推到了风口浪尖?听说皇上是为了行刺太子的事情才关了他们,领头的是直郡王,惠妃娘娘还没动呢! 嘉妃娘娘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小儿子的手腕:“别,你哥哥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现在咱们都别轻举妄动,你哥哥肯定没事,他那么聪明,怎么会干这种傻事?” 小阿哥有些生气地开口了:“当然不是我哥哥干的,除了大哥那个笨蛋,谁会做出这种蠢笨没人伦的事情来?前些日子儿子也有听见人说这件事,那道长见人就胡说八道,唯有大哥动了念头!把他抬得高高的,事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且不知道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哥哥从来不赞成那个什么道长,怎么会听他胡乱唆摆?” 嘉妃娘娘眼睛一亮,对啊,前段时间不就是为了避开这妖道的锋芒,八贝勒才称病在家的吗?自然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了,自己怎么就傻了呢! 心头压着的重担顿时轻了六分,可是嘉妃娘娘素来心思细密,明明不关儿子的事,可是皇帝还是锁拿了他,莫非皇帝动了其他的念头? 可是对着小儿子软软的眼神,嘉妃娘娘把心里的担忧咽了回去:“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怕你皇阿玛现在是急糊涂了,等他查明白了,自然就没你哥哥什么事了!” 小阿哥也笑了,到底年纪小了,只觉得既然母亲能说说这种话了,哥哥定然没什么大事,想起前段时间哥哥值宿紫禁城的时候,常常看顾自己,那段日子真幸福啊!哥哥带着自己骑马,射箭,亲自扶着笔指导自己练字,连自己的作业,哥哥都会指点。 坐直了身子,小阿哥开始安慰着嘉妃了:“额娘,我哥哥那么聪明,绝对不会被那道长蒙蔽的,你放心,皇阿玛肯定是弄错了!” 嘉妃笑了,努力控制自己,不许自己胡思乱想:“你说的是,今儿既然过来了,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小阿哥摇摇头:“我吃不下,哥哥还饿着呢,我怎么有胃口吃饭呢?” 嘉妃娘娘也默然了,是啊,八贝勒还被关着呢,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怕从早上到现在水米不曾打牙,想到这里,嘉妃娘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三灾八难,好日子还没过几日,怎么又摊上这种罪啊! 母子二人都无心用饭,可急坏了服侍的人,宫娥内侍开口劝了许久,嘉妃娘娘才喝了几口奶子,小阿哥就着清鸡汤吃了些饽饽也不肯吃了。 送走了小阿哥,嘉妃娘娘重新穿戴好,让人传了自家的车舆来:“走,去延禧宫,本宫要去见见宜妃娘娘。” 宜妃娘娘对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一样没有胃口,九阿哥被关着,她如何吃得下?宜妃娘娘圣宠最好,生了好几个儿子,可惜五贝勒被太后养废了,七贝勒腿脚不灵,早已闭门不怎么出来了,唯有九阿哥聪明伶俐,宜妃娘娘最疼他,早就想好了,等太子登基,自己就跟了九阿哥出去,做老封君。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会祸从天降,这个儿子不是一贯只盯着银子吗?怎么现在还盯上了太子的位置啊!立嫡立长立贤立爱可都轮不到他,可不是失心疯啊? 心腹宫人打听过了,直郡王那边被层层铁甲围得水泄不通,倒是囚禁几个贝勒的地方,只是派了侍卫巡视,不许内外通消息而已,看来犯糊涂的主要是直郡王,自己儿子应该只是受牵连吧! 正发着愁的宜妃娘娘听见有人来报,嘉妃娘娘求见,不觉一愣,她的儿子也关着呢,这会子不想着低调,跑本宫这里来干什么? 嘉妃娘娘同宜妃娘娘叙了几句闲话,拿眼睛看看宜妃,宜妃娘娘会意,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妹妹这么着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嘉妃娘娘笑笑,脸上尽是虚弱的逞强:“对着姐姐,妹妹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八阿哥九阿哥都关着呢!自己儿子咱们做娘的哪里不清楚?他们是有些小能耐,可是刺杀太子,这种事情他们可不敢干!娘娘您统领六宫,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怕大阿哥才是首恶,他们不过是年纪小,可能听见了什么被牵连了。” 宜妃娘娘听了这话,心里也松了松,脸上松动几分:“妹妹说的挺在理,本宫也是这么想着的!既是这样,咱们也别着急,静静等着圣裁罢了,万不得已,做额娘的,哪能真的不管他们呢?” 嘉妃娘娘笑了笑:“娘娘说的正是妹妹心窝子里想的,只是妹妹心里还有桩事要求姐姐帮忙!” 说着嘉妃娘娘就跪了下来,宜妃娘娘哪里肯受她这一拜,两人位分一样,八贝勒比自己儿子还受宠些,如今二人都是一样际遇,何必呢? 忙起来拉起了嘉妃,嘉妃却半跪着,小声说:“姐姐,妹妹那个儿子从小没得妹妹什么照顾,如今他被关着,一整天水米不打牙,妹妹心疼啊!” 宜妃娘娘心里也难受,九阿哥不也是这样吗?望着嘉妃说:“可不是啊,他们都是没吃过苦的,这样关着,要是急出病来怎么办啊?” 嘉妃娘娘眼里的泪已经滴了下来:“求姐姐抬抬手,妹妹想送点子茶水点心给八阿哥九阿哥,若是圣上怪罪,妹妹一力承担!” 宜妃娘娘听了这话,眼泪也下来了,九阿哥从小是个挑剔的,这些年愈发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起居住行样样都是上好的,现在被关押着,不知道熬成了什么样子! 把嘉妃娘娘拉起来,宜妃娘娘哽咽着说:“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做人额娘的,心疼儿子的心也是一样的,不说别的,八阿哥平日怎么照顾九阿哥的,本宫心里有数,你放心,这事自然有本宫担着!” 嘉妃娘娘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哪里能拖累娘娘,妹妹我自己派人去了就好,娘娘打打掩护妹妹就感激不尽了!” 宜妃娘娘笑了,小声说:“你别说这种客气话,法不责众,你且等着,本宫派人去请惠妃娘娘同德妃娘娘!” 嘉妃娘娘眼睛一亮,都是女人,她立刻就明白了宜妃娘娘的用意,不觉微微露出个极其甜美的笑容:“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无以回报!” 宜妃娘娘也笑了,挺明艳的:“哪里哪里,不过是不想受罚罢了!”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几名大宫女提着提盒打着灯笼在夹墙里穿行,腰间挂着通行令牌,偏殿的侍卫们皆是八旗贵勋,来的宫女亦是八旗秀女出身,宜妃娘娘从内务府打听过了,专门从六宫里挑出沾亲带故的嫡出秀女过来,料想这些侍卫对着自己的姑姑、姐妹、外甥、侄女,怎么着也有几分香火情,就算事情不成,他们也会代为遮掩一二,不会害了自己的亲人的! 果然,大宫女们举举手上的食盒,主动打开了给侍卫们查看,不过是热茶水同精致点心,另外配了参汤同水果,干干净净,并无夹带,几个食盒倒是一样。 侍卫们同家里的女眷等闲如何得见?不但父母记挂,便是自己也惦记着亲人在宫里可是安好! 宫女们分别厮认过来,也不敢多说什么,低低地说:“娘娘们吩咐给阿哥们添补下肚子,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侍卫们都是精乖的,这过来的宫女伺候着不同的娘娘,想来这不是一位娘娘的决定,皇帝还不是人,对着自己的妻妾儿子,他一样会偏私,大臣们审讯自己也跟着听了,多半没事,现在何必不给娘娘面子呢? 当面饶一线,日后好相见,里面关着那么多阿哥,平日等闲自己还奉承不到他们面前,难道有机会卖好,领头的点点头,接过食盒:“东西我们拿进去,你们就不要进去了!” 宫女们松口气,任务完成了,她们分外轻松,蹲了个福:“多谢爷成全,妾身这就告辞,回去向娘娘回话!” 这边娘娘们忧心忡忡,贝勒们寤寐思服,唯有皇太子在毓庆宫摩拳擦掌,准备一举把直郡王打翻在地,再不能翻身! 第二日,礼部尚书王掞便上书康熙,言到朝廷以儒治国,张明德本该在道观清修,却只身上京,结交权贵,妖言惑众以求攀身,望皇帝派人捉拿张明德,严加审问,以防日久,愚民受了蛊惑,多生事端! 而张明德当初打着清君侧的幌子不断索要财物,为了掩人耳目,也的的从市井招揽了些勇武邪行之辈,本来是为了献给直郡王的,结果却落到了太子的心腹手里,变成了自家的夺命丸! 审完了飞贼,康熙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原来自己重用的大阿哥真的如此悖乱!而众人居然听其所为,毫不以君父为念,康熙觉着自己遭受了从来未有过的挫败! :“来人,朕要摆驾!”康熙决定,还是去见见直郡王吧! 第252章 汉家兄弟不相容(下) 被囚禁了好几天,除了过来审问的侍卫大臣之外,一点消息都听不到的直郡王近乎绝望了,为什么皇阿玛不相信自己,难道皇阿玛打算把自己关一辈子? 刚进来的几天,没有人搭理过直郡王,连口茶都没有人送进来,第三天开始才有宫娥把食盒茶壶茶杯端进来,换洗的衣服也有人拿进来,脏衣服有人拿出去洗,被褥铺盖渐渐多起来,可是直郡王的心日渐沉下去,难道自己再没机会为自己辩护了? 可不论威胁还是利诱,门口的铁甲卫都一声不吭,厉言呵斥也好,温言相求也好,他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数着院子里的蚂蚁搬家,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直郡王砸烂了,虽然有新的送进来替换,可是尽是些劣质的摆设,到后来,直接换了铜器,砸也砸不烂。 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处置,不知道妻子儿女可有受到牵连,不知道宫里的娘娘是否在以泪洗面,那该死的道长,明明只是说让他帮忙,怎么会被他陷害成这样?自己真心没有想过要靠这么个家伙杀弟弟啊! 与直郡王的焦躁不同,被关起来的九阿哥更加郁闷,自己什么时候跟妖道来往过了?当着众人的面,那家伙敢给八哥脸色看,还背后诅咒我八哥,爷怎么会跟他来往!皇阿玛这是失心疯了吗?怎么会把爷牵连进来! 对着侍卫大臣,九阿哥的语气是相当不逊:“我与妖道素无往来,怎么可能知道他做什么打算,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个会去做!就连我的兄弟几个,我都可以作保,肯定与他们无关,请皇阿玛明察!” 在小院子里关了几日,八贝勒日渐瘦了下来,第二日的时候,三餐就开始正常有人送进来了,还有时新果子咸甜点心,连餐具都是按着贝勒品级安排的,连茶叶都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八贝勒开始明白自己不会有大事,可是被关在里面,一点消息没有,他还是很担心的,哪怕是大哥,他也不希望他出事啊。 这日晚上,草草动了几筷子晚膳,八贝勒便没了胃口,张明德当年害了多少人进去,多少王公贵胄被他连累,如今自己置身事外仍然甩不开他,真是好笑。 小院子里仅有石桌石凳一套,院墙那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几块不怎么出色的太湖石靠在花窗那里,夜风有些凉,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 八贝勒紧了紧衣襟,瑟缩了一下,却不肯进去,年久无人居住的房间总有些阴冷潮湿,虽然有人进来打扫过,可是经年的霉坏味道还是让他不舒服。 抬头看看天上,半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张阴郁的脸,几颗黯淡的星星虚弱地发着光,八贝勒仔细看了看,真是不吉利的星象。 正算着星盘,却听见院墙那里有些动静,八贝勒把眼睛转过去,就看见桂花树剧烈地抖动着,在他正惊疑的时候,一个黑影跳了下来,落到地上,却没多大动静。 八贝勒猛地向后躲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却发现,站直了的家伙是自己的弟弟:十阿哥! 十阿哥的衣襟掀了起来,系在腰上,辫子也咬在口里,看见院子里的八贝勒,十阿哥一笑,快步走过来,双手扶着八贝勒的肩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哥,你怎么瘦了!” 八贝勒又惊又喜地看着十阿哥,小声说:“你就在隔壁?怎么能过来,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啊!” 十阿哥笑起来,眉梢眼角尽是得意:“哥你问题真多,到底指望我答哪一个啊?” 八贝勒警觉地看看周围,幸好没有惊动人,忙拖着十阿哥就往房间里走,关了房门,点起了油灯,才有功夫仔细看看弟弟。 :“恩,精神挺好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八贝勒摸摸十阿哥的脸颊,几日不见,倒白了些。 :“我能有什么事?能吃能睡的,只当是休沐了,倒是哥你瘦了,有人为难你吗?”十阿哥看看八贝勒,近看愈发觉得他清减了不少,连下巴都尖了些。 八贝勒笑笑:“怎么会,只是心里有事,没睡好。” 十阿哥眼睛扫过房里的桌子,桌子上摆着的六菜一汤基本上没动过,心里就有数了:“哥,虽然心里不舒服,可是饭可不能不吃,脾胃弱了,人就没精气神,原本没事的,只等着过几日出去,倒把自己熬病了,多划不来啊!” 八贝勒叹口气:“道理我何曾不知道,只是实在吃不下去,心里堵得慌!” 十阿哥素来是知道八贝勒的,最是心思重,平白无故被冤枉,怎么能像自己一样安之若素呢? 八贝勒望着十阿哥:“这事只怕过几日就消停了,今儿有人来问我话了,只怕等皇阿玛查清楚了也就好了,你那边有人问话吗?” 十阿哥点点头:“今儿问过了,我跟大哥本来就没什么来往,那道士连我家门都没登过,他们在商量什么,我能知道什么?就连你同九哥我都打了包票呢!” 八贝勒笑笑:“自然与我们无关,只是连累家里人跟着担心!” :“你出来这会子,不要紧吧?正是尴尬的时候,可别给他惹乱子啊!”八贝勒又开始担心起十阿哥来。 十阿哥笑得狡猾,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嘿嘿,哥我跟你说,得亏你当初想办法让我管了京畿治安。” 八贝勒扬扬眉毛:“怎么说?” 十阿哥附耳过来,喜气洋洋地:“内宫防卫皆是八旗子弟,京畿也是从八旗挑的人,都是同气连枝的,看着弟弟的那几个侍卫是钮钴禄氏的,恰好是爷手下总兵的子侄,对着我可亲热了,这几日照顾地挺好,外头消息也传了些进来!” 八贝勒听了来不及为弟弟高兴,只觉得有了消息不由得精神一振:“外头怎么了?那个妖道怎么处置的?大哥可还好?你九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为难他?” 十阿哥拉着八贝勒坐到桌子面前,摸摸菜盘子还是热的,笑着说:“晚了,我有些肚子饿,哥,你陪我再吃点吧!” 八贝勒正是心急的时候:“你说完了再吃嘛!” 十阿哥哪里肯依,把八贝勒按到凳子上坐正,亲自舀了半碗汤把香梗米饭泡起来,夹了些熏鹅片铺上去:“哥,你先吃,咱们边吃边说!” 八贝勒无奈,瞪了十阿哥一眼,端起碗扒了起来,十阿哥也开始对着盘子大嚼,八贝勒看他吃的香甜,自己也觉得口里的饭食多了些滋味,索性认真吃起来。 守着八贝勒吃完了大半碗饭,十阿哥又夹了许多蛤蜊肉给他,等他吃完十阿哥还在风卷残云,八贝勒笑道:“难道他们没给你饭吃?” 十阿哥摇摇头:“有是有,可是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你我吃得也高兴些!” 八贝勒看见弟弟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从果盘里挑了个香橙慢慢揉着,剥了皮,把果瓣分开,细细撕掉了白色的经络,又去了那层膜,单留着一丝丝的果肉,剥了一小碗递给十阿哥:“你慢慢吃,还有许多。” 十阿哥停了筷子,把碗里的果肉倒进嘴巴里一气嚼了,颇觉得香甜:“大哥恐怕难得讨好,听说是铁甲卫看着他,太子爷的人拼命上书要求严惩妖道,说他惑乱人心,又说好些个八旗近支静极思动,有不臣之心!” 八贝勒盯着十阿哥开开合合的嘴巴,心乱如麻,颇为后悔当初为了给大哥面子,还出席宴会,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你九哥呢?”八贝勒可没忘记了这个家伙。 :“哥你放心好了,他过得比咱们舒服多了,谁不知道他是财神爷啊,上好的才敢往他他那里送,他还见天挑三拣四的为难人呢。” 八贝勒这才舒了口气,开始打听朝廷上的动向了。 十阿哥把这几日朝堂上的变动讲了讲又笑道:“原本皇阿玛把咱们都算作同党了,幸亏咱们家还有几个弟弟厉害呢!” 八贝勒愣了愣,关弟弟们什么事:“哪些弟弟啊?” 十阿哥按住了八贝勒还在剥橙子的手:“哥,别剥了,我够了!” 八贝勒停了手,把剥了一半的橙子放回去:“别打岔,快说啊!” 十阿哥故意吊八贝勒的胃口:“我不说,哥哥你猜!” 八贝勒瞪他一眼,知道他是这几日穷极无聊了,想了想:“莫不是十三同十四?” 十阿哥摇摇头:“哥你真是,看谁都是好的,十三那个家伙,心眼大着呢,他连四哥都不管,怎么会管咱们?” 八贝勒笑了:“还好有十四阿哥,他总是靠得住的吧?我也不总是看错人呢!” 十阿哥笑了:“哥你真心看错了哟!这一次,出力最多的可不是十四阿哥,是你亲弟弟十八阿哥!” 八贝勒不由得惊讶了:“十八?他才多大啊?他能干什么?” 十阿哥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他求了太后娘娘,又拖着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一起出了宫,好像找到了些什么,就直接面圣了,不然你觉得皇阿玛还会给咱们饭吃吗?” 八贝勒愣了愣:“不是一直有人送吗?” 十阿哥苦笑了:“哥你心肠真好,皇阿玛可不是这么好的人,第一晚的点心是娘娘们送的,若不是皇太后出面,一力承当,谁敢照管咱们这些囚徒的饭食啊!” 十阿哥转眼看见床铺上单薄的被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天儿还有些湿冷,你就盖着这么点,岂不是冷得慌?” 八贝勒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随意地说:“虽然单薄了点,拿衣裳搭着也就尽够了,也还好!” 十阿哥忽地站起来:“哥你等着。” 八贝勒还来不及反应,十阿哥已经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等八贝勒追出去,只看见院墙上十阿哥轻松翻越的身影。 站在院墙下,八贝勒等着弟弟,不一会儿十阿哥又翻了过来,怀里抱着他的披风,拉着八贝勒进了房间:“哥,我也没有多的被褥,等明儿让侍卫们运点进来,今天你先拿我的披风搭着,凑合一晚。” 八贝勒心里热乎乎地,可是哪里肯收:“我也不冷,你留着好了,别没事随便支使那些侍卫,他们好歹是皇阿玛的人,现在给你面子,对着皇阿玛,他们未见得肯替你承担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看事情就要水落石出了,讲究几日算什么?” 十阿哥根本不听他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走茶凉的事情我见多了,咱们但凡还是皇子一日,那些人就不敢轻忽呢!” 说着就把八贝勒推到床上坐着,拿披风把他的腿裹了起来,八贝勒拗不过他只好依了:“嗐,本应该是我照顾你的,现在却反了过来!” 十阿哥认真地说:“这才不是反过来,小时候哥你照顾我,现在我有能力回报你,这是乌鸦反哺,你不该高兴吗?” 八贝勒心里甜蜜蜜的:“高兴,高兴,当然高兴了!” 十阿哥忙完了,发现靠在自己身边的哥哥已经比自己单薄太多了,忍不住伸手去搂着他肩膀说:“哥,你放心吧,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定没事的!” 八贝勒叹口气:“我们虽然没参与,可是这刺杀之事,那是谋乱,就怕那道士胡乱攀咬,皇阿玛别的都好,就这条最谨慎,难道大哥捅了娄子,太子如何会放过,我只怕咱们被牵累了!” 十阿哥也默然了,是啊,若是皇阿玛真心信任自己,怎么会关了好几天都不闻不问?弟弟们已经求情了,后宫肯定也递了好话,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地关着,只怕真的是凶险! 八贝勒见弟弟神情暗了,自己也有些失悔,忙开口说:“我也只是闲着没事胡思乱想,你别当真,若是皇阿玛真心计较,怎么没用铁甲把咱们关起来,只怕是还在彻查,且顾不得这边,你看,每日饭食也挺不错,看来皇阿玛心里还是有咱们的!” 十阿哥点点头,心里盘算了半天,怎么想都是条死路,不觉有些烦乱,他早已对康熙作为父亲冷了心肠,额娘还没死,自己就已经没地位了,额娘走了那么久,皇阿玛对自己视若无物,若不是八哥九哥带擎着,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醉生梦死呢! 如今皇阿玛恼了大哥,就听信了二哥的胡话,从来天家无父子,只怕今后难得安宁了,抬头看看一豆油灯下的八贝勒,神情温雅,果盘里半个剥好的橙子静静地散发着清香。 十阿哥突然心就静了下来,谁说全是死路的,他盯着八贝勒看了许久,看得八贝勒后心都有些发麻了:“你老盯着我干嘛?” 十阿哥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笑容,他慢慢靠近八贝勒,轻轻地说:“哥你别怕,皇帝若是敢动你,我就递话让我养着的水兵潜进来。” 八贝勒猛地抬头,险些撞到了十阿哥的下巴,微光里的十阿哥一脸的决绝,下颚的线条锋利如刀,八贝勒的心开始猛跳,他急忙伸手捂住十阿哥的嘴巴:“你胡说什么呢!” 十阿哥把八贝勒的手拉下来,认真地说道:“哥你知道的,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不怕!” 房间里安静极了,八贝勒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弟弟的呼吸声,还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他只觉得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后背的汗愈出愈多。 十阿哥握着八贝勒的手不放,两个人的手心都在流汗,八贝勒先松开了手,十阿哥甩了甩胳膊,语气淡的听不出情绪:“哥,你放心吧,我估摸着还到不了那一步!” 他看看八贝勒惊讶的眼神,慢慢笑了:“哥,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八贝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十阿哥又附耳过来:“其实哥你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对不对?我想了很久,那些水里的精兵有什么用,擅长的是近身功夫,使得是小巧的锐器,根本不适合上战场,他们更适合暗杀对吧?” 八贝勒的心脏猛地开始疼起来,眼里多了些愧疚,他当初的安排是有些算计十阿哥的意思,可是真到了这天,真当弟弟想清楚的时候,他又有些后悔了。 正心里懊恼的时候,十阿哥却把他抱到怀里,紧紧的:“哥你别担心,我懂你的!你永远都可以把后背交给我看顾的!我对着我额娘的陵墓发誓,这一生都不辜负你!在我心里,你比谁都更重!” 十阿哥恨不得把八贝勒嵌进自己的怀抱里,八贝勒的野心他慢慢的明白了,可是他没有一点不愿意,比起直郡王比起太子,甚至比起自己,他都认为八贝勒更适合那个位置,哪怕是皇阿玛,也都没有哥哥适合!既然这是哥哥的愿望,他当然愿意极力配合他! 八贝勒轻轻伸出双臂,回抱着十阿哥的后背,比自己要宽厚得多,十阿哥愈来愈用力,八贝勒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十你放手,我要没气了!” 皇宫的偏院里,孤灯映着兄弟俩的推心置腹,而乾清宫内,灯火辉煌下,皇太子与康熙对坐着,二人打着机锋,小心翼翼试探着对方的心思,太子的晚膳同皇帝的晚膳摆在了一起,上百道的佳肴,却没人真正享用了! :“原来太子是这个意思啊!”康熙终于明白了儿子的真意,可胸前的沉闷却不肯放过他,直郡王的冤屈不是伪装的,太子的句句紧逼反而把康熙的心推远了! :“儿子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皇阿玛你怎么想!”太子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大哥,却没有想到,大哥也是康熙的儿子,哪个父亲会不想放过自己儿子呢? 第253章 临江把臂难再得(上) 攘外必先安内,因着直郡王的愚蠢,西藏那边的动乱被康熙无视了,第巴尚且在纳贡,可是京都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直郡王是狼子野心不假,可是当康熙真的亲自去问话的时候,不过三十多的年纪,直郡王鬓边居然多了些白发,看见康熙,直郡王几乎是扑了过来,抱着康熙的腰就开始嚎啕:“皇阿玛,儿子是被冤枉的啊!” 康熙的心里一阵木木的,不知道怎么了,近来他对什么都缺少兴致,宗室的背叛,朝臣的投诚,连儿子都起了异心,人被打击久了,总会有所反应的。 若是以往,对着这样的直郡王,呵斥也好,责怪也罢,哪怕是讽刺也不缺话语,可是康熙只觉得疲惫,飞贼那边被刑部严刑拷打,可是口供却很少,仅仅是供出来张明德招揽他们,说是有大事相商,好吃好喝供着,还把家人供养起来了,只是到时候要成全他们一场大大的富贵! 而那些飞贼也没有见过其他人,除了张明德日常起居带着他们保护自己之外,偶尔跟着去王府,居然同直郡王一点接触都没有。 直郡王王府上的长史、侍卫都被提审了,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康熙心里清楚,直郡王可能是被这道士坑了,做父亲的,能有一丝希望,都不想去相信亲生儿子会想杀自己! 腰上直郡王的手把他搂得紧紧的,康熙想起了当初这个儿子出生时自己又多开心,又想起当他出花时自己有多担忧,可是没过多久,太子就出生了,自己更高兴了,这个儿子就被自己送给了大臣养。 当时想得是,大臣们养的粗糙点,这个儿子会活得更精神,是啊,大阿哥从来都是儿子里最精神的一个,当差认真,上进心强,可正是这样的优点,让他出色的时候多了些不该有的想头! 今儿早朝的时候,各部的尚书,内大臣、大学士们都上书了,要求皇帝早日定论,严惩首恶,后宫里,诰命夫人们也进宫给自己的丈夫、儿子求情,皇太后特地着人请了自己相谈,八旗那是从龙入关的功勋,如何会起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不过是妖道施了邪术迷惑了他们罢了,皇帝应该宽慈以待,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其实不用皇太后来劝告,康熙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下子处置这么多的八旗贵勋,这江山到底是汉人多,旗人才是自己靠得住的奴才! 涉案的宗室已经送回了各自的府邸,派了侍卫把他们严加看守着,皇子们还在宫里,这是康熙为人父的一点私心,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大阿哥呢,若是放了几个阿哥,只怕儿子们不好想,况且事到如今,他早已清楚儿子们大部分是被冤枉的,在想好如何安抚儿子之前,若是放了出去,只怕儿子们寒了心。 再者皇太子抓着此事不肯放过,朝廷上储君都表明了立场,大臣们更是摇摆不定,他也怕皇太子乘机对其他儿子下黑手! 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默许后宫去照顾被囚禁的皇子呢?皇宫里的人都是两只势利眼,一颗富贵心,若是没人照管,只怕他们就敢给自己儿子送冷饭! 直郡王嚎啕了他半天,可是康熙一言不发的态度让他的心愈沉愈深,慢慢止了眼泪,抬起眼睛,满怀期望地看着康熙:“皇阿玛,你要相信儿子啊!” 康熙慢慢伸手按住了直郡王的肩膀,认真地问他:“你敢说你真的没有动过杀心吗?” 直郡王的声音高起来:“儿子是有些小想头,可是皇阿玛,这样逆人伦的念头,儿子从来不敢有啊!皇阿玛同儿子是亲骨肉,皇阿玛把儿子养育至今,精心栽培,儿子粉身碎骨无以回报,怎么会对皇阿玛起杀心呢?” 顿了顿,直郡王又开始说:“便是太子,儿子也是嫉妒皇阿玛更疼爱他,更重用他,不管怎么说,我同他是一父所出,也是手足,连憎恨之心都没有,焉能动杀心?” 康熙叹着气,没有回话,他已经信了直郡王的话,可是张明德还挂在内务府的刑柱上,一口咬定自己是得了直郡王的首肯才会密谋的。 对着这样委顿的儿子,康熙也觉得自己老了,作为皇帝,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犹豫的时候呢? 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康熙不想保下了直郡王同太子生分,让储君在群臣面前失了威信,让其他人看轻了太子。 :“你且好生悔过把!” 康熙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倒是院子外的铁甲君换成了侍卫,还送了两个宫女进来伺候直郡王的起居。 阿哥们这边的守卫就更松懈了,白天的时候,居然有侍卫抬着八步描金大床进来了,然后跟进来的几个宫女皆是嘉妃娘娘宫里的人,她们手脚伶俐地摆好了床,铺好了锦被,挂好了罗帐,挑上了明珠流苏,地上摆了香炉,八贝勒站在院子里,不多会儿再进去,就觉得居然别有洞天了。 沏好了茶,剥好了果子,搭配好了点心,八贝勒觉着这日子不比在自己府上差了,侍卫们进进出出也肯说话了,连书本也肯送进来给他看。 打开书,里面居然夹着一张信笺,赶快收起来,看看没人注意,八贝勒才打开来看,是嘉妃娘娘的亲笔信:“我儿见字如唔,家中一切安好,福晋格格俱好,望我儿保重自己,不久即有佳音!” 信笺背后又附了一句:遣去的宫女可放心。 八贝勒看着母亲的笔迹,心里起伏不定,感念着母妃的贴心深情,又担心她会牵连自己,独自坐在桌旁,那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旁边的宫女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之前娘娘嘱咐了的,一定要照顾好贝勒爷,浅浅笑着劝:“贝勒爷,时气不好,多喝些热茶水。” 八贝勒抬起头,想起这事母亲得用的人,也不敢轻忽了,笑着说:“爷知道了,就喝了!” 那宫女端着茶盘,亲自把茶杯递到八贝勒手里,其他宫女忙把点心送了过来,八贝勒定睛一看,都是自己平日喜欢吃的,心里更滋润了。 深夜的时候,皇太子听见人说,裕亲王进宫了,心里一喜,自己同裕亲王关系不融洽,可是大哥好像对他更糟糕,只怕他谁也不偏向,那可好。 太子妃看着皇太子想了想才说:“爷,这些日子,贝勒爷们都被关着宫里,如今他们也没什么牵累了,太子爷何必表示一下?” 太子爷听到这话,甚为赞同:“还是你想得周到,爷的那些兄弟们只怕就要被皇阿玛关傻了!” 说着太子便催着太子妃打点东西,让人悄悄挨个送过去,又陪着太子妃闲话了几句,太子犹犹豫豫地说:“你说,爷打算亲自去八贝勒那里坐坐,你看着可好?” 太子妃愣了愣才说:“妾身觉得极好,八贝勒素来殷勤有礼,便是皇阿玛也瞧着他与别人不同,妾身虽然不涉外事,可也听说了他极其能干。” 顿了顿太子妃又开口了:“妾身有个想头,不知道当不当讲?” 太子正听得入神,忙说:“你我夫妻一体,如何还说这话?” 太子妃笑笑,右手习惯性去摸自己鬓边的绒花:“以前直郡王同八贝勒好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大哥在朝廷上多有想法啊,自从前年他们生分了,爷你不觉得大哥开始出昏招了?” 太子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八贝勒是直郡王背后的人?” 太子妃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八贝勒才多大啊,只是自从他办差以来,可有出过差错?妾身留心想过,八贝勒办的事从来都滴水不露,爷您看这次张明德多么嚣张,可是他就硬是不买账,论起聪明来,许是比不上人,可是就是这份深谋远虑,妾身觉着,爷你多亲近他不是坏事!” 太子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十三阿哥可比他聪明,可是太聪明外露了,人就不稳重,老八别的不说,稳重持诚,做事沉稳练达这一点,哪个兄弟都不如他,放眼整个八旗,也是头一份的!” 太子妃笑了:“就是这样说,不是别人不好,可就是他相处起来让人舒服,爷若是多亲近他,只有好的,现在还不晚,让妾身打点一番,可别空着手去啊!” 这边被惦记的八贝勒没打喷嚏,这几日他都习惯了晚上等着十阿哥过来陪自己吃饭,两个人对着,吃饭果然香些。 还是那段围墙,还是那座假山,十阿哥慢慢翻上来,把食盒递给八贝勒,旁边的宫女忙赶上了接过了食盒,又要上去扶十阿哥,十阿哥一挥手:“爷自己可以!” 宫女们手脚轻便地摆好了桌子,两位爷的份例菜摆一起,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连缝都没有了,有些菜只好摆在旁边的案几上。 八贝勒坐下来吩咐那些宫女说:“你们的菜也快来了吧?且下去吃饭吧,爷这边不用人伺候!” 大宫女笑起来:“多谢爷,那些菜还没来,且容奴婢先伺候着!” 几个宫女迅速把鱼骨头剔了去,汤添好了晾在一旁,又替八贝勒把菜里的青椒丝挑出来,花生剥了壳,香橙扒了皮,小白瓜切好了,又打了热毛巾好几个叠在托盘里,放在凳子上,这次福了一福下去了。 八贝勒让她们把门开着:“对着外头的树,爷吃的更开胃!” 十阿哥瞧瞧八贝勒的房间,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样子啊,昨儿那样的房间,那是给奴才住的!” 八贝勒是艰难备细都尝过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只是被弟弟这样在意着,他心里觉得热乎,夹了菜给十阿哥:“这几日劳累你腿脚了,来,吃根鸡腿补补!” 十阿哥笑纳了鸡腿,洁白的牙齿撕咬了几回,鸡腿就干干净净了,八贝勒看得目瞪口呆:“你果然是跟那些兵痞子混久,慢些吃,吃快了不克化,对脾胃不好!” 十阿哥满不在乎地端起汤喝了一口:“哥,跟他们在一起,吃慢了就没有了!” 八贝勒心疼地说:“你是皇子,让伙夫给你开小灶不就完了!” 十阿哥摇摇头:“那可不好,既耽误事又耽误时间,再说了吃什么不是吃,若是为了吃好的,我还带兵干什么?在京城呆着不就完了?” 说着十阿哥就烦起来:“都怪大哥,不然西藏这边就算我去不了,也可以塞些心腹过去,现在活活被耽误了!” 八贝勒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院门打开了,然后就是宫女响亮的声音:“恭迎皇太子!” 第254章 临江把臂难再得(中) 八贝勒同十阿哥对望一眼,都有些惊心,不为别的,若是被太子看见十阿哥在这里,只怕他会起了别的心思,正着急的时候,十阿哥当机立断站起来:“哥,你先迎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八贝勒迅速站起来,抢了几步,跨出房门堆出一脸笑容的时候,顺便把门给紧紧带上:“太子殿下怎么过来呢?” 太子赶上前,握住八贝勒的手,一脸看上去不怎么诚恳的担忧:“你关了这几日,可把孤给担心坏了,好容易皇阿玛松了口,孤赶紧过来瞧瞧你!这几日可还好?那些奴才可有为难你?” 说着就威严地向着院子里跪着的宫女侍卫发作:“孤是知道你们的,惯会见人下菜碟,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八贝勒可是有王爵的皇亲,平日里伺候要忠心,被孤知道了你们哪点不经心,可不会放过你们!” 下人们哪里会在这个时候触怒皇太子,俱是满口的不敢不敢,得罪得罪,八贝勒也懒得去计较皇太子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只想着多同皇太子说几句,给屋子里的十阿哥留足了时间藏起来。 可是自己那屋子里又没有个隔间,床底下躲着也不现实啊?八贝勒心里乱糟糟的,脸上还是一丝不露:“多谢太子关心,奴才们还懂事,伺候地挺周到的,这几日还多亏了他们!” 太子点点头,他不过是过来市恩,八贝勒懂了就好,拉着八贝勒的手,就要往屋子里走,八贝勒本能地放慢了脚步,皇太子不是笨蛋,回过头笑了:“怎么了,咱们进去坐坐吧。” 八贝勒一笑,皇太子转了转眼珠:“莫非老八房里有孤不能看的?” 八贝勒不好接话,也不好不接话,只好干笑了几声:“太子说的是哪里话?” 皇太子从来都是喜欢多心的,立刻开始怀疑八贝勒是不是在同谁秘密会面,他不是被软禁了吗?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还来见面,莫非是大哥的人马?抑或是八贝勒也在宫里埋伏了眼线?怎么自己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看来自己在宫里还是没能全部掌控! 心里盘算了半天,太子越想越不舒服,似笑非笑地盯着八贝勒看了半天,突然加大了步子往台阶上走,八贝勒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十阿哥已经藏好了,若是没有藏好,这边要这么解释呢? 皇太子大力拉开了房门,眼睛四下里一打量,却看见床帐低垂着,正想着要不要去掀开了看看,会不会太过得罪八贝勒,却看见一只玉手轻轻掀开了帐子,露出半张芙蓉面,红粉绯绯地开口:“贝勒爷,你回来了!妾身都等急了!” 皇太子笑了,心里的怀疑若冰雪消融,回头看看八贝勒,顿时多了些相知的感觉,拍拍八贝勒的肩膀:“早说嘛,看你一副蛰蛰蝎蝎的样子,看来是孤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了,孤这就走,这就走。”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八贝勒还是送了他到门口,却被皇太子拦住了:“人生苦短,莫理会这些虚礼了,明儿孤再去见见皇阿玛,只怕皇阿玛就消气了,等你闲了咱们再聚聚!” 八贝勒摸摸鼻子,刚才他看得清楚,那个明明就是嘉妃娘娘送过来的宫女,先前被自己放了去吃饭,几时钻到自己床上去的?不过算了,解了眼前的危机就罢了:“那就多谢太子爷了,太子殿下就直接回去了吗?可要多几个人跟着?” 皇太子笑了:“直接回去了,孤也想去抱着人睡觉了呢!” 八贝勒从来没有看过皇太子如此露骨有些春意的眼神,不觉脸上一红,微微低了头,声音也哑了一些:“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看着他脖子低着,弯出来一道弧线,白皙的皮肤顺着蓝色的内衫隐没了,逗弄得人很想掀开衣服,看看里面的肌肤是否如瓷器般细腻,皇太子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他却克制住了伸手去摸一摸的想法,这是他的弟弟,也是他打算重用的臣子,不是他可以随意拥抱的奴才。 虽然这一刻八贝勒展现的风情让他沉迷,可是他的宫里可不缺这样的人,今晚回去就把前殿那两个小子一起抱了吧,他们的皮肤也挺白的!想到这个,皇太子的表情就放松下来了,调整了脸上的神情,把眼底的欲念压下来,客客气气走了。 八贝勒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太子的心思,他心心念念是十阿哥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也懒得去解释皇太子的误会,男人嘛,急色一点也没什么! 等院子门关了,他赶紧往房里跑,掀开床帐,就看见那宫女笑嘻嘻站起来,把床上的被褥掀开,一个笑眯眯的十阿哥就滚了出来:“太子走了?” 八贝勒笑着把弟弟拉起来:“走了,你倒是会藏,我还担心你躲在床底下,那里脏!” 十阿哥撇撇嘴巴:“我有那么笨吗?” 八贝勒看看那宫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那宫女抿着嘴巴笑,蹲下身子福了一福:“太子爷在门口的时候,奴婢就听见了,让别人去应门,想着主子这里还是要人遮掩一二的!” 八贝勒又问:“你怎么进来的啊?” 那宫女还没开口,十阿哥就抢着说了:“哥,她可真伶俐,我正收拾着呢,她就从后窗翻进来了,脚步又轻,倒吓我一跳!” 八贝勒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宫女,从她进来到现在,这是八贝勒第一次仔细看她,个子中等,手脚倒是纤细,脸上五官都柔和,八贝勒笑笑:“你倒能干,等爷出去了赏你!” 那宫女福了一福:“不敢当主子赏,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说着往博古架那里走,揭开布幔,从里面一盘盘端出了饭菜:“奴婢把十殿下的菜收了起来,这里也干净,奴婢瞧着都还热着呢,主子再接着吃吧,奴婢去把汤热热!” 八贝勒同十阿哥重新坐了下来,十阿哥感慨道:“想不到这宫女挺机灵的,嘉妃娘娘真是会调理人!” 八贝勒点点头:“就是,真的挺机灵的,不是她这一打岔,只怕太子就进来同我叙话了,那岂不是把你给闷死了?” 十阿哥夹了筷子鳝丝放进嘴巴里:“闷坏了我倒无所谓,就怕太子冲进来拉拢你,这里到底是皇宫,被皇阿玛知道了,只怕又要胡乱狐疑了,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却来市恩,早干嘛去了?又不诚心又不老成,也只有皇阿玛看他什么都好了!” 八贝勒笑了,弟弟果然今时不同往日,看事情比哪个都老辣,眼光也好:“你说的何尝不对呢?咱们家几个哥哥不都是一个脾气?唯恐吃亏,只肯做现成好人!这样子如何能真正得人心呢?上位者这样短视,下面人做事就更只肯做表面功夫了!” 十阿哥嚼着脆骨,咯吱咯吱地:“哥你操心他做什么?听他那意思,只怕过几日皇阿玛就放咱们出去了,你倒是想想怎么帮我往西藏大军安插人吧!” 八贝勒不以为然地说道:“才在心里夸你,你就现形了!着急什么,皇阿玛平白无故冤枉了儿子,难道不打算补偿的吗?就算咱们没事了,大哥一定还有处置,他不能去,你满眼看看,还有哪个兄弟跟你争这个?” 十阿哥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劲:“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八贝勒布了菜给十阿哥:“我几时骗过你啊?有数几个能打仗的都在黑龙江守着呢,奉天将军也调不回来,殷化行守着两广,就是石家的能打,皇阿玛也不放心送他们去死呢!只怕这次还是八旗领军,你有谁要提拔,到时候直接打招呼塞进去,哪个敢不给你面子?你这几日好好盘算盘算,哪些跟你贴心,哪些是可造之材,你打算提拔到什么位置!” 十阿哥点点头,深以为然:“还是哥你想得周全,我手底带的兵丁就有好些个是家里的幼子,将来没机会袭爵的,家里大人也想成全他们!” 八贝勒拿手托着腮帮子想得出了神,半天才说:“恩,家里的背景你也多打听着,别人情没卖好,反得罪了人,八旗各姓都是连着亲的,我让雅尔阿江帮着你点可好?记得他的弟弟也多,只怕他也愿意提拔几个给自己用。” 十阿哥停了筷子,那宫女在门口端着食盘进来了:“主子们喝汤!” 八贝勒瞧瞧那汤,是灌焖参燕黄鸡香菇竹笋:“这不是爷的份例,莫不是你把娘娘的份例端了来?” 那宫女笑着说:“主子真是神猜,娘娘说了,这院子偏远湿冷,娘娘不好过来照顾主子,就把自己小厨房的补汤匀了一半过来,主子尽管吃,娘娘那里尽够了!” 十阿哥听了,难免心有所感,八贝勒也不做声,自己拿勺子添了满满一碗给他:“吃啊,看什么,但凡有我的就有你的!额娘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你看,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吃的完?” 那宫女也附和着:“嘉妃娘娘已经知道十殿下在这边了,说了明日还要送驱蚊的荷包来,娘娘准备的时候,全是一式两份的。” 八贝勒突然想起来:“宜妃娘娘可有给九阿哥准备啊?” 那宫女笑了:“主子这话倒好笑,天下当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嘉妃娘娘想得到的,宜妃娘娘怎么会想不到?” 八贝勒不好意思地说:“原是我想左了!” 那宫女笑得更甜了:“哪里是主子想左了?不过是主子关心则乱罢了,只是这几日皇上还生着气呢,连后宫的牌子都不不翻,不然娘娘一定会亲自过来瞧瞧主子的!” 等两人用完了晚膳,八贝勒躺在床上心思杂乱,皇阿玛看起来不会株连其他人了,可是大哥呢?他打算怎么处置? 第255章 临江把臂难再得(下) 第二日清晨,送来的早膳特别丰盛,八贝勒数了数,整整二十个菜碟,主食有五六种,而且还有全新的贝勒常服,朝珠也送来了一挂特别圆润的。 八贝勒不禁怀疑地想:皇阿玛这是怎么啦?打算把兄弟们统统圈禁的意思吗?还是临终前的关怀? 不对,皇阿玛这个人,爱憎还算分明,若是他真的打算狠狠地惩治儿子们,这点子恩典他绝对不会赐下来。讨人厌的儿子何必疼爱呢?丢到宫外去不闻不问好了。 用完了早膳,外头来的内侍点头哈腰地进来请安问好,特地端了清茶给八贝勒漱口,等八贝勒穿戴停当,才领了他去御花园。 八贝勒到的时候,几个小点的阿哥已经到了,正跪着呢,八贝勒一看,也顺势跪到了弟弟旁边,低着头小声问:“怎么回事?” 九阿哥略微往八贝勒身边蹭蹭:“哥,你这几日还好吧?那些奴才有没有为难你?” 八贝勒笑着摇摇头:“没有,奴才们挺规矩的,你呢?” 九阿哥哼一声:“谁敢对我不好,打得他屁滚尿流,今儿一大早就催着我过来跪着了,说是皇阿玛要过来,哥,你说会不会是皇阿玛想找茬吧?” 八贝勒瞧瞧九阿哥身上的服色,也是全新的,脑袋伸得长一点去看十阿哥,也是全新衣服,心底暗暗有了计较,嘴巴上却偏要胡说:“我估摸着会,天牢都这样,先给顿好吃的饿,做身新衣服,然后就推出去问斩了!” 九阿哥一听,本来就惊慌的心更是惊疑不定了,脸上立刻煞白了:哥,不会是真的吧?皇阿玛怎么就这么忍心啊?我,我,怎么连额娘也不让我见最后一面啊?” 旁边的十阿哥也吓到了,犹犹豫豫半天才开口:“八哥,你不是说过没事的吗?昨儿太子爷不是到你那儿去了吗?难道他也保不住你?” 八贝勒故意沉着脸说:“昨儿我想了一晚上了,与其兄弟几个阴阳分隔,不如咱们一起走,也好做个伴儿,下辈子咱们往一个娘胎投吧!” 九阿哥眼圈立刻就红了,十阿哥心里虽然也难受,可总觉得有些不对,昨儿明明没有收到消息说是皇阿玛打算严惩自个啊! 况且不是已经定论了吗?大哥才是首恶,咱们都是被连累的人吗?十阿哥瞧着九阿哥已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再看看八贝勒,虽然脸上有悲色,可是带着三分造作,望向九阿哥的眼神根本没有一点安慰之意。 顿时认定这是八贝勒在欺负九哥,被关了这些日子,哪怕是憨厚的十阿哥也生出几分郁积的不逊了,立刻开始假哭:“九哥,咱们真是可怜啊,弟弟我下去还能跟额娘团聚,你看,七哥、五哥都在这儿跪着,你让宜妃娘娘情何以堪啊?” 九阿哥愈发悲情起来,望向后面跪着的五阿哥同七阿哥,把他们两人揽到一起,兄弟的三个抱头痛哭。哭完了额娘哭自己,哭完了儿子哭女儿。 八贝勒这才发觉不对,开口去劝,却没人相信了,五阿哥嚎啕地更大声了:“老八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今儿就是我的死期了,往后再没法子孝顺额娘同太后娘娘了!” 八贝勒自觉闯了祸,开始发急了,自己的信用怎么就这么好,怎么就没人怀疑下?十阿哥望着八贝勒,憋笑憋得肚子疼。等到康熙施施然带着太子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儿子们抱头痛哭,八贝勒劝了这个劝那个,忙得手忙脚乱。 康熙原本的打算是,把儿子们聚集到后花园,先晾凉,等他们心慌了,自己就过来,先斥责一番,再点名一个个训斥一下,然后再让皇太子出面求情,历数阿哥们的优点,为弟弟们求情,再把大阿哥的怙恶不悛说道说道,把弟弟们摘出来,不过是平日里被迷惑了。 这个时候,自己再出来,给皇太子面子,原谅这些儿子,再施恩给他们,安慰他们近来受到的惊吓,警告他们不许胡作非为,大阿哥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这样一安排,既显现了自己的圣明,太子的慈爱,也显现了自己对儿子的宽容,多好的行程啊!太子也配合,连腹稿都给自己检查了一番,既有兄长的关怀,又有对皇帝的维护,滴水不露! 谁知道,御花园里哭声一片,如丧考妣的儿子们仿佛受了多大的冤屈,加之成年男性那破锣喉咙,放开了着实难听,康熙皱着眉头,把自己的预案忘记了一大半。 连御驾过来了都没发现,可见皇子们哭得多伤心了,三贝勒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五阿哥一边自己哭,一边拉着个个弟弟哭,一边嘱咐他们来世还要做兄弟,自己没当好哥哥,显得三贝勒同四贝勒毫无友爱之情被迁怒过的三贝勒,愈发不想犯错,再想起自个,无辜被连累,家里的嫡子嫡女只怕都没了前程,哭起来比哪个都伤心。 皇帝看着嚎啕成一团的儿子,眉毛皱得可以夹死蚊子了,旁边的内侍尖着嗓子大喊:“肃静,肃静!” 喊了好几遍,哭声才小一点,皇帝沉声问道:“你们哭个什么!朕还没御驾宾天呢!” 五阿哥第一个喊出来:“皇阿玛,儿子不求别的,只求皇阿玛别告诉太后娘娘,别让娘娘为儿子伤心,儿子的小儿子还小,求皇阿玛不要株连!” 康熙愈听愈觉得不对,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托孤吗? :“五阿哥你在胡说什么!你不成器,与太后娘娘何干?难不成你还指望太后娘娘为你求情不成?” 五阿哥哭得伤心,开始打嗝,七阿哥冷冰冰地接了话:“皇阿玛你处了心要儿子们的性命,谁能求情?儿子只求来世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他这话一出,下面的哭声更高了,到了这个时候,八贝勒也不敢说是自己开的玩笑,不过地逗逗弟弟,怎么就招了这么多的冤屈出来? 然后九阿哥也跳了出来:“皇阿玛,求你饶了七哥吧,额娘三个儿子都在这里,难不成一个送终的您都不留给我额娘吗?” 皇太子瞪着弟弟们,深深觉得眼前的一切应该是一场梦吧?不是皇阿玛招了儿子过来,给自己施恩的吗?不是皇阿玛打算哄哄无辜被关着的弟弟们吗?怎么就变成了临终遗言大会?哪个说的皇阿玛要杀他们啊? 然后四贝勒也开始眼睛红了,正乱着的时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全部冲了进来,抱着哥哥们开始哭:“不要啊,不要杀了哥哥啊!” 十八阿哥最精乖,回身抱着康熙开始哭:“皇阿玛,你最最仁慈了,你怎么舍得杀了哥哥们呢?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康熙被吵得受不了,终于开始大吼一声:“都给朕住嘴,哪个说朕要杀了你们啊?” 贝勒阿哥们的声音霎时间消失了,御花园里比什么时候都安静,唯有康熙粗重的呼吸声,阿哥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一个人有声音。 康熙看着儿子们,一股无奈涌上了心头,慢慢地放软了声音说:“朕没打算杀你们,你们都是朕的骨血,朕怎么舍得杀你们呢?” 又让人把小阿哥们拖出去:“谁许你们进来的?都给朕去跪太庙好好反省!” 看着地上杂乱跪着的儿子们,康熙一个一个仔细看了过去:三阿哥是文武全才,四阿哥性子谨慎,五阿哥憨厚,七阿哥处事周全,八阿哥有勇有谋,九阿哥精明不已,十阿哥忠心不二,都是自己的心头宝,都是朕全心全意疼在骨子的骨血! 就连大阿哥,朕都只是圈禁了他,给他留了条活路,也给他同太子之间留了回旋的余地,等自己大行了,太子总会放他出来了,那时二人有了君臣名分,只怕彼此都安静了,朕保全了儿子的性命同前程,多好! 看着儿子们眼中的惊喜之色,康熙忍不住再问了一次:“谁说朕要杀你们的?” 这时候九阿哥已经反应过来了,回头看看八贝勒,可疑地低着头,不敢做声,心里那个气啊!都什么时候了,哥你还有心情逗弟弟?你是不是我亲哥啊! 其实,他真不是你亲哥,你亲哥那边有两个跪着呢!九阿哥心里气归气,可是也知道此时把八贝勒抖出来不是好时候! 结果是九阿哥同十阿哥一起开了口:“皇阿玛你这些天都不搭理我们,今天又是赏早膳,又是赏新衣服的,儿子听说天牢里都是这样对待临幸的死囚的!自然觉得皇阿玛你想要儿子的命啊!” 康熙只觉得眼前一黑,皇太子也觉得弟弟们这是什么脑子?看来只要大哥被关起来了,自己的皇位是跑不了了,对着这群脑子不够使的弟弟,皇位对于自己就是三个指头抓田螺饿了,对吧? :“朕有把你们关天牢吗?你们在皇宫,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宫女太监伺候着,这还叫死囚,那朕的天牢只怕装不下了!” 冲着儿子们一通咆哮,康熙深深觉得自己是个笨蛋,这些家伙如此愚笨,胆子又小,怎么敢协同大阿哥干坏事,果然是被冤枉了吧? 幸而皇太子还有点置身事外的淡然,立刻冲出来给弟弟们求情:“皇阿玛,弟弟们也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可见弟弟们心思单纯,绝无他心,只怕直郡王的大罪与他们并无相干!” 康熙被皇太子提醒了,立刻把话题引了回来,只是申斥的内容变了,依旧是摘干净儿子们,把大阿哥挂墙头,不许儿子们向他看齐! 然后,在皇太子的提醒下,皇帝赏了金银美人给儿子们压惊,并许了他们几日假期在家中休息。 皇子们谢了恩告了罪,这才出宫,走到红墙边的时候,八贝勒觉得自己像是发了场梦,怎么大哥这就被圈禁了?那样叱咤风云的直郡王,就这么失去了夺位的资格?那太子呢?太子居然毫发无损,真是可惜! 正恍惚的时候,九阿哥却拉着了八贝勒的袖子,阴森森地说:“哥,你没忘了你怎么糊弄我吧!” 八贝勒立刻发现,自己从一场幻梦中被唤醒,又被人拖进了一场噩梦,九阿哥的愤怒,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256章 蝉到吞声尚有声(上) 九阿哥在皇宫里聚集了好些日子的怨气闷气忿然之气,统统发泄到了八贝勒的身上,难得在弟弟面前低头的八贝勒,做出了一副任君处置的摸样,九阿哥难得有机会在哥哥面前耀武扬威,越说越说来劲,唾沫星子如同落雨一般落到八贝勒的脸上头上,八贝勒心虚,也不敢去擦,只是点着头,满口都是:“是哥哥的错,险些连累了弟弟。”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八贝勒,九阿哥的火气更大了:“我是怕你连累我吗?我气得是你居然骗我!明知道我心里不舒服,还怎么过分怎么说,你要不是我哥,我能信你吗?今儿个御花园里的人都看见我哭了,我这脸都丢干净了!你让我怎么出门见人啊?” 八贝勒哪里敢分辨,只敢陪着笑脸,蹑着手脚上前,给弟弟捶背捏肩膀,脸上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九阿哥一把把八贝勒的手推开:“哥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我不吃这一套!” 十阿哥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看着兄弟们这样笑闹,他觉得就是人间天堂,不过呢,要是九哥的嗓子不那么尖利就更好了! 等到看见九阿哥情绪激动到无法克制的时候,八贝勒怏怏的神情到底还让让他心疼了,十阿哥叹口气,站起来,自己不是最小的那个吗?为什么说合的任务要到自己头上来呢? 拉住九阿哥的手臂,十阿哥故意沉着嗓子说话:“九哥,你且消消气,昨儿晚上太子殿下特地去了八哥那边。” 九阿哥其实也咆哮地累了,只是胸口那口气难得咽下去,又难在再哥哥面前占个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见十阿哥过来,借机就下台了,顺势坐在八贝勒身边:“哥,你再这样,可没这么容易了!” 八贝勒陪着笑说:“怎么可能,再不敢了,我再这样,你只管大耳瓜子抽我好不?” 九阿哥竖起眉毛,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哥,你明知道我舍不得,说这种话讨便宜的话干嘛?” 八贝勒被训了这么半天,头微微有些疼,捏捏眉心:“那我自个自个抽自个成了吧?” 九阿哥还要说什么,十阿哥已经开口了:“大哥被关起来了,八哥你有什么打算?” 八贝勒看看十阿哥,只觉得前路漫漫,如今太子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风头一时无两,皇阿玛也要给他立威,只怕自己日子要难过了。 又想到少了大哥打头阵,难道真的要自己亲自冲到前面去跟太子正面对抗?想着想着就觉得一头乱麻:“能有什么打算,大哥刚被人圈禁了,只能小心点,免得撞到太子枪口上,丢了体面!老十,你最近办差多留心下,别被人抓住把柄,有些事情,能不沾就不沾!” 九阿哥喝了几口冷茶,心情也平复了,看看疲惫的八贝勒眼底尽是青色,开始自责起来,不过是个玩笑,怎么自己就认了真呢,只是现在道歉也没什么意思了,只好期期艾艾开口:“哥,太子可有为难你?” 八贝勒摇摇头:“他先进如何会为难我?只怕皇阿玛拿大哥换了咱们平安,太子冲着皇阿玛的维护,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再说了,大哥被圈禁,其他几个哥哥只怕也心有余悸,太子总是要拉拢下人心的!” 九阿哥点点头:“这倒是,只是太子实在不可信,他那样子,哪个肯真心为他?连他岳家都不被尊重,这次那些郡王倒安全过关,大哥也算冤枉的了!” 八贝勒冷静地说:“大哥被圈禁未尝不是好事,他这样一门心思跟储君相争,惹了两代君王的嫌,只怕下场不好,如今被皇阿玛圈禁起来,日后新君登基,为着自己的名声也会要给他恩典,倒成全了他!” 又瞧瞧九阿哥,伸手去拉他:“我想着,这一次太子势力大涨,我们兄弟被大哥连累,皇阿玛肯定会施恩给我们,你若封了王爵,可千万低调行事,皇太子要拉拢人心,你手头松快,他不好向你开口,只怕会出损招!” 九阿哥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皱了半天眉头才说:“太子从江南那边已经拿了许多了,曹家李家年年进贡,他还要如何?” 又看着八贝勒说:“李家也忒傲慢了,把嫡女进给太子就真把自己当国舅爷看待了,别的不说,年年李家的长子进京,什么时候运银子登过你的门?” 八贝勒笑笑:“我有你这尊财神爷,别人家的我还看不上呢!他们可有招惹过你?瞧你说话的时候挺不乐意的!” 九阿哥扭了扭嘴角:“招惹?他们哪里敢,倒是我的吩咐他们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这样应付的态度我可瞧不上,总有一天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十阿哥一晒:“不过是个包衣奴才,也敢要主子的强?你且等着,不用等到皇阿玛封你王爵,年下他们进京,弟弟就给你瞧个好的,一定让你出气!” 八贝勒也懒得管他们,李氏进门日子也有了,李家逢年过节不是不孝敬,只是这孝敬里少了几分殷勤,多了一些敷衍,八贝勒不爱计较银钱礼物,可是这种明显的差别待遇还是让他觉得被人看轻了! 第二日,圈禁大阿哥的决定发了明旨,夺了大阿哥的王爵,封了他的府邸,妻子儿女统统跟着圈禁,康熙命令步军统领派遣了人马日夜巡视大阿哥的府邸,不许消息出入。 涉事的郡王们罚俸一年,停了差事在家闭门思过,大阿哥统领的正蓝旗交给八贝勒总理。 张明德被判了凌迟之刑,京郊的道观诸人皆被追了度牒,然后流放黑龙江,道观被康熙赏给了太子做避暑园子。 第二道圣旨就是康熙对儿子们的歉意了,本来康熙只是想着要给儿子们店恩典,安慰他们受伤的心灵,可是御花园一场大哭,也的确触动了康熙的慈父之心,让他静夜自思,是不是对儿子们太不关爱了,才让他们怀疑自己居然会对他们动杀机? 那些儿子,都是康熙无限期盼中到来的,从选乳母开始,到选课教,选长史,选哈哈珠子,康熙无一不关心,无一不用心,虽然儿子们才干有高低,能力有大小,可康熙疼爱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被儿子们这样怀疑,康熙自己也蒙着被子掉了几滴老泪,就下定了决心,要给儿子们大封赏,安他们的心,顺便制衡一下最近得意太过的太子! 于是康熙开始大封皇子,个个涨俸禄,三贝勒封了诚郡王,四贝勒封了肃郡王,五贝勒封了恒郡王,七贝勒封了淳郡王。 康熙的朱笔点到八贝勒的时候,想起当时审理的侍卫大臣陈奏的口供里,个个都说八贝勒极其厌恶张明德,又想起这个儿子在大家都在朝廷上被迷惑的时候,能够站出来同那妖道针锋相对,顿时对自己的骨血又添了几分自信,朕的儿子还是有优秀的人才嘛! 想了又想,康熙选了个好的:定,八贝勒封为定郡王!原本康熙想给八贝勒吃双郡王俸的,可是又怕别的儿子有怨念,还是打住了,留给太子去做人情吧! 九阿哥无功与朝廷,封了贝勒,又想起这个儿子当初打西北也出了力气了,封了一个字给他,名为敏贝勒,十阿哥也封了贝勒,康熙想着儿子醇厚,赐了一个敦字。 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就没这么幸运了,只封了个贝勒,没得到康熙的赐字,着实郁闷了一段时间。 圣旨一出,太子的脸就黑了,现在就把兄弟们封为郡王贝勒,皇阿玛这是在干什么?将来难道自己只能封亲王了吗? 国家现在养得起多少亲王啊?国库的银子够不够啊?太子愁得牙齿都发疼的,等到他知道内务府接了旨意要给弟弟们翻修府邸,赐下人手后,只觉得想卧倒,假装这是一场梦!自己不是刚扳倒一个郡王吗?现在一堆郡王立在眼前,还不如自己按兵不动呢! 原本八旗的统领早就被皇帝亲王和大一点的阿哥分掉了,当初大哥当权的时候,正是皇阿玛缺少心腹的时候,到了小阿哥成长起来后,八旗可轮不到他们管了。 如今大阿哥倒台,正蓝旗这个大馅饼结结实实砸到了八贝勒,不,现在是定郡王的头上,着实惹得人红了眼睛。 定郡王也没想过,自己居然得到了这么多好处,上一世,皇阿玛可是把正蓝旗收回皇帝手里管理,自己只搜罗到了些门人属官这样的势力,如今皇阿玛这样抬举自己,定郡王心里颇有些感动,可是再想想高墙内的大阿哥,那也曾经是皇帝心爱的儿子,说关不一样关住了? 宫里如今是几家欢乐一家愁,定郡王到知礼,同兄弟们一起跟皇帝去祭过了天地,回宫第一站去的是惠妃娘娘宫里。 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娘娘,儿子得了您的哺育之恩,又得了大哥的教导之义,断不会忘恩负义,将来一定把娘娘奉养在儿子府中。” 抬头看看面上一点悲喜都看不出来的惠妃娘娘,不过短短一月功夫,她便像老了十几岁一样,定郡王的心都拧紧了的发疼,小时候,娘娘也是真心疼爱过自己,便是上一世,到了自己王府里,娘娘也是如亲额娘一样对自己,看到她这样,定郡王的真的不好过。 想了想又说:“娘娘不用为大哥太过悬心,大哥不过是一时糊涂,等皇阿玛消了气,一定会把他放出来的!” 听到自己儿子,惠妃娘娘的眼睛才轮了一圈,仿佛刚刚看见定郡王的样子:“原来是老八啊,听说你封郡王了,真好!” 定郡王眼里几乎要出来了,站起来,坐到惠妃娘娘身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安慰她,惠妃娘娘突然笑了笑:“你也不用安慰我了,前儿皇上才过来了的,让本宫安心将养身子,外头的事不许本宫插手!” 看着惠妃娘娘眼底的哀绝入骨,定郡王叹口气:“娘娘。” 惠妃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你心里有本宫,本宫真的高兴,可是本宫明白,你大哥在你皇阿玛手里是出不来了的,你也别瞎出头,他在里头挺好的,倒让本宫少担心些!” 定郡王想了想,伸手去拉惠妃娘娘的手:“娘娘您想得开就是最好了,儿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凡有用得到儿子的地方,娘娘您尽管叫人递话给儿子,便是大哥那边,皇伯父也不会慢待他的!” 惠妃手心里被塞进了些东西,她紧紧捏住,心里无比激动:“你皇伯父同你大哥素来不合,倒是亏得你肯去转圜,他啊,这辈子最幸运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兄弟!” 定郡王惭愧了,自己真是好兄弟的话,当初一定拼死拦住直郡王干傻事,可是世事真的是不由人啊! 等定郡王告辞,惠妃娘娘托词头疼,早早躺下,宫女们放下了床幔,她才小心翼翼把手心里的鹅毛管拿出来,用耳簪捅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果然是大阿哥的亲笔,惠妃娘娘把那寥寥数语的报平安看了又看,埋头无声地嚎啕了,好,儿子,活着就好,本宫一定不会让太子好过的! 他敢关你,本宫就敢豁出去把他拉下来,皇帝谁不会当?康熙也不是嫡子,一样当得很好!本宫要推定郡王上台去,他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257章 蝉到吞声尚有声(中) 在康熙的眼里,大阿哥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应该是外事不入,内事不出的,门口守卫的人连运进去的柴米油盐都打开检查,可是从来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大阿哥的消息还是能陆陆续续传出来,而康熙封皇子的消息传进来之后,大阿哥惨笑数声,想不到自己一场辛苦,不过成全了弟弟们的野心! 又听说太子添了所园林,更是急怒攻心,不几日就病倒了,长史报了上去,康熙也派了御医来治疗他,可是又传来口信进来,讽刺了一番,大阿哥的心结更重了。 伊尔根觉罗氏已经被剥夺了大福晋的称号,在府里不过是太太相称,她同大阿哥少年夫妻,感情自是深厚,便是后来侧福晋、庶福晋一个个抬进来,格格一个个赏进来,大阿哥还是让她专宠着,每月在她房里待得日子最多,自从自己生下了嫡子,妾室们的避子汤就没断过。 陪着夫君受罚,无所谓,可是想着自己的儿女都被带了进来,陪着过这种清苦的日子已经够可怜了,连前途都断送了,哪个做母亲会不心疼? 大阿哥病重在床,伊尔根觉罗氏日夜守着服侍,大阿哥感动地不得了,当着侍疾的儿子面就说,但凡有机会重见天日,一定不辜负夫人! 惹得嫡子嫡女跟着抱头大哭,伊尔根觉罗氏看着三个大女儿,最是孝顺,这些日子陪着自己出力颇多,更是难过,虽然女儿多,可是这几个已经定了亲事,连嫁妆都预备地差不多了,如今大阿哥被圈禁,女儿们的婚事可怎么办啊? 难不成跟着她们阿玛子在这里熬一辈子?可是做女人的出嫁,尤其是皇室的女儿,娘家如何就决定了她们在夫家的地位,就算皇帝开恩,让她们出嫁,她们阿玛被圈禁,又被多了王爵,出嫁的规格肯定低了,大女儿是指给了蒙古科尔沁,那边多的是贵女,只怕女儿过去了受欺负! 二女儿指的是汉军旗,三女儿指给了八旗一个微末姓氏,还好且在京中,还能听到她们的消息,每每想到这里,伊尔根觉罗氏就情难自禁,悲从中来。 大阿哥拉着伊尔根觉罗氏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莫担心,爷虽然被关起来了,可是惠妃娘娘在宫里还在呢,女儿们的婚事她会照顾的!太子虽然不是东西,可若是换个兄弟上来,未见得爷就没机会出头,你放心,爷还有后招呢!” 大阿哥的铁杆自然是明珠,政坛上起起伏伏多少次的明珠,好容易把揆叙从大阿哥府里捞了出来,还没回过神呢,儿子就被康熙卷吧卷吧丢到定郡王府上去了,理由是定郡王升了爵位,府里人员配置提高了,以前的不够用,你儿子就过去吧! 明珠听到这个消息,也松了口气,若是跟着别人,只怕得不到重用,定郡王圣眷既高,为人也算厚道,再说揆方跟着他屡有赏赐,兄弟俩跟着一个主子,也能互为个臂膀,挺好! 是以当明珠接到大阿哥死士送过来的密信时,他是真真正正地犯了难,大阿哥求的事情并不大,可是这事情有些敏感,一个不好,就是居心不良。 揆叙到了定郡王府上,定郡王态度很是和煦,很是安慰了揆叙的心,鉴于他是居长的儿子,又提拔了他同揆方同级,免得他们兄弟之间尴尬。还传了话给明珠,儿子交给自己请放心,在皇帝面前他也为明珠说了情,也推荐了揆叙去办差是。 明珠自己现在已经少了许多野望,看着儿子得了前程,又得了定郡王保媒,不但儿子结了有实力的岳家,女儿也得了好夫家,明珠也算心足了,此时要他为了被圈禁的旧主拿全副身家去卖命,他真心不愿意。 把字条在灯上烧了,明珠心里一点忐忑都没有,谁人不自私?哪个真的肯为别人的江山社稷出死力气,总不是为了自家的儿女,自家的子侄? 大阿哥在府里伸长脖子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下文,不由得暗暗咒骂明珠见风使舵,不讲良心,却没有反省自家用人时热乎,不用人时就甩一旁。 许是大封了皇子,让太子为难了,近来太子的本奏有一本算一本,康熙都允了,太子推荐的人,太子提的条陈,康熙连折扣都不打,就交代给人去做。 看着自己的人手被安置各个位置,都是机要之处,太子的闷气总是是出了一点,待得听说伊尔根觉罗氏去世之后,更是愉快。 虽然这个大嫂对自己也没有失礼的地方,可是看着大哥难受,他总是高兴的。不能让儿子没老婆啊,康熙也没那么狠心,把几个大点的孙女接出来,放在宫妃那里养着,等着出嫁,又点了总兵官张浩尚之女张佳氏给大阿哥做继夫人。 张佳家接到旨意,就差哭天喊地了,嫁给皇子没坏处,可是嫁给太子的死对头有什么好处?贴了个女儿,还得借债贴嫁妆,日后不指望拿好处就罢了,还得防着被连累,实在是苦情! 大阿哥都没机会给伊尔根觉罗氏戴孝,新人就进门了,娇滴滴的女孩子,含羞带怯的,顿时就喜欢上了,夜夜爱着新人,倒叫嫡子心里发冷,每日守着嫡母的牌位垂泪,姐姐们四个有三个进宫了,他也孤单啊! 府里连课读都没有一个,唯有个小姐姐带着他启蒙,在大阿哥的书房给他讲点四书五经,大阿哥闲了的时候也管教这儿子,可是大多数时候他是没时间的。 最后还是定郡王出面,给侄儿求个老师教导,康熙想了又想,儿子有错,可是孙子没有啊?便发了善心,把大阿哥的嫡子弘昱接了出来,放在定郡王府上养着,让他跟着皇太孙在宫里读书。 大阿哥看嫡子得了出路,心里又开始活络起来,密信一封封送出去,可是回信还是一封都没有。 朝廷上太子同皇帝是和乐融融,最心惊的人却不是定郡王,而是重新封了郡王的诚郡王,近来诸事不顺,尤其是太子看向自己的眼光,怎么想都是忌恨。 诚郡王仔细思考了一番,自己没有怎么得罪这位身份贵重的弟弟啊?他怎么就这么看自己不顺眼呢? 等到诚郡王的差事被太子左一个挑刺右一个拿捏后,他发觉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他就纳闷了,自己同大哥从来不是一党,对着太子也算恭敬,怎么就犯了忌讳呢? 使了银子去买消息,一无所获,刻意去逢迎太子,反而招到了更大的反弹,这着实让他有些发恼火了。 七月的时候,康熙决定要重修重修华阴西岳庙,让侍读学士们做了碑文送上来,给皇帝挑选,特地点了诚郡王召集他们,诚郡王离了朝廷,高兴得不得了,日日在皇帝近臣旁边,他感觉自己安全了许多。 待到看见十三阿哥连皇太孙都讨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错误所在,太把自个当回事了,要是自己不能向弟弟那样做太子的走狗,只怕将来就是死狗的命了! 十三阿哥连太子的笔记都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鞍前马后伺候着,诚郡王可没忘记当初这个弟弟有多恨自己,苦笑着想,这算不算树欲静而风不止呢? 太子原本觉得眼前的大山终于被推翻了,连呼吸都觉得更自由了,行事稳重了许多,对着康熙也亲近了些。 可是当诚郡王进入太子的眼睛时,心弦又被人拨动了,是啊,皇阿玛同裕亲王是哥俩好,没人规定诚郡王一定会辅佐自己的吧? 荣妃娘娘也稀罕了好几次招诚郡王福晋入宫叙话,交代了许多,正是多事之秋万万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招来祸患。 敦贝勒任了步军统领的副职,为人愈发低调了,当值之外的功夫,除了偶尔到八哥九哥府上坐坐,哪里的私宴他都不赴,连岳家的亲戚都不怎么来往,府里的尹德和哲尔金统统被他打发到西北军中去了,美其名曰不好意思把舅舅当奴才使唤。 敏贝勒把那些犯忌讳的生意且停住了,万寿节的时候,送了好大份的礼物给宫里,顺便送了庄子给自己的亲哥哥们,毕竟当初在园子的时候,五哥七哥抱着自己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想起平日自己总是忽略他们,有好处也想不到他们,心中也有愧疚,现在手头宽裕,正好又想着要低调,就多多照拂一下他们好了。 敏贝勒这样大手笔,弄得他五嫂七嫂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晚上拉着夫君嘀咕了半天,你说小叔子平日里都不带正眼看你们的,突然这么热乎,他是想干什么? 男人们都是一样粗心,对着正房夫人都是一样没有耐心:瞎琢磨什么呢?那是我弟弟,你的小叔子,爷一奶同胞的兄弟,他想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难道没有封爵等你去施恩? 女人们被堵得没有话说了之后,闭了嘴巴翻了身子气恨恨睡觉了,第二天还得相约了去敏贝勒府上探望妯娌,坐下来谈谈,两位福晋都释怀了,九福晋可比咱可怜多了,敏贝勒有的是钱,外头包的男男女女多得府邸里都装不下,只能放到庄子上去。 定郡王近来起早睡晚,房里的女人们都觉得寂寞,可是经过这次有惊无险的风波后,原本憨憨的福晋,却像突然长大成熟了一番,做事开始雷厉风行起来。管束起后院来是得心应手,这次定郡王忙乱起来,福晋便把格格们召集起来训话:“王爷近来忙得很,没有功夫顾到你们,这是男人有本事,你们都是服侍郡王的人,不许心生怨念,没有爷的吩咐,谁也不许自己跑到王爷面前去献殷勤,哪个花枝招展乱动心思,被我知道了,绝不轻饶!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定郡王府上的格格平日里一个月也不过得几日的恩泽,再加上不论是福晋还是郡王,往日对她们都和气的很,自从这次定郡王被关在宫里,王府里有一段时间人心惶惶,深恐会被连累,是以定郡王回来之后,人人都觉得高兴,待到定郡王加封,更是让满府里开心,如今定郡王忙于公务忽略了女人们,她们一点意见都没有。 定郡王加封之后,福晋提醒他马齐家的闺女已经来了葵水,可以圆房了,定郡王愣了愣,那个奶娃娃,不是可抱在怀里当娃娃疼的吗? 醒过味道来的定郡王允了福晋,让她安排了酒水,自己题写了奏本,给马齐家的嫡女请封为侧福晋,等名字上了玉牒之后,专门让马齐夫人来探望了女儿之后,才同她圆房,其实望着那闺女水汪汪的大眼睛,定郡王真心不好意思做什么,可是那娃娃也渐通人事,又得了母亲的教导,看见定郡王一路为难,自己先哭起来。 定郡王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解了衣服,那娃娃反而比定郡王主动热情,抱着他就不肯放,定郡王还舍不得她痛,结果最后不肯撒手的却是那娃娃。 早上的时候,定郡王先起身,留着她多睡一会儿,自己去陪福晋用早膳,福晋自然是又惊又喜,自觉丈夫给自己脸面,站起来迎接他:“恭喜夫君小登科!” 定郡王脸上一红:“何必这样打趣我,今儿让那娃娃歇着吧,明儿再让她来你这儿立规矩,毕竟还小!” 福晋笑笑,心里更舒服:“爷说的哪里话,难道今儿晚上您不在她房里歇着吗?” 定郡王摇摇头,拿汤匙舀了勺云腿豆苗汤:“她还小,原想着多养几年当孩子玩的。” 福晋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想到这里她就特别骄傲,皇子媳妇何其多,比自己尊贵的更是多,可是哪个妯娌都没自己有福气。 定郡王又能干又疼人,尊重岳家尊重自己,家里房里都最看重自己,外头巴结他的人这么多,他却不耽于女色,明里暗里挡回去多少美色。 这马齐家的嫡女身份高,又是皇帝所赐,福晋一开始也担心她夺了宠爱分了丈夫的心思,可是定郡王真的是人品贵重,娶进来这么久,一直没圆房,还特地交给自己教养,从来不曾自己提过圆房的事情,实在是给自己做足了面子。 每每入宫也好,亲戚间聚会也好,人人在自己面前都要夸一句有福气,娘娘在宫里有宠,夫君得了皇帝看重,得了太子青目,对岳家也肯照拂,日后他的前途无量,只怕娘家多有要靠着他的。 想到这些,有时福晋梦里都会笑醒过来,自从嫁了过来,额娘总是说自己小时候就被人夸是个有福气的,果然应到了这里吧! :“夫君心疼她,可是礼数不可废,您歇在那里也是给她脸面,又不是一定要做什么,能够服侍您,后也是她的福气啊!别人可是盼都盼不来啊!” 定郡王腼腆一笑:“我知道最近忙,冷落了你们,日后一定补偿你们!” 说着就给福晋夹菜,福晋笑着端起碗接了:“王爷说的哪里话?男人在外头打拼是妾身们的福气,如何敢抱怨,只是千万求王爷保重身体,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顶梁柱,万不可以身涉险啊!” 定郡王笑着应了:“爷一定小心,不叫你们在家里担心,只是新接了正蓝旗的旗务,许多要交接的差事,等爷上手了必不会这样忙乱。” 这边定郡王府里是妻妾和睦,其乐融融,朝廷上却酝酿了一场风暴,直郡王进去了,可是西藏那边不是还没解决吗? 活佛仓央嘉措只身从西藏逃到青海,沿途乔装打扮,现在已经进了河北省了,而第巴的追兵也一路跟了过来! 第258章 蝉到吞声尚有声(下) 仓央嘉措原本就是个风流才子的禀性,当初被逼着去抽了金瓶之后一直满怀遗憾,世间自然是没有双全法的,于是仓央嘉措便常常偷偷跑出去见情人,逾越的事情他也不做,便是对着情人的容颜发呆也是好的。 等到第巴准备投毒去暗杀拉藏汗的时候,仓央嘉措本能的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被一损俱损,暗暗让人给自己准备了汉人的衣服,等到拉藏汗开始在黑河集合蒙古军队,分兵三路,从果拉、盖莫昌、堆隆杀回拉萨后。 仓央嘉措就知道自己死期不远了,第巴桑结喜错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匆忙集结卫藏兵民迎战。但是,由于缺乏准备,桑结嘉错被拉藏汗打败,逃往贡噶宗,被拉藏汗妻次仁扎西擒获,不久,在莫隆被处死。 拉藏汗执杀了第巴桑结嘉错以后,又废掉了桑结嘉错所立的达赖喇嘛仓央嘉错,用来彰显第巴的胡作非为,另外立了自己看中的达赖。 仓央嘉措被幽禁之后,每日诵经转轮,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趁着冬天大雪封山,守卫松懈的时候,带着几名心腹护卫,从行宫逃到了青海,再转四川进内地。 好容易走到了河北,就发现拉藏汗的人马已经追上来了,几名护卫拼死才把仓央嘉措给藏在商队的马车里面送走,躲在货物里的仓央嘉措再没有了写诗的心情,真实的鲜血就在他眼前泼洒,他伤心到连流泪都不会了。 仓央嘉措缩在成堆的羊毛毯子里,七月的大热天,他却发着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让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咬着手腕上的肉,把嗓子眼里的声音全部堵住。 马车走得快,一路过府入县都顺利,仓央嘉措不是傻子,总是在夜半才出来觅食,他也是在布达拉宫里认真被教导长大的,马车上插着皇商的旗帜,车里的羊毛毯子一看就是贡品,他又难过了,这么好的护身符,却是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护卫们用性命换来的! 仓央嘉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见到天可汗,要给死去的人讨个说法,自己这条命可是他们好几十条性命换回来了,一定要争气,撑到看见天可汗的时候。 商队运送的是敏贝勒门下的商号货品,马车上的羊毛精织毯子是西域的珍品,拿十五车好茶叶换回来的,快马加鞭送向京城是为了献给贝勒爷。 押送的人虽然是汉人,可是掌柜的特地求了敏贝勒选了个旗人跟车,免得路上被人拿捏。 马车是严严实实封好了的,就怕有人动心思,沿途各地关卡瞧着敏贝勒的面子放行都挺快,可是领队却发现了痕迹。 仓央嘉措被人从马车拖下来的时候,只庆幸着商队的人是皇商,选在了客栈独立院子里抓自己,而不是荒郊野岭。 从怀里掏出天可汗的册封圣旨,明黄的书轴在懂行人的眼里,就是权威的代名词,可是仓央嘉措的身份依旧得不到确认! 仓央嘉措不笨,立刻把圣旨交给了领队:“带我回京见你们家王爷,你们绝对立了大功!” 大功不大功的倒没什么,倒是领队觉得这样一个后面跟着藏族精兵的大包袱不划算,仓央嘉措又把腰间项间的挂饰统统摘了下来,塞到领队手里,那旗人是敏贝勒岳家送过来的远亲,跟着敏贝勒不过是想发达,看见这样的机会哪有不上的? 有人拍胸脯作担保,领队自然不会故意拧着来干,仓央嘉措被煤灰涂了脸,跟在车队里,脚程一天比一天快,只盼着进了京城就好了。 太子爷在京城里风生水起,日子是愈过愈欢喜,欢喜过了头就是他开始动军队的脑子了,在太子的指示下,又有人上书要求康熙出兵平定西藏之乱,某某和某某某都是上好的人选! 康熙把这样的折子统统留中不发,下面人摸不到皇帝的脉象,后面太子又一个劲得催催催,折子再次如雪片飞向了康熙。 就在所有人盯着平臧大将军这个位置的时候,奉天将军苏努接到了皇帝的密旨,悄悄只身进京了。 皇长子弘皙的生日得了皇帝的允许,在毓庆宫里开了一天的宴会,请了戏班子、杂耍班子进来,还有百戏艺人,不过是皇帝为着前段时间对皇长子的疏忽一点补偿。 身为皇长子的叔叔们,各位郡王贝勒都进宫去乐呵乐呵,虽然长辈给晚辈做生日不合礼节,可弘皙已经册封为世子了,隐然是未来的帝皇,此时立了规矩,日后更好相处。 身披锦绣的女子把几个绣球抛到空中,转出个圈圈来,偶尔用脚尖踢得高高的,自己在地上摆个姿势,配年轻着脸上的笑容,也颇看得下去。 敏贝勒这次没得着机会挨着定郡王做,今儿太子兴了新坐法,按着爵位安排位置,定郡王自然是挨着淳郡王坐,贝勒被另外排了一桌子,敏贝勒眼巴巴看着定郡王同淳郡王恒郡王谈笑风生,心里可酸死了。 大变活人,空中攀绳,精彩的百戏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几个小贝勒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干脆离席凑到栏杆那里指指点点,齐心协力找艺人们的破绽。 这个说他袖子那里藏了东西,那个说明明是他腰间有古怪,叽叽喳喳吵得不亦乐乎,正热闹的时候,百戏手里的绣球突然在空中炸开了,各色的彩烟在空中织出了美丽的花纹,太子爷得意地赏下大大小小的金银钱币,钱币在台上噼里啪啦砸得特别带劲。 下面人见到赏赐,手里更卖力了,更多的绣球被抛到空中,红黄蓝绿一团团,糊在一起,反而没有一开始好看。 正在众人有些失望的时候,一个特大的绣球爆开了,可是却只冒出了白烟,大家都等着后面的惊喜的时候,一阵浓烟在远处滚滚向上,然后就有各种惊慌的声音传过来:“走水了,走水了!” 烧掉的宫殿不是普通宫室,正是供奉着祖宗灵牌的宫殿——奉先殿,消息传开了之后,皇长子这边的庆贺只能迅速停了下来,各人离开的时候都满怀心事。 皇太子心里憋着火,自己顺心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啊,这是谁啊,在自己儿子的好日子上赶着给自己添堵,什么意思啊? 内务府主管了奉先殿的清理工作,灵位倒了不少,屋顶也破了,负责看守的侍卫那天什么都没看见,内殿的内侍很干脆地自我了断了,奉先殿是怎么着火的?便成谜了,而屋顶上居然还有雷劈过的痕迹,于是祖先发怒的传言便流传开来了。 康熙狠狠仗毙了几个嘴巴长的内侍同宫女,可是底下的流言却没有一点退热的迹象,皇太子不是傻子,摆明了这是庄公舞剑意在沛公的形势,祖宗干嘛发脾气啊,不就是想为大阿哥张目,顺便黑自己一把吗? 可是涉事的人愈来愈多,康熙严令彻查,却毫无头绪,太子爷的脑门都要被他抓秃噜了,最后咬咬牙,一碗都扣在大阿哥头上。 拉着康熙的袖子哭诉大阿哥不容人,被关着了还要算计自己,一门心思想害自己,康熙看着一脸诚惶诚恐的太子,心里颇为失望,案子虽然没有确切的结果,可是大阿哥那边自己早派了人去查探,大阿哥近来奉承自己的新夫人尚且不够时间,哪有时间策划这个? 奉先殿的守卫被全部清换了,内务府又开展了轰轰烈烈地背景调查,但凡是身家不是那么清白的全部被打发了出去,又从八旗新选了人入宫服侍。 颜元特地上了个条陈,总结前朝覆灭规律,不过是帝王周边小人太多,个人均有自己的利益所在,这些小人结党营私,狼狈为奸,蒙蔽帝王,后宫也好,外戚也好,世家贵胄也好,说到底都是各为各家,帝王不过是孤家寡人。 这份奏折直指康熙的心底,想着今年这几个月的种种可笑可怜可恨可恶,儿子也好,后妃也好,大臣也好,站在金殿上,真的是四顾无人,朕心茫然,那种苍凉无力,那种被背弃的感觉挥之不去。 淡然劝走了皇太子,康熙几乎要怀疑这是太子自编自演的一场好戏,那天宫里多了那么多艺人,众人眼光都在表演上,此时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或者支使自己的心腹什么做不出来? 想着骨肉相残的局面终究出现了,不论是大阿哥冲太子下手,抑或太子构陷大阿哥,都让他心寒。 晚上,康熙难得地失眠了,独自在床榻上翻滚着,旧事都涌上心头了,第二日的君王青着眼底去上朝。 然后仓央嘉措便被人带上了大殿,西藏这被捂住的一锅热油,终究在各方角力下沸腾了! 第259章 日高犹未到君家(上) 天可汗得了活佛的跪拜,自觉命也长了许多,仓央嘉措情诗写得好,告状的话语自然不用他人来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仔细说,他心里门儿清,果然康熙有七分动武的心也被他煽动到九分了。 定郡王站在朝堂上默默无语,打不打西藏他说了都不算,谁去打西藏他也懒得管,反正自从大阿哥被圈禁之后,敦郡王在兵部几乎已经是风头无两了,八旗宗室掌着兵权的,哪个肯去违逆一个正当令的贝勒爷? 对于康熙而言,兵权放在自己人手里他最放心,天底下还有谁,比自己不是太子的儿子更令自己放心呢?敦贝勒一无后宫辅助,二无亲近外家,本人又憨厚,岳家又是蒙古贵族,毫无可能支持他政变,实在是掌着兵权的不二人选。于是在皇帝的不干涉下,敦贝勒身边迅速团结了一堆都统、指挥、总兵,连太子的爪子都不敢伸出来。 看着敦郡王努力把眼底的精光藏起来,定郡王就想笑,现在弟弟也有城府了,学会不把情绪露在脸上给别人可乘之机了。 议来议去,始终没有定论,谁领兵是大问题,反而后勤有了专人负责,康熙不是傻子,肃郡王为人刚正,没什么枝枝蔓蔓的,最适合做这个,又担心他太过迂腐,误了军机,派了定郡王去辅助,定郡王出列谢恩后,真心觉得自己满脑门子都是官司,肃郡王是好相与的人吗? 太子虽然知道皇帝忌讳自己越权,可是看着空悬的大将军位置,说他不心动是假的,不能推荐自己的大小舅子,老岳父,太子还是提出了自己的人选——右卫将军费扬古,董鄂氏的亲弟弟,最是听话不过的人选。 皇帝却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大臣们各怀私心的推荐,不过好歹给了太子一个理由:东北防务极其重要,右卫将军不可轻动。 等到回京述职的苏努出现在紫禁城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难道苏努守着的不是大清朝的东北吗?难道苏努就很会打仗吗? 苏努接过了康熙亲手递交的虎符,仰着脖子把朝臣们的表情扫进眼底,心里冷冷地笑:你们以为爷一去不复还啦? 那个佟佳氏的,你占了爷的园子几时还,那个岳东家的,别以为你拿假货骗爷的铺子掌柜爷不知道,还有那个谁谁谁,把郁芳阁的嫣红还给爷! 朝会散去了,康熙招了大学士,几位郡王一同商讨军务,苏努老老实实低着头听着众人的布置,反正这个馅饼砸自家头上了,务必把他接住了。 康熙慈爱地让太子先开口安排各项军务,太子也是跟着康熙在朝政上经营日久的人,颇有些心得,一条条一项项说起来,也算是事无巨细了,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太子说的挺周全,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哪个会不开眼去得罪太子呢?自然人人称是,个个点头,康熙自己又添上几条防患于未然的建议,太子立刻奉还了赞扬:“皇阿玛算无遗策,儿子自愧不如,日后还要跟在皇阿玛身边多多学习才好!” 康熙得到自己心爱儿子的诚挚崇拜,心情更好了,又夸奖了苏努几句,让大学士拟旨封大将军,向各地下诏命,要让天下都知道拉藏汗辜负了圣恩。 又同肃郡王商议从哪几省运调钱粮,从哪几省选拔兵丁,定郡王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这场战争比他的记忆提前了好几年,他实在不敢去估计战事的发展,反正自己的兄弟也不上场,就听天由命吧。 军务商议过后,康熙原本想留大家在宫里用御膳,可是人人都又饿又累,实在没心思再在吃饭这件事上迎合皇帝了,便众口一词谢了皇恩,辞出了宫门。 内侍们把马匹牵了过来,服侍着主子们上马了,又大开了宫门送他们一行出去,肃郡王今儿得了皇帝的夸赞,脸上挺和煦地,正好同定郡王是同路,他近着缰绳让马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同定郡王闲话:“难得咱们又在一处办差,多好啊?” 定郡王笑笑:“可不是,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多好,只是咱们都大了,皇阿玛给的差事总是单独办的多,倒没以前那样商量着有意思了!” 肃郡王也眯起眼睛还是回忆以往,那既不遥远又不怎么美好的以往,可是因着已经远去,因着不如意的现状,再不起眼的以往都被肃郡王自己镀了层金光,看着贵重无比,连带着回忆里的人都被他更重视些。 肃郡王巴不得这样闲淡的回程走得越久越好,可是虚意奉承的定郡王却巴不得这样的路快点走完,终于走到铁狮子胡同了,定郡王勒住马,笑着说:“哥,我看着你回去吧!” :“明儿还要见面呢,就这么舍不得我啊?”肃郡王难得有开玩笑的心情,定郡王子啊心里翻个白眼,脸上还是笑得很乖巧,惹得肃郡王也不想走,伸手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多大的人啦?还是这么喜欢撒娇?” 定郡王深深觉得肃郡王完全没有理解旁人的能力,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不耐烦误读成这样? :“哥你快回去吧,嫂子该等急了吧?” 定郡王脸上的笑就快要破裂了,肃郡王才满意地离开。 定郡王放松了缰绳,调转了马头往胡同里走,这一路上的铺子都被皇阿玛送给了自己,侍卫们在前面开路,沿途的商户们都把门口清理干净,放下了门板,定郡王平日规矩也没有这么严格,倒是后来被敦郡王提醒了几回,不是为了摆谱,为着安全也得讲规矩啊! 双腿夹了夹马肚子,马蹄声逐渐疾了起来,前面小巷子里却拐出来了苏努,定郡王停了马,苏努在马上欠身行了礼,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多谢王爷照顾!” 定郡王笑得含蓄:“你自己有本事,能上进是好事,何必谢本王?” 苏努大喇喇扬扬手:“有本事的人多了,王爷你肯抬举奴才,是奴才的幸事,便是奴才的子侄也多亏王爷照拂!” 定郡王淡淡抬抬眼睛:“都是亲戚,动动口的事情,也值得你放心上?你在东北守着江山,难道不值得带擎下你的亲族?” 苏努原是个执拗性子,要不然也不会得罪了生父,袭爵请封落到了弟弟头上,苏努一气之下就从了军,从底层做起,一步步杀出来的功勋,没成想入了定郡王的眼,偶尔遇见,提点几句,也顺手帮他的家眷免了些麻烦。 贵勋出身的人如何不懂得上进?苏努是个有才的,得到了贵人的青目赏识,愈发地一腔热血想扑出来回报。 定郡王看他一脸的报效之意,也是高兴,前世他也算为了自己全家倒霉了,这辈子能多对他好点就好点吧:“你不用担心,回家好好休整几日,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要出征了,后面的事你不用管,只管安心打仗,爷在京里盯着你的后背呢!” 行军打仗最怕后方的冷箭,不管是后勤运输,论功行赏,都不是简单的事,苏努也担心着呢,打西藏不是容易的事,是机会也是风险,下面的兵丁不是自己带出来的,监军不是自己选的,后勤的郡王自己只同定郡王熟,不是不心虚的。 可是得了定郡王的许诺,苏努激动万分,少了这样那样的后顾之忧,自己愈发勇猛饿了,立刻翻身下马,当街磕了几个响头,定郡王一个眼神,旁边的侍卫忙把他扶起来,定郡王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陷本王于不义吗?” 苏努汹涌地投靠之心马上冷静了,皇帝也好太子也好,都忌讳皇子结交大臣,自己掌着大军,临行前在大街上给郡王磕头,这好像真的不妥吧? 想着额头上就沁出了几滴冷汗,苏努好多辩解都卡在喉咙那里,被侍卫们扶起来,摸摸脑门子,嘿嘿傻笑了起来,定郡王被他气乐了:“你倒容易。” 揆方跟着定郡王久了,对于这种扑过来肝脑涂地的情况已经熟悉地不得了,心道:多少臣工哭着喊着要投靠咱们王爷,您先去排队好不好?大街上就跪下了,这是插队,既没修养又没道德! 带着下属,揆方拿着佩剑从街道这头巡到那头,发现每家的门户都是紧闭着的,街上也没有可疑的人在闲晃,看来刚才的那一幕可以瞒过去了。 送走了苏努,定郡王迅速地回到王府里,出兵西藏,多大的事儿啊,自己管着了后勤,后面多少牵牵连连的势力想要插手,从中牟利,顺便陷害几个仇家,成全几个亲戚,自己得仔细思考一番! :“奉先殿烧了这么久?怎么皇上都没查出祸首来?”皇宫里最关心奉先殿的人莫过于皇太后了,那是她的夫君灵牌所在之处,焉得不在意? 康熙放下手里抱着的小狮子狗,神情轻松地说:“怎么没查出来,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小内侍做事不牢靠,弄翻了火烛,不过是意外,朕想着宽仁为上,就没处置他的家人了!” 皇太后点点头,她原本也只是想问问而已:“怎么哀家听说,这事背后有人指使啊?” :“皇额娘听谁说的?”康熙目光里精光一闪。 皇太后笑了:“顺耳朵的话,我想着也不是你皇阿玛显灵,那多可怕啊!” 康熙忍着气,安抚着皇太后:“当然不是?皇阿玛估计已经成佛了,怎么会管人间的小事?” 等到康熙从慈宁宫出来,立刻吩咐了梁九功:“让内务府的给皇太后换几个听话的宫女!” 梁九功低头应了,连一丝犹疑都没有,当晚,康熙还赐了御膳给圈禁的大阿哥,太子殿下在毓庆宫的酒宴上当场砸了几个御赐的白玉杯子 第260章 日高犹未到君家(中) 大阿哥搂着新夫人谢了皇恩,脸上的倍受恩宠不像是作假,张佳氏更是干脆长跪不起,给深宫中自己从未见过的公公磕头祈福,直磕的脑门泛红才罢休。 张佳氏的成长在大阿哥的府上几乎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原本哭哭啼啼嫁进来的张佳氏从没指望过能过好日子,圈禁中的皇子继室,不过是活死人罢了,前头夫人还留下了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也站满了,打定主意做小伏低只求安稳度日的张佳氏却得到了大阿哥的专宠,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自家是选秀被刷下来的,夫君是皇帝厌弃的,难道真的是一拍即合?等到肚子鼓起来的时候,张佳氏才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儿女抱屈,自己怎么可以把他们生下来,然后就让他们对着这方方正正四个角的天空过一辈子? 大阿哥对于新生命的期盼是一点都没有的,自己也算是儿女成群了,最喜欢的嫡子嫡女尚且疼不过来,哪有心思分给张佳氏肚子里的血泡子? 宠爱张佳氏不过是为了让惠妃娘娘有借口为自己的嫡子求情,谁不知道后娘的苦啊?送走了嫡子嫡女,大阿哥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好歹自己为儿子积极努力过,况且把儿子女儿送了出去,也跟自己撇清了关系,便是大干一场也少了后顾之忧。 可真当大阿哥听说了张佳氏晚上偷偷掉眼泪之后,他还是心软了,张佳氏进来的时候,基本的婚礼都没给她一个完整的过程,因着身份低微,张佳氏带进来的贴身婢女只有两个,就这两个婢女,还被府里的宠妾打发去洗衣服了。 静静抹着眼泪的张佳氏完全没发觉大阿哥已经站到自己面前了,抬起头的她立刻站起来想行礼,又想先下跪认错,慌慌张张不知道怎么才好,大阿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忙脚乱无措的样子,静默了许久才说:“你好生看紧你这个孩子,别打其他主意!” 说完转身就走,他现在还不想透露太多,毕竟他们成婚不过半年,他还不信任这位小妻子。 虽然是皇帝送进来的女人,可是谁知道她家有没有被太子收买?便是皇帝搞不好也动了心思的。枕边人最是防不住,原本想着不管是真是假,将计就计,拿张佳氏当棋子利用的大阿哥,瞧着孩子份上,破天荒决定如果张佳氏一心跟着自己,就放她条生路。 无军功异性不得封侯,这是多少功臣的遗憾,武定天下文治天下,可就着一条就让人心里不爽,大清开国日久,打仗的机会愈来愈少,可急坏了许多人。 虽然这次打西藏艰苦异常,前途未知,可也少不了那些博出身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深居王府的九福晋都被娘家给烦的不得了,自己家那个夫君什么时候看重过岳家?你们这样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拍胸脯,他吃这套吗? 对着亲额娘九福晋可没那么客气:“额娘,不是女儿不孝顺,这军务又不归我家贝勒爷管着,阿玛却不过人情你让阿玛自个去求皇上啊?总是把我们家贝勒爷抬出来算什么?” 前任都统夫人恨恨瞪了女儿一眼:“我的大小姐,你是皇子福晋没错,可你也得替你阿玛想想啊?原本是正红旗的都统,被直郡王连累,给皇帝拉成个白板,你家贝勒爷就算不开口,你也得替自个打算一下?若是娘家不给你撑腰,过几日宜妃娘娘赏几个格格,皇上指几个贵女进来,你可怎么办?” 九福晋盯着额娘看了半天,心里颇有些难过,怎么自己的亲额娘上赶着给自己不痛快?敏贝勒喜新厌旧,手头又宽松,娘娘偏疼,不知道多少人孝敬骄童美婢,自己已经很难过了,若是自己为娘家求了什么,只怕贝勒爷连嫡妻的体面都不给自己了! :“额娘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贝勒爷这会子还没到那份恩宠上,管着军务的可不是他!阿玛真的有心,不如去求费扬古将军,那是咱们正经亲戚,同族的难道不该看顾几分?” 七十夫人叹口气:“他哪是肯讲情面的人?为着娘娘的关系,多少年都躲着不出头,咱们这出了三服的族人,他岂会看顾?你别跟我废话左推右推,额娘岂不知道你家贝勒没有管着军务,谁不知道敦贝勒如今手里有权了,你家夫君同他好成那样,说句话的事情,把你哥哥塞进去随便做点什么不行吗?” 九福晋苦着脸摇头:“额娘,您别为难我了成不?我家夫君是跟敦贝勒好,可是说起来他们两个人最听的还是定郡王,我要是求了夫君,明儿这事绝对被定郡王知道了,被他知道了你们胡乱走人情,肯定不高兴!” 七十夫人也有些生气了,站起来看着女儿:“都说女生外向,一点没错,不过些须小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亏得我们家还不止你这一门亲戚呢!” 九福晋的眼圈也红了,自小被额娘捧着手心里疼,她如何愿意这样子呢?实在是敏贝勒同自己不过面子情儿,认真算起来,府里弹琴的那个在敏贝勒面前说话,都比自己有分量些。 叹口气:“额娘,你这又是如何?何必这样说话让女儿难受?今儿晚上我就去求贝勒爷可好?” 听得这话,七十夫人的脸色才缓过来,换了副口气:“我岂不知道你为难?只是没办法啊,你阿玛赋闲在家,你那几个兄弟的前程可要怎么办啊!” 晚上的时候,敏贝勒回来了,九福晋亲自捧了酒壶,笑着说:“天气这么热,爷也辛苦了,明儿不如请叔叔伯伯们过来听听曲子,后面的浮香阁已经收拾好了,正好待客。” 敏贝勒听了也高兴:“你说的是,近来一直忙乱着,难得明儿休沐,估摸着他们也有空,果然还是福晋想的周到!” 九福晋抿着嘴巴微微笑了:“帖子妾身都着相公写好了,就等您回来点头了,那妾身就吩咐管事的去递帖子吧?” 敏贝勒一把抱着九福晋,在脸上香了一个:“还是我家福晋心疼我!什么都替爷打算好了,今晚好好疼疼你!” 九福晋心里大为高兴,原本只是想着请定郡王敦贝勒过来,瞅个空子求求定郡王的,定郡王虽然不爱管闲事,可是看着夫君的面子,搞不好能通融。谁知道正好投了爷的性子,今晚要睡在这里,更让她高兴,她可还没生下嫡子呢! 一帐风流,敏贝勒见识过多少男女,便有多少手段逗弄福晋,第二日的时候,九福晋果然睡迟了,服侍的婢女进来端水洗面,九福晋揉着酸软的腰,沙哑着喉咙问:“贝勒爷呢?” :“回福晋的话,贝勒爷一早上就起来了,好像去前头召集管事们了,说是今儿请客,要好生预备。” 九福晋吐口气,就知道他眼里只有那两个兄弟,自己这次投其所好果然没错,只是今儿自己这腰撑得住吗?哀怨地盯着床帐子,九福晋幸福地抱怨着。 敏贝勒请客,定郡王同敦贝勒自然是要给面子的,敏贝勒府上刚刚休整完,屋顶的瓦片换了颜色,大门添了尺寸,连牌匾都大些,敏贝勒摇晃着脑袋看着很满意,过几年,争取换成郡王府吧? 把兄弟们迎进来,定郡王拉着弟弟的手说:“哪里要你亲自来迎?大热天的,可晒坏了吧?” 敏贝勒反手握紧哥哥的手:“我哪是那么娇弱的人?况且我是站在树荫下等着的,并不热,后面的,把伞举高点,没看见王爷的肩膀被晒着了?” 敦贝勒不耐烦打伞,一个人走得自在悠闲:“九哥,你有什么好东西啊?都拿出来瞧瞧吗,谁不知道你是大财主,今儿规格低了我可要砸场子的哟?” 敏贝勒横了弟弟一眼:“都是贝勒爷了,还是这样莽撞,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今儿不让你惊掉了下巴,就不算我有本事!” 敦贝勒哈哈笑了:“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浮香阁里已经高高低低摆好了几十个大冰盆,一进去就觉得凉意袭人,冰盆里镇着蜜桃同葡萄,屋子里满是清香。 定郡王不由得击掌叹道:“果然是浮香阁,香浮幽然,好!” 三人坐定下来,外头清远的奏乐声便响起了,品着清茗,听着萧管和鸣,顿时让人忘却了暑日的苦恼。 大开了门,小湖上的风吹开了轻纱,湖上荷叶已经田田了,湖中心的亭子里,有舞姬在翩翩起舞,还有乐师在卖力地吹奏,敏贝勒得意地望着敦贝勒:“怎么样,我这一班伎人不错吧?” 敦贝勒点点头:“是不错,就是太费银子了,哪个没事干天天看呢?” 敏贝勒翻个白眼:“你又不缺银子,算计那么多干嘛?有的享受只管专心享受就好了,哪有那么多好担心的?” 敦贝勒从来羡慕敏贝勒的洒脱,偏偏自己学不会,侧身对定郡王说:“大军过几日就出发,哥哥有没有人想安插的?” 定郡王摇摇头:“你只管挑好的送过去,只是别忘记留几个放到东北去,到底西藏凶险,易守难攻,就看哪个运道高了!” 敦贝勒笑了:“个个都当自己天命所归,这几日弟弟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可不心烦?” 敏贝勒听着也笑了:“可不是这么说?大哥倒下去的时候,多少人被削爵,个个望着这个机会,眼睛都是红的,老十,你这回可以大捞一把了!” 敦贝勒也叹气了:“我倒想捞,哪个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真送过去出了事,还不得怪罪我,万一误了军机,也是我倒霉,算了,我全推了,反正九哥你有钱,等弟弟家揭不开锅了记得接济下!” 敏贝勒啐了一口:“你就装吧!自从你任了京畿防务,你自己说皇阿玛赏了你多少东西?好意思惦记我的接济?” 兄弟三人都笑做了一团,午膳也是琳琅满目,尽是捡着他们喜欢的口味做的,屋子里又凉爽,大家都吃了不少。 用完了午饭,两个人就打算告辞,敏贝勒苦留下来:“走什么啊?晚上还有更多好吃的呢!” 定郡王神情有些疲惫:“几日都在忙,想歇会儿。” 敏贝勒一把拉住:“我这有屋子,收拾好了的,睡够了再起来吃饭!” 定郡王看着弟弟坚持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感动:“岂不是扰了你一天,弟妹可辛苦了!” 敏贝勒毫不客气地说:“她成日在家有什么事情做?有事情给她做反而是好事,省得她闲下来闲坏了!” 安置了几个兄弟睡觉,妯娌们也聊得挺尽兴,八福晋知道夫君看重这两个兄弟,自己对着弟妹就格外亲近。 九福晋把娘家的请托直接丢给了八福晋,把她也为难了一番,弟妹放在自己夫君不求,来求大伯子,这说明叔叔根本不知情,自己这样接下来合适吗? 又怕坏了妯娌的情分只得说:“弟妹的事我放在心上了,回去一定同你八伯说,只是这朝堂上的事成不成的,我们女人们说了不算。” 九福晋笑着说:“嫂嫂肯为妹妹开口已经是大恩了,还敢想其他的?只望皇上开恩吧!” 敏贝勒想得新法子,屋子里摆着鲜果,廊下竹萧一管轻轻地吹着,定郡王难得睡得这般沉重,醒过来的时候,冰好的甜瓜正可口,顺手赏了那乐师,却被敏贝勒拦了下来:“这甜瓜不怎么冰,特地留给你的,我另外赏他吧!” 敏贝勒赏的是瓜汁冰碎,那乐师谢了恩,捧着大口吃着,沁心的凉,定郡王望着敏贝勒,心里酸酸的,便是额娘对自己,也不过能做到这样了吧?怎么不论多细小之处,弟弟都能为自己考虑到呢? 完全没发现哥哥心里变化的敏贝勒,还在劝着他吃甜瓜,定郡王难得大口吃着东西,只为靠着那冰凉把眼底不争气的泪憋回去。 晚上回府之后,八福晋悄悄把九福晋请托的告诉了定郡王,赔着笑脸说:“难得弟妹开一回口,我也不想拂了她的面子!” 定郡王低头想了想:“必是她不好对老九开口,才求了你的,这也好,免得她娘家外头乱碰反而容易惹乱子,给弟弟添麻烦,这事你别管了,过几日她要是来打探,你就告诉她,让她娘家亲戚安心等着吧!” 八福晋难得外事上插手,此刻见他允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爷,这事不碍着什么吧?您办起来为难不?” 定郡王笑笑:“有什么好为难的,都是亲戚,成全谁不是成全啊?” 过几日大军开拔的时候,七十的儿子,朋春的侄儿,马尔汉的孙子,罗察的孙子,统统被塞进了大军。 就连太子岳家远方的侄子也上了阵,定郡王本能地发现十三贝勒的岳家早就投靠了太子,毕竟正白旗的石家最厉害嘛!难怪后来十三贝勒整太子那么下力气,你连我岳家都拉拢了,我靠谁去啊? 康熙不是没发现底下人的手脚,可这些人都是自己的重臣,大清的贵胄,论起来个个都是亲家,还有儿子们的面子在里面,他能怎么办?只好装聋作哑了,临去前嘱咐苏努,谁的面子你都不用卖,只管安心打仗。 大阿哥在府里摸着新夫人的肚子,竖起耳朵去听外头礼炮的声音,脸上冷冷的,吓得新夫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前儿内务府里来了人,他又得到了一些消息,然后那人便告诉他,下次再过来的,不会是自己了,让大阿哥自己保重。 大阿哥冷静地接受了一切变动,太子,你张狂不了多久了,就算爷没法子登上那个位置,你也一样! 第261章 日高犹未到君家(下) 苏努的大军尚未开拔,定郡王的苦日子就开始了,肃郡王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做事太认真,加之被冷落了许久,愈发想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见天的恨不得起五更眠三更的,折腾得爱干活的定郡王都没了脾气,底下人更是在背地里牢骚绉断了肠子,定郡王的脾气也上来了,好歹自己是弟弟啊,怎么着干活不能落后啊,白天跟着肃郡王埋头做事,腰酸背疼的。 可是回到家里,定郡王还有自己的一滩事要去安排布置呢,夜间能睡两个时辰就不错了。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依着定郡王的意思,事情都走上正轨了,咱们就可以按着章程交给底下人去操作了,都说劳心者治人,若是什么都归自己做,岂不累死了?偏偏肃郡王太过认真,太害怕出差错,事事恨不得亲力亲为。 下面人被盯得苦不堪言,就是定郡王也快三魂走了七魄,累的啊!望着夫君眼底浓浓的青色,八福晋在家里拧坏了好几条帕子,怎么这位伯子就这么不懂事? 八月正是热的时候,定郡王睡不好吃不下的,没几日纱袍里的身子就瘦了许多,新衣还没制好,旧衣在他身上直打飘。 就在定郡王觉得自己要撑不住,预备着告病的时候,肃郡王居然先倒下了,就在办公的厅堂里,就在定郡王的眼前,事后定郡王回想起来,只记得一架衣裳慢慢委顿到桌椅上,然后他就发呆了! 印象中有着钢铁般一致的四哥,怎么这么点事就累到了呢?延请太医的时候,定郡王就在一旁守着,太医拿了左手拿右手,下巴上那几根稀少的胡子就快被捻断了才慢悠悠开口:“王爷并无大碍,不过是失于调养,幼年身子受了暑气寒气夹逼,伤了元气,如今禁不得劳累而已,臣开几剂散发的汤药吃吃,多休息就好了!” 定郡王听了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着平躺着面色青白的肃郡王,心底也有几丝内疚,到底是自己先出手害了他的,忙打发人去给皇帝回话,自己亲自跟车送肃郡王回府。 马车到了郡王府的时候,肃郡王已经醒了,定郡王原本是打算扶着他下车的,却被推开了,肃郡王一脸刚毅:“又没什么大病,何必这样。” 定郡王心里有愧,说起话来可是绵软:“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是当下也把弟弟吓坏了,突然就倒下去了,我这边叫人传着太医,心里可慌了,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跟嫂子侄儿交代啊?” 肃郡王浅浅一笑,脸上的冷清去了五分:“哪里就会那样?素日我都是好好的,不过是一时累到了,再说了,轮得到你交代什么啊?” 定郡王摸摸鼻子:“咱们可不是见天一处办公吗?没照顾好你,嫂子侄儿自然是要怪罪的!” 肃郡王嗤笑一声:“少跟我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用别人替我担待?” 定郡王连吃两个钉子,干脆不开口了,跟着肃郡王进了王府,同管事交代了一下,就打算告辞,偏偏肃郡王不肯:“难得你过来,怎么不坐坐再走?现在也晚了,干脆留下吃饭吧!” 定郡王哪里肯:“你身上正不好,嫂子要照顾你,我留下来不是添乱吗?还是回去吧,明儿弟弟再来瞧你!” 肃郡王满心不想他走,但也知道是这个理,叹口气,放了他,定郡王恭恭敬敬行了礼,又抱了抱跑出来的弘时,解了身上的荷包给他,才离开。 第二日康熙果然免了肃郡王的差事,让他安心在家静养,心里也有些烦躁,儿子大的大小的小,各有各的好,可是好几个儿子身子不好,他想着就不舒服,又念着肃郡王从小心思深沉,同母妃关系不睦,又觉得难受。 索性叫了定郡王来,让他一力承担了,给哥哥分忧,定郡王陪着笑说:“儿子辛苦点倒没什么,只是四哥为着公务才累到的,如今把他撇一边,怕哥哥心里不好想,还是让哥哥挂着总理的职务,什么事儿子多做点就完了。” 康熙笑了:“还是你疼兄弟,比朕想得周到!” 定郡王抿着嘴巴笑:“皇阿玛说的哪里话,皇阿玛心疼哥哥的心比儿子重多了,只是怕四哥不好意思罢了。” 康熙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你四哥身子不好,不知道是不是会带累后代,朕看他几个儿子都没站住,就是剩了一个,也还是时常肯病。” 定郡王哪里敢接这个话,岂不是得罪了人?赶紧换了话题:“皇阿玛只心疼哥哥,儿子我一个儿子都没有,您就不想着呢?” 康熙一愣,然后便笑了:“说的也是,你的母妃也在我面前念叨过好几次了,只是朕也没是少赏你老婆,怎么就生不出儿子了?” 定郡王本能得感受到了皇阿玛话语中的恶意,看来不论父子兄弟,男人间的攀比总是少不了的,脸上红起来,竖起眼睛不高兴:“皇阿玛,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康熙笑了一会子才忍住:“好,好,好,是皇阿玛错了,八阿哥你别往心里去啊?不然,朕再赏你几个女人?” 定郡王翻着白眼说:“不用了,儿子养不起,皇阿玛又不肯多给点银子!” 康熙知道自己伤了儿子的自尊心,觉得自己有必要弥补:“要不赏你个嫁妆丰厚的女人?” 定郡王的声音都阴森了:“多谢皇阿玛厚爱,儿子不需要!若是没什么事,儿子先告退了!” 走出宫殿的定郡王,连脚步都是愤怒的,欺负人啊,爷这就回去搂着老婆生儿子,生不出来不出门! 可惜定郡王的雄心壮志被八福晋毫不留情地打碎了:“爷近来累的很,不是妾身不奉承,也不是妾身吃醋,实在是心疼爷的身子,您还是在家仔细养养吧,这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可是叫妾身想起来就难受!” 被逼着灌下一碗又一碗的补汤,美其名曰固本培元,还被逼着独自睡觉,美其名曰养精蓄锐,于是定郡王的生子之路硬生生卡住了! 积蓄了一身精力的定郡王,只好将无处安放的精力投入到无尽的事业中去,加之离了肃郡王的眼睛,他在朝廷上舞起来的长袖,不知道迷醉了多少人的心思。 诚郡王近来觉得自己顺遂的人生遇到了太多困难,先是太子的猜忌日重,然后后院起火,福晋为岳父求过了的时候,自己没答应,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路子,居然把人塞进了中军,然后皇帝也好太子也好,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诚郡王憋着火的,真的不是我找的门路啊,我跟敦贝勒感情一般啊,敏贝勒也肯定不买我的帐啊,我找什么门子能把人塞到中军呢? 然后陈梦雷又病倒了,听说曹寅刊刻的《全唐诗》就要完工了,自己这边可没什么可以邀宠的东西了。 内廷学士自己拉拢了一堆,居然没几个跟自己交好的啊,诚郡王回家自己对着铜镜照来照去,明明是个翩翩的贤王摸样,怎么就没人懂得欣赏呢?爷也没打算让你们跟在爷身后去夺嫡啊争位啊,爷只是想多有几个人在皇帝面前说说爷的好话啊,怎么就没人理解爷的一片苦心呢? 同诚郡王一样抓耳挠腮的是肃郡王,原本只是轻微的暑气,却被逼着卸了差事,在家将养,忙惯了的肃郡王一下子找不到生活的重心了,看什么都是不爽的。可是皇命不可为啊,弟弟也来看过自己,还着急着要自己回去做事呢,位置也给自己留着,只等自己大安了。 说到这里,肃郡王愈发喜爱自己这个弟弟,虽然没做到一日三趟的瞧,可人家隔一天就过来一次,有时日日都过来,有他相伴,肃郡王连晚饭都多吃一碗。巴不得他天天都能过来,只是这话不好意思出口。 跟肃郡王同样盼着定郡王过来的就是弘时,对于弘时而已,这个叔叔可比阿玛要亲,对自己和颜悦色,生辰礼比谁都送的好,有时阿玛罚自己,还是他来求情。特别是肃郡王在家养病,弘时就倒了大霉,肃郡王闲不下来啊,就在家里亲自教导儿子,他性子急躁刻薄,弘时稍有错漏,就是一顿臭骂,时不时还拿书本抽他,可把弘时折腾坏了。 唯有定郡王过来的时候,阿玛的脸上能有点笑意,定郡王还会把自己带出去玩,不但离了阿玛的眼,那边还有自己的小叔叔们,有时还能遇到伯伯家的小侄子们,弘时喜欢小孩子,抱着就不撒手,定郡王也信任他,老夸奖他。 是以弘时觉得这世间对自己最好的就是这位叔叔了,每每看见他过来,弘时凑也要往前头凑,也不害怕自己阿玛了,反正当着叔叔的面,阿玛也不会怎么自己。 这不,弘时听叔叔们讲了个笑话,就开始逼问定郡王了:“八叔,那位活佛真的去给你扫了院子吗?” 定郡王敲了敲他的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小孩子不许胡乱打听!” 弘时的脸蛋圆圆的,笑起来很明亮:“八叔你别骗我了,到底是不是啊?能让他给我磨墨吗?” 定郡王无奈地笑了:“那是人家活佛为了掩盖身份,才扮作下人做事的,现在人家被皇阿玛放到庙里去了,你去给人家磨墨人家都不要你呢!” 弘时撅着嘴巴,惋惜了半天,活佛啊,好多人都没见过的,居然给自己八叔扫院子,自己八叔真是厉害。 定郡王却没说实话,活佛掩盖身份不假,但去给自己扫院子绝对是弟弟们欺负人,进了京城明明可以把人藏起来的,却骗人家说要扮作仆役才安全,那活佛也是个笨的,居然就信了,每天乖乖地扫院子,自己也不好拦他,这样折坠人,只怕自己的福气又少了些! 逢着八月十五中秋节,西藏传了些好消息过来,康熙乐得大宴宾客,又飞马送了月饼给苏努,重赏了办理军务的大臣,还许了他回来就封贝子,苏努收到了京里送来的酒食,统统分给了士兵,自己带着人在山地望京城遥祝了一杯酒,祝愿定郡王心想事成,身体康健! 第262章 秋阴不散霜飞晚(上) x苏努带兵自是好的,若是不好也轮不到他去守着东北了,在那黑山白水间吃了几年的冷风,磨砺了性子,更磨砺了本领。 队伍里倒是有难缠的子弟,可真等上了川藏线,娇气的家伙十之七八皆失了力气胡乱夹缠,到了高处,连吃饭都没力气吞咽,失了人形打晃晃。 找好了地方安塞扎营,苏努且不急着进攻,临出京前,敦贝勒遣人送了一盒子望远镜给自己,说是可以用来刺探军情。 苏努打开箱子,把望远镜分发给打前站负责侦查的斥候,斥候也算见多识广了,一看见那乌黑的圆柱体,眼睛就亮了:“将军,这个,这个真的给小的们用吗?” 苏努得意地点点头,是啊,这么好的东西,主子出手就是这么多,真给自己涨面子,也在手下面前给自己立威:“自然是给你们的,跟着本将军作战,样样都要给你们最好的!这次打西藏,地形险峻,天气恶劣,都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望远镜,何必你们拿性命去冒险呢?” 斥候们心里又惊又喜,是啊,侦察之事,最是惊险,若是得了如此利器,可以远距离查探对方动静,岂不安全的多? 斥候们接过了望远镜,性子急的直接放在眼睛上开始比划,这东西早就听说过,也见主帅用过,可是拿到手上真的不一样啊,沉甸甸的,向前看,哇,苏努将军的脸上好多毛啊!好像妖怪啊! 哎呀,妖怪怎么越来越近,斥候忍不住大大后退一步,苏努将军的眉毛竖了起来,两边腮上的肥肉也抖了起来:“还在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去打探军情?” 斥候们抱着望远镜高高兴兴出门去了,苏努一个人留在帐篷里推演沙盘,让人把敏贝勒送的地形图挂在两壁上,苏努慢慢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定郡王在肃郡王休病假的时候,心情十分轻松,头顶的阴影散去,他的爪子可以伸出去,肆无忌惮地四处挥舞。 不仅是定郡王,敏贝勒和敦贝勒也体会到了各种滋味,得封王爵,众人看自己的眼睛都不一样了,以前不过是疏远的恭敬,如今偶尔的眼神交会,就能看清眼底的灼热,笑容个顶个的完美。 身前身后多了许多花翎顶戴,被众人簇拥着,被各种能干人奉承着,新出炉的郡王贝勒均爱上了这感觉,连府里的花娘皆失了颜色,不能吸引他们更多的关注了,难怪都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定郡王尚且还稳得住,只是看见许多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愈发多了几分责任感,上一世他们也是跟着自己身后,鞍前马后从不退缩,最后大局已定之时,各各均受了连累,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家破人亡,更可怜的是子孙也受了连累。 翻着一张张名帖,看着一张张请帖,定郡王在书房抚额叹息,有些暂且用不上的人,就先冷着吧,万一自己失败,还能保全他们的性命前途,可是想想又不甘心,自己凭什么失败啊,虽然现在前途未明,可自己绝对是有信心的。 不过,破局这件事,还是选精而少的人来办吧,前世那些队友都太天真,太把天子当人看了,忘记了君王本性里的狡猾同恐惧。来源于未知同不可掌控的恐惧总是会激发人性最深处的黑暗,而自己的皇阿玛,就是最好的代表。 送苏努去西藏掌握兵权,只是定郡王的第一步,心腹掌了兵权不一定就能成为助力,在时机不好的时候甚至是障碍,但是苏努的成败不在他的计划内,不过是暗线压着罢了,成败与否都是皇阿玛的功德。 只是苏努提前打了西藏,却成功挑起了皇太子同皇帝间对权利掌控的矛盾,储君的跃跃欲试及委屈愤恨,皇帝的敏感多疑及防备压制,绳子两头都有人的时候,自己干嘛不跳出来砍断绳子,总有一个人会先倒地不是吗? 初次的进攻,苏努必须胜,唯有他胜利了,才有他们家族的上升,才有自己伸手的余地,失败,只会让那两位嗅到危机,然后便是团结,而皇帝同太子的接近,就是对定郡王的削弱! 让弟弟们不惜一切地去确保苏努的胜利,定郡王也在府里求神拜佛,现在是八月,中秋的月饼映着天上的圆月,定郡王考虑的却是这么炎热的天气,西藏那边,雪化了路应该好走的多吧? 苏努也接到了京中的来信,妻子对目前地位的欣喜若狂,子侄得到的优待,都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知道,这次必须旗开得胜,自己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而京城需要这样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 派使者把皇帝的诏书送了过去,果不其然使者被杀掉了,苏努除了大骂一声蛮夷乃化外之民外,只是逼着大家操练武器,演练配合。 当斥候们回来后,苏努确定了自己的战术,准备了火油箭、强弩弓、若不是辎重不好走山路,只怕神龙大炮都要跟过来。 在黑龙江的时候,边境的人还曾经传授过许多当年汉朝大将的阴毒法子,苏努打算一样样都用上来! 挖了坑,把人的粪便尿液,马匹的粪便尿液统统倒进去,再从四川买了发瘟病的牲口,放了血进去,腐肉什么的丢进去,把刀枪箭头统统插进去,这样的兵器伤害一个人,就死一个人,神仙也救不活。 派人放了火,河里投了毒,抓了叛军就砍了脑袋挂旗杆,苏努是怎么阴狠怎么来,就差没去踹寡妇门,踢绝户坟了。 一路高歌猛进的苏努,闲时就是逼着书记官拼命写战报,一封封战报插了翅膀飞到皇帝案前,苏努的密信也飞进了定郡王的心腹手里。 第巴对上苏努,未见得计谋不如,军力不如,不过的的是比不过中原人的狡猾,补给线又被川军卡得紧紧的,盐巴也好,茶叶也好,一斤都运不进去。 皇帝不差饿兵,活佛是藏人的精神信仰,可是光靠信仰也打不成好的战斗啊!可是就在苏努奋进的时候,后方却乱了。 送过来的粮草分量少了许多,还掺杂着沙子,石头,战士们御寒的衣物里面夹的是杨花絮,药材更是运不进来。 苏努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无人莫打仗,难道朝堂上出来什么事情?没有用奏折直接去报告皇帝,他先是发了迷信给定郡王。 定郡王的来信比他预料的快多了,朝中没有变化,只是为着长远计,先递个折子回京,又指定人去送信。 康熙接着一封封的喜报,心情很好,后勤又没花多少钱,国库也应付的来,这实在是好事。 太子趁机进言:“这都是皇阿玛德泽天下之功,这怕今年过年苏努就能回京复命了。” 康熙闻言也大喜,可是过年的时候,苏努败了,还是打败,十万大军被敌人消灭了四万,还有一万余因伤病离世。 暴怒的康熙把怒气压下了,发了明旨去安抚苏努,却没有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留给康熙的便不仅仅是愤怒了! 第263章 秋阴不散霜飞晚(中)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西藏离京师山长水远,苏努领着的精兵折损了这么多,若是前线有失,多少年的心血就要付之一炬了。 小内侍细心拿银针把烛台上的蜡油挑下来,连手臂的移动也是静悄悄的,唯恐分了皇帝的心思。 而皇帝御笔下的朱批也是绞尽脑汁后改了又改,问罪的旨意里所用的言辞到第六遍的时候,几乎失去了问罪的意义,连责难都算不上,只剩下皇帝的关怀与担忧。 想起今日接到战败之信时,朝堂上除了一片担忧与自责外,除了满口的臣等惶恐之外,竟无一人能提出些应对之策,真真是一群废物,康熙心底恨恨地骂道。 朝野一片肃杀之气,连北门那边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墙角,也会同旁边卖马蹄糕的大伯唾沫横飞地大谈西北之败。飞马疾驰而来的白幡如何会是好消息?可那西藏,远在天边,众人皆有了指点江山的兴致。 定郡王知道敦贝勒近来心情烦闷,跟着苏努去西藏的,也有敦贝勒的心腹,也有他看好的儿郎,可是那寥寥几行的战报上,并无一个多余的字来安慰敦贝勒。 肃郡王的心情更烦闷,自从太子的人打着太子的旗号插手军务后勤以来,他那脸色的万年寒冰就没有融化过。 从验收粮草到押运到分发,每一个环节仿佛长了脚生了翅膀,渐渐脱离了肃郡王的掌控,明显被涂改过的账目,比玩笑更荒谬的手令,开始让肃郡王怀疑太子的同时,更怀疑自己的立场。 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之时,肃郡王便卧病了,正好给了太子攻讦的理由,假惺惺地一句:果然肃郡王办差认真,看来还是皇阿玛给你的担子太重了,凡事不可勉力而为,且在家将养好了再去部里办差吧。 轻轻松松地便夺了肃郡王的权力,还得了众人真真假假的几分赞美,皇太子友爱兄弟,实乃国之典范,面子里子均有光的太子,派了自己詹事府少府的堂兄弟,跟在定郡王身后,美其名曰,给弟弟分忧。 定郡王一点都没犹豫,立刻跟着病倒了,来府里拿脉的院判给皇上复命时说:定郡王这是劳心费神,暑气伤了元阳,宜静养,忌油腻。 一下子倒了两个儿子,康熙叹口气,自己亲自上阵盯着,又把马齐、明珠、裕亲王统统丢过去,务必要保障后勤的供给。 在家静养的定郡王安心地避着暑热,瓜果茶汤样样俱全,逗逗女儿,见见客人,日子长长的,日头足足的,薄纱轩窗,莲香沁风,他静静等着喧嚣慢慢沉淀,真相嘛,总是最后才能完全显现的。 临时被赋予重任的裕亲王忙得瘦了一圈,每日里四处奔波,一边完成皇帝的差事,一边盯着太子的威压,就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一般,最可气的是,两头他还得敷衍着,不能让两边闹僵了。 一连十几天,他连在家安安静静吃饭的时间也没有,好容易回来一次,儿子居然又病了,康熙倒是笑着说咱们兄弟的儿子都娇贵,可人家裕亲王比康熙难受多了,好歹弟弟你儿子多啊,自个就这么几个,一个巴掌数的过来,万一少一个,多难受啊。 王妃倒是耐得住性子,她每日把府里的事务皆丢给侧妃去管着,自己只顾着照顾儿子,难得看见裕亲王,她也没有什么惊喜之情:“王爷回来了?厨房给您预备了席面,马上就好了,王爷多少用点再走?” 裕亲王揪着胡子满脸的疲惫,把满屋子伺候的人都赶出去,问道:“保绶怎么样啦?” 王妃叹口气:“今儿早上又晕过去了,他福晋可哭坏了,抱着广灵哭个不停,我想着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就逼着她去后面歇着了,这个已经这样了,可别带累小的。” 裕亲王还没放下心来,王妃又开口了:“保泰家的也不好,昨儿就没到我这里请安立规矩,田氏刚生完,保泰家两个奶娃娃妾身想着要抱过来,可是实在没有心思去管,怎么近来家里这么多乱子啊!” 裕亲王做到王妃的旁边,让王妃可以微微靠着自己 :“这段时间暑热重,爷又忙着事情,保泰保绶也是这样才累到的,只是咱们身为臣子的,只有为皇上分忧,才有了朝廷上的身份,你千万体谅几分,便是媳妇那里,你也多看顾些,儿子们身子弱,孙子可千万要看好了啊!爷心里承你的情,必不会忘记的!” 王妃微微笑了,把身子多放了一些重量到裕亲王那边:“有爷的这几句话,妾身比什么都高兴!儿子媳妇不都是咱们俩的骨肉吗?便是粉身碎骨也是甘愿,妾身不过是想对着王爷表功罢了。” 难道同发妻有这样的温情时刻,裕亲王轻轻低了头,在王妃的鬓角轻轻落下一吻:“怎么会是表功呢?明明就是你在对爷撒娇,爷就爱你这样,从小就爱!” 握着王妃搭过来的手,两人难得的安静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半晌王妃才讪讪支起身子,微红着脸说:“幸亏孩子没醒过来,不然给他看见,成何体统?” 裕亲王哈哈一笑:“让他看见他阿玛额娘恩爱不好吗?家和才能万事兴,这是好事,你怕什么!” 王妃瞪了裕亲王一眼,叹口气:“前儿妾身进宫,惠妃娘娘特地请了我过去,千叮咛万嘱咐,求您多关照大阿哥,瞧见她那心酸牵挂的样儿,心里可真不好受!” 裕亲王不以为然地说:“真疼儿子就该好生教导,大阿哥那个跋扈的样子,你忘了爷可没忘,他在那里不缺吃不少穿的,穷担心什么啊!” 王妃擦了擦眼角:“都是做人额娘的,她的心思我最懂了,再说了,前儿怎么八阿哥求你,你就肯帮忙,惠妃娘娘求你,你就不肯?” 裕亲王撇着嘴巴:“以后记得不要八阿哥前八阿哥后的,人家现在是定郡王了,他不计较,咱们可得心里有数,定郡王做晚辈懂规矩,爷自然肯成全他,看见他爷就想着要是自个有个这样的儿子,还发愁什么?” 王妃不高兴了:“咱们保泰保绶哪里不如人了,除了身子差点,爷你说话不公道!” 裕亲王乐了:“夫人,你自己扳着指头算,咱们儿子哪一点比人家强,你说说,你说说啊!” 王妃被裕亲王噎得没话说,又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只得低了头赌气,裕亲王拉着王妃的手说:“你别不服气,这世间,爷看比他强的也没几个了!” 王妃轻轻地说:“强又怎么样?还有太子爷呢!” 裕亲王也轻轻地说:“太子?谁知道日后是不是他登基?夫人,难道你不盼着换个人吗?爷看太子对我们府上可没不亲热!” 王妃抬起头,目光闪烁,语气中带着犹疑同惊慌:“爷!” 赋闲在家养病养命的定郡王终于有了心情出门走走,约好了被人排挤的敏贝勒,去他那里搜刮了好酒好果子,就哥俩好地并骑去探望弟弟了。 跑到兵马司那边去,果然一身戎装的敦贝勒还顶着烈日在练兵,八旗的地盘,论起来个个都有家世,远远望见了郡王贝勒的仪仗就开始张罗了。 厅堂里摆好了几个大冰盆,马蹄袖子甩得震天响,看着地上一排油光水滑乌黑乌黑的辫子脑袋,定郡王立刻下了马,一个个扶起来,寒暄几句,众人都太热情了,足足花了一刻钟,定郡王才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送过了沏好的龙井茶,已经有主事过去请敦贝勒过来,这边有身份进厅堂的便开始亲亲热热的叙话了。 才刚刚讲到某人的祖上从龙入关时如何奋勇杀敌,如何料敌先机与千里之外,祖宗十八代不过讲到第三代,敦贝勒已经冲了进来:“哥哥们如何过来了?” 望着满头大汗的弟弟,定郡王难得不嫌弃的递出去自己的汗巾子:“还不擦擦,一股子酸臭味道,跟腌菜似的。” 敦贝勒憨憨一笑:“大头兵哪个不是这种味道?哥,你先喝口茶,我去换身衣服再过来,不然你肯定会受不了!” 敏贝勒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玻璃瓶子,打开盖子往身边挥洒:“真真是难闻,还不快去换?顶好是冲个凉再过来,放心,咱们等着你!” 定郡王笑着递了块西瓜给弟弟:“先吃块瓜,你看你,嘴巴上都干了,怎么水也不惦记着喝啊?万一中暑了怎么办?” 敦贝勒三口两口就啃完了西瓜,把皮丢回去,咧着嘴巴笑:“八哥,不是弟弟瞧不起你,也就是你才会这样,受点子暑气就病倒了,看来啊,粗话你是干不成的!” 敏贝勒竖起眉毛:“胡说,明明是四哥先病倒的,八哥身子可比四哥强。” 定郡王被他们俩说得没脾气,正想着教训几句,抖抖兄长的威风,敦贝勒已经一溜烟跑了。敏贝勒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开始控诉:“哥,他看不起你,你可得教训他啊!” 定郡王一时气结,险些忘记自己是过来探望弟弟们的,到底是谁看不起爷啊,满屋子不就你们两个看不起我吗?把你给我捶肩膀的那爪子挪开,爷不稀罕你讨好! 二人尝瓜品茗,敏贝勒叽叽喳喳着说着些海外的古怪事情,什么红头发绿眼睛啊,什么罗刹鬼子女人的裙子比帐篷大啊,天竺和尚不洗澡啊,乱七八糟一大堆。 才讲完几个故事,敦贝勒就过来了,一身清爽的皂角味道,让定郡王很满意,伸出手去摸摸弟弟的脸,嗯,不粗糙。 站起身来:“就等你了,走,今儿咱们兄弟好好聚聚,这都有多久咱们没有坐到一起喝酒了啊?” 定郡王的满腔怀念还没有抒发完,就有人冲了过来:“贝勒爷,贝勒爷,抓到宝了,快来看看啊!” 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几个人呢扛着个大麻袋进来,往地上一砸,就听见闷闷的声音,领头的那个汉子嗓门宏亮,眼神锐利:“贝勒爷,嘿,抓了个现行,这回还怕他不全招了?” 说着,后面就开始解麻袋了,定郡王仔细看过去,麻袋里是赤条条的几个人,白花花的身子上寸缕未着。 敦贝勒僵着脸没做声,那汉子见自己上司呆呆不动,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后面一看,哟嚯,东珠顶戴啊,赶紧跪下来:“给王爷请安,奴才鲁莽,惊了王爷,求王爷恕罪!” 定郡王忙笑着说:“是本王扰了你们办事才对,如何是你们的错,快快请起,莫要误了你们办事。” 既然遇着了,两人也没打算回避,重新上座了,听敦贝勒发落,难得看见弟弟对着外人下属的没有,两人都觉得有兴趣。 那汉子回报的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内宫值夜的侍卫有人投了水,内宫禁卫乃是重大之情,自然是要彻查的,查来查去,居然查出来那投水的侍卫是被人强奸不成,羞愤而死的,这样的结果,自然不能取信于人。 敦贝勒就让人跟着那人,看看有没有机会他自己认罪,那汉子跟了几日,果然有了发现,便立刻把人抓了过来。 定郡王这才发现,地上的均是男子,定睛看过去,果然有些痕迹,他自小严谨持身,从来不肯沾染那些污秽,今日居然这样对面见着这样的,不觉有些难堪,那回话的汉子言语甚是粗俗,开口逼闭口鸡巴,听得定郡王甚是不舒服,那几人被那汉子踢来踢去,如同玩耍一般,更让定郡王难受。 待到听见那汉子说着他们那些私房话儿,不巧又看见某人嘴角残余的白浊,眼睛扫过某人腿上的污痕,鼻端传来些膻腥之味,定郡王再也忍不住了。 站起来,拿白玉折扇掩着口鼻:“老十,你们先谈,我去外边透透气。” 说着话,逃一般快步走出去,眼风都不肯往别处扫,敏贝勒忙追了出去,才到外面,定郡王拿下折扇,猛力地呼吸着,总觉得恶心,耳边听见那些兵丁的笑谈:“知道那些兔子怎么玩吗?嘿,口活儿真棒!” 定郡王听见这个话,暑热又逼了过来,只觉得小衣都汗透了,胃里发紧,喉头发酸,眼前发黑,正难受的时候,敏贝勒过来扶着他的腰:“哥,你怎么了?” 定郡王连看看弟弟的精神都没有,拿手握紧了敏贝勒的手臂:“好难受,扶我走!” 敏贝勒大惊,后面的侍卫们都赶了过来,敏贝勒忙指挥着他们搀扶定郡王去歇息,才进厅堂,定郡王就吐了。 敦贝勒这边已经得了信,脸上就阴了下来:“你们查清楚了就可以,让人做口供,按手印就完了,该怎么处罚爷自有章程,抬过来给爷看的是什么?” 几个汉子自觉有些委屈,又不敢回话,心里嘀咕着:不过是给主子爷们瞧个乐呵,这位王爷也太娇弱了吧? 告了罪回来,自己在小厅事里嘀嘀咕咕,被旁人听见了,反驳他:“你把下流当有趣拿上去讨好主子,得了不是还好意抱怨?还不一边去,王爷们是你能议论的?” 第264章 秋阴不散霜飞晚(下) 这边的定郡王完全靠着敏贝勒的手臂才勉强站直了,一阵阵恶心涌上来,又吐了,绵软的定郡王抬起脸:“把你的衣裳弄脏了倒可惜,让别人来扶着我坐下,你去旁边洗漱下,这味道不好。” 敏贝勒心疼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你是我亲哥,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顾着你自己点就好,别管我,衣裳我多的是。” 赶过来的敦贝勒让人叫来了自己贴身的蒙古卫士,焦急地看看定郡王的脸,不由得发起了急:“这可是不知道招惹了什么,好好的那些腌臜泼才过来害了哥哥,软轿就停在门口,哥,让人抱着你坐上去,回府里去歇着吧!” 定郡王也知道自己撑不下去,走是走不动了的,背着又顶着胃,此时逞能自己受罪不说还白让人看笑话,也顾不得面子了,点点头:“嗯,听你的,今晚还是来我那儿啊,不过是中了暑气,歇歇就好了,你千万记得过来,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那蒙古卫士也听得懂汉话,走上前,腾地一下就把定郡王悬空抱了起来,惊讶地看看敦贝勒:“王爷好生轻巧,贝勒爷,只怕你抱起来也不费劲!” 说着,那卫士就把怀里的人往前递,敦贝勒一愣,正有些跃跃欲试,敏贝勒开口了:“还不快点把主子抱过去,没看见他难受着吗?” 又对着弟弟说:“你也别跟过来了,赶紧去把那几个人审审,负责内廷禁卫的人居然品行有亏如此,保不齐有人要大做文章,你还是预备几手好些,晚上我们专等你,不用着急!” 敦贝勒深以为然,跟着那卫士的步子走:“八哥,你且放心,晚上我一定过去,你好生歇着,我不叫你操心。” 敏贝勒跟着哥哥上了软轿,刚要叫人起轿,敦贝勒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递给他:“这是山楂凉糕,酸酸甜甜止恶心的,看看八哥吃不吃?” 敏贝勒接过袋子不由得莞尔:“这不是爷家里的铺子吗?你还至于花钱买吗?吩咐一声,给你几篓子。” 敦贝勒没做声,身后的侍卫又急匆匆送过来整盘的茶壶茶杯,在软轿里放好了,敦贝勒才转身,大步流星去审人。 刚进去,一个粗豪兵丁就笑了:“贝勒爷,你抢了奴才给媳妇带的点心,不怕今儿晚上奴才被人罚着跪搓板啊?” 敦贝勒哈哈一笑:“不过一点子凉糕,至于这么惦记吗?明儿还你一篓子!” 那人笑了:“哟,那敢情好,这千方斋的凉糕贵倒不贵,只是卖的少买的多,难得有空排队,爷既然说了,可得算话啊?不然奴才媳妇可不会饶了奴才的!” 敦贝勒甩甩辫子:“你把心放肚子里,爷从来不骗人,不说了,那几个人审的怎么样?白白惹得王爷不舒服,若是审不出什么啦,你们自个顶着石板去定郡王府上请罪去!” 旁边就有人奇怪了:“贝勒爷,当年定郡王管着刑部的时候,很是断过几个案子,奴才听人说了,郡王爷可厉害了,不说是断案如神吧,也有个八九不离十,怎么这种场面都看不惯啊?” 敦贝勒抬眼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亲戚尹德,不觉有些心烦,想起定郡王颇为忌讳自己舅家这些人,愈发觉得自己把他们带到身边不是好事,等过几日找个机会打发到地方去吧。 敦贝勒脸上却不肯带出来,笑得挺自豪:“我家八哥哪里是害怕?战场上英勇得不得了,手底可是有真本事的!不过是身份矜贵,见不得这些人自甘下贱,觉得他们平白堕了满洲男儿的志气!他自小胸怀大志,哪里受得了这些人这般无耻行径?你们也记得,日后如何也不许这般行事,他们这样,拿什么脸面去对着祖宗姓氏?” 厅事里的人纷纷点头,敦贝勒这话倒是实情,天底下好女儿那么多,何必做兔儿爷?那后庭花终归是下流,没身份的人是无耻,有身份的人是佞幸,哪个想不开了才这样! 坐下来,便有人上来回话:“贝勒爷,那几人皆是内廷的兵丁,作恶的那个是阿鲁氏的三等虾,同他一起的是他表兄弟,那个被欺负的是巴雅氏家的小子。” 这些姓氏都不是大姓,敦贝勒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他们谁是谁:“那个阿鲁氏怎么就这么欺辱他人,就算他有爵位,大家也是同袍,怎么可以这样胡作非为?” 底下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些古怪的神色,敦贝勒立刻明白这事背后有隐情,想了想才开口:“你们放心,爷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们听见了什么,尽管报上来,爷心里自由定夺,若是你们有欺瞒,待会等爷亲自问出来,就可有你们的好看的!” 敦贝勒掌管内廷防务已久,颇处理过几个刺头不听话的,积威日重,下面人忙笑着回话:“爷说的哪里话,自然是要如实回话的!” :“那阿鲁氏倒也不是仗势欺人,巴雅氏自己就立身不正,如何怪得别人呢?”终于有人吞吞吐吐丢了句话出来。 :“哦,他做了什么?”敦贝勒的兴致被吊起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敦贝勒不是傻子,没有人会无端端去欺凌同伴,除非他们发现了同伴本身不值得被尊重。 然后敦贝勒顿时就明白了:“巴雅氏可是原先就同别人有不妥了?” 大家脸上的纠结马上松弛下来了:“贝勒爷您真是洞察世事啊!” 等到下属们把他们肚子里万年不用的溢美之词全部说完了,敦贝勒才开口道:“既然巴雅氏有不妥,阿鲁氏为什么要出头呢?” 看看众人重新开始纠结的脸,敦贝勒笑了:“走,爷要亲自去审他们!” 下属们脸上的神情可以用精彩纷呈四个字来形容,可敦贝勒不打算放过他们,悠悠叹了一句:“放心,爷会撑到审完了再去吐的!” 软轿上,敏贝勒亲自把凉糕喂给定郡王吃,又奉了一盏茶给他喝完,定郡王也知道酸东西止吐,急急就着茶水吞了好几块,险些还呛住了。 敏贝勒轻轻拍打着他的后心,却看见嘴角一滴淡红色的水珠慢慢往下滑着,从下颚到厚街,画出淡红色的一道水痕,敏贝勒的眼睛跟在那水珠往下滑,他终于明白那些艳辞把对方囫囵吞下肚的心情是什么了。 定郡王闭着眼睛,靠在软轿背壁上,敏贝勒伸手去解开他前襟的牛角盘扣:“哥,且松散松散。” 定郡王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敏贝勒只觉得自己要中暑了,喉头也开始发紧,盯着定郡王锁骨那一块的皮肤,冰肌玉肤就是在这种时候形容的对不对? 敏贝勒开始嫉妒那一滴水珠了,凭什么它可以在哥哥身上留下痕迹,而自己却不可以?好想在锁骨那里吸允着,啃咬着,刻上自己的印记,又想一口口咬过去,再听听哥哥失神的声音,看着懵懵懂懂全然无知安静睡着的哥哥,再想起他今天的剧烈反应,敏贝勒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书里爱人之间会有那样的暴虐了。 对着全然不知自己心事的哥哥,敏贝勒拼命忍着自己心里的黑暗,好想让他感受自己给予的疼痛,好想让他只为自己而情动,这样想让他痛苦的自己真的很糟糕! :“哥,你今天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你很讨厌男色吗?”敏贝勒捏紧了拳头,终于问出来了。 定郡王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自己不是不知道这些,不是没见过,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男色,兔儿爷什么的,契兄弟什么的,在他看来,都是个人选择,只要不违背三纲五常,不碍着传宗接代,何必计较? 只是今日那人的眼神着实绝望,身上满是污痕,脸上的屈辱那般明显,定郡王那一眼看到了很多,那种不甘心,那种身不由己的痛,深深触动了定郡王。 不用问,定郡王知道那是谁,记得前世那个巴雅氏没有被人捉住,只是被他们欺辱地跳河自尽了而已,传到康熙耳朵里,不过平白落了丑名,连累家小。 被太子威逼着献出了身子,然后被玩弄,被抛弃,最后人人都瞧不起,上司打压他,无视他的痛苦,家人疏远他,除了死,他还能怎么办? 定郡王不过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当年失去大位的自己,在四哥登基后的每一步,同他又有什么不同?同样是身不由己,同样是步步紧逼,同样是四面楚歌,同样是生无可恋。 身体的屈辱同精神的屈辱哪个更糟糕,其实不过是一样的,定郡王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在心底自嘲着,天家血脉又如何,失败之后连退路都没有了,所以,那张宝座,自己一定要把登上去,再不许别人来让自己身不由己。 定郡王心底很清楚,自己有几分容人之量,便是再不愿意,能周全的还是要周全,可是四哥呢?二哥呢?便是大哥,自己也不过有几分把握他能听进几句忠言,又想起那年老九落水时,太子的轻狂样儿,若是太子登基,搞不好老九讨不了好! 想起这事,定郡王勉力睁开眼,想对着弟弟嘱咐几句,却看见弟弟偏着脸,对着壁脚,脸上添了几分凄楚,定郡王定神想了想,弟弟怎么忽然做这等神色? 突然想起刚才他问自己的话,定郡王不觉笑了,伸手去拉弟弟:“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可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你养着那些小手,只要你喜欢,我没意见,只是要挑干净的,别脏了你的身子划不来!” 敏贝勒只当他安慰自己,敛了脸上的神色,心里却不以为然:“哥哥说的我尽知了,哪里会放心上?你嫌弃那些人也是该当的,弟弟看见他们也觉得恶心!” 定郡王叹口气:“当然恶心了,女子被人欺辱了尚得世人几分怜悯,男子没了本事被人欺辱了,世人还要踩上两脚泄愤,可见这世间对男子要求高!我不过感叹这个,你我今日身处高位,焉知日后是如何?若是世事无常,只怕将来比他好不了多少,我怎能心无所感?” 敏贝勒心思完全被带离了,惊讶地说:“哥,你都在操心什么啊?那些是什么玩意?你何必拿他们跟自己比,岂不是荒谬?” 定郡王苦笑起来,荒谬?老九当年的日子又比他好得到那里去?暑热之日拿铁链锁住四肢关在屋子里,连多余的水都不给他喝,活活把弟弟虐待至死!升斗小民尚有求死之能,弟弟连赴死都不由自主! 自己呢,明知道是毒药,还得甘之如饴,在床上腹痛如绞,死后险些被戮尸,爱新觉罗家对明朝皇帝尚且留全尸,可对着兄弟,就另外一回事了! :“你不懂的,实话对你说,哪个兄弟登基,咱们都未见得有好日子过,眼前的好景能有几天?你还活在梦里吧?”定郡王开始吓唬弟弟了。 敏贝勒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哥,你在想什么呢?我早跟你说过了,我只服你一个,难道你还打算让其他兄弟上去吗?我可不依,我同老十这么努力可不是为着别人去坐那个位置的!你难道还想着奉别人为主吗?你别天真了,你这么厉害,谁上位都不会放心你的!” 末了还补一句:“哥,不止是我,很多人都觉得应该下死力气帮你上位的,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啊?” 听完这话,轮到定郡王满脸不可思议了,什么时候就有大家了?大家都是什么人啊?打算怎么帮我啊?联名上书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做啊? 第265章 一年容易又秋风(上) 捂住弟弟的嘴巴,定郡王很认真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咱们再细商量。” 敏贝勒拿牙齿轻轻咬住定郡王的手指,睁大眼睛盯着他,又伸出软软的舌头舔了一下,把定郡王的手吓得缩了回去才说:“哥,这车外皆是你我的近身之人,生死荣辱系于你我一念之间,你担心什么?” 定郡王嗤笑一声:“你倒任地天真,照你这样想,古今中外被奴才手下卖主求荣了的皆是笨蛋了吗?什么生死荣辱,得了更稳当的靠山,只怕他们还想送咱们去死呢!” 敏贝勒被他说得心惊,犹自在说:“哥,你防备太多了。” 定郡王看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正襟坐好:“待会好好洗洗,也难为你一路不嫌弃我。” 敏贝勒翻了个白眼:“哥,你任地多话,再多啰嗦几句,兄弟情分都要少几分了!” 定郡王一笑,也不做声。 软轿从中门直入正院,小厮们轿子抬得挺稳,敏贝勒先跳下来,站定了开始指挥着别人,定郡王不叫人扶,自己下了车,可是脚步还是略晃了晃,敏贝勒叹口气,赶上前去扶着:“在自己家里逞个什么强呢?跌倒了岂不更吃亏?” 管事的已经准备好了,上前打个千儿:“王爷回来了,后面的浴池已经准备好了,请王爷移步过去沐浴。” 定郡王看看弟弟:“你也跟着我去一道洗洗,想来你也难受呢!” 敏贝勒一点不推脱:“恩,这儿有预备我换洗的衣服吗?” 管事的笑了:“自然是有的,早预备了四季换洗的,要是主子不满意,现在遣人去您府上拿也来得及。” 敏贝勒点点头:“倒不用这样费事,挑轻薄的送来就好!” 花园里的浴池平时难得用一次,只是定郡王是着了暑气,不好在房里沐浴的,才预备了这露天的地方,两人走了过去,郁郁葱葱高高低低的绿树繁花合抱着一池碧波,酽酽的草药气味浓郁的很。 小厮们看见他们过来,把手里的药包全丢了进去,敏贝勒吸吸鼻子:“好浓的藿香味道啊!” 一边举起手,让侍女们更衣,一边细细辨别着空气里的味道:“佩兰也多,怎么不用薄荷呢?” 领头的小厮笑着说:“大夫说了,王爷腿脚怕寒凉,薄荷太凉,若是贝勒爷喜欢,这就添点进来。” 敏贝勒摆摆手:“大夫说了不用便算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倒是你们把佩兰同香薷多下点,这藿香味道太重,闻着头晕!” 小厮笑着应了,自带了几个人去药库领东西,敏贝勒已然赤条条了,却看见哥哥打算披上件纱袍:“哥,既然是泡澡,你穿这么多干什么?” 定郡王瞪他一眼:“多话!” 敏贝勒却不依,拽着他非要他除了那纱袍,定郡王拗不过他,只得背过身去就着别人的手下水:“等我泡进去再脱!” 敏贝勒等定郡王下水了,靠定一处,才扑通跳过去,溅了定郡王一脸的水,定郡王把脸上的水珠子抹去,闭上眼,懒得去搭理突然孩子气的弟弟。 挨着哥哥泡着,水很热,可是药草的气味很好闻,抬起头,看着擦黑的天色,落日的余晖映着树梢,还有大片的火烧云浮在天幕上,煞是好看。 侍女们端着食盘把冰镇过的水果递给主子们,还有温温的蜜汤可以喝,敏贝勒本来没有中暑,泡了一会子就觉得腻了,扒着定郡王的肩膀说:“哥,你趴过去,我帮你擦背吧!” 定郡王慢吞吞翻过去,怕好了才说:“是你自己要擦背的啊,待会不许你喊累,我没喊停不许你停手。” 敏贝勒嘻嘻一笑:“知道了,今儿就瞧弟弟的吧,可一定把您伺候舒坦了如何?” 定郡王微微一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闭上眼睛享受弟弟的服务,敏贝勒一边擦,一边低着头轻轻说话:“苏努这回大败,谁不知道是那一个下的黑手?跟着苏努去的,可不止一户人家的儿子,若不是皇阿玛压着,京里早就沸反震天了!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现在好多人已经明面上打算同那一位反目了呢!” 定郡王只是听着,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敏贝勒把手里的手巾丢给旁边的小厮:“换块毛巾来,这块太小!” 等那小厮走远了,敏贝勒又开始说话了,这次直接卧在定郡王的脊背上,整个身子贴着他:“不说别的,就连皇伯父都恼了他了,就说内务府这次修造国子监吧,不知道那位爷给他使了多少绊子,臣下有想法尚可,连宗亲都腻味了他,可见他位置危险了。” 定郡王略略耸了耸肩膀,把弟弟抖落下去,斜着脸看他,低低地开口:“你少天真了,只要皇阿玛属意于他,宗亲们说一万句话都没有用!” 敏贝勒不由急了,按着哥哥的手开始用力:“哥,从秦皇汉武开始,有几个皇太子坐稳了位置?便是元后嫡子被废了的也不少了,你何不多努力些?” 定郡王本来微睁的眼睛全睁开了,细长上挑的凤眼似笑非笑盯着弟弟:“好,你说我要怎么努力?是努力去对付太子,还是努力去做什么?但凡你说的有理,我都听你的!” 敏贝勒圆圆的眼睛瞪起来更圆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定郡王翻过身来,仰望着逐渐黯淡的天空,声音里带着飘渺的水气:“难得大哥不够努力吗?” 转头看看弟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能说我们兄弟几个彼此守望,不要辜负了彼此的情分,尽了人事,剩下来的便要看天意了。” 敏贝勒还想说些什么,定郡王又开口了:“皇阿玛心意未见得坚如磐石,只是你我几人,皆不可做那磨刀的石头,要知道圣心独断,旁人多了话,定然是会被迁怒的,咱们何必枉做小人,为他人做嫁衣?须知道,路遥知马力,你且莫要心急!” 定郡王已经觉得今日自己说的略多了些,有心岔开去,定睛看着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水里立起来,正凝神思考着什么,平日看起来很严肃的表情配着他赤裸的身体,加之他微微晃动的躯干,实在很滑稽。 定郡王忍不住用手掬起一把水,默默地洒向弟弟下方:“来,给你浇点水,看能不能继续茁壮成长。” 敏贝勒呆呆低低头看了看,突然悟了,跳起来喊:“哥,你欺负我!” 定郡王气定神闲地说:“没啊,我在帮你浇水呢!” 说着又拿指头去弹了弹,看着对面摇晃的幅度,很认真地说:“很有活力嘛!” 水池周围立着一圈的侍女小厮全都笑了,敏贝勒脸整个通红了,捂着自己蹲了下去:“哥!” 定郡王也笑了:“啥事啊?我可没聋!” 敏贝勒扑了过来,抱着定郡王不依不饶:“不管不管,你欺负我,我要讨回来!”说着,手就不老成地往下探去。 定郡王哪里会让他得逞,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背过身起来:“泡得够久了,上去吃饭好了,只怕这时候老十也到了,别让他就等。” 小厮殷勤地把纱袍给他披上,定郡王随意地拢了拢衣襟,回头看看弟弟:“别发呆了,当心我再欺负你哟?” 敏贝勒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把半个脑袋没在水里,看着纱袍下哥哥的后腰,水珠浸湿了纱袍,隐隐透出内里的肉色,肩膀下流畅的腰线,然后是微凹的后腰,再就是挺翘被遮住的臀部,随着定郡王的动作左右摇摆着,让敏贝勒想起了很多东西,只觉得一大堆蝴蝶在胸口下腹扑扇着,水汽氤氲中,他觉得口头的干渴更甚了。 不等他的绮思找到出口,定郡王依然穿戴整齐了,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还真的害羞了吗?” 敏贝勒哼了几声:“才不跟你计较呢!”便迅速爬起来抢过侍女手里的衣服,把自己囫囵裹了起来,急急赶到哥哥旁边:“走,你不是说有要事同他讲嘛?” 敦贝勒来的时候,大圆桌上已经是碗碟星罗棋布森森然了,抓起筷子告了罪就开始猛吃,定郡王笑着给他布菜:“今儿可累着你了吧?多吃些!” 敏贝勒一腔的蠢蠢欲动无处发泄,也跟着大嚼特嚼起来,定郡王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色,着实为司务不值,这样牛嚼牡丹的吃法,实在辜负了司务的手艺啊! 用了饭菜,漱了口齿,饮了香茶,几位爷才移步书房,细细商谈,敦贝勒想了又想才说:“今儿抬过来的人,皆同太子有关,不知哥哥你有什么想法?” 定郡王正抓了一把解炎香往香鼎里丢,略搅了搅,盖上盖子才说:“我怎么想无关紧要,重要的事太子爷怎么想,今儿动静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有派人递什么话给你吗?” 敦贝勒摇摇头:“倒是有几个他的眼线递了消息出去,也有人过来探了探头,可没见他有什么表示。” 定郡王一晒:“那你更不用表示什么了,该怎么处理,你拿出个章程来,左右这是在皇阿玛那里挂了号的案子,你怕什么,凭公心办了,谁还能说出不是来?” 敦贝勒点点头:“这倒是小事,太子爷胡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手里的人命何止这一条,也没见皇阿玛动怒,我才不去挡人的眉眼呢!” 敏贝勒不以为然地说:“难道就这样便宜他?总归要把消息大大地张扬出去,叫人以后投靠太子前想想清楚,自家有几条性命给他糟践!” 定郡王撇撇嘴:“你当别人不知道吗?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罢了,只要他还是太子爷,还是储君,就有那攀龙附凤的人肯舍了身家性命追随。” 敦贝勒慢慢开口:“我大清开国日久,宗亲贵勋盘根错节,未见得人人都无异心,如今太子倒行逆施,若是有人振臂一呼,倒说不得能建功!” 定郡王的眉毛一跳:“你们莫要胡来,才将我还在劝你九哥,如今形势微妙,切莫做那出头椽子,须知枪打出头鸟。再说了,太子同皇阿玛乃骨肉至亲,他人去离间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可不止八百,难道你们忘了大哥了吗?” 看着弟弟们脸上的不以为然,定郡王叹口气:“我说的可是大实话,谁知道日后那块云头落雨?只是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是那位阿玛愿意信任离间自己骨肉的人?莫要为他人做了嫁衣,那位子,想的人可多了!” 敏贝勒冷笑起来:“那是自然,我瞧着十三阿哥那个样子就觉得恶心,先前他是怎么对四哥的?后来巴上了太子就把四哥丢到脑后去了,如今攀着太子得了皇阿玛的青目,已经开始明里暗里踩着太子了,还挑着太子去打压三哥,他当三哥好让吗?真以为自己手段多高明呢!不过白白给人看了当笑话儿说!” 定郡王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敏贝勒眼珠子转了转:“哪里都不少买好的人,我如何不知道?” 定郡王没细问:“你这样本事自然是好,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在搜罗消息,私窥帝躬不是闹着玩的。” 敦贝勒插了句话:“你这样本事,怎么不帮帮我?” 敏贝勒往后靠了靠:“就是要事事瞒着你,你已经掌着禁卫了,再什么都告诉你,遇事没一点错漏,就算太子容了你,只怕皇阿玛也要疑心了,不如让你什么都不知道,随性而为,倒是保全呢!” 敦贝勒笑了:“唷,难为你为我想得周全,倒是我疏忽了,看来日后咱们明面上还是少些来往好些,只怕这样还能多帮衬着些。” 定郡王笑笑:“那倒不用,反常为妖,刻意而为反而让皇阿玛疑心,如今这样也好,且让别人打前站吧,咱们只安心做事,皇阿玛最喜欢的不就是这种谨守本分的人吗?” 三兄弟对视一笑,默契地读懂了彼此的心意,优哉游哉地把话题扯开去,敏贝勒新得了好稻种,要让给定郡王邀功,敦贝勒把舅家的人送走了,府里彻底清除了一些人,颇觉得耳目一新,定郡王闲闲交代了些琐细事务,托弟弟们完成。 楼心的月亮照亮着他们年轻的脸庞,放着光的岂止是清亮的眼眸?眉梢眼角无一不放着光华,彼此通了心意的兄弟们,心里早寻好了前行的道路。 第266章 一年容易又秋风(中) 肃郡王告病日久,太子爷不知怎地又想起他来,特特遣了太子妃召见了四福晋:“想必叔叔不过为了公务烦忧,心思郁结以致成疾,太子爷私底下也同本宫说起过,这后勤一事,牵连甚大,叔叔不过一人双眼双目而已,如何能事事周全,便是有了些许错漏,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瑕不掩瑜。如今添了好些人手去帮眼,只怕又是一番景象,还请叔叔不要太过拘泥,不若早日重掌差事,一来为国家分忧,二来也好堵堵外头那些小人的嘴脸。” 太子妃说的诚恳,四福晋却不敢做声,肃郡王素来不好同妇人说起外务,可是对着结发的嫡妻,也偶有抱怨几句的时候,怎么夫君说的同嫂子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明是太子的人随意调度才导致人员混乱,各项事务都少了监督,怎么太子妃还说成是我家夫君的错? 四福晋既不想得罪太子妃,又不想自个把夫君的罪名认下来,只好笑着说:“倒是好生羡慕嫂子,太子殿下同您倒是有商有量,这些事也愿意同您分说。我们家王爷最是古板,从来都是内事不问外事不入的性子,要不是您这么一说,妹妹我都不知道缘故!只是嫂子,我家王爷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是那种肯听妇人话的人呢?最是要强的人,只怕妹妹一开口,就惹得他不快。” 太子妃抬抬手,脸上端凝的和熙里透着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威严:“本宫如何不知道你的苦处?夫妻本是一体,他的体面岂不是你的体面?太子殿下倒没让本宫做什么,只是你我妯娌一场,本宫不愿叔叔碍着面子误了前程,倒是本宫心急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四福晋站起来福了一福,笑得甜美:“嫂嫂为我们着想,如何能不知道?可叹我们夫妻没什么可以回报嫂嫂的!” 太子妃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了一会才说:“本宫也是替你们着急,当初的时候,四叔不偏不倚,让人好生佩服,可现在,就连十三贝勒都抢着靠前了,反倒把你们不显了。好容易皇阿玛委派了四叔,结果四叔又病倒了,可叫本宫扼腕,果然是世事难全吗?” 四福晋心里一动,脸上的笑更甜了:“难为嫂嫂为我们夫妻二人考虑良多,等夫君大安了,必是要给太子殿下请安的,便是妹妹,日后也要常常叨扰嫂嫂的好茶好点心呢!” 太子妃也笑了:“也没有什么好的,倒是这儿有暹罗国进贡的一些缎子,料子倒一般,只是文彩鲜艳,与别样的缎子不同,你带回去,给格格们做几身新衣,也是本宫做伯娘的心意。” 四福晋谢了太子妃的赏赐,又闲话了几句,才带着侍女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因着肃郡王病着在,德妃娘娘难得多了几分温情,细细问了他的情况,赏了些药材同皮子,又叮嘱四福晋好生照顾他,府里的孩子也要多留心。 四福晋难得遇上德妃娘娘这样正常的时候,险些连说话都结巴了,德妃娘娘也不以为忤,叹着气说:“怎么就这样没福气?原本皇阿玛是打算大用他的,结果还没得战事结束,他就病了,现在可好,便宜了十三贝勒。” 四福晋听得这话,忙说:“可不是嘛,我们爷原本是荐的十四贝勒的,谁知道太子爷三不知把十三贝勒塞了过去,倒叫我们无法!” 德妃娘娘环视了一圈站着的宫女,等到她们全把头低下去,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媳妇:“这也怪不了谁,十三贝勒原本就比你弟弟伶俐些,嘴巴又甜,你没看见他能把四阿哥太子爷都哄住?便是八阿哥,都比不过他肯做小伏低呢!” 四福晋微微侧了头,不让德妃娘娘看见自己的表情:“娘娘说的是,这些个兄弟,的的是十三弟最伶俐!” 德妃娘娘哼了一声,四福晋的头更低了,她自然明白自己婆婆的想法,论起来她同婆婆想得是一样的,放着自己的亲弟弟不去亲近,反而看重栽培异母弟弟,这话,这么都说不圆,也不怪婆婆总是要冷言冷语刺几句了。 如今十三贝勒同太子爷走得近,做了红人,又得了太子的抬举,接手了夫君的差事,怎么看,都是自家夫君亏了的。 德妃娘娘原先不满这个媳妇,可比着十四福晋的小眉小眼,反而是这个大媳妇举止有度,让她看着舒服,此时也不穷追猛打:“说起来,八阿哥还算是个有良心的,瞧见老四病了,自己并不乘机揽工,反而陪着你夫君告病,他是个好的,你也多多劝着老四亲近他,本宫满眼看看皇上这么些儿子,也还就是他有几分古道热肠,肯成全别人不害人的,多与他亲近有什么坏处?” 四福晋笑了,定郡王才在皇帝面前推荐了十四贝勒,娘娘这就感念在心啦?:“娘娘教训的是,咱们两家且住得近,平日来往也多,只是夫君他性子冷点,不怎么爱玩闹,比不上十四弟同他们走得近!” 德妃娘娘点点头:“别的不说,单只他肯顾念着惠妃,四时八节提醒着你皇阿玛,别忘了给大阿哥恩典,这个人就是个不忘本的好人。你大哥的子女他也肯看顾,天家难得有这样的,你没看太子几次三番礼下与他,不知道比自己上赶着买好的十三贝勒贵重多少!” 四福晋同十三贝勒不是不熟悉,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不能接下去,只得微笑着站起来,给德妃娘娘倒茶。 这边厢太子妃娘娘也在细细思忖,军务这边自家父兄递了不少消息给自己,太子也愿意倚重自己娘家,这次夺权的事情,也同自己多有商量。 明明太子同自己说的是,肃郡王为人严谨过于小心,事事讲规矩,误了后勤的供应,这才忍不住插手进去的,况且苏努的大败不就是肃郡王的过失吗?若不是这样,他何必称病避罪呢? 十三贝勒得了太子的推荐,掌了后勤的供给,这个弟弟为人最是小心,既有肃郡王的谨慎,又有定郡王的圆通,这样两者兼备的人才,若不是年纪小容易被压制,只怕也不会被皇阿玛丢给夫君做班底了。 太子妃想着今日四福晋的样子,心里有些异样,可是老四的性子也的确是那样油盐不进的执拗,只怕他对着自己妻子,也不好直认自己的失败,算了,晚上再问问太子吧。 太子殿下晚上的夜宴一直闹到了三更天,醉醺醺被抬回来的太子爷没有回到太子妃那里,而是搂着别人睡了。 太子妃亲自吹熄了烛火,躺倒床上,把锦被拉过胸口,酸涩如潮水涌上来,一滴泪静静地滑落到枕头上,又被静静地吸干了! 闭上眼,太子妃提醒自己:不是早就明白太子的禀性了吗,为什么还要为他这种行为而伤心呢? 又想起自己的私心,明明十三贝勒更适合辅助太子,可自己却偏偏更看重定郡王同肃郡王,至少这两位王爷还有几分廉耻,不会为了讨好储君献上美人娈童! 想起了十三贝勒的下作,太子妃就觉得恶心,一般也是天家血脉,怎么就这么不择手段?这些年投靠太子的人也多,像他这样什么身段都不要的实在少见。 明明当年肃郡王对他帮助很大,可当他有机会时,踩着肃郡王往上爬的时候,他绝对没有心软过,这样的决断太子很是欣赏,认为是自己有王霸之气,才能收服人心,可太子妃只觉得他忘恩负义,令人心寒。 酒入肠,怎么好就这么睡去?太子斜倚在引枕上,笑得恣意畅快,真是好年月,自己喜欢的格格有了身子,自己看中的地方安插了人手,被抢走的差事弟弟办咂了锅,到了孤的手上,哎呀,拨乱反正! 若不是孤当机立断,只怕苏努还撑不到现在,如今孤的人手已经彻底控制了后勤补给,只怕大胜指日可待,收复动乱,孤在京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看日后那起子小人还敢不敢随意伸爪子! 有了军功,孤的位置愈发牢固了,等孤登基后,藏在外面的美人可就可以正大光明接到宫里,日夜陪伴孤了! 烛火映着太子脸上傲然的笑意,格外的醒目,地上的美人扭着腰身,送着柔波,唯恐太子爷看不到自己的卖力。 乾清宫里的康熙可没他儿子这样好的心情,跪在地上的颜元,脸色一片苍白:“皇上,臣惶恐啊!” 康熙只觉得嘴巴里面发苦,苏努的折子,粮草告急的折子,军中有疫情的折子,怎么一份都没有到朕眼前来呢? 是谁这样胆大妄为,胆敢把这样重要军情的折子藏起来呢?苏努的大败,究竟成全了谁的野心? 康熙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心里有些悲凉,满朝文武,皆有志一同地隐瞒了自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向人邀功了吗? 再看看地上跪着的颜元,这还是汉人啊,朕的满大臣们,你们的眼睛里是不是已经没有地方来安放朕了呢? 康熙轻咳一声:“学士请起,你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天色已晚,颜学士还是早点去歇息吧,等明天朕再同你仔细说说如何?” 颜元抬起头,目光坚毅:“臣是汉人,既无功名在身,又无家族庇佑,一身依靠唯有皇恩,这等妄为之事,非一人之力,臣之所以不顾身家性命禀告,不过是以残年报皇上您的知遇提拔之恩,为求皇上您彻查此事,不可顾惜!” 说着,就嘭嘭嘭开始磕头起来,康熙的心微微暖和了一点,使个眼色,梁九功忙上前扶起了颜元:“学生大人年事已高,如何当得这样!你放心,你以国士相报,朕必以国士相待!” 第267章 一年容易又秋风(下) 早朝的时候,例行公事的听取了各位大人的奏本,康熙扫视了一圈自己的臣下,人人脸上皆是一副精忠报国的忠毅,又何曾有一丝真心流露出来?想想那些被扣住的急报,那些消失的奏章,原来灯下真的是最黑之处。 懒懒开了口:“兵部尚书,西藏那边可有消息过来?” 兵部尚书出列一躬身:“回主子话,苏努将军尚未有信回朝,想必正在某处整顿兵马,预备重新夺回失地。” 康熙一直正襟危坐着,此时脊背也僵硬了,果然是年纪大了吗?往日在这金殿上枯坐一天也不觉得如何,现在才两三个时辰,已经受不了了。 看着理直气壮的兵部尚书,康熙莫名地找到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自己不也是这样被瞒得很严实吗?还误以为一切都好。 :“藏地虽远,可是苏努是知礼之人,大败之后怎么会想不到要给朕回报情况,想必是路上耽搁了,抑或是中间有什么曲折,可着补给中派下使者,或让驿站主动相询,朕还等着呢!” 兵部尚书不是傻子,皇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样的话,必然是在疑心什么,立刻免冠而跪:“皇上明察,的的是没有消息啊!” 康熙再扫视过去,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干己事的从容,心里不由得冷笑起来,你们倒是修炼出来了。 退朝之后,康熙命人去传太子过来,太子来的挺快的,脸上还带着明快的笑容:“给皇阿玛请安,天气炎热,不知道皇阿玛可有多用瓜果?” 康熙淡淡地说:“已经快立秋了,南风已转成了西风,夜间凉爽了许多,听说弘皙也大好了,前儿还射中了靶心,倒是可喜!” 父子二人略说了几句家常,康熙还是开了口:“此间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太子,朕有一句话要问你!” 太子从来没见过康熙这样严肃的时候,忙坐正了:“皇阿玛有什么要问的?儿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康熙吐了一口气,慢慢地说:“此次平西之役,朕没有委派与你,太子你心中可有不虞之意?” 太子一愣,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笃定地说:“皇阿玛,儿子是您亲手教导出来的,往日里儿子的心思无有不告诉皇阿玛的,平西之事,事关社稷,儿子自然是有心为国建功,为您分忧的!可是皇阿玛肯定有皇阿玛的想头,既然不让儿子主理,必然有皇阿玛的道理,遗憾自然是有的,可是除了心服,也没有什么其他想头!” 康熙的眼睛盯着太子,太子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直直望向了康熙的眼底,康熙又开口了:“苏努大败,乃是后勤出了问题,征用的粮草被以次充好,寒衣也尽是破烂不堪之物,军心浮动之际苏努无法指挥得宜。你两个弟弟皆告病解职,可是你的意思?” 太子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皇阿玛,儿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肃郡王同定郡王皆是谨慎能干之人,儿子只有从旁襄助的份,怎么会动这等心思?” 康熙笑了,从案上拿过一叠纸,递给太子瞧,太子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再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不可置信:“皇阿玛,十三弟怎会如此行事?儿子瞧他府上虽然比不得老九的豪富,日子也过得的,皇阿玛又许他从内务府支领钱物,他怎么会起了贪渎之心?” 康熙冷冷地说:“太子你何必自谦,贪渎了军费去拉拢大臣,若非你的授意,十三他何必这样行事?” 太子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康熙误解至此,忙跪下来,眼底已经有了泪水:“皇阿玛,儿子虽然不敢说事事让您满意,平日也有些不轨之事,可是这真的不是儿子的意思啊!” 望着康熙一脸的痛惜,太子更难受了:“皇阿玛,儿子是您的储君,皇额娘去得早,别的兄弟亲戚不少人动心思,是您一手扶持儿子,儿子才能坐稳太子的位置!平西乃是事关社稷的大事,儿子怎么敢在这个上面动手脚?论起来大哥当年拉拢的臣子可比儿子多,儿子只要一心跟随皇阿玛,有什么必要拉拢那些奴才?皇阿玛,您想想,儿子有顽劣不堪之处,可是这些年来,何曾真的做过什么错事?” 康熙完全没有要被太子说服的意思,可是这话听起来一点错都没有,哪怕是康熙也得承认,自己也好,太子也好,皆是他们的主子,对于臣下,恩威并施即可,何必要拉拢,。 可是十三阿哥这样的皇子,既没有母族可靠,又没有妻族相帮,靠着太子抬举的人,他拉拢臣下有什么必要? 十三阿哥素来是个懂事的,对着肃郡王尚且能保全自己,自己把他交给太子之后,也一直做事可圈可点,让人说不出个不字来。 可是康熙又不想把自己对太子的怀疑放到明面上来,虽然十三阿哥也是自己的儿子,可是亲疏有别,太子有再多不是,也不是他可以私心揣度的。 :“不论是不是你做的,朕都希望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朕不想再臣下奴才面前处置你,可是朕更不希望江山社稷被人误了!” 太子知道,这是康熙妥协了的表现,一次次康熙对自己妥协,自己一次次确认自己的地位,每一次康熙妥协的时候,自己都很开心,看着自己的敌人被皇阿玛处罚,被打倒,看着皇阿玛对自己低头,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最深切地感受到父爱。 可是这一次,太子一点也不开心,因为他不知道康熙究竟是在对谁妥协!明明不是自己的手脚,为什么要算在自己头上? 可是抬头看看康熙的脸色,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多没有用了,康熙认定的事情,轻易不肯改变心意的。 太子再开口时,声音里有着真实的惨痛:“皇阿玛,儿子从来都知道您的疼爱回护,感念在心,不知何以为报,可是这一次,皇阿玛,儿子真的需要的是真相!” 康熙无力地摇摇手,垂着脑袋,他不想去看自己心爱的儿子如何在自己面前技艺娴熟地撒谎,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他不想看。 太子对十三贝勒的疏远一点没有露出痕迹,倒叫有些人烦心不已:“那些证据已经被发现了对不对?” :“回主子话,那些往来书信账册已经统统被人抄走。” :“那怎么皇阿玛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看了那些东西,明知道苏努大败是有人捣鬼,他怎么不处置啊?” :“想必皇上顾念着父子之情,不想把贝勒爷的劣迹拿出来给大臣们评说吧!” :“哼,父子之情?他眼里有什么父子之情?大哥还管着呢,当初为了小老婆处罚儿子的时候,他可有顾念父子之情?如今十三犯了这样大错,他倒顾念起父子之情来了,这心偏的,都没边了!” :“不然咱们再透露些东西出去?等到御史风闻上奏的时候,只怕皇上也不好一点不处置了吧?” :“那倒不用,只要让皇阿玛瞧瞧他心爱女人生的好儿子如何给他争气,爷就挺高兴了,再多做点,只怕惊动太多就不好了!” :“王爷说的是,要不要给太子那透点风?免得太子爷受了他的蛊惑,一心同王爷您作对!” :“这倒说的是,想办法让太子看到那些东西,皇阿玛他舍不得兄弟不合,爷可没有舍不得!” 当凌普神神秘秘拿出了自家献媚的情报时,太子一点儿都不惊讶了,皇阿玛尚且被臣下欺瞒,何况是自己?这天下,真心为自己的也就是皇阿玛了! :“凌普,去查查,这些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孤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离间孤同十三贝勒!孤更要知道,十三贝勒是不是投靠了别人!” 凌普笑着说:“主子您放心,那年十三贝勒大婚的时候,奴才就安插了人手到他府上去,不论主子您想知道什么,奴才都能查出来!”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把你放到内务府,实在是屈才了,你且先委屈自己几时,等孤登基之后,一定给你个美差!” 凌普大喜,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多谢主子栽培,奴才粉身碎骨无以回报主子的大恩大德!” :“今年的小选要开始了吧?若是可以,往孤几个兄弟家都塞些人进去,孤要瞧瞧,究竟是哪些兄弟在动歪心思!”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安排好!” 还没等太子高兴几日,康熙再开大朝会的时候,便让人拿出了苏努的书信,战报,请罪折子,雷厉风行给兵部户部诸人降罪免职,提拔上来的人,居然一个亲太子的都没有。 太子心寒的同时,更加心慌了,十三贝勒被皇阿玛安排了祭陵的差事,远远打发去了外地。 国子监的修造已经完毕了,内务府的诸多事宜又回到裕亲王的手里,肃郡王重新掌了后勤事务,而定郡王居然领了内务府副大臣的职衔,明眼人一看,将来裕亲王掌的东西都呀交付给他,这样的看重,着实让许多人大吃一惊。 而新的内务府副大臣上任第一天,就同时驳了皇帝同皇太子的面子,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第268章 寒雨连江夜入吴(上) 依着康熙的意思,自己心爱的儿子,怎么抬举也不算过分,唯恐自己考虑地不周到,从婴儿呱呱坠地起,奶母到身上穿的口里用的,无一不是上好的,一点点怠慢都是康熙所不能容忍的。 皇子们被人众星捧月般看承着一路长大,几乎没有遇见过挫折,所以当新官上任的定郡王提出不许已经建府的皇子支取内务府钱物时,连皇太子都觉得不妥当。皇长孙已经大了,他万一要是开府建牙,皇帝还活着的时候,顾忌着他的叔叔们,估计他连郡王都封不上,此时禁了皇子支取内务府钱物,岂不是苛待了他? 定郡王对上父兄的责难,毫不动摇:“我大清朝开国日久,王爵甚多,国家负担何其沉重?兴修水利,救济灾民,守土开疆,哪一样不要国库开销?宫中娘娘们尚且削减用度,难道儿孙们还不能体贴君父之心?开府的皇子哪一个没有安家银子?哪一个少了庄子田土?民间尚有好男不吃分家饭的俗语,何况我爱新觉罗家的好儿郎?先帝爷们能马上打下天下来,儿孙们难道连饭食都不能自己筹谋吗?” 说完,定郡王就看向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影子的裕亲王和简亲王,裕亲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左右看看,这是天子家事,外臣统统在装聋作哑,自己要是不开口,只怕侄儿以后会怪自己。 只得出列:“皇上,定郡王说的实乃老成持国之言,我大清朝没有汉朝王侯之乱,可是宗室花费也的的是个问题,定郡王能高瞻远瞩防患于未然,还望皇上能化爱子之心为教子之为,这才是我大清的福气!” 康熙面上现出些赞许之色,可是皇太子还在郁闷,可是定郡王却朝着太子微微一笑,太子不是傻子,立刻收拾心思,笑着对康熙说:“恭喜皇阿玛,定郡王不惜损了自己为大局打算,若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都能如此想,何愁我大清不海晏河清,江山永固?” 康熙想了想:“定郡王说的有理,此时你同裕亲王商量了上个条陈,好好去写,慢点没关系!” 简亲王笑了:“这可是皇上您公然放水了,是不是定郡王写的时候,要让弟弟们可了劲地支取东西啊?” 康熙哈哈大笑地说:“朕疼儿子的心同天下人是一样的,难道你阿玛没有最后敲诈朕一笔?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儿子过的舒服?” 朝堂上的宗亲们都笑了,沉闷了太久的朝堂,今天才有轻松点的感觉,肃郡王却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户部那边赤字太多,只怕调往西藏的军粮只能征收三分之一。 西藏乱事未平,山东又遭水患,江西重新起了邪教聚众为乱,正在皇帝一筹莫展的时候,居然有人提议要皇上下罪己诏,改年号,以求上天庇佑。 这样的言论,自然是被康熙记恨在心,削了官职,廷杖三十,递解还乡,永不复用,众人吓到了,剩下的时间里,人人闭口,奉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金句。 望着一个个明哲保身的臣下,康熙气得口不能言,起身拂袖而去,直入上书房,留下众臣工在金殿上罚站。 定郡王站到腿脚都发麻了,才悄悄挪到太子身边,轻轻地说:“太子殿下何不去皇阿玛面前给大家求求情?谁不知道皇阿玛最听您的话,您说一句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 太子扫视了一圈,冷哼一声:“孤做什么替他们求情,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不能为主分忧,不过罚站,算的什么?” 太子的话许多人听见了,可是仍然站得笔直,假装自己是聋子,定郡王又笑了,身子略微靠近了点:“再没有的废物,也占了高位,二哥何不卖个好,也让他们清楚谁才是主子?” 这话正说到太子的心坎里,他近来是觉得自己的威望没有以前想象地高,许多事情也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调头看了看那些面无表情的臣子,心里盘算着,作为储君这种时候当个和事老也不错。 抬脚就走的太子没有回头看,他远去的时候大家松了一口气,可是感激的目光基本上都射向了定郡王,他的背影,没人看! 被心软的皇帝放回家吃下午点心的臣子们个个走得飞快,定郡王也想快马加鞭,却被肃郡王喊住了,看着四哥可以夹死蚊子的眉心,他开始同情自己的肚子起来:“四哥可是有什么事?” 肃郡王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定郡王立刻有了主意:“哥,不知可方便去你府上叨扰一番,这一大早上我不过喝了碗稀粥,这会子真的饿了呢!” 肃郡王脸上松动了些:“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只莫要嫌弃哥哥家的饭食粗糙就好了,哪里少你一双筷子?” 比起定郡王府上,肃郡王府上的饭食的确不算精致,来了客人,也不过六个热菜,两个凉碟,一盒干果,定郡王是真的饿了,也不讲客气,端起碗,拣自己爱吃的扒拉着,肃郡王看他吃得香,自己也挺高兴:“今儿你想的法子,着实是好,如今哪里都在叫穷,皇阿玛有心节约,但总是心软,这样一来,只怕也给其他宗室一些警醒。” 定郡王咯吱咯吱嚼着顺风,随意呜呜几声就当做是回答,肃郡王笑着拿起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油渍:“只可惜十三现在在外头,来不及通知他,他素来家计有些艰难,等他回来,肯定要跟你闹腾!” 定郡王把口里的饭菜咽下去,不以为然地说:“十三福晋带来那么多陪嫁,他穷什么?倒是十四的福晋穷得很,你不打算贴补一下?” 肃郡王脸上现出些不赞同:“你还在这里跟我装憨?谁不知道德妃娘娘喜欢贴补他,十三哪里有母妃贴补?纵然他媳妇带了些来,那也是嫁妆,算不得什么!” 定郡王终于发现了偏心真的是胎里带来的,血脉里流传的,谁也改变不了,从德妃到四哥,没一个知道公正二字如何去写! 可再想起前儿十四贝勒送过来的猪皮软风靠,据他说只做了两件,定郡王羞愧地发现原来当被偏心的对象是自己时,偏心也不那么讨厌嘛! 想到这个,他的心态就平和多了,陪着肃郡王抱怨了一番太子的胡作非为,顺便知道了,十三贝勒自从出了京城,同肃郡王的书信来往就多了起来,定郡王本能地发现,提到十三贝勒的时候,肃郡王的关爱中多了几丝疏远。 打铁还是要趁热啊,定郡王立刻开始勾引着肃郡王回忆当年兄弟情,孤单的宫中,养在养母膝下,唯有手足是可信的,自己多得大阿哥照拂,十三多亏了肃郡王,如今大阿哥犯了事,自己矢志不渝要回报,十三贝勒虽然同太子走的近,可是他的心里必然是最向着肃郡王的! 肃郡王不是傻子,十三贝勒赶热灶的举动他不是没看见,当初只觉得是他爱上进,自己还暗暗为他高兴,自己告病时他接了自己的差事,十三也是来府里解释过的,当时自己也接受了。 可是当对比着定郡王如何关照大阿哥时,他才发现,除了明面上的尊重以外,十三贝勒竟然根本没有一事是向着自己的! 自小被母妃疏远的肃郡王最在乎的不过是情谊二字,所以为着皇阿玛的愿望,他日夜勤于政务,甚至肯低下头跪拜太子。‘曾经他真的是把十三贝勒当自己儿子在教养,亲自扶他执笔写字,带他上马射猎,为着亲近他,得罪了母妃,冷淡了亲弟,可是自己付出真情的人,居然毫不在意这份感情,再回想起过去的美好,他真的觉得很受伤。 定郡王假装没有看到肃郡王眼底的失落,他双手握住肃郡王的手,认真地说:“四哥,虽然二哥继承大统,咱们要齐心辅助他没错,可是论起来兄弟也还是有亲疏的,皇阿玛二十几个儿子,未见得个个能相投,我同大哥已是再难相见,弟弟我如今只有痛悔,当日不知他心事,未有好生相劝,你同十三难得这般投契,可要珍惜啊!” 肃郡王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变,半天才说:“你这话说的好生过分,难道只有大哥同你亲近?莫非我对着你就不好?” 定郡王松了手想抽回来,却发现肃郡王握得紧,只好不动了:“四哥你这话才是过分,谁不知道十三才是你的心头肉,连你的亲弟弟十四都要靠后,比着他,我们谁还敢往前凑?” 肃郡王笑了,眼底露了几分温情:“我待你可比他好,只是待你好的人太多,这才显不出我的好来!我对你再好,你也瞧不上!现在倒好意思在我这里说这种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定郡王也笑了,伺酒的内侍他认得,是宫里某位掌事太监的远房侄子,貌似是太子爷那边的眼线,忙开始继续歌功颂德了几句,想着看来太子爷忍不住了,开始对兄弟们起疑心了,其实何必呢? 同是皇阿玛的儿子,谁又比谁强多少呢?这个位置谁都想,不用眼线,你也该想到,个个都想拉你下马才对,何必浪费人力! 太子爷不是笨蛋,可是总是喜欢出昏招,就像这次后勤出了问题,难道太子想国家动乱,抑或他嫌自己继承的家业太大不好处理,所以打算让一部分出去?当然不是,不过是太子失了对下属的掌控力,下属们又太笃定自己将来的前途,为了谋私利就忘记了公义,被人渔翁得利实在是太容易了! :“说起来皇阿玛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前线吃紧,只怕他老人家忧心难眠啊!”定郡王心里冒出个主意。 肃郡王也是个做事的人,听见这样的话自然是要认真的:“可不是吗,本来我也不想今儿说那些的,可是没办法啊,苏努那边要人要钱的,真不好办!” 定郡王笑得无比可爱:“四哥,弟弟有个法子,你听不听?” 第269章 平雨连江夜入吴(中) 被信任的兄长出卖,对于敏贝勒这还是第一次,僵着脸看向对面的肃郡王,彼此脸上皆没什么好声气:“不知道四哥已经全好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亏我们还在为四哥你担心,你就已经可以有精神为皇阿玛分忧了!” 肃郡王一副八风吹不动的镇定,这是老八出的主意,他必定是要给自己交代的,瞅瞅对面脸皮抽筋的敏贝勒,肃郡王觉得自己还算有架势:“多谢九弟关心,想来也是你我疏于往来,日后还是要多亲近才是!” 敏贝勒的脸抽搐地更厉害了,谁要跟你亲近啊?爷不缺冰块过夏天,要你干什么啊?正要反驳,旁边的定郡王开口了:“好了好了,你们难得见面,何必这样你来我往的寒暄问候?难道不这样就显不出你们是兄弟了?今儿可是有正经事要说的!” 肃郡王放柔和了咬紧的下颚,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还是你最懂事!” 定郡王背上一寒:“如今前线缺粮食,各地难以征齐,小九,我知道你那里有粮食,何不拿出来?” 敏贝勒瞪了定郡王一眼:“谁手上没粮食啊?湖南湖北随便哪个村子,拉一个地主老爷出来,家里都是有粮食的,哥,你怎么不找他们要?” 定郡王还没做声,肃郡王忍不住开口了:“升斗小民而已,何必同他们争利,你是皇室宗亲,拿着国家的俸禄,为何不为皇阿玛分忧?” 敏贝勒竖起眉毛就要炸:“合着四哥你今天是打算空手套白狼来了是吧?一句为朝廷分忧就要让我白白损失那么多,四哥说话真轻松!一句不与民争利,好大的帽子!小民不可犯,你弟弟我这里的你就想白抢了?没门!” 肃郡王的脸也青了:“谁不知道九贝勒是大财主,西北贩药材,东北卖皮草,东海还有你的商船队,打着皇商的名号你赚了多少我也懒得管,如今国家有难,你居然袖手站干岸,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头好疼啊!定郡王就不明白,肃郡王没说不给钱白要,敏贝勒没说给了钱也不卖,他们俩到底在吵什么啊!怎么自己就看见一顶顶大帽子飞过来飞过去,他们互相扣帽子的本领真的好强! 按住了就快跳起来发火的弟弟,抓住了打算拂袖而去的哥哥,定郡王实在忍不住要发脾气:“你们能不能冷静点?” :“小九,没人说白要你的粮食,难道你心目中本王就这么无耻吗?” :“四哥,你明知道小九脾气娇,你是哥哥,让一让不行吗?” :“都是兄弟,一人少说一句不就没事了,为什么要吵成刚才那样?” 定郡王叹口气:“没看见唱曲的姑娘已经躲到壁脚去哭了吗?” 这时两位王爷才看见壁脚哭泣的歌姬,门后发抖的乐师,屋子里警戒的侍卫居然全闪到了外间去! 把闲杂人等赶出去,灌了几杯凉茶下去,两位王爷才冷静下来:“八哥,你来说!” :“你手里有粮食,国库没钱,不过别担心,四哥打个白条给你,等苏努的大军平臧以后,那边的茶行全部给你!” :“四哥你别不高兴,小九是有钱,可是他也养着一堆小民,这边支取了粮食,很快京畿地区粮价就会飞涨,若是没有个指望给那些商人,只怕他们一煽动,就会有乱民闹事。” 肃郡王冷哼一声:“区区几处虫豸为祸,有什么可惧的?便是那些商家,直接抓起来不就好了,哪里容得他们从中牟利!” 敏贝勒翻了个白眼:“四哥,亏你还管着户部这么些年,难道你还不明白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亏钱生意无人做吗?天下熙熙融融,不都是为了名利二字,你能禁了天下的商贾,这天下的也差不多可以大乱了!” 定郡王赶快端起了茶杯,送到肃郡王唇边:“四哥,喝口茶润润嗓子,九弟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肃郡王就着定郡王的手喝了那杯茶,抿抿嘴巴:“本王也不是那只会读圣贤书的腐儒,这样的道理我如何不懂?只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岂能样样由着商贾趋利而行?” :“废话少说了,明儿就让各地的大粮行联名上书,给前线捐赠军粮,只是,那茶行可是口说无凭的!” 敏贝勒懒得同肃郡王计较,轻快地踩了定郡王一脚,还碾了几下,看见定郡王的两腮抖了两下,才满意地抬起脚,附耳过去:“八哥,你算计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啊!” 定郡王保持着温文的微笑:“四哥,你在户部,这事你一人就能办了下来,就应了他吧!一客不烦二主!” 肃郡王点点头:“可以,但是,折本本王来写,那些粮行的当家本王也要见一见!” 敏贝勒笑了,带着些畅意:“随便你,时间地点你定,折本上全写你的功劳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管着六部,只是钱财不可少我一分!” 肃郡王慢慢举起手,敏贝勒同他击了掌:“一言为定!” 定郡王松口气,不经意地说:“四哥,这事你可得私下为之,毕竟是你担的风险,别让别人渔利!” 肃郡王奇怪地看了看定郡王一眼:“此事只有你我三人知道,莫非你们还有其他打算不成?” 敏贝勒被他气得个倒仰:“四哥倒是会柿子捡软的捏,弟弟们若是有什么想法,早自己上书去了,皇阿玛估计也肯给我个恩典,何必成全你呢?八哥,你一片好心还真不如去喂狗呢!” 肃郡王听见敏贝勒把他比做狗,竟然一点不生气,反而笑了:“这世间不如狗的人太多了,喂狗是正理!老八,你的情我领了,改日再叙!” 定郡王还想虚情假意一番:“四哥,难道相会,不如一道用了午膳吧?” 肃郡王站起身来,姿势极其潇洒:“不了,改日本王做东好了,今日还有他事!” 郁闷地看着肃郡王大步流星地离开,定郡王立刻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茶水,根本不敢抬头看向对面。 敏贝勒的头发已经快要飞起来了:“八哥,你说,今儿你不给我个说法,就别想混过去!” 定郡王尴尬地陪着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真的忍心苏努他饿死在西藏吗?论起来,他也是我们的族兄弟呢!” 敏贝勒哈哈几声,声音干得很:“哥,你不觉得好笑吗?正经兄弟还顾不过来,且去顾他?这献粮的功劳我原本也不稀罕,可是哥你怎么会想到去给四哥?他算什么啊?也值得你去帮忙?还不如大哥呢!大哥还知道犒赏手下,四哥除了会偏心,还会什么?” 定郡王叹口气:“那,你是觉得我去献粮比较好吗?” 敏贝勒正要点头,却看见定郡王那双清亮的眼睛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口里那些理所当然的孩子气就被吞了下去,长吐一口气,敏贝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天才说:“我明白了。” 定郡王笑着捏捏弟弟的鼻尖:“就知道我家九弟最聪明了,一点就通!” 敏贝勒不耐烦地把定郡王的手挥开:“少来讨好爷,总把爷当孩子哄。”抬眼看看定郡王望过来的眼光里尽是温柔,不由得放缓了口气:“哥,难道如今你还怕他吗?” 定郡王笑笑说:“倒不是怕,只是目前形势不明,何必跳出来挡雷啊?现在有心人太多了,咱们只管坐收渔利就好,干嘛自己冲锋陷阵呢?” 敏贝勒点点头:“是啊,你瞧十三弟,本来混得风生水起,从上到下,哪个不高看他一眼?赤手空拳单打独斗的闯出份恩宠来,也不知道被谁下了舌头,远远打发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皇阿玛才会再想起来他!” 定郡王拍拍手,外头进来了侍从:“让他们上菜,拣清淡的做,要新鲜味口的时令果子,再送一壶解暑饮来,你们也分班去吃饭吧!不拘多少,吃饱吃好!” 侍从大喜,跪下来谢了恩,忙跑出去传话,定郡王这才回头对弟弟说:“管他是谁下的手,关咱们什么事?反正便宜了十四,他也是自己人,待会去瞧瞧他去!” :“瞧什么瞧,他好得很呢!上回打猎,他拿了头筹,皇阿玛赏了又赏,德妃娘娘在宫里恨不得见人就夸他儿子能干!”敏贝勒把定郡王当自己的宝贝守着护着,哪个对他好了,他都警惕地很! :“他能好什么?有四哥这样的兄弟,只有添堵多的份,娶个老婆又比别人差,分的银子也不多,十三还好意思支取内库的东西,他脸嫩,连德妃娘娘贴补的也退回去了,只怕日子过得不好!”定郡王是个实心人,虽然在朝廷上禁了皇子支取内库的惯例,可心底还是心疼弟弟! :“哥你放心吧,我舅舅从东北那边又送了些银钱过来,等我再置办几个铺面,送给十四贴补他就是了!”敏贝勒自己是手里有钱心中不慌的,当然明白没钱是什么滋味。 定郡王脸上红了红:“明明是我起的心,又要你颇费,说起来,这些年也都是你贴补我的用度,我实在在这些上不甚能干!” 敏贝勒大急,他接过贴补十四的差事,就是怕自己八哥去贴补他,那小子一感动,愈发是要每天粘着八哥了,那怎么行?不如让他欠自己的人情! :“哥你说的什么话!你帮我的还少了吗?这样计较?你当我不知道,茶行的利润一年下来只怕抵得过几省的赋税了!这难道不是哥哥作兴我的?你我要是这样分亲疏,弟弟我可真伤心了啊!” 敏贝勒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定郡王对他多好,他最清楚不过了,自己能给哥哥送点钱花,送点好吃的好喝的,算什么? 说句肉麻的话,看着定郡王吃的高兴,看着他穿着精神,敏贝勒比自己吃了喝了穿了还高兴,定郡王可不知道,好多送过去的衣料可是被敏贝勒抱着睡过的,这也是他一点小念想,那些衣服,贴着哥哥的皮肤,曾经也贴过自己的皮肉,看着哥哥穿着那些衣服,就像自己贴着哥哥一般了! 毓庆宫了太子接到了眼线的回报,不由得出起了神:“老四这是请了何方的军师啊?真是麻烦!” 第二日的时候,肃郡王被太子召见,笑得和煦的皇太子很诚恳地提了个建议:“如今军粮有缺,不如由朝廷出榜文,招募商家募捐,赏他们些虚衔做做,如何?” 肃郡王听得这话,如遭雷击,他可不相信什么巧合啊,这肯定是有人透了风声,皇太子是争功来了! 第270章 寒雨连江夜入吴(下) 肃郡王不是笨蛋,反正他的冷脸是大家都看习惯了的,当他继续冷着脸表示自己没有意见的时候,太子真心以为他很识趣,没有了意见,于是便拉着肃郡王一起去面圣,表示自己心心念念皆是为国分忧的好心! 康熙近来怀疑的太多,尤其对于自己的儿子们,他现在看谁脸上都刻着狡诈二字,不论是太子的得意,还是肃郡王的冷脸,在他看来都颇为可疑:“户部犯难了许久的事情,交给太子来办,轻松得很,看来还是朕平日小瞧了你,日后还要多多压些担子给你才好!” 说完见肃郡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太子脸上多了些端然的欣悦,康熙心里了然了几分,又添了把柴:“难为四阿哥为这个愁得病倒了,若是早点求教你二哥,只怕还免了你受这点罪,日后你还有多多亲近太子,多多向他请教才说正理!” 这么明显的打压,这么明显的挑拨,肃郡王的内心已经开始咆哮了:明明就是二哥胡来才害的我生病的好不好?明明是我的主意却被他抢了功劳好不好!明明皇阿玛你都知道为什么你还要一心偏向他,我也是你儿子好不好! 许是肃郡王的养气功夫太好,毕竟肃郡王前朝常常得罪人,后院又时不时失一把小火,作为当家的人,镇定是处理任何问题的第一步,内心已经奔腾如沸水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 这样的心态做上位者很让下属信服,可当更高的上位者看见了,只会觉得此人内心深不可测,然后本能多了防范之心,再转头看看太子,先头略显轻浮的表现反而显得真实起来。 康熙见自己的试探统统石沉大海,也歇了心思:“既然太子有此好法子,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肃郡王若是无事,也可以从旁辅助一二。” 肃郡王低头领了命令,太子爷笑眯眯地说:“皇阿玛,儿子殚精竭虑想了这么好的法子为皇阿玛分忧,皇阿玛就不赏儿子点什么吗?” 康熙笑了,他就喜欢太子这点子娇贵劲儿:“朕的东西哪样你看得上,只管开口,你是朕的太子,有什么是朕舍不得的?便没有这样的功劳,赏你又如何?” 太子骄傲起来那个样子特别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肩膀挺拔:“儿子为这个连夜宵都没功夫吃,不如皇阿玛赏儿子一顿午膳吧,儿子也好久没有通皇阿玛一同用膳了呢!” 听了这话,康熙心里热乎乎的,他早习惯了太子问自己要银子要位置要权利,难得看见儿子单纯地只是要自己这个皇阿玛,勾起了往日亲手抚养他时的美好时光,目光顿时柔和下来:“朕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花样倒是多一些,你留下来陪着朕也好,让人把你的份例也送过来吧!” :“皇阿玛说的什么话?既然偏了皇阿玛的好东西,儿子那份就省了吧,所余虽然有限,也是儿子节省物力的一片心,给天下做个表率!”太子存了心思要讨好康熙,顺杆爬的本事可没有荒废。 康熙抚掌大乐:“太子有心,好,好,好!” 肃郡王立在一旁,木着脸看他们表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内心一片冰凉,德妃娘娘面前,自己不如十四弟,皇阿玛面前,比着太子,自己已经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等康熙父子笑完,肃郡王躬身行礼:“既然皇阿玛没有吩咐了,儿子就先告退了,征粮一事,要即刻开始了!” 康熙有心留他吃饭,又怕多了他这个不爱说话的,席面上反而没气氛,正犹豫的时候,太子开口了:“难得四弟进宫来,不如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肃郡王此刻听见他们任何人的声音都觉得是假惺惺,尤其是太子,好容易求来的恩典,指望着同康熙对坐恳谈,自己若是留下来,只怕日后太子会记恨,忙挤出个笑容来:“病才刚好,还怕过了病气给父兄,况且脾胃不合,也不敢如何进食,何必打扰你们的兴致?” 康熙点点头:“四阿哥虑的是,你且回府好生调养,须知养生一道,贵在预防,用药施针,终究是末乘,比不得元气洪壮,百病不侵!” 肃郡王谢过了康熙的指教,僵直着双腿告退,一路上直直往前冲,遇见好多内侍,被请安被问好他统统都无视了,只觉得心如油煎,双目欲喷火,胸中有团郁积的怒气,却不知道向谁发。 留在康熙身边用膳的太子完全没有心思去担心兄弟的心情,他忙着殷勤地给康熙布菜,给康熙倒酒,顺便给别人上点眼药,给自己人涂点金粉。 自从十三贝勒被派出京城,康熙好久都没有享受到这种温情了,看来十三贝勒对太子还是有好影响的啊! 太子爷相貌英挺,个子颀长,一身杏黄五爪龙缎上皆是满翠的八团龙,腰间的东珠在玉带金版上熠熠生辉,康熙看着这样齐整的儿子,心里充满了骄傲,想了一会才说:“老四那个人,心思深沉,日后你用他倒是可以,千万记得施恩,对着他,几句肯定的夸奖比金银都管用!” 太子仰起脸,有些迷惑:“四弟为人端方,怎么会喜好听那些?” 康熙放下筷子,慢慢地说:“他同十四阿哥是亲兄弟,同是德妃所出,二人可亲近?” 太子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心里顿时明白了,再看向康熙的时候,眼光里多可些崇拜,添了些感激:“多谢皇阿玛指点,儿子明白了!” 康熙夹起筷鹿肉丝,抖落了上面的油滴,放进嘴巴里,品了品味道:“用人之道,贵在役心,你啊,还有的学呢!” 太子脸上的讨好很真切:“儿子巴不得跟着皇阿玛学一辈子啊!” 明明知道是假话,可是这样的话听起来还是好顺耳啊,康熙悲哀地发现,自己原来同那些人一样,还是爱听奉承话啊! 肃郡王回到府上,并没有像他父兄以为的那样,喝了碗稀粥就开始干活,他连水都不喝,就让人清查哪些家伙可以靠近他的书房! 拿着名单,肃郡王也没有论起大棒子,一个个打得鬼哭狼嚎,逼着他们供出幕后的黑手,他只是把名单交给福晋:“你去查查,这些人是怎么入府的,家里是什么情况,记住了,不许打草惊蛇!查出有不妥的,先告诉爷!” 福晋从来没有看见过肃郡王这样严肃的样子,比上次家里的格格弄了巫蛊更严肃,立刻把名单小心收起来:“妾身知道了,明儿就悄悄地去查。” 肃郡王疲惫地坐下来:“你娘家那边若是有可用的人,也可托了他们,只是现在内务府皆是凌普掌着,便是皇伯父,也不一定会帮咱们,你千万小心!” 福晋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这些人有什么不妥?” 肃郡王睁开眼睛,盯着她半天才说:“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休戚皆同,告诉你也无妨,这府里只怕有太子的人,他今儿找了爷去,拿着爷的东西争功,爷思来想去,当初李氏那事,若不是有心人诬告,只怕也不会闹成那样,想来我们的弘昀也会早早就去了!太子是什么人,若是不除了那眼线,只怕你我日后俱要受牵连啊!” 福晋咽了口口水,紧张地问:“爷,太子为什么要对付咱们啊?” 肃郡王冷冷地说:“哪个兄弟能干了他能看得过眼?个个都是他的对头,人人都想夺他的位置!” 福晋扯出个笑容来:“爷,他是储君,谁能动得了他?若是能表白清楚自然就好了吧,不然等太子爷登基,日子多难过啊?” 肃郡王咬紧了后槽牙,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何必等他登基,反正也是在他心里挂了号的,不争一争,如何对得起他这般抬举?” 福晋听得这话,心头狂跳,忙站起来四处看看,还好还好,刚才已经被人都赶到外面去了,忙回身坐到肃郡王身边,低低地说:“爷,这话可不敢乱说,你是一时气话,何必呢?咱们如今也没有不好啊!” 肃郡王见福晋这般小心,蹑手蹑脚的样子颇像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一脸天真,反而笑了,把福晋揽到自己怀里,咬着耳朵说:“爷还想着奋力搏一把,成全你做个皇后的,你居然不愿意?” 福晋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里透着绵软:“爷,跟着你,妾身还想要什么呢?” 肃郡王哈哈一笑,把福晋揉搓了几把放开了,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了不是晚上,让他买备马,爷要出去。” 福晋扶着腰站起来,抿了抿鬓边的碎发:“爷,你要到哪里去啊?” 肃郡王弹了弹腰间的荷包:“去定郡王府上瞧瞧,你放心等着,爷晚上回你这边来,可不许先睡了啊!” 福晋的脸更红了,轻轻打了肃郡王一下,肃郡王抓着她的手,重重捏了捏手心,这才转身出去。 垂柳在夕阳下袅娜地拂着额发,定郡王难得有时间在家里陪自己的家人,推着格格玩秋千,哄得小女孩笑出了眼泪,福晋在旁边看着,也高兴极了:“爷,眼看格格都大了,还不赐个大名?不能总是大格格大格格的叫着啊!” 定郡王把秋千索让给管事娘子,接过福晋递过来的清茶,一口饮尽,留下一堆茶叶:“名字爷早想好了好几个,等哪天有空了,拿着她的八字,送到凌空寺给主持算一算,挑个好的给她!” 福晋躬身福了一福,笑得甜美:“难为爷费心!” 定郡王笑笑:“自家儿女,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都是应该的!” 正说笑着,外面有人来报:“王爷,肃郡王来了!” 定郡王同福晋对视一眼:“料到他是要来的!” 第二日,肃郡王递了折本,要求亲自押送军粮入藏。 第271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上) 外街的梆子敲过了五更,书白躺在床上,把身边的薄被掀开一点,已经立秋好多天了,怎么还是这样燥热? 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定是琴褐那小子,最是爱洁,天天要洗上好几次,脸盆先尽着他去打水吧,自己也没那么爱干净! 帐子被撩起来,书白还是禁闭着眼睛,一双手就扑了过来:“还不起来?昨儿贝勒爷就吩咐了的,叫咱们尽早去见他,你还不起来收拾收拾?” 书白懒洋洋掀开点眼皮:“我是做饭烹茶的奴才,只管服侍贝勒爷的上面,又不管着贝勒爷的下面,收拾什么?我是比得上棋蓝娇艳,还是争得过琴褐温柔啊?只要我还翻得动炒锅,捧得住茶盘,这府里就不少我一口饭食,着急什么啊?” 画青懒得理他,继续努力把他拉起来,书白没奈何坐直了身子,瞧瞧外头,已经被人收拾地窗明几净了:“脸盆肯定在棋蓝那里,镜子估摸被琴褐霸住了,我便是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先说明啊,我可不帮你抢衣服!” :“拉到吧,我还要你帮忙?今儿棋蓝先把热水让给我用了,这会子我都洗完了,你且快点,棋蓝是个磨蹭的,你要不在旁边站着,他能洗上半个时辰,难道你就这样一连油光去见贝勒爷?” 书白没做声,画青看看他,叹口气,挨着他坐下,低低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贝勒爷买我们进来这么久,给咱们吃好喝好的,不打不骂,管事的也不欺负,好日子过久了,谁愿意变动啊!可你也不想想,咱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这样的日子哪里就轮得到我们去过了?外头小门小户的儿子多有不如咱们的,如今贝勒爷只怕是想用咱们了,你有志气,想着凭本事吃饭,估计把自己往邋遢了扮,可也不能太着痕迹,万一被发现了,你小命还要不要?” 书白自嘲地啧一声:“编故事呢?我怎么觉得你把前头演的戏折子安我头上了啊?我有那么多心思吗?不过是懒怠点,就惹得你这么多话,我就是爱脏不行吗?” 画青气得照他头上就是一下:“就你不知道好歹,担心你这是我吃饱了撑的,快滚起来,去晚了可连累我们几个!便真有那些腌臜的也轮不到你,庄子上姿色好的男女多了去了,就你喜欢多操心!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自己什么摸样,配不配被人惦记着!” 书白也不反口,利利落落起身,挑了既半旧不新的天青色外衫穿着,头上规规矩矩把辫子盘起来顶在脑袋上,从棋蓝的洗脸盆里捞了把热水往脸上扑了几下,拍拍发肿的眼睛,就低着头跟着画青后面去前头见贝勒爷了。 前头贝勒爷的小书房里自然是画梁雕栋,黑檀椅子上坐的正是当今天子第九子——敏贝勒。 四个小厮咕咚咕咚磕了几个响头,齐声喊道:“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万福金安,福寿绵长!” 敏贝勒扑哧一笑,望着自己的管事就笑了:“这些都是些什么啊?你教的啊?” 那管事的躬身答道:“回主子话,一点子好口彩,博主子一乐罢了!” :“这些孩子,可是你教导过了的?该学的东西都学了吗?”敏贝勒望望下面的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管事的挺了挺胸:“回主子话,接回来教导了一两年,都是挑出来的精乖孩子,学东西肯用心,拿出去定然不会给主子丢脸。” 敏贝勒拿骨扇敲打着手心,不再去看那管事,对着下面的孩子开了口:“都把头抬起来,让爷瞧瞧,若是长得吓人的就不要送出去了,没得给爷丢人。” 地上的四个人抬起头,敏贝勒逐一看过去,还好,都挺清秀的:“来,从左到右,自己说说擅长什么吧!” 左边的正是画青,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紧:“回主子话,奴才擅长针灸推拿,还会几个草头方子。” 他说完了半天,书白才想起来了该自己了,忙大声说:“回主子话,奴才煮的好茶饭!” 敏贝勒笑了:“好茶饭?到底是茶啊还是饭啊?” 书白脸一红:“奴才说的急,说错了,奴才煮的好茶,做的好饭!” 敏贝勒点点头:“药膳会煮吗?拿手菜是什么?” 书白没想到到自己的时候这么多问题,忙打起精神小心回话:“会做药膳,拿手的是做鱼,鸡鸭也会。” :“前儿桌上的那道醋溜肝尖儿可是你做的?” :“回主子话,是奴才做的!” :“味道不错,看来你倒有用心于此道!” :“后面那个,你会什么?” :“回主子话,奴才擅长做小点心,南北细巧皆会数十样,还会弹琴!”琴褐等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说起话来有些结巴。 敏贝勒又看向最后一个,棋蓝甜甜地笑了:“回主子话,奴才擅长书法,磨得好磨,吹得好萧!” 敏贝勒愣了愣,笑了:“叫你们来不为别的,是打算今儿把你们借给定郡王一用,皇上派了郡王爷出京办差,爷担心哥哥的起居,送你们去一路上照顾他衣食起居,小心伺候着,等回来爷赏你们!若是有什么纰漏,或者是你们不听使唤惹了郡王不高兴,就等着爷亲自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小厮忙磕头说不敢不敢,一定办好差事,敏贝勒挥挥手:“都别说了,快点回去收拾下衣服,待会跟爷走!” 那几个小厮刚起身,敏贝勒又开口了:“那个棋蓝、琴褐,你们留着,爷还有话嘱咐你们!” 棋蓝琴褐乖乖又跪下来,敏贝勒想了半天才说:“你们还学过什么自己都清楚,爷也不为难你们,路上若是郡王爷喜欢,你们可要乖乖地拿出手段服侍,只是不许自己狐媚子勾引郡王,他腿脚当年受了寒气,身子骨不是很好,若是你们浪得他身子虚了,爷肯定要你们全家到地下去团聚!” 说着还拍了下桌子,两个人吓得脸色煞白,原本棋蓝还存了点心思的,偷偷抬眼一看,被贝勒爷脸上的煞气给震住了。 :“好了,快点回去收拾,待会有管家去嘱咐你们的!” 定郡王的府上,管事娘子、管事们都被指挥地团团转,这会子王爷被肃郡王带着出远门,要走川藏线,可把福晋急坏了,路途又远,路上且多险峻,可不叫人担心啊! 定郡王拿着本书,看着福晋忙忙叨叨出来进去:“福晋且歇息下,又不是没出过门?当初西北爷也去打过仗的,那时还没有福晋为我操持,不也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去押运粮草,只当是看风景的,看你担心成什么样!” 福晋把手压在裙边上,苦着脸开口:“西北不过是苦一点,可是川藏那边,不说遇上乱兵吧,光是崇山峻岭就让妾身担心,爷常年在京中,遇着变天腿脚都疼,那边潮湿闷热,爷这时候去,岂不是受罪?” 定郡王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书卷:“前方的战士难道就不苦?人家一般也有妻子父母的,爷既然享了这样的福气,就该为黎民做事!福晋在家,多多看顾着,爷就放心了,若是有些什么疑难,只管去烦弟弟们,便是岳母那边,你多亲近也是可以的!” 福晋应了,夫妻两又说了几句闲话,敏贝勒就已经到了,给福晋行了礼,敏贝勒拿过定郡王手边的茶盏,把杯中的残茶往口里一倒,定郡王哎了一声:“那是我喝剩下的,你急什么,让人去给你倒新的啦!” 敏贝勒一笑:“我又不嫌弃你,待会新茶来了,我还是要喝的!” 福晋已经打算告退了,敏贝勒却说:“嫂子留步,我今儿带了四个人来,给哥哥带着伺候路上起居的,嫂子先放在府上教导几日,到时候跟着哥哥一道走,岂不方便?” 福晋笑了,望了望定郡王,定郡王咳了一声:“我这边哪里还少人用?既是你送来的,必是好的,你留着用不好?” 敏贝勒嗨了一声:“我在京里,什么没有?倒是哥哥你出门在外,只怕四哥是个古怪的,必然不带侍女,哥你肯定也不带,那些侍卫粗手粗脚的,哪里会伺候人?哥你身子又不好,又爱逞强,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这几个小厮可是弟弟我挑出来的,做饭煮茶,针灸推拿各有所长,你带在身边,百事不用愁了!” 说着又对福晋笑起来:“嫂子,我派了几个人把哥哥伺候好了,你怎么谢我啊?” 八福晋跟敏贝勒差不多大,啐了一口:“弟弟孝敬哥哥,岂不是应该啊?谢什么谢啊?我要是拦着你,只怕你还不高兴呢!” 定郡王想了想说:“既是这样,叫他们进来磕个头,也让我先见识一下,等我回来,就还给你啊!” 敏贝勒不耐烦地说:“真是的,讨好你就这么难,我还带了些御田粳米来,反正你们肯定是摆着两幅郡王仪仗出门的,不差这几辆马车。” 定郡王撇了他一眼:“不止一点米吧?” 敏贝勒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的符递给定郡王,定郡王定睛一看,小小的紫檀财神爷,财神爷的手里嵌了一小柄如意,财神爷的脚底是红宝石七星。 :“喏,拿着这个,路上看见我的铺子只管拿这个去支银支物,不许给四哥看见啊?”敏贝勒小心地嘱咐着! 定郡王心头热乎乎地:“你哪里是我的弟弟,比我哥哥待我都仔细些!” 敏贝勒脸一红:“小时候,难道你对我不好吗?” 福晋在旁边也在心里感慨,怎么自家夫君就这么惹人爱?这几次自家归宁,阿玛提起夫君来是千好万好,他生的几个儿子反倒靠后了! :“哥,过几日出门,你可千万穿的华贵点!”敏贝勒又想起来一件事。 :“做什么啊?四哥这个人喜好简朴,他肯定穿的简单,我穿的那么华丽做什么?”定郡王不以为然地说。 :“哥你傻的啊,往西藏走,多的是乱兵,你穿的华丽点,人家就算抓到你也不敢杀你啊,好歹会拿你当肉票换银钱的!你要是穿的简单,只怕人家一刀就结果了你,多划不来!逃命的时候,把衣服给别人穿,你也逃得快些啊!”敏贝勒理直气壮地瞪着对方。 定郡王一笑:“你说得是,就听你的!福晋,把去年做的那些常服收拾几件华丽的出来,咱们亮闪闪的出门去!” 福晋也笑了,站起来说:“是,这就给爷收拾去!” 敏贝勒还意犹未尽地说:“哥,我那还有上好的珠子,你要不要挂着?” 定郡王哈哈大笑:“不要,不要,那不真成了唱戏的啦?” 两位郡王爷出门的那天,太子爷亲自带着弟弟们和宗亲来送行,肃郡王果然一身锦兰外袍,头上带着珠冠,腰间除了几个荷包什么都没有。 定郡王则穿了全套郡王常服,头上是郡王朝冠,顶金龙二层,饰东珠八颗,龙头上衔着红宝石,前缀舍林,饰东珠四颗后缀金花,饰东珠三颗。 身上是石青的补服,上面绣着亮闪闪五爪行龙四团,两肩前后各一。飘着金黄神色的朝带,腰间系的是金衔玉方版四具,每具饰东珠二颗,猫睛石一颗,左右佩绦也是金黄色。 皇太子一比对两个弟弟,顿时觉得肃郡王存心低调,不安好心,定郡王以礼行事实在不错。 只是吓到了几个小弟弟,十八阿哥小心翼翼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哥哥,可是怎么感觉怀里抱着的是一堆珠宝? :“哥,你看起来亮闪闪的,像个假人!”十八怯怯地开口。 定郡王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说:“这是哥哥的障眼法,到时候方便哥哥微服私行,这么亮闪闪的,到时候哥把衣服一换,谁认得我啊?” 十八阿哥这才恍然大悟:“哦,哥你好聪明啊!” 定郡王摸摸弟弟的脑袋,怎么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不行,回来以后这弟弟要带在自己身边,怎么能看不到他的成长呢?太遗憾了! 第272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中) 按照康熙的计划,从京城出发,沿途接受各地的粮草、军需等物资,再从四川进入西藏,在主战场的后方把粮草交付给苏努就够了,康熙大帝的儿子还没多到可以随意损耗,送两个儿子去西藏根本不是他的打算,可是想起肃郡王的难得开口求恩典,只好允了,只是逼着他们带上全副郡王仪仗,皇帝还私人拨了一队亲兵跟着他们。 敦贝勒早就把自己的人塞进了队伍里,还叮嘱过定郡王:“哥,只管让他们往前冲,就当练兵的,还有啊,那几个蒙古侍卫你记得带着近身走,他们动作慢了点,当肉盾还是不错的!” 所以出京城的时候,马车的队伍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尾巴甩出了北京城,两位郡王爷并骑走在官道上,正是初秋的天气,定郡王顶着一身的金碧辉煌微微出着汗,肃郡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今儿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定郡王一本正经地说:“想着展示一下皇家威严,谁知道四哥你都不配合我。” 肃郡王扭扭捏捏地说:“你也没先告诉我一声,这出远门,你头上金灿灿地,岂不是招贼惦记着?” 定郡王还没开口,旁边的蒙古侍卫不乐意了:“王爷太担心了,咱们兵强马壮,哪个没长眼睛的敢惦记我们家王爷啊?” 肃郡王瞧瞧那几个侍卫,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鼓鼓囊囊的尽是腱子肉,背上背着弓弩,马上驮着大刀长枪,脸上的胡子编成了辫子,脑袋也比常人大几分,再看看绵延的队伍,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 定郡王拍拍肃郡王:“哥,要不让前面走快些吧,这还没接着粮食呢,等接着粮草了,只怕就更慢了!” 肃郡王眨眨眼:“这倒虑的是,传令下去,急行军一个时辰个再歇息!” 敏贝勒送过来的四个小厮倒是分到了马车上,敏贝勒送过来的东西就分派给他们看守了,临行前,王府的厨子大夫都教了他们些东西,敏贝勒也给了他们银钱,队伍开始急行军的时候,画青偷偷掀起了车里的帘子,望着倒行的山峰感慨:“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可以出门,真是高兴。” 棋蓝拿着柄手镜仔细照着自己的鬓角,拿手指努力推自己的睫毛:“高兴什么啊,这是往西藏去的,那边可是穷山恶水的,到时候不许叫苦啊!” 琴褐把马车上的匣子一个个对整齐:“说起来王爷同咱们贝勒爷是兄弟,怎么长得不像啊!” 棋蓝放下镜子,眼神里充满了兴味:“这话你问我就问对了,他们又不是同母的兄弟,怎么会像呢?” 琴褐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挤到棋蓝身边坐着:“不是同母的?那他们感情还这么好?” 画青年纪最长,最是稳重,忙说道:“主子的事,你们少操些心,做好自己本分就完了,等回来,咱们还是要回贝勒府的,郡王怎么样,管你们什么事?” 棋蓝那里肯服气:“就不作兴我投了郡王爷的眼,他要是问贝勒爷讨了我回去,难道贝勒爷会不放人吗?” 琴褐也跟着起哄,眼睛里放着光:“就是,就是,不是说贝勒府不好,可是比起来,郡王的脾气可比咱们贝勒爷好多了呢!” 画青冷哼一声:“我知道那天主子单独留你们是嘱咐了的,可是也不照照镜子,真当自个天姿国色啊?你们常在院子里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的,咱们贝勒爷外头养着的那么多绝色,哪一个不比你们强?怎么没听说郡王爷讨了去啊?瞧瞧你们这轻狂样儿,都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重了吧?好生伺候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若是惹恼了郡王爷,只怕要倒大霉的!” 棋蓝气起来,把手里的镜子往画青那边砸过去:“不过白说说,大家图个嘴巴快活,就你爱当真!还没入谁的眼睛呢,也没哪个提拔那你当个头儿,成天教训人,你有意思嘛?” 书白原本闭着眼睛在歇息地,实在被吵得不行,又看不得画青被欺负,只得懒洋洋开口道:“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谁也不比谁强,只是都是一个府里出来的,大家彼此多关照些,免得牵累了别人倒是正经,谁乐意管你爬上哪个的床,就算没有定郡王,旁边的肃郡王你也可以试试,你看他不拿鞭子抽死你!” 棋蓝哪里受的这个,眼圈立刻就红了,气恨恨坐到壁脚去,盯着外头的风景在不开口了。 田野青青,山峰绵绵,带着清气的风吹拂在脸上,棋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激动。 进府的那天就发现了,贝勒爷同郡王长得不像,贝勒爷容色艳丽,性子高傲,棋蓝自小被养成这副摸样,就是为了献给贵人的,看见贝勒爷他真心动过念头,要是能被这样的贵人宠爱,自己先前吃得苦也不算什么。 同一个班子的人,也有被弄死的,也有委曲求全苟活着的,也有被捧在手心疼爱的,但没有一个是自愿的,可是像自己这般低贱的人,是没有资格奢望什么的。 被丢过去习文学棋,棋蓝没有基础,很是辛苦了一些时,可他学的挺高兴,终于看见了生命的曙光,不再只是交易的物品了。 贝勒爷身边的人却胜过自己太多,棋蓝渐渐失了进取心,事事懒怠下来,可是当贝勒爷说要把自己这几个当礼物送出去的时候,他还是心慌了,那天使尽了娇媚劲儿,贝勒爷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 木木地跟着贝勒爷进了郡王府,只觉得王府比贝勒府大多了,跪在地上,等着人来把自己叫进去,然后呢? 就看见不一样的贝勒爷了,神采飞扬,撒娇卖痴,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情,可是那样的神色居然是对着那个郡王爷,棋蓝不是傻子,傻子也不会被常常被人挑出来了,他一眼看穿了贝勒爷的心思,这让他愈发生气了呃。 不是棋蓝自夸,他也算肌肤如玉,五官更是艳丽,虽然比不上贝勒爷气质出尘,可也算得上绝色了。 郡王爷皮肤不够白,个子不够高,五官也没什么出色的,声音也不清脆,贝勒爷到底喜欢他什么? 棋蓝不服气,他存了个别扭心思,反正你们是兄弟,没可能的,我就要爬上郡王爷的床给贝勒爷瞧瞧,这样贝勒爷会不会高看我一眼呢? 被人记恨上的定郡王完全没有发现身边人的恶意,他正忙着陪肃郡王忧国忧民呢!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四哥哪来这么多的精力,看见个野兔子也能想到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就开始拉着自己东想西想。 须知道,咱们不过是郡王,正经爵位是有的,头衔呢?实职呢?天下大事轮得到咱们担心吗?前头还有皇阿玛同皇太子呢!你这副姿态摆出来,是什么意思啊?是说他们俩这些年来都在吃干饭,没干事吗? 这样的话定郡王也知道不能同肃郡王直接说,可是两个人的话题怎么越来越不对头,这个不停抱怨着,暗示皇帝多糟糕,太子多过分的人真的是我的四哥吗? 那个一心以正统自居,连登基都是迫不得已,碍于天命的四哥现在在干什么啊?定郡王觉得头皮好麻,再看看肃郡王一脸期待自己附和的样子,他真的觉得自己这趟就不该出来,为什么要妥协呢?明明想好了把他推出去顶雷的,怎么就没有当庭违抗皇阿玛呢? 定郡王的确不喜欢康熙,也讨厌皇太子,可对着曾经虚伪到连自己都要骗的四哥,他真心觉得自己内心充满了恶意。 不过是自己韬光养晦了些,不过是提前把大阿哥绊倒了,不过是偶尔躲到别人身后去躲是非,怎么四哥就有了这样的念头,自己会帮着他夺嫡? 虽然当年自己失败了,也没向他低头啊,这辈子自己还没失败呢,更不会为他作嫁衣裳了!当自己是十三贝勒吗?谁的大腿都敢抱,完全不在意身份! 肃郡王还在巴拉巴拉:“小九倒是服你,若不是他,这粮食只怕也收不起来,朝廷断不肯担着与民争利的名声来筹备军粮的,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本事。” 定郡王本来还在奇怪,这两个人不是一向不对盘吗?怎么今儿肃郡王可着劲地夸他啊,慢慢地,定郡王觉出味儿来了! 这分明是肃郡王想从自己这里下手,拉拢老九嘛!哟,当初小九拼死拼活琢磨如何赚钱的时候,你在一旁冷嘲热讽,时不时还在外头表示一下鄙视,以显示你自个的清高。 如今看着小九起来了,有本事了,你想着要夺位了,就要摘果子,也不问问小九什么意思,也不看看爷愿不愿意?真当你是菩萨吗?人人都喜欢你啊! 定郡王满心的瞧不起他,可是也不想把话说死,免得给小九招对头!只是装糊涂:“他小孩子,又没什么正经差事,只好做这些,一来打发时间,而来添补下家用,免得买不起钗子福晋不高兴,四哥太抬举他了!” 肃郡王摇摇头:“你何必这样说?商贾之行虽然下贱,可是老九倒是做了不少题外的功夫,这些年他府里多了那么些能人志士,便是朝上答对,他也多了几分开阔,焉知不是这功劳?” 定郡王笑笑,开始打起了太极,就是不正面接肃郡王的话,难怪你拖着我出门呢,原来是想路上拉拢爷啊!爷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上当?说了几句家常话,夸了下身边的风景,又把话题扯开了。 肃郡王只觉得一向伶俐的老八怎么今儿就这么不开窍?放着老九这么好的资源,干嘛不用啊!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弟弟是否愿意把资源分给他! 第273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下) 小小的县城里,衙役时不常的还要客串保甲的活计,宰相门房三品官,同样地,若是家里没几个撑腰的,谁敢去干这活啊? 黄衙役便是府里同知的大舅子,这次领了命令把各乡缴纳的粮食送到府城南门去,要交给从京城过来押送粮草的郡王爷,妹夫可说了的,多少年也没有皇室之人贵足踏上咱们这块贱地了,据说这两位郡王均深得圣宠,若是自己小心办差,得了赏赐不说,要是能得了郡王爷的好印象,日后也好再拉拔拉拔他! 想想自己如今还不到四十,虽然靠着妹夫,家计也颇为过得,可是膝下养着三个小子,由不得黄衙役不肯上进啊! 把佩刀往腰间提提,黄衙役挺起胸脯,公服的下摆被他踢得老高,正心里盘算着,路边有人喊住了他:“黄大哥,黄大哥?” 黄衙役扫了一眼过去,那人散乱着辫子,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衫裹在身上没个正形,正是老街卖蒸糕的房小六,停下步子来:“小六,好久没吃你的蒸糕啊?忙什么呢?” 房小六扭了扭脖子:“黄大哥,你说的好轻松话,谁不知道现在粮食贵啊,有几个人肯吃我做的那不顶饿的蒸糕啊?” 黄衙役不欲多谈:“年成不好,有什么法子,且看看,过不了多久朝廷必然是要有处置的,你家还有老妈妈,你可不能闲着啊!” 房小六眼睛在运粮车扒着不肯挪动:“黄大哥,这几日到处收粮食,可是要运到哪里去?” 黄衙役笑笑:“上头有安排,你管他运到哪里去?还不去干你的活?” 房小六嘿嘿一乐,把身上的衣服整了一下子,看起来更凌乱了:“黄大哥果然尽忠职守啊!得,我也不问了,免得你为难!” 黄衙役虚虚地拱拱手:“多谢你明白!” 房小六哈哈一笑:“过几日送些好糕给嫂子尝尝!” 黄衙役笑了,转身离开,还有几个乡的粮食要去收,看来今天下午才能赶到府里的,晚上自己星夜赶回来好了,不然府里住着多贵啊! 奔波饿了一路,定郡王同肃郡王已经到了府城,歇在某花园里,两位郡王爷皆是好清静的人,只是躲在花园里,偶尔下下棋,地方官员来求见的,尽是一个都不见。 垂柳下,碧波旁,两位郡王爷又开始了每日一局,定郡王执的是白子,已是失了先手,肃郡王稳扎稳打,时不时还奇兵突袭,定郡王应付得很是吃力,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被吃了小半壁江山了,肃郡王拿着棋子笑着说:“你还不费点心,我可要落子了!今儿你打算输些什么东道给我?” 定郡王一点不生气:“我带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入哥哥的眼?倒是那几个小厮有拿手的,就看哥哥你是要听琴还是要闻笛了!” 肃郡王啪地把黑子落下:“这些我可不喜欢,你留着自己慢慢欣赏吧!那个做菜倒是一手好刀工,我瞧他前儿切的豆腐丝,一根根分明的很,全浮在汤上,可见是下了气力的。” 定郡王眼睛一闪,不经意地说:“若是四哥喜欢,便送了你好了,回去把他的身契给四嫂好了,只当是弟弟孝敬你的!” 肃郡王摆摆手:“不过随口一夸罢了,哪里是要贪你的东西,口腹之欲不过是虚妄,随喜即可,何必强求?” 定郡王也不勉强,推了棋盘站起来:“哎呀,又要输了,这回出来真真是无聊,每日对着账册子查粮草,可真是浪费人力,四哥你一个人就能做好,何必把我也拖出来?” 肃郡王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说话:“京里现在局势险恶,你留在那里能有什么好?我这可是帮你忙里偷闲赏花看月,你还不好好感谢我?” 柳树长长的纸条耷拉到定郡王的肩头,他随手揪了几片叶子递给肃郡王:“喏,弟弟的谢礼,哥哥可别嫌弃啊!” 望望手心鲜嫩的柳叶,肃郡王故作严肃地点头:“八弟果然孝悌,哥哥我铭感五内,今晚我还要那个豆腐汤!” 定郡王哈哈一笑:“就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提起来的,行,再让他做几个拿手菜,今晚吃了去南门收粮食。” 肃郡王点点头:“收了直接动身,这天气,走夜路也不冷,赶上半晚上,明儿大半天就能到四川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就有人传话进来:“王爷,最后一批粮草已经送到了,知府大人正带着人验收呢,王爷可要过去瞧瞧?” 肃郡王看看定郡王:“坐了一天了,也该出去转转,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去!” 南门那边被知府的人封了起来,闲杂人等均不可接近,两位郡王骑着马往那边走,侍卫们配着刀,两旁的高楼全部关上了窗子。 黄衙役正同自己妹夫用眼神打招呼,同知大人轻轻摇摇头,低着头努力盯着手上的簿子,这可不是自己出风头的时候,知府大人那腿还抖着呢。 金锣被敲得山响,定郡王皱皱眉头,对肃郡王说:“每次摆开仪仗都觉得恼人,唱戏的也是这般敲打,真烦人!” 肃郡王莞尔一笑:“声音不大,怎么好提醒人们让路?到时候冲撞了还是小民倒霉,你还是不忍心,这时候你且忍忍吧!” 一包包的粮食被搬上了板车,堆到一定的高度,就用粗麻绳仔细捆得扎实,负责验收的小吏时不时打开一包粮食,掏一把出来看看成色,闻闻味道,偶尔还放几粒到口里咬咬看,然后点点头,让人重新封包,搬上去。 郡王们看着人们忙碌地工作着,心底很是满意,定郡王数了数粮车,认真地说:“四哥,已经装的差不多了,不如现在就准备上路吧,免得拖到晚上!” 肃郡王看了看弟弟点点头:“嗯,就这么办,让他们回去收拾行李,差不多就可以动身了,现在天色亮得很,咱们猛赶一气,只怕能早点到。” 书白画青两个得了信,连忙收拾郡王房里的东西,一样样安放到箱子里,丸药,砚台,王爷爱看的游记,都得装好了。 书白还特地去厨房,挑了些新鲜的菜果带上:“只怕晚上到不了宿头,先预备着,可不能让王爷挨饿!” 画青忍不住开口:“也不知是哪一个,见着王爷就往后躲,活像王爷会吃人似的,如今上赶着献殷勤,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告诉你啊,棋蓝跟我这嘀咕好多次了。” 书白翻翻眼睛:“不就是伺候了王爷几顿饭?值得他惦记吗?王爷不爱听萧能怪谁?当初他自个要挑的那个学,没人逼他!如今抱怨给谁听啊!我可看见他好几次到肃郡王面前晃悠,画青,你也管管他,别丢我们的人!” 画青哼一声:“他服谁的管啊?等回京去再禀告贝勒爷好了,这样心大的奴才,那家敢用他啊!” 两人正叨咕着,外头已经开始催了:“你们好了没有,王爷那边等着启程呢,再不动身就把你们丢在这里不管了啊!” 画青忙扬起声音说:“侍卫大哥,我们好了,现在就出来,王爷的箱子可还有几个呢,麻烦侍卫大哥帮着抬抬,别误了时辰!” 几个侍卫走进来,一手一个箱子,几趟就搬完了,这时一个长史走进来:“王爷说了,收了粮食立刻赶路,我瞧着还有一顿饭功夫,画青,你管着王爷捏脚捶背的活,晚上泡脚的药材可还够?不够的话,赶紧去买点带着。” 画青一愣,脸上就堆下了满脸的笑:“昨儿我还点了一遍,还够两三日用的,大管家您觉得路上要几日啊?” 那长史盘算了一下:“也差不多够了,等到四川你可记得采买一些备着,出门前福晋交代了的,爷房里的包养可都交给你了,不可轻忽知道吗?干得好了,回去自有人重赏你的!” 画青忙谢了长史的提醒,又说:“这时候要赶路,只怕晚上要在外头歇着了,王爷畏寒,不如把箱子里的青狐皮褥子拿出来,给王爷用在马车里,也好挡挡夜晚的寒气。” 长史一笑:“难为你想得周全,我记得王爷还带了紫貂褥子出来,你仔细找找,那个更保暖些,那没开封的箱子里还有手炉脚炉,我着人去开了箱子拿给你,银丝炭已经去买了,你先预备着,别等着王爷要的时候没有!” 画青乖巧地应了,那长史满意地离开了,书白在后面戳戳画青的背:“欸,你现在可得人欢心啊!” 画青吐口气:“都是伺候人,王爷性子和气,咱们做好了本分日子好过的很,这样已经是做奴才的大幸了!还要指望什么不成?也要看咱们命里是不是带着来了呢!” 说完瞥了书白一眼:“你从来也没跟我说过你的家人来历,我知道你是个不甘心的,可是落了奴籍,生生世世不过是指着主子的恩典过活了,你要是放不下,为难的还是你自己,往后我也不再提了,你自己小心。” 说着,画青就推开半掩的门走了出去,王爷的手炉脚炉可得先烧起来,待会王爷肯定是先骑马,等冷了进马车,热乎乎多好! 这边黄衙役伸着脖子望了半天,两位郡王爷也没看见他,妄自站得脚酸,再看看知府大人,在一旁赔笑说话,十句里两位王爷能回一两句就不错了,自己再看看大妹夫,背上汗透了,可还在噼里啪啦算着,也歇了心思,专心做事。 等到粮食都搬上去,核对了数目后,定郡王笑着说:“今日辛苦诸位了,只是这批军粮乃是紧要之物,说不得都是为国尽忠,小王的折子中一定不会忘了各位的!还望各位日后继续为君分忧!” 说着,侍卫们扛了几坛子好酒过来,肃郡王接过侍卫端过来的酒,递了一杯给定郡王,然后举杯遥向京城方向祝了一祝:“愿皇阿玛身体康健,愿诸位阖家平安!” 定郡王饮尽了自家的杯子:“现在就动身上路了,一点薄酒,给大家解渴,日后再聚!” 众人感激涕零,忙跪下谢恩,口中无数的赞美,两位王爷笑笑,调转马头向着西门而去。 黄衙役押着空车往家赶,暮色重重,肚子里的酒香的很,他盘腿坐在板车上,哼几句野调,快活极了。 正高兴着,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六,你怎么在这里啊?” 第274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上) 房小六提着个竹篮,看见黄衙役也是一惊:“黄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黄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说:“我过来押运粮草的,倒是你,不在家里好生呆着,跑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房小六叹口气:“黄大哥你家里尽有衣食不愁,自然不知道我们的苦楚,这不是说钦差大人要途径这边吗?县令老爷把城里讨饭的饥民统统赶进山里去了,我娘的二弟也被赶走了,这不,我来给舅舅送口窝窝头吃呢!” 这事情,黄衙役仿佛听人说起过,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也不止咱们县城的,府里的饥民也赶走了,为了赶他们,听说连施粥的棚子都撤了呢!这有什么办法,让上头看见了,肯定坏了老爷们的前程!” :“京城里来的老爷们什么时候走啊?都赶出去好几天了,我家的粮食也要见底了呢!”房小六抱怨着。 :“估摸着就这几天了吧,王爷们已经动身了,等他们走远了,老爷们自然会让他们进城讨口饭吃,总不成真的把人饿死吧?” 黄衙役安慰着,可是房小六的脸上依旧那么糟糕,黄衙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小六,你担心那么多干嘛?” 小六眼睛闪了闪:“咱们县里的粮草基本上都被运走了,黄大哥,你说那施粥棚子,还会再开起来吗?我家舅舅,回来了还有饭吃吗?” 黄衙役语气一梗:“唉,这也不是你我能管的事情,朝廷要打仗,军队要粮草,谁能顾得上谁啊?我家还有些余粮,明儿分你一口袋番麦,多的我也可拿不出啊!” 房小六听了一惊:“黄大哥,这,这,这哪里好要你的?现在谁家也不宽裕啊!” 黄衙役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是啊,你小子给我省着点吃,等秋粮收了只怕日子就要好过点了吧?” 点着火把,催着驴马,郡王爷押送着的粮队在官道上迅速地移动着,天上月朗星稀,一丝云彩都没有,肃郡王紧了紧身上的青狐端罩,冲着定郡王说:“有些冷了,你可还受得住?” 定郡王笑笑:“我穿着大衣裳呢,挺暖和,哥哥可冷着了?” 肃郡王摇摇头:“我也不冷,瞧着着天气不错,不如让他们分了两班轮流跟车,一班在车上歇息,一班值勤,今夜的路程就不要停住了,待会我们也分两班,你睡前半宿,我睡后半宿,加快些脚程。” 定郡王望望天色,的确不错,就着火把的光,尽可以望见远处,让人拿来了地图,虽然临近山城,可是深山还在前头,今夜赶赶,倒不错! :“哥哥说的是,只是夜色还早,让弟弟再多陪着哥哥一程吧!” 肃郡王听了这话更高兴了:“这话倒是说得是时候,难得你我兄弟二人能有机会共赏这轮明月,的的不该空辜负了!” 定郡王微微一笑:“天涯共此明月,只怕大嫂嫂小嫂嫂们在京城也正对着月亮,说起来四哥你还是辜负了许多人呢!” 肃郡王语气轻快地说:“那里能都惦记到?若是那样,只怕把人累坏了呢!” 二人互相打趣着,这路也走的快些,没多久,定郡王府上的长史一路小跑过来,两位王爷停了马,那长史打了个千儿:“王爷,这夜晚寒气下来了,预备了点心,还请王爷们略略用点!” 说着,有递上来两个怀炉:“虽然是秋天,可这便离四川近,地势高自然冷一些,主子们莫要贪凉!” 肃郡王拿过那两个怀炉,仔细看了看,均是白银镂刻的小炉子,一齐塞给了定郡王:“你好生揣着,这时候也不早了,你快点上马车去歇着是正经,过了午夜,你再起来吧。” 庆复已经策马赶上了两位爷,笑着说:“主子说的什么话,现放着我们一些人难道都是废物?不过是小心看顾着,谁不能干啊!要我说,主子们且都去安心睡了,事情交给奴才,早上起来半点问题没有!” 肃郡王皱皱眉头,没做声,定郡王只好开口:“到底是舅爷爷家的人,果然有胆气,只是你一个人可顾得过来?不如?” 说着,定郡王就眼睛四处瞄,前边的揆叙揆方早听见了,调转马头,人还没过来,声音就过来了:“王爷,咱们也可以帮帮手!” 定郡王再瞧瞧肃郡王,静候他做决定,肃郡王脸上略略松了些:“庆复你知道为主分忧,是好事,有揆叙揆方帮着,正好多几个人,那本王可就安心睡了!” 庆复乐得把马鞭在空中甩个响儿出来:“谢主子恩典,你就放心吧,交给奴才一定给您把粮食守好了,连天上飞的麻雀也别想叼一粒米走!” 定郡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肃郡王也笑了:“揆叙,揆方,今儿辛苦你们了,明天早上你们再休息吧!” 揆叙揆方忙在马上躬身行礼:“哪里当得王爷这话,这都是奴才的本当应分!” 肃郡王点点头,那长史已经让画青把马车赶了过来,肃郡王忍不住说:“老八你就是会调理人,怎么我的奴才就没你家的这样贴心呢?” 定郡王低下眼帘,扶着长史的手下了马,含含糊糊地说:“谁让我比你亲切呢?” 肃郡王没听清:“你说什么?” 定郡王一边走一边说:“没说什么!” 肃郡王哼一声,也下了马:“肯定说的不是好听的!你等着我明儿收拾你!” 画青看见自家主子走过来,忙把车帘掀开,扶着定郡王坐进去,定郡王刚坐定,只觉得热气袭人,自家就动手开始解衣服:“你们到底用了多少炉子啊?” 棋蓝忙赶上前伺候,小心解开定郡王的端罩,接过来递给画青叠好,又帮他脱了外袍,定郡王犹嫌不够,还打算把里面的袷子脱了,画青急忙说:“主子莫要再脱了,仔细着了风寒不是玩的!” 定郡王瞧他一脸认真,不由得笑了:“你倒是个操心的命,行,听你的!” 画青甜甜一笑:“王爷,泡脚的汤盆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端上来正合适。” 定郡王点点头:“行,你端上来吧!” 肃郡王看看碗里的鸡汤香菇银丝面,挑了几筷子吃下肚,果然暖和鲜香,赞了几句,旁边伺候的人笑着所:“王爷慢慢吃,风炉上还有。”肃郡王又吃了一筷子,想了想说:“给定郡王端过去没有?” 那人笑着说:“定郡王的膳食是单独预备的,奴才也不知道。” 肃郡王停了筷子:“再盛一碗过来。” 那人立刻盛了一碗过来,肃郡王三口两口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连汤带水都喝了,放下筷子:“走,端着跟爷过去。” 肃郡王过来的时候,画青刚把泡脚的盆子端出来,看见肃郡王,忙放下盆子行礼,肃郡王摇摇头:“一天到晚见面的,光是行礼都闹个不休,不用这样穷讲究,你们王爷睡了没?” 画青笑着说:“回王爷话,刚躺下,估摸着还没睡呢!” 肃郡王也不做声,掀开车帘,自己钻了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淡香,马车的四个角各镶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光,定郡王裹在一床锦被里,正闭着眼,听见动静刚要起身,就被肃郡王一把按住了:“我过来瞧瞧你,折腾什么呢?当心着凉!” 定郡王哪里肯听,挣扎着爬起来,脚踏躺着的琴褐忙起身拿了挂着的大毛衣裳给他披着,定郡王就要翻身起来,肃郡王却不肯:“你就靠着好了,虽然这里暖和,到底是野外,板壁薄了,挡不住风的!” 定郡王只好靠着:“哥哥过来有什么事情啊?” 肃郡王让人把那碗银丝面端了过来:“也没什么,怕你没吃东西,想着你了!” 定郡王一愣,还没说话,画青已经进来了,跪在地上说:“回王爷话,出门前,福晋交代了的,我们家王爷脾胃弱,晚上不敢用这些!” 肃郡王似笑非笑看看定郡王,把面递给画青:“那只好便宜你了!” 又看着定郡王说:“我素来是不讲究惯了的,你跟着我少不得要受些多磨折,只是你我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凡事你还是要依着本心行事,为了我委屈自己身子,到时候你不舒服,我也难受,何必呢?” 定郡王心思玲珑,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又开始计较了,远近亲疏什么的,真的不是争过来的啊,亲爱的哥哥! 忙笑着说:“哥哥你说的哪里话?你我何尝是在这些细务上用心的人?左不过是奴才们安排罢了,若是他们不经心,惹得哥哥心中不快,只管说出来,弟弟罚他们便是了,哥哥何必为此苛责自己,倒叫弟弟心中愧疚。” 说着定郡王便假装要起来谢罪,肃郡王用力按着他,笑着说:“我不过你白嘱咐你几句,你倒还敢跟我使性子?真真是没道理。 定郡王也不挣扎了,理了理衣裳:“想来哥哥也是吃的好了,才想起了弟弟的,多谢了!只是那些押运的兵丁只怕也盼着有口热汤喝,哥哥何不赏了他们呢?也是你体恤下属的心了!” 肃郡王眉头一挑:“到底还是你心细些,我就想不到这些!” 说着就回头对画青说:“你去传令给他们,马车上的风炉换大锅,拿米醋胡椒羊肉熬了汤分发下去。” 定郡王懒懒地靠在板壁上开口:“画青,记得跟他们说,是肃郡王的恩典,赏了他们辛苦!” 画青答应了,定郡王又看看肃郡王:“那么多人在这里,哥哥何必让他传话?” 肃郡王看看依偎在华丽锦被里的弟弟,面容如玉,肌肤流光,神情慵懒,看着爱煞人,难怪古人以玉来比君子,伸手去捏了捏他的鼻子,一点冰冷沁进了手心:“我可不贪你的功,没的叫人小瞧了爷!” 站起来说:“你早些睡,我也要睡了,心思那么重,怪不得吃什么都不克化,小九为着讨好你,大把银钱洒下去,你一点肉不肯长,白瞎了那些好东西了!” 定郡王钻进被子里,懒得说话,自家小心眼,得了便宜卖乖,抱怨完了,才想到,难得自己办差这么顺利,难道八字跟四哥很和吗? 又想到京城里太子那一番闹腾,好容易把事情理顺了,又被四哥拖出来,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布置是不是还进行着,真担心啊! 京城里,定郡王府,福晋房里,莺莺燕燕陪着叙话,可热闹了,一屋子女人的话题不过是围着外头那个男人打转,真是寂寞。 突然,某位侧福晋捂着帕子开始作呕,众人的眼睛都盯了过去! 第275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中) 惨白着一张娃娃脸,弓着腰捂着肚子,不断干呕着的正是侧福晋富察氏,马齐的嫡次女,她幼年入府,等于是在福晋膝下长大,素日里人人当她是个孩子,天真可喜,憨然可掬,定郡王原本除了福晋房里,别人的房里向来少去,念着她年幼,脚步更是稀少。 别人不知道,富察氏心里清楚的很,王爷有数的几回到自己房里,倒有一多半是单纯聊聊天就睡了,自己这样作态,不知道的肯定要疑心,府里姐妹们虽然没什么不睦的,可是自己何必这样惹眼? 想着眼圈就红了些,站起来蹲了个福:“福晋,妾身早起吃多了,让姐姐们见笑了!” 福晋的贴身侍女早端上来一杯温茶:“您先用口茶,待会便好了的!” 福晋也笑着说:“从你进来起,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不过吃多呕几声,有什么大不了?你往日在我这里吃点心哪一次不是连吃带拿不手软的?怎么大了反而便胆小了呢?这也值得这样小心,倒叫妹妹们笑话我素日是不是对你们太严苛了!” 其他的格格忙打趣:“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我们福晋更宽厚的人吗?待我们比亲姐妹也差不多了,还敢多想吗?” 富察氏喝了茶,想着好歹压下去,谁知道,脸上刚挤出个笑摸样,胃里一阵翻腾,尽是一杯茶全吐了出来,旁边的侧福晋李氏眼睛尖,左手就过去扶她,福晋忙说:“快去把府里的坐馆大夫请过来,吐成这样,可不止是吃撑了吧?” 隔着屏风,大夫坐着椅子上拿脉,一只小小的手伸出来,中间三个指头戴着三个金甲套,上面镶满了红绿宝石,其余的两个手指上涂着深红浅红两种蔻丹,大夫说:“请夫人退了手上的珠串,这样拿不好脉!” 旁边的婆子笑着说:“韩大夫倒是有心。”一边就把她手上套着的珠串镯子统统卸下来,拿帕子包好,递给屏风后面的丫鬟。 大夫谦虚地说:“正是我等的本分,如何不用心?”两个指头扣在脉门上,半闭着眼睛细细摸了半天才睁眼,满脸都是笑:“告诉福晋,是喜脉,今儿可到我讨赏了!” 婆子一听,连连问道:“大夫可拿准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大夫笑着说:“声壮而洪,又是双脉,这还能有错,我这大夫让给你当!快禀告福晋,记得拿大封包赏我!” 屏风后面的丫鬟们也是满脸喜色,唯有富察氏一脸的不置信,怎么就怀上了呢?是哪一次啊? 富察氏已经傻掉了,她的丫头可没有,这是富察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尖子,专门给自己女儿做陪嫁的,长得好,又能干,临出府前也得了夫人的叮嘱,她们这些陪嫁丫鬟的荣辱系于小姐一身,小姐想不到的她们要想到。 大着胆子,一个丫鬟就开口了:“敢问大夫,我们小姐坐胎多长时间了啊?” 大夫捧着茶杯喝得高兴:“三个月了,脉象很好!” 那丫鬟也是个细心的:“敢问大夫,我们主子一个月前还有月事,这可是怎么说?” 大夫愣了愣:“你们主子不像是会下红的脉象啊?麻烦夫人把手伸出来,小的再细细拿一次!” 正在他拿脉的时候,福晋赶了过来,府里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有喜了,便不是自己的肚子,福晋也高兴,她同定郡王夫妻情深,怎么不知道他也盼着有孩子?平日里王爷多有尊重自己,现在侧福晋有喜了,她虽然心里有些羡慕,可还是高兴的。 婆子们又抬了架屏风进来,福晋坐在屏风后面,急急地问:“大夫,她是几个月的身子了?” 大夫正好重新拿完了脉,肯定地说:“三个月了,怎么现在才知道呢?” 福晋冷着声音说:“伺候的人真是不用心,怎么你们主子有了三个月身子,你们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且把屁股上的板子记在身上,等你们主子处置!” 又问大夫:“不知怀像可好?大夫可有安胎的方子开几个?” 大夫拿起执笔:“初次怀孕,倒不宜大补,怕生产的时候为难,等四五个月后,可多在院子里走一走,有好处的,我这边开几个食疗方子,愿意吃便吃,不愿意吃再说!” 福晋此刻心神定了下来,笑着说:“多谢大夫了!” 后面的婆子拿托盘捧着一托盘的小银锭子过来:“一点心意,拿回去给孩子买糖吃吧!” 大夫也不客气,接过来让小药童打开包袱,全部包好:“多谢福晋的赏,这位主子清晨起来若是有些反胃,可以用些蜜水,只是山楂万不可吃!” 送走了大夫,福晋让人撤去了屏风,做到富察氏的床前,关切地问:“现在可还难受?”富察氏不好意思地笑了,扭扭捏捏地说:“福晋,我真以为是吃多了!” 福晋忍不住笑了,那指头在她额头点了一点:“你啊,真是个孩子,怎么身上没来洗换都没留心?你有是个爱蹦蹦跳跳的,万一不当心孩子没了,岂不是伤心?到时候王爷回来,你怎么同他交代呢?” 富察氏低了头:“我小日子一贯也不准,只当是晚了的,真没想到是有了孩子。”说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福晋:“怎么就怀上了呢?福晋,我真想不通,爷统共也没在我这里睡几回。” 旁边的婆子丫头都想笑,又忍住了,福晋忍下心里的酸涩:“可不是,府里谁不是雨露均沾,王爷不是个偏心的,怎么就是你怀上了?你再念叨几回,我可就不依了,这样得了便宜卖乖的话,就算是真心的,也不许说,你让其他伺候过的姐妹们怎么想?” 富察氏是个没机心的,这才知道自己错了,吐吐舌头,拉着福晋的衣襟撒娇:“福晋,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样人!王爷到我这里来,多是聊聊天,他逗我房里那波斯猫比逗我时间多了去了!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呢!” 福晋也笑了,心里那一点点酸涩被冲散了,富察氏是什么人,她当然清楚,王爷背地里对自己也念叨过的,这么点小娃娃,怎么好呢?若是不碰她,又怕她以后大了记恨,算了,她房里的波斯猫挺多毛的,抱起来舒服,只当是去逗猫的,顺便逗逗她。 :“好了,好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只是刚才那样的话,再不许出口了,知道吗?”福晋温言叮嘱着:“自己瞧着办,哪天身子爽快了,请你家额娘过来坐坐,这是喜事,自然是要告诉他们的!” 富察氏乖巧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稚气:“福晋,你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福晋瞧了瞧:“现在哪里看得出来?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啊?” 富察氏眼珠子转了转,叹口气:“想不出来啊!我都没想明白嫁人是怎么回事,就要当娘了,现在脑子里全是乱麻,福晋,等孩子生下来你帮我养着吧!” 福晋的心情整个轻松了下来,自己心急什么?王爷对自己不可谓不用情,便是她们全有了身子,也要喊自己额娘,担心什么呢?府里这些莺莺燕燕,哪一个不乖巧?对着自己,个个都听话,只因王爷从不为她们讨情费神,后院之事全部交给自己,等王爷回来了,自己再努力吧! :“胡说什么呢,孩子自然是要跟着亲娘的,什么不会养?生下来自然会养了,家里的猫狗都会的事,你少躲懒,我养你已经够烦了,才不想再帮你养个精怪呢!好生养着,不要动针线,月份稳了多走动下,若是要什么不舒服,即刻去请大夫,知道吗?” 富察氏乖乖地应了,福晋又敲打了一番她院子里的人,又告诉富察氏院子北面设一个小厨房给她,方便她要茶要水,小厨房的人选她自己挑可心的去。 回到房里,福晋摘下满头的钗环,脱下了外衣,脸上的神情满是疲惫,右手支在桌子上托着右腮,定定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嫁入皇家好些年了,一直忙忙乱乱,虽然没有公婆要自己晨昏定省,有夫君的支持爱重,府里的女人们也安分,外头靠着夫君自己做了王妃,走出门去谁不羡慕,谁不夸一句命好。 每每娘家有人来,福晋心里就难受,这几年来,母亲来来去去就那些话,要自己保重身子,趁早怀个孩子,这王府内没有嫡子可是不行的! 先头府里只站住了一个大格格,毕竟是庶女,福晋还好想点,可如今,一团孩气的富察氏都怀了,由不得她不胡思乱想,万一生下来是个儿子,皇家可没有什么讲究,承爵可是同民间不同的,怎么办呢? 旁边伺候的丫鬟没一个敢开口,做什么手脚均是轻巧,福晋对着铜镜发了一回痴,回过神来,脸上已经平静了:“侍奉笔墨,我要修书一封给王爷,把这喜讯告诉他!” 还没有接到家里书信的定郡王正心急如焚,早上起来,刚洗漱完,水米没大牙,他就发现队伍迷路了!如果按着地图走,怎么着今天起来看见的应该是官道,不知道庆复昨儿绕了什么近路,把他们带进了歧途。 肃郡王发脾气的时候,敢上去劝的人的可不多,定郡王也不太想上去顶雷,可是庆复是佟佳氏的嫡子,当着奴才的面发作他,岂不是让皇阿玛难堪,没法子,定郡王只好上去讨情,果不其然,情没讨下来,反而被肃郡王连带着一齐发作了! 定郡王上辈子被他发作多了,一点不动容,等他发作完了才说:“现在怎么办?不如派些人去前面探路吧!” 肃郡王饿着肚子咆哮了一早上,也没力气继续吼叫了,庆复到底是佟佳氏的人,身上也有官职在身,他不能动手,只好瞪了几眼。 定郡王在肃郡王背后耸耸肩膀,拉着面如土色的庆复说:“走,皇天不打吃饭人,有什么先吃了饭再说,定然是有法子解决的!” 没多久探子就回来了,说是过了河就能回到路线上去,肃郡王也不啰嗦,手一挥,走,队伍就开拔了! 县城里,房小六正提着篮子叫卖蒸糕,揉揉眼睛,哎呀,我们家那舅舅怎么回来了啊?忙迎上前喊一声:“舅舅,您怎么回来了?” 那舅舅看见是自己外甥,拉着手就哭啊:“可算让我跑出来了,再不跑,只怕我都没命回来见姐姐了啊! 第276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下) 房小六到底是走南闯北底层打滚过的人,一看周围左邻右舍的好奇目光围了过来,忙拉着舅舅的胳膊往家里走:“舅舅可是路上惊了?没事没事,到我家里坐坐,喝碗热茶保管能好,前儿我母亲还叨念您呢,怎么近来不登门?可把你盼回来了!” 舅舅被房小六扯到家里关门闭户地坐着,大碗茶灌下去两大碗才拿袖子抹抹嘴巴,定定神对小六说:“小六啊,幸亏祖宗庇佑啊!要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啊!” 小六紧张地瞅瞅外头,嗯,没人:“舅舅,到底咋回事啊?你们不是躲在山里吗?那些个人呢?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啊?” 舅舅拍了下大腿:“可不得了啊?本来我们在山里躲得好好的,那里头有蘑菇有野菜,时不常打点点野味,也过得去,可就是没有油盐,清汤寡水吃得肠子都瘪了,昨儿我本来睡了,半夜闹肚子就起来了,才蹲下去,就听见赵家几个小子在说话。” 房小六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干唾沫:“他们可是再打什么坏主意?” 舅舅压低声音:“可不是吗?他们家惯是好斗的,说是打算埋伏在山道上,放了火去抢官粮!” 房小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开了,半天才合上,又坐下来,哆哆嗦嗦拿起墙上的瓢,舀了一勺凉水喝了下去:“舅舅,他们不是说真的吧?” 舅舅缩了缩肩膀:“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是不想趟这浑水的,成不成的都是死,我要看看着小六你娶媳妇呢!我不跟他们瞎搞,提了裤子我就往回跑啊,足足跑了一天一夜才回来,可把我累死了,家里还有口吃的吗?我都饿得不行了!” 房小六忙应到:“有,有,野菜棒子馍馍行不?就是几口咸菜,您别嫌弃!” 舅舅摇摇头:“嫌弃什么,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小六啊,快拿来吧!” 看着舅舅据案大嚼,房小六心里微微安定了些,坐在舅舅对面,小六打个呵欠:“舅舅,天也晚了,要不您跟我挤挤吧?等明儿再给您晒铺盖啊!” 迷了道的粮队在捷径上沉闷地赶着路,这条近道穿山越岭的,不太好走,山间虽有阳光落下,可空气里的湿冷却挥之不去,原本两位郡王皆是骑在马上的,可是高高低低的枝条不时出来作乱,两人只好各自钻进了马车。 定郡王默默地让自己的马车落在队伍后面,又招招手把揆叙揆方叫了过来,隔着帘子细问了昨夜的情况。 左不过是庆复拿大,皇帝母族的人瞧着失势朝臣家的儿子,能有什么好声气?定郡王好生安抚了几句,才放了他们去做事:“好生办差,你们可是跟着本王的人,爷自然会看顾回护你们,小心不为错,可也别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肃郡王是兄长,庆复不过是奴才,你们何须惧怕他?” 揆叙揆方自明治被降级以来,甚是见识了些冷暖,性子也变得比以往谨慎许多,此刻得了定郡王这样的话,虽然心里热乎乎地,可也只是在马上躬身行了礼,口里除了谢恩也没有其他的话了。 定郡王也不多说,放下帘子闭上眼养神,这山道颠簸的很,还不如骑马来得舒坦,可是打在脸面上的枝条太讨厌了,还有那些滴滴答答的露水。 埋伏在官道上的流匪们等了又等,就是没等到粮队的踪迹,领头的大哥急了:“从府城出来,多大点子路,怎么还没有过来?莫非他们换了路线?” 一个人摇摇头说:“不可能,出城只有这条路好走些,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些钦差老爷去翻山越岭?说是一大早就出城了,咱们再等等!” :“咱们能等,可陷阱不能登啊!眼看晚上要下雨,山上的泥石淌下来,那些陷阱不都废了吗?咱们手里除了柴刀就是镰刀,拿什么去跟军队拼命啊?” 众人都沉默了,有个小个子怯生生地说:“要不,咱们派几个人沿途去瞧瞧情况吧?万一粮队真的绕路走了,咱们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吧,蚊子咬得好难受啊!” 那大哥笑了:“狗剩你说得对,你带着几个小子去瞧瞧,快去快回啊!不行,咱们就还回去等着县老爷施粥好了!” 那叫狗剩的咧开嘴巴不好意思了:“哥,人家有大名了,别老狗剩狗剩的叫我,多难听啊!” 那大哥眼睛一瞪:“贱名好养活,知道不?哥这是心疼你!” 狗剩翻个白眼,扭着身子走了,身上的裤子破了好几个洞,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摇摆着,看上去很有几分滑稽。 山里的孩子手脚伶俐,走得又是自己惯了的山路,嗖嗖地可快了,也顾不上去摘取枝头的果子,只是想着要快点查探到消息,才能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抱着这样的愿望,狗剩的脚步愈发轻快了。 翻过一个小山包,狗剩既看见了河岸边的队伍,眼底跃动起惊喜的光芒,回头看看同来的孩子,欣喜地说:“你们看,那里有的是粮食,咱们快点回去报信吧!” 同来的孩子也高兴极了:“狗剩哥你还真行!” 抬起脚刚走了几步,狗剩停住了:“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盯着,万一他们动了,也得有个人看着啊!不然等你们去去又来来,他们就走了怎么办?可不能再让大哥扑个空了啊!” 小孩子们都没什么主意,只觉得狗剩想得比自己周全,点点头:“那行,狗剩哥,你就在这里盯着他们,我们马上回去啊!” 长长的粮队停在了河岸边,望着满满当当的粮食包,狗剩不由自主咽起了唾沫,上一次尝到白米饭,还是几年前大哥接媳妇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挖了一大口给自己。 白米饭的香味,就是比玉米面香,闻着就馋,吃在口里甜丝丝的,要嚼上好久才舍得吞下去,恨不得一点点抿着含着品着一辈子。 望着微微泛着波光的河道,肃郡王皱起了眉头:“这渡口的船这么小,如何运得车子啊?” 定郡王也下了马车,站在河岸边,蹲下身子,捡起快石子投进河里,轻轻一声,就没了影子:“这河还有些深,不然直接趟过去也不费时间。” 揆叙忙抢上前来说:“这附近必定有民船,不如奴才去周边问一问,不过给几两银子,征些船来就快了。” 定郡王满意地看着揆方:“你说的是这个理,骑着马去,多带些银子,老乡们也不容易。” 身后的长随忙拿出一包散碎银两递过去,揆叙接过了,向肃郡王行个礼,夹了夹马肚子走了。 没多久,河面上便划过来了几只小船,肃郡王笑着说:“跟蚂蚁搬家似的,可是磨人!” 定郡王也笑了:“这不是正好遇上了吗?虽然慢点,好歹待会就上了大路,今晚多赶点路,只怕也快了。等明日进了川,可不能赶路了,兵丁们皆是京城人,那边不比平地,累到了极易倒下。” 两位郡王施施然站在河岸边,看着小船一只只在河面穿梭,来往如织,粮车被一辆辆运过去,倒也颇有效率。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点腥气,两岸的禽鸟也啼叫地冷清,定郡王裹了裹披风,眯着眼睛心里算着时辰,肃郡王打量着沿岸的山势,有些乌压压的云层压在山顶,飞鸟掠过,连山上的绿树都看着有些萎靡。 隐隐地,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来,马匹的尾巴左右扫着,那声音愈来愈大,马儿们焦躁地开始刨着土。 轰隆隆的声音如雷鸣,顺着声音看过去,山顶上一道道烟尘浮起,再仔细看看,居然是落石! 侍卫们忙拖着马车四处闪躲,定郡王冲着肃郡王喊道:“哥,快点躲开,有落石!” 肃郡王点点头,拉起辔头就往旁边走,可是山上的石头已经滚了下来,夹带着碎石、浮土还有扫带下来的树木。 肃郡王堪堪走远了些,躲开一颗树的砸落,可是马腿还是被枝条扫到了,疼痛的马四蹄不稳,退了好几步,终是站立不稳,肃郡王居然就落水了! 山顶的狗剩,喘着粗气,对上赶过来的人们说:“你们真是慢,幸亏我脑子转得快,你看,下面的人都被我冲散了,现在去捡便宜可不是刚好,不然等他们过了河,咱们就一点法子没有了!” 第277章 不知马骨伤寒水(上) 扎曲江的波浪卷着东拉冈岭的冰块呼啦啦冲进了四川省,就被改名为雅砻江,雅砻江一心向着金沙江奔涌,巴望着可以去布达拉宫朝圣。 于是肃郡王倒入河中之后,就顺着河流流向了西藏,如果路途顺利,肯定能节省时间和人力。 河水冰冷刺骨,往口鼻里扑来,肃郡王的手臂也想划出去,可是身上的衣裳浸了水,反而拉扯着自己往下坠,胸口憋闷得慌,如大石压在上面,拼命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一片黄浊。 岸上的人皆是知道轻重的,迅速整理好了队伍之后,就开始组织救援了,几个水性好的已经脱了大衣裳扑通扑通跳了下去。 定郡王晃过神了,大喊:“胡乱动什么,都给爷拉上来!” 众人傻了,这位是什么意思?那是您哥哥啊,大清的郡王啊!您这见死不救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别人犹可,庆复第一个不干,他是跟着肃郡王出来的,定郡王姓的是爱新觉罗,他可只是佟佳氏,肃郡王出事了,自己可择不开! 庆复刚刚把头顶的顶戴扶正,连打千都没做完全,口里的担忧话就一串一串的蹦出来,定郡王撇过脸不搭理他:“拿出绳子来,系在腰上,这里水流急,纵然跳下去了,难保能救人,快点!” 又抬头看看山上,脸上多了几分阴狠:“揆方你着几个手脚伶俐的,带着火器,去搜山,这必定是有人埋伏!” 岸边的侍卫腰间系紧了麻绳,重新往河里跳,定郡王瞧瞧河里那几头“浪里白条”,在波涛间起起伏伏,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人托举了起来,有机灵的侍卫解了腰间的绳子,系在肃郡王腰间。 定郡王此刻心里才安定下来,镇定下来,开始指挥岸上的人,拉起绳子,帮着侍卫们省力,不一会儿,下去的几个侍卫在河里会合了,好几双手臂把肃郡王高高托起! 定郡王冲到岸边,不顾侍卫们的拦阻,大踏步踏进河里,亲自去扶了他哥哥上岸,还来不及解开腰间的绳子,就有管事的上来给肃郡王控水,定郡王扶着哥哥的脑袋,拍着他的后心,一大口污水吐了出来,心里才安定了些:“四哥,你可还好?” 侍卫们站起来,解开腰间的绳子,脱了衣裳拧水,定郡王夸了一句:“大家辛苦了,等晚上到了城里,再让大家好好休整!” 说完这话,也不等人回话,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哥哥,肃郡王微微睁开眼,看着是自己弟弟,不由自主向着这温暖的怀抱靠近了些,刚才的疲惫如潮水涌上来,欣慰地闭上眼,昏了过去。 定郡王刚把把肃郡王扶起来,打算交给他的长随,还没来得及去使个脸色给庆复看,山上居然有火团掷了下来,众人倒是看清了是点燃的枯枝而已,可是马匹皆是畜生,哪里有不害怕火光的? 马匹的跳跃嘶吼间,人人都在躲避,一个浪头卷过了,定郡王同肃郡王同时都落水了!庆复同学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不识好歹补救,就发现情况不对了! 揆叙也着急啊,我兄弟不是去查伏兵了吗?怎么情况愈来愈危险?莫非我家兄弟已经折进去了? 揆叙的脸色顿时比庆复更难看了,可是这时候还轮不到他为自己兄弟担心,郡王爷掉水里去了,还是两个! 望望庆复发青的脸,估摸着自己的脸上也是这般,揆叙指挥着众人把马匹统统带开,拴在一处,这边换了人下去打捞,好歹肃郡王腰间的绳子还是系着的! 侍卫们迅速去打捞飘走的绳子,还有没有绳子系着的定郡王,无奈风大浪猛,一时半会还真没效果。 被浪打下去的定郡王当时可就愣了,身上的披风拖着自己往下沉,呛了好几口之后,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后,河水已经冻得他手脚俱是麻木,咬着牙齿哆哆嗦嗦解开了脖子上的活结,没空去顾惜这一身漂亮的皮毛,他看见自己的四哥就要被水流冲到河心的岩石上了。 定郡王会水,可是绝对比不上侍卫们,身上的衣裳也碍事,可是眼瞅着自己哥哥撞上岩石,可不是好事。 拼命地划水,胸口疼的要炸开了,还是追不上肃郡王,咦,这不是绳子吗?定郡王捞过水里浮着的绳子就往自己这边拉。 堪堪在肃郡王的头撞上的时候,定郡王终于感受到了水流的力度,他已经顾不得自己平日不过十几石的臂力了,胳膊早就在冷水中,在冰碴中失去了感知,他只知道绳子的那一端是自己的兄弟,虽然很讨厌但也是自己的兄弟! 脚下踩着水,手里拉着绳子,耳边无止息的浪头一个个打过来,定郡王的眼前渐渐模糊了,心里唯有一个声音在激励自己:坚持,坚持,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还差现在吗?当终于有人声响起时,定郡王才敢放心地晕了过去。 肃郡王醒过来的时候,粮队已经过了河,在一片开阔处安营扎寨,自己躺在帐篷里,身下是软软的褥子,脖子枕着高高的,好几个火盆在帐篷里噼啪作响,服侍的人一看主子醒了,个个都高兴:“王爷醒过来了,这可真太好了!” 清了清嗓子,肃郡王坐直了身子,河水的寒意仿佛还黏在肌肤上,他不自在的瑟缩了一下,有眼色的奴婢已经端上了碗热汤:“王爷,先用碗姜汤,这荒郊野岭也没什么好东西,主子别嫌弃。” 肃郡王把一碗姜汤一口气喝了下去,只觉得肚腹处暖洋洋的,往后靠了靠,奇怪,自己落水了不假,可是怎么弟弟不在身边啊?:“怎么不见定郡王啊?” “回主子话,定郡王下水去救主子,呛了水又受了伤,也躺着呢!”说话的人不是肃郡王带出来的奴才,明面上是康熙指给他的,站在中立的立场来看,这话说的就极具有技巧性了。 营帐里不是没有肃郡王的心腹,可是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跟皇上的人过不去,定郡王为人也和气,何必呢?你知道哪块云彩下雨?况且在河里拼死拼活救人的可不就是定郡王吗?人家被浪打下去的事情不过是被可以忽略了,这也不是说谎不是吗? 肃郡王的心里更是暖的发烫了,他这辈子兄弟不少,亲兄弟,自己养大的兄弟,可哪一个真心把他当哥哥看呢?手里的碗开始端不稳了! :“可有大夫过去看过?定郡王可有大碍?”肃郡王一认真起来,还是很有气势的,适才还觉得他虚弱,这会子板起脸来问话,一身的精气神。 :“大夫去了,没什么大碍,醒了的话必定是要有人来回话知会主子的!”说话的是肃郡王身边的掌事太监,四十多岁的内侍不算老,可是脸上的祥和也是经年修炼出来了。 肃郡王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起身:“我还是去瞧瞧好了,他若是好着,必定是要来瞧我的,这会子还没来,肯定是还没醒。” 是啊,您弟弟没醒啊,你去看个什么啊?奴才们最怕主子硬着性子胡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奴才? 肃郡王可没听见奴才们的心声,让人搀扶着起身,当衣架子让人披挂好了装备,肃郡王挪着步子去看弟弟了。 伺候定郡王的人自然更是忠心护主,跟着个八面玲珑的主子,自己怎么能没有几把刷子?大家伙一齐开始舌绽莲花后,于是故事便演变成了奸人埋伏陷害,定郡王舍身救兄这样的狗血话本段子。 配上昏迷不醒的定郡王,和一个过分细心看见弟弟手心血印的肃郡王,奴才们你一句我一句,还要装作欲语还休,肃郡王的内心迅速脑补了一整个剧情,定郡王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放起了白光! 奋勇救人不说,还亲身赴险!大雾!在河中不离不弃,险些牺牲自己,更大的雾!肃郡王认真地说自己要彻夜守着弟弟,以报大恩! 让肃郡王遗憾的是,定郡王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自己得守护,而是头脑清醒地去问问揆方带的队伍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哪些奸人再作乱? 对比着佟佳氏的嚣张,明珠一系很早以前就开始识时务了,明珠自己是穷苦出身,把儿子教导的很好,哪怕主子都晕倒了,揆叙一个人也颇有些能耐! 留了精干的侍卫护着王爷,派了有经验的精兵去支援,却发现揆方根本是圆满完成任务! 山上不过是些流民,倒是挖了些陷阱,设了些埋伏,布置了些机关,可是这些遇上了老奸巨猾的明珠之子根本不够看! 明珠可是平过三藩的,准格尔人家还还参过军务,他老人家养的儿子,文有纳兰性德已经是高山仰止了,揆叙揆方个个都跟着上过战场。 泥腿子一点小心机哪里在他眼底?更何况,这一次出来,是把敌人当叛党看的,揆叙是要宰了对方好染自家顶子,怎么会给对方机会杀自己呢? 先是烧山放火,围堵山上的乱民,再端着火器,让人爬到树上人盯人,一夜功夫就抓了十几个,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兴奋不已的揆叙遇上了后援,脸上的得意全部融了!啊,主子落水了?谁干的啊?乱党不都在我这?个个都被麻绳捆得紧紧的啊! 对着乱民,还是差点害死自己的乱民,肃郡王也失了平常心:“打,狠狠地打,还有多少同党?” 堵着喉咙的乱党们被活生生打死了几个,可一个都没招!可把肃郡王气得不轻,定郡王倒明白:“左右也审不出什么了,不如交给官府吧,咱们耽误了那么多功夫,可别误了后勤啊!” 说话的时候,定郡王完全没想过,自己的一时省事,惹了多少的麻烦,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他真心后悔啊! 第278章 不知马骨伤寒水(中) 终于找回了正道的粮队开始日夜兼程,可是怪事却不断发生,马匹闹起了肚子,营地遭遇了兽群的袭击,人员虽然没有损伤,但也着实狼狈。众人皆知是有人捣鬼,可却总也抓不住现行,实在是气愤。 肃郡王心里却有着隐忧,看向揆叙的眼光愈发不善,原本抓住了匪党,擒了首恶,押送官府,可是一份完完整整的功劳,多少人一辈子也没这福气,偏偏这一路上不太平,揆叙被肃郡王望着望着就心虚了,粘着揆方的时候更多了。 两位郡王爷虽然落了水,可是到底年轻,肃郡王额头的擦伤已经结痂了,定郡王手心翻出的血肉也愈合了,丑陋的伤疤倒是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只是一个是因为感恩,一个是因为心虚。 两个同样心虚的人自然会在彼此身上找到共鸣,揆叙很容易就发现面对肃郡王,定郡王的神色同自己一样的别扭。 到了巴塘县城,队伍就停住了,已经接到军队的消息,这边的人员也需要调整一番,京城来的旗人把红景天同藏红花当饭吃,可是胸闷心慌的感觉一点没好。 特别是那几个蒙古汉子,摇摇晃晃,比一般人更虚弱些,两位王爷都是第一次到了高远,一点经验没有,原想着进了四川就交接的,谁知道迷了道,为了不误军机,只好往西藏狂干,好容易没误了时间,却没想到躺下了这么多儿郎。 好在当地官员有经验,接了仪仗就安排他们休息,话都不许多说,中药材不要钱的送过来,画青颇识得药性,一边守着小风炉一边笑:“这红景天可是好东西,你要不要来一碗,哪怕你面如锅底也能给你养白了!” 书白舀起一勺汤水尝尝咸淡,毫不客气地说:“是药三分毒,王爷们这样吃药,也不怕自己死于非命,你手里要有分寸,到时候有什么还不是我们倒霉?” 画青把手里的扇子摇得慢些:“难道我不知道这个理?可是这里这样古怪,那蒙古汉子反而病得重些,咱们主子那种禀性弱的反而适应些,可见人是苦虫,多吃点苦头只怕还康健些!” 把党参沙参丹参各抓了一把丢进炖锅里,一股子药香扑面而来,画青看着书白不由得羡慕:“还是你命好,尝到口里的都是好吃的,我这里进口就没有不苦的。” 书白看看四周没人,从药包里挑出个金果榄:“给,含在口里,去去苦味!” 画青忙塞进口里,细细含着,果然有一丝丝的香甜,低声谢了谢他:“听说粮草已经交出去了,等主子们休息好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搅了搅炖锅,差不多炖好了,拿汤碗盛出来放在托盘上,把外头的人喊进来端给郡王爷,洗了洗手书白就去见管事的:“大管事,可否让我去街面上走走?” 大管事瞧了瞧他:“厨房里差事完了倒也没什么妨碍的,只是你这一身出去,人家可当咱们王爷御下无德了,去换件衣裳,我这里先支给你十两银子,看见什么了稀罕的自己买,别惹事也别怕事知道不?” 书白点头应了,接过银子小心放好,赔笑着问:“大管事可还有什么要置办的?我正好给您捎回来吧,免得您费事!” 大管事瞪起眼睛:“你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多干嘛?我可不缺人孝敬,你只管好生伺候好主子是正经,旁的不用你奉承!还不快去,待会天黑了,小心有狼把你叼去了!晚膳前可要回来知道不?” 巴塘这边是康巴人聚居的地方,身上的皮袍,腰间的皮革,样样色色与中原不太,书白兴奋地在人群中穿行,听着自己不懂的语言,看着不一样的建筑,头顶着高远的天空,如同游鱼进了溪流。 几个铜板就买了一大皮口袋的酸奶,一点银子就买到了漂亮的天珠,书白跑得累了,蹲在一棵树下喝着酸奶,想起年幼时被父亲抱着读徐霞客游记,当时自己说什么来着?说的是自己要一路走到天边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见不一样的人! 抬头看看天,好高,好蓝,自己还没有到天边,可是当一个人从一个囚笼被换到另一个囚笼,就会明白,哪怕是一会儿的自由,都是难得的惊喜! 父亲,你还好吗?我失去了您给我的姓氏,也没办法重拾您给我的尊严,就连现在这一点点的自由,都是别人施舍的,可是,父亲,我毕竟还活着,您的血脉在我身上流淌,我一定让这血脉延续下去,你们最后的牺牲我会用一生来偿还,再难走的路,我都要走下去,终有一天,我要恢复您的名声! 就在书白望着蓝天发愿的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娃儿靠近了他,书白侧过头,不过又是一个可怜人罢了,连笑容都欠奉,两个人一起看着天空发呆。 :“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那些旗人不是好东西吧?”一个声音响起了来,书白看看他,懒得搭理,那个小孩诡秘地一笑:“你要不要报复回去,我可以帮你?那些满人没有一个好人,只会欺压我们汉人,难道你都不想反抗吗?”小孩继续游说着。 书白很遗憾,多么美好的一个下午,懒散地坐在树下发呆是多幸福的事情,果然世事不能完全。 站起来准备换个地方,书白只觉得背后的有一道阴森的目光粘着,忍不住回头看,那孩子的眼光里尽是恶意。 然后就看见那孩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里充满了挑衅,书白还没有愣过神来,那孩子就开始跑了,嘴巴里喊着:“抓贼啊,抓贼啊,这边的人是小偷啊!” 书白本能地发现事情开始不对了,孔武的康巴汉子们把他围了起来,他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我没有偷东西!” 人群里却有个清脆的声音说:“就是他,他身上有你们被偷走的珠宝!” 被摁在地上的时候,书白还在发愣,这是怎么了?然后就是一包珠宝被搜了出来,那些汉子们愤怒地嚷嚷着,他一句都听不懂,直到自己的手被拽着,他看见藏刀被高高举起,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心里发冷! 第279章 不知马骨伤寒水(下) 门外的喧哗惊动了正在抽水烟的大管事,把烟袋子搁下起身:“外头怎么了?” :“不知道啊,大管事,好像是康巴人在嚷嚷。” 打开门,呼啦啦冲进来一堆面色紫赯的康巴汉子,手里拖着一个人,正是今天出门的书白,大管事细看了下,还好,脸上还是好的,估计没受伤。 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大管事在京中也是数得上的人物,这一下的不怒自威,立刻控制了局面,书白被人推了出来。为首的康巴汉子望着大管事磕磕巴巴地说:“你们的人,偷东西!” 大管事让人扶住书白,毫不客气地开口:“我们这里,连奴才都不缺钱,如何会偷你的东西?你可有证据?” 后头挤出个矮个头来,手里捧着一小把银子珠宝:“在他身上找到的,人赃俱获!!” 大管事根本不看那个人,继续自己的强势:“这点子东西,谁能看到眼里?他在这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偷你们的?岂不是笑话?” 康巴汉子们都愤怒了,有人吐了唾沫到地上,拿脚踩了好几下,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要拉了书白的手砍掉,献给佛爷赎罪,侍卫们知机,早把书白拉进后院里去,又把中院的二门拦了起来。 肃郡王那边已经听到了,他素来不喜欢吵闹,便踱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康巴汉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服色高贵的是主子,耐着性子又告诉了一遍。 肃郡王顿时犯了难,人赃俱获的事情,不论如何,自己这边是不占着理,可是那可是弟弟身边伺候的人,自己随意打发了他去,岂不是坏了自己兄弟们的情谊? 后脚定郡王也出来了,书白已经是两行热泪了:“主子爷,奴才真的没有偷东西啊!奴才跟在主子身边,得了主子的恩典,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坏主子名声?是有人陷害的啊?” 可惜的是书白却没办法证明这一点,那个陷害的小子也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定郡王也犯了难,不保他啊,他也可怜,要保他啊,怎么保呢? 外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康巴汉子们也愈来愈暴躁,中原人果然多狡诈,明明是他们的人错了,还要护着! 双方就要从互相推搡到动手了,肃郡王还没有想出个办法来解决,二门吱呀呀的打开了,书白已经换了一身白衫,脖颈上系着一条五彩哈达。 康巴汉子们都傻了,书白慢慢的走过来,不知是谁带头喊着活佛吉祥跪了下去,汉子么呼啦啦全跪下了。 书白把手里的金刚结举得高高地:“我在京中伺候过仓央仁波切,活佛大人送了我五彩的哈达让我带回布达拉宫,谁知道黑喇嘛要害我,行邪术诬陷我,我代表活佛原谅你们被蒙蔽!” 康巴汉子们都是实诚人,站起来磕了十几个等身长头,认认真真给书白道歉,又非要轻吻他手里的金刚结,等到康巴汉子们一个个亲完,书白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麻掉了,呼出口气,麻掉总比被砍掉好。 转身给定郡王磕头:“奴才给主子添麻烦了,求主子责罚!” 定郡王笑了笑:“先别谢罪,你先进去把东西还给奔雷,今儿可多亏了他!” 肃郡王走到弟弟身边:“怎么回事啊?” 定郡王叹口气:“估计是沿途跟着我们的那个小尾巴捣的鬼,幸好奔雷身上带着活佛的东西,就拿出来救急了!” 肃郡王不是傻子:“仓央嘉措吗?他不是被皇阿玛藏起来了吗?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定郡王抿着嘴巴不做声,这可是机密,他如何敢随意说话,肃郡王低头琢磨了一阵,轻轻地说:“老十是个妥当人,交给他没错!” 又看看弟弟:“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管你事!” 定郡王沉下心想想,幸亏今日有奔雷帮手,不然对上淳朴的康巴汉子,怎么做都不妥当,传出去了没得坏了名声,心里暗恨那个尾巴,险些惹了大麻烦。 又让人把书白叫过来,他要仔细问问那尾巴的形容,一定要在巴塘把他解决了,不然岂不让人笑话自己没本事? 京城里皇太后、太子妃皆对定郡王府里有赏赐,这也是康熙的一块心病了,大点的儿子们都有后了,只有八阿哥膝下一直没有继承香火的,他怎么能不担心?秀女也好,贵女也好,做公公的厚着脸皮塞了那么多进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待得听说是马齐的闺女怀了,康熙就更高兴了,他同马齐多年君臣,感情深厚,比起阿灵阿的不着调,马齐可是个好人啊! 富察家枝繁叶茂,果然选对了人,别看那女娃娃人小,肚子可真是争气,想着儿子还在外头奔波,康熙的心更软了,内务府送了东西过去不说,还勒索马齐:那也是你外孙子啊?你不该尽力? 敏贝勒在家里坐不住了,哥哥到外头去,除了些许药材,一点没支用过自己的东西,可就是心疼自己,小嫂子有了身子,还是要过去瞧瞧啊! 补身的药材宫里必有赏赐的,敏贝勒让福晋去传了话: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开口,天南海北都给您弄来! 倒叫八福晋不高兴了:难道我家的人我不会照顾?还要你巴巴过来献殷勤?没得叫你八哥看轻我! 敏贝勒自是又去赔罪,连九福晋都落了埋怨,好在八福晋不过是面子情过不去,真对了景还是给了小叔子台阶下。 此时敦贝勒的福晋也有了身子,这会子连太后都惊动了,到底都是蒙古来的,太后对着十福晋就是亲切些,一挂开了光的佛珠就赏了下来。 诚贝勒的碑文终于写好了,康熙瞧了瞧,很是满意,基本上没大动,只让南书房的大学士们掌了掌眼就让人拿去刻了。 正是秋凉的好时候,偏偏今年走不开,诚贝勒也闲着,又下帖子邀请老父亲来自己别院游园赏花。 诚贝勒家的园子精巧不足,贵在地方大,视野开阔,绿树成荫,湖上泛舟,凉风习习,一扫案牍之劳形的郁气,康熙伸手去撩起些湖水,冰凉凉的,指尖滑过一片水草,康熙把他捞起来,瞧了瞧又丢进水里。 诚贝勒带着陈梦雷,还有府上养的一班清客,陪着康熙讲古论今,让康熙极其高兴,诚贝勒也算是文武双全的儿子,望着他,颇有种自豪感。 说着说着就说到曹寅负责刊刻的全唐诗,样刊已经送到京中,康熙瞧过了,编撰周全,注释齐备,书的质量也不错,正好今儿带了在身上,就拿出来给儿子瞧瞧。 诚贝勒也是喜好这些的,此时看见了,捧在手上爱不释手,翻了翻,挑几句同康熙讲讲,翻了翻,再挑个人同康熙品评一番,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让人进了精巧的点心上来,诚贝勒还在拿着书仔细翻着,康熙也笑了:“难得今日这般有兴,这书便赏了你吧!” 诚贝勒大喜过望,忙谢恩却被康熙拦住了:“朕给儿子点东西,也值得你谢来谢去的?没得生分了,再不可如此了!” 没几日,康熙就收到儿子的折子,说是军粮已经成功交付,两位郡王爷即刻启程回京复命,又收到礼部同吏部的折子,粮商们捐了银子粮食,要来讨封赏了,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呢? 内务府又送上来了几百把折扇,年节下来是要题了字赏人的,这会子不动笔的话,到了年下可就来不及了。 今岁的冬月,康熙愈发精神短少,想了想,又让内务府进了几百部折扇,分给诸位郡王贝勒去写:“尔等俱是皇裔,当为君父分忧!” 就连在路上奔波的肃郡王府里都被赏了几十把,这些郡王写的,拿去赏赏在旗的臣工,可不是正好? 狗剩死的时候,书白讨了恩典去观看,望着狗剩狠毒的目光咬在自己身上,书白一点都不瑟缩,各人的命各人挣,谁都挣不过老天爷,自己不能心软,将来需要自己的狠心的地方多了去了。 宫里这时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本来是皇帝的好意,让罗马的传教士给太子画画,他想把儿子的画像挂在书房里面,这本是慈父的一片好心,也是对皇太子的抬举。 可是那传教士却瞅准机会,时不时的就对太子传教,天父啊天主啊,地狱啊,升天啊,太子自幼承儒家传承,哪里会把这个当真,不过一晒而已,不发作那传教士,不过是给皇阿玛面子。 可就偏偏有好事的人,把传教士的经书偷了出来,瞧过了之后大肆宣扬,原来天上的父才是父亲,人间的父亲不是! 那传教士也是个执着的,但凡有一丝不纯的心,也不会远渡重洋来传教了,公开场合就同人辩论起来,誓要证明自己,就真有不醒事的被他蛊惑了。 康熙刚感受了父子温情,就得知这等悖逆之事,他不好处罚传教士,只好把太子身边被蛊惑的人给调走了,隔了些日子,那传教士也被驱逐了,画了一半的画像被烧毁了。 这原本是康熙对太子的保全,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对太子的警告同不满,宗人府简亲王雅尔江阿又敲打了几个信教的宗亲,很快了,人们的站队更明显了,反太子的人太多了,却找不到可以抱的大腿,大家都很着急! 终于,两位郡王爷回京了,得了康熙的赏,赐了花翎,得了赞许,宫里的娘娘们也见过了儿子,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有了方向。 第280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上) 后世人常常觉得,清帝的传承依旧留着母系部落氏族的遗痕,尤其清朝后宫封妃总喜欢看女人的出身,更让有些人坚定了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说法。可是顺治大帝本人的母妃可没有果郡王的母妃出身高,康熙帝的母妃不过是汉军旗出身,雍正帝的母妃更仅仅是个包衣。 又有人拿出汉家的规矩立嫡立长立贤立爱来说话,可顺治帝喜欢的是福全,康熙疼爱的是太子,雍正亲近的是年妃所出的福宜福惠福沛,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最后问鼎帝位。 可见帝位不仅是天命所归,更是实力所归,顺治康熙得了孝庄的支持,雍正掌握了皇宫的控制,乾隆得了祖父的抚育之力,这些皇帝何曾占了嫡长呢? 可惜历史的总结总是在惨痛的失败过后,而人在当下只能窥见迷雾中的未来,谁也不知道自己坚持的道路是通向哪里。 大阿哥被圈禁了,太子被厌恶了,众人的眼光就开始不怀好意的打量诚郡王同肃郡王了,诚郡王勉强轮的上是长,肃郡王勉强占个贤,恒郡王同淳郡王连差事都没领,可见不得帝心,忽略他们。 定郡王倒是个好的,可惜比不上十三阿哥得宠,封禅泰山登顶的可是十三阿哥啊!只是他还小,母族不显,算是个潜力股,只是不知道他能否挑得起大梁。长王贤王爱子,个个都是挺粗的大腿,大家挑一个去抱吧! 京城里的显贵门口车水马龙,迎来送往川流不息,做大寿的,安新居的,纳小妾的,各府的男主人接帖子接到手软,喝酒喝到腿软,收美人收到腰软。 定郡王庆幸自己家有孕事,小老婆出身不低,小丈人朝上有力,自己也没有个好色的名声,倒没有人没眼色给他送美人给人添堵。 大凡自己参加的宴会,时不常的能见到马齐大人,拱拱手,亲热一笑,旁人自然明白,定郡王子嗣上不是很旺健,谁肯去触这个霉头? 便是康熙,见着儿子也难得的多问了几句:“你家去见了富察氏没有?若有什么缺乏的,只管问朕要,说起来你比兄弟们都不如些,也该到你膝下添儿子了!” 嘉妃娘娘禀告了太后,在宫里吃起了斋,每日要到皇宫里的小佛寺去念一个时辰的《保安经》,康熙听说了,还特地赏了她上好的檀香,让她每日念经的时候点着。 诚郡王被突如其来的奉承淹没之后,迅速地清醒了过来,宗族里的尊长们,素日眼高于顶的铁帽子王都开始示好了,焉得不飘飘然? 直到某天陈梦雷送了本《资治通鉴》过来,摊开的书页上,朱砂笔累累的叠加着,诚郡王明明白白看见了这鲜花着锦中的危险,合上书,让人办了一桌子凉菜给陈梦雷送去。 陈梦雷谢过了诚郡王的添菜,望过去,麻油凉拌的黄花菜,白糖盖着的切片黄瓜,中间一盘是松花蛋、五香蛋、咸鸭蛋镂刻的花片,正是京城富贵楼的名菜“丹心朝阳”! 无声地笑了笑,陈梦雷安心动起了筷子,黄花菜的味道真不错,多吃点,吃了两口,陈梦雷对着伺候的人说:“哎呀,有点想吃猪耳朵拌口条了。”那人笑着说:“这值得什么,先生等着,奴才这就去厨房要。” 陈梦雷笑笑,没说话,晚上在书斋临帖的时候,诚郡王带着贴身的哈哈珠子,从后花园的假山那里穿了过来,推开书斋的门,笑着说:“先生好兴致,可是在等着小王?” 书斋里的桌椅早已摆放整齐,茶盏里水气莹然,陈梦雷站起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王爷龙章凤姿,臣不才蒙王爷提拔雪冤,回护之恩,不胜感激!而今时势纷杂,王爷岂能不为天下谋之?” 诚郡王受了他的全礼:“难得先生如此慧眼识我,他日有幸,必不辜负先生深心,只盼先生不吝赐教。” 说着诚郡王也对着陈梦雷行了半礼,陈梦雷侧着身子受了才说:“请王爷上座,臣这里衣食俱是王爷所赐,一草一木也是王爷恩泽,原不该恬然待客,可臣所长者,非关其他,唯腹中之千古春秋丘壑,不可不尽献之王爷!” 诚郡王扶着陈梦雷坐下,把着他的臂膀说:“先生请坐,小王谨受教,还望先生倾囊相授!” 国子监的修造终于完成了,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飞檐高高指向天空,看着就让人心气特别足。 选了好日子开坛焚香,祭祀过了孔圣人,摇摇摆摆的庶吉士们抱着书本子进了新学堂,门楼上高高挂着皇帝的手书《彝伦堂》。 康熙皇帝亲自来上了第一节课,讲的是论语: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不过是四德,庶吉士里皆可倒背如流,可这堂上站得是皇帝,耐着性子听下去,后面却把利玛窦之流的教士拎了出来批评,原来皇帝果然学贯中西,比寻常人不同! 皇帝讲书,这样的事情历朝历代也不多见,不仅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们琢磨了许久,就连上书房里的满大臣,宗族亲贵都托人情求到了皇帝的教案,主子爷啊?您到底想说什么来着?您能不能直接点? 没多久,太子妃的叔父就因为延误军机被人参回了京城,卸职在家等候发落,康熙这次却不把事情发给兵部议罪,也不交给众大臣商讨,而是点名让皇太子来处置! 这样的荒唐想法让每个人都讶然了,尤其是皇太子,人人皆知皇帝对他不满,国子监里的讲话必定是针对什么,可是自从裕亲王修造国子监,太子放在那边的眼线就被拔除了,他自己身边得用的人,皆是皇帝赏的,这样的差事他哪里敢托给这群詹事府之人去做? 只怕刚开口,皇帝就先知道了,呆在宫里,靠近皇帝,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看,要做坏事的时候,住在宫里,多么不方便啊! 大臣们不得亲近太子,太子也见不着外臣,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眼皮底下,自己这么些年经营下来的心腹,皇帝眨眨眼就全灭了,皇太子偶尔细细思量起来,只觉得极其恐怖,自己身家所系,唯有皇帝了啊! 而这次,自己妻族的人有罪,到底该如何决断了?若是一切秉公办理,康熙自己是偏爱母族的,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心性不宽厚?若是有所偏私,康熙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不能明辨是非,不配当得那个位置? 更何况,朝臣们,兄弟们,哪一个不是盯着自己,自己见一丁点血,他们只怕就要扑过来把自己撕碎了吧! 兄弟们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摸不清皇帝的心思,自己这个太子有什么作用呢?皇太子靠在偏殿的卧床上发愁,今儿是十五,应该进太子妃的房里,可是他真的真的不想过去啊! :“主子,您的簪花小楷愈发秀丽,这样的诗配上这样好的字,愈发有韵味,可惜主子您不爱画画,不然岂不是更美?”梳着小两把的宫女,努力地活跃着气氛,今儿太子爷只怕又要歇在李佳氏的房里,主子娘娘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你的嘴巴愈来愈甜了,说了这一车子话,只怕也渴了,赏你杯茶喝吧!” 太子妃的脸上总是淡淡地没什么表情,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她知道太子最不喜自己这个样子,那些撒娇爱俏的,个个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 如今自己的叔父获了罪,赋闲在家,额娘已经托人送了消息进来,一切以保全自己为上,不用勉强求情,反而惹得万岁爷不喜。 对着额娘,她能说什么?从小在家里被宠着长大,后来进了宫,得了一身的荣华,不都是父兄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吗?不指望自己能提拔家人,难道护庇都没资格吗? 捏紧了手里的湖笔,太子妃心里一片悲苦,自从进了宫,自己样样恐叫人多嘴多舌,事事小心了又小心,侍奉太子,打点宫务,照料庶子,难道还求不来自己叔父一点宽大吗?从来战场之事千变万化,岂是单单人力可定的,不然冯唐如何便来了,李广为何始终不得封?正愤懑间,手上的力道松了,大滴的墨汁砸到纸上,一张纸便花了。 丢了笔,太子妃脸上还是不见怒色:“算了,都撤了吧,没心情写了,去传些点心过来,有些饿了,打发人去问问太子,可有空过来。” 旁边伺候的人微微一抖身子,伺候了主子娘娘这么久,从来都看她淡淡地,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这可是第一次去争,莫非? 太子爷的确没有睡下,李佳氏这边已经簪环半脱,衣衫轻褪,颊上芙蓉开,鬓边烟霞生了,太子爷搂着李佳氏,半推半就地玩闺趣,耳边密密的情话不要钱的说出来,正得趣的时候,外头有人来了:“太子妃派人来请太子爷了!” 李佳氏已经要化作一滩春水,此刻也凝做了坚冰,扒着皇太子的肩膀吃吃低语:“娘娘吃醋了,爷快点过去吧,奴奴可不敢惹得娘娘不高兴!” 太子爷正在情动的时候,哪里受的这种激将法,一把把李佳氏凌空抱起:“你怕她,爷可不怕她,有爷在,你又何必怕什么?伺候好了爷,你谁都不用怕?” 外头的奴才没有得到回报,哪里敢回去,里头高声的笑语里除了李佳氏的嚣张还有太子的狂放,旁边奴才期期艾艾的闪烁目光更让他为太子妃抱不平。 民间一般也有夫妻,就算夫为妻纲,可哪个做夫君也得敬着妻子,哪怕不冲着老丈人的势力,也要给正妻体面,这才是世间的纲常伦理。 太子妃这样的人物,就算她不是石家的嫡出小姐,这一身的气度,这处事的大气,做谁人的嫡妻都是会得到夫君的敬重,家族的抬举的。 偏偏在太子眼里,这样的妻子不过是无趣,拿着当摆设都嫌占位置,更用不着珍惜,冲着太子妃的位置,多的是名门淑女前仆后继哭着喊着被太子当摆设看。 这边太子胡天胡帝闹到了后半宿,那边太子妃端坐在烛台前,手托着腮,就没有变过姿势,一直熬到双眼都眍了,她才站起来:“本宫要正品大装,去接咱们爷!” 被堵在偏院门口的太子,只觉得心神都恍惚了,眼前这个金灿灿红彤彤的是谁啊?孤不认识她啊?她的眼神好可怕啊! 皇太子夫妇对峙了许久,最后落败的居然是太子爷殿下,这着实让许多人都吃惊了,咱们爷对着皇帝都不让步的主,今儿居然让人推到了葡萄架,天哪!!太子爷脸上倒没有被抓伤,可是脸面真的受伤了啊! 不同于被架在火上烤的太子,石家的人倒霉,让许多人都暗地称快,又有好位置腾出来给自己人了,真不错! 也有人在幸灾乐祸:哎呀,太子怎么办,咱们都能给他挑出错来,这样好的事,怎么没让大哥遇上啊! 十三阿哥跪在椅子上认真抄着经文,旁边奉茶的婢女忍不住劝道:“主子也请歇歇眼,这都抄了大半日了,该喝口茶了!” 十三阿哥摇摇头:“年节要到了,这是爷的一片孝心,不可不认真,你再磨些墨,添点金粉进去!” 看到十三阿哥进献的经书,康熙大为高兴,让人捧了去给皇太后看,母子俩传看了一回又递给宫妃们看。 康熙欣慰地说:“这孩子还是长大了啊,眼看一年年懂事起来,愈来愈有样子了。”又看看德妃:“十四到底没他沉稳,德妃有空也劝着些。” 德妃冷不防这一句,僵着脸应了,心里恨恨骂道: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犊子,装模作样的讨好人,今天拉拔舅舅,明天亲近舅子,什么样子,跪下来舔脚底板的样子,我的儿子可不学他!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作! 兴冲冲去肃郡王府上请安的十三阿哥,却被肃郡王好生说道了一番:“我知道你人大心也大,只是这些话我不教导你,谁来教导你?你想着提拔自己人是好的,可是石家刚刚犯了事,难免得罪太子,他将来总是君王,你得了眼前的利,将来对景难免你吃亏!” 十三阿哥笑眯眯听着,一句不反驳:“四哥教训的对,是我想差了,这事做得急,还请四哥多多周全弟弟!” 肃郡王不是三岁小孩,弟弟这般敷衍的态度,他如何感觉不出来,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十三阿哥又是在自己眼跟前长大的,只得算了,只是对比起定郡王,他难免多了些计较放心里。 :“就知道老十三是个心大的,这么些哥哥,一个还没出手呢,他就敢把爪子放到太子妻族身上去,也不怕热灶烫了手!” :“你以为就他动心了?三哥一样有出力,不过不是放到太子身上,人家可是一心盯着皇阿玛呢!瞧着吧,过几日三哥一定会出手,到时候老十三可要倒霉了!” :“要不,咱们帮帮弟弟吧?” :“……” :“水浑了才好玩嘛” 第281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中) 一身青衣,头上坎着顶布帽子,帽檐低低压过了额头,定郡王盯着那个仆役半天才认出来:“你还真把活佛当仆人用啊?” 敦贝勒满不在乎地说:“这也算是入世修行吧!免得他闲着胡思乱想,再说了,冲着他是活佛,我就得多防着他几分!” 定郡王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他若是要拉拢人心,你可防不住,盯着点他,别让他同太多人接触!” 抬头看看漫天的乌云,敦郡王伸手关上了半扇窗户:“要过年了,哥你也该歇一歇了,些许小事,我们自己能料理开的。” 定郡王一笑:“倒不是不放心你们,如今你们办起事来,哪一个不是有板有眼?只不过是我做哥哥的习惯性想替你们多分担些,我当初好歹有大哥一手一脚带着做事,少走了许多弯路,到你们这里,皇阿玛年纪也大了,哪里有精神顾得过来?少不得靠你们自己去闯荡,还不许我做哥哥的心疼吗?” 兄弟两正说着,外头的小厮一抬抬的往内院运着东西,敦贝勒皱皱眉头:“让他们绕条路走,别把这边院子里的雪踩乱了,爷还等着赏雪呢!” 家人打着千儿去了,定郡王站起来:“年下事情多,我也不吵你啦,过几日到我府上去坐坐!” 敦贝勒哪里肯放?自个亲自上阵堵了门:“这才来了多大一会子,不过喝了一杯淡茶,怎么就要走了?家里有嫂子看着呢,能走了什么大褶子?我这边尽有人料理着,哥,且坐坐再走。” 定郡王笑着说:“这一年来,你守着京畿,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费了多少心神,难得有休沐,还不乖乖地在家养养精神,年节还有好几日呢,除夕过了还怕没时间聚?动动腿的事情,今儿先走了啊!” 敦贝勒知道自己拦不住,可手还扣着门框:“那可说好了啊,十五之前一定要过来坐坐,我也要去哥哥府上讨点红包,难得有时间,别都陪着那些不相干的人,他们算什么,也值得哥哥你费时间吗?” 定郡王笑着推开敦贝勒的手臂:“偏你会说话些?谁是不相干的人啊?哪个不相干的敢要我陪?” 敦贝勒鼻子了喷了口气:“哥你又跟我装傻,打量我不知道啊?十三那家伙,只怕当了福晋的嫁妆,凑了年礼到处奔波,也不看看,除了四哥,谁会上他的当?” 定郡王裹紧了大髦,毛茸茸的风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刺啦啦的毛惹得他鼻子痒痒,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才说:“你也忒计较了,他算什么,还能越得过你去?不过是他找上门来,不得不敷衍几句罢了,你还往心里去?” 敦贝勒重新挡住了门,认真地说:“哥,我不是小孩子吃醋,老十三这人心大眼空,做事不地道,你是不知道,他心眼子又多,下手又狠,哥你从来心肠好,我怕你被他骗!” 定郡王狐疑地看着敦贝勒,想从他眼底看出些东西来,可是弟弟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望着自己,眼底尽是诚恳,定郡王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微微闭了闭眼睛:“可是你在他手上吃了什么亏?想来他也不过是点争权夺利的心思,能瞒得过谁?” 不等敦贝勒回话,定郡王就睁开眼睛:“还不让开,脚都站酸了,你心里这般有数,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敦贝勒笑着送了手,虚虚扶在定郡王的腰上:“这雪还没积起来,哥,你走的轻一点,别滑倒了。” 定郡王的脚步稳当且坚定:“当然我会注意的。”侧过头看看弟弟,目光深邃起来:“你也要当心,熟悉的地方往往更容易轻忽!” 敏贝勒上了折子,请求康熙皇帝给他特旨,他想离开京城,到福建去亲自考察船队的建造,康熙把折子留中了,执着的敏贝勒就每天每天去求见,也不说话,磕个头就走,有时候带点礼物给康熙,有时候给他泡杯茶,康熙默默地受着,假装自己不明白儿子的意思。 鉴于敏贝勒的脚步走得实在太勤了些,宫里的内侍都不好意思这么频繁地拿他的红包了,宜妃娘娘在皇太后那里半真半假地抱怨起了儿子:“也不是不知道他皇阿玛的脾气,软硬不吃的人,最是心里有主意,他这么天天地来,只怕门槛都给他踏平了些!” 皇太后数着佛珠,哈哈笑着:“九阿哥是个好孩子,只怕皇帝也是想瞧瞧笑话儿,老小老小,逗逗孩子也挺有意思吧!” 宜妃娘娘还没开口,荣妃娘娘就笑出了声:“可不就是这个话吗?眼看年节将近,道路不便,皇上哪里舍得放儿子出门?天寒地冻的,多受罪啊!可是皇上偏偏不把话说死,就这么吊着儿子,真的是逗孩子玩呢!” 皇太后同娘娘们都笑了一番,皇太后才对着太子妃说道:“皇上前儿说了,你们毓庆宫地方窄小,等年后要修葺一番,添些屋子,不然再添的人口可没地方住了啊!” 太子妃站起来福了一福:“多谢太后娘娘宽宏,难为皇阿玛百忙之中还要为我们操心,皇阿玛年岁渐长,原该我们做儿女的多多体贴,谁曾想竟是皇阿玛顾着我们更多些,实在让媳妇愧不敢当!” 皇太后笑得更开心了,儿子不是自己的,可孙子是自己实打实的啊!尤其是一个很优秀的孙子更是让她骄傲:“你们小孩子家家,哪里能事事都想的周到?少不得要大人多替你们打算一二了!” 慈仁宫里一派祥和之气,而皇帝在诚郡王府上也很高兴,陈梦雷主持编撰的《古今图书汇编》即将完成,陈梦雷把初稿进献给皇帝进阅,皇帝自然是不能把一万五千多卷书一一看过来,可是光是看着这样的目录,就觉得颇有盛世的气势!若非自己是明君,治下了这盛世,如何有这般的成就? :“请皇上赐名!”陈梦雷把空白的书封高高捧起,自己的头颅低低俯下,康熙仰头大笑:“卿卿之功,可昭后世!这本书若是叫汇编,岂不是配不起这样的规模?” 想了想,康熙挥毫,在封面上题下了集成二字:“这本书就叫古今图书集成吧!集古今图书之大成者!” 陈梦雷磕了一个响头:“皇上圣明!” 康熙哈哈一笑扶起了陈梦雷:“你又何必这般拘礼,想来也是朕辛苦了你这么些年,怕朕又压着你做事吧?” 陈梦雷正色说道:“臣蒙受皇恩,才得以有微末之功与朝廷,而今老迈,只恐残年余力不堪大用,若有一二指派,是臣心中所愿,如何敢辞?” 康熙听了这话,更是高兴,现场就题了一幅条幅送给陈梦雷“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放下笔:“朕还盼着同你君臣再创些佳话呢!如何能这般颓丧?尔今年尚未半百,正是做事的时候,要为了这天下多多保重自己啊!” 陈梦雷顿时激动了,花白的胡子抖了又抖,几滴老泪被他拼命咬在眼眶里,康熙看着他也满心感触,两人又说了几句,诚郡王在一旁笑着说:“难得皇阿玛肯到儿子这里散诞一二,却只顾着同陈先生说话,儿子就这么不堪吗?” 康熙笑笑:“倒是真忘了你,怎么办呢?要不朕也赐你一幅字吧!” 诚郡王想了想说:“皇阿玛的字年年都得,倒不稀罕,只是小孙子难得见到圣颜,还求皇阿玛个恩典,也教导教导孙子吧!” 诚郡王嫡子多,穿着大红大黄的颜色衣裳,皮袍子上风毛儿软乎乎的,愈发显得孩子们玉雪可爱,规规矩矩磕了头,对着祖父的考问,对答如流,进退颇有样子,喜得康熙抱了这个抱那个,恨不得是自己生的一样。 含饴弄孙的康熙都要舍不得走了,放下孩子,在脑袋上揉了好几把才肯松手:“孩子要好好教养才行,当初若不是朕用心教养你们,你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诚贝勒自然是立刻谢恩,汗颜于自己辜负皇恩,愧对皇阿玛的教诲,皇帝再鼓励一番,父子俩的戏就完片了。 毓庆宫的大戏却安安上演,弘皙染了风寒病重,内务府的又赶着来量尺寸,给女人们的屋子上涂料,又把木料油漆堆放到旁边去,开了年就动工,现在可就要预备着了。 冷着脸不正面看向太子妃,太子的声音一板一眼没有温度:“弘皙又病了了,你是怎么做人额娘的?养不好他索性还给他生母,白放在你这倒耽误了孩子。” 太子妃的手把帕子捏做一团,长长的金甲套刺着手心怎么一点不疼?我没有,不过三个字,为什么会说不出口? 凄然抬起头才发现,夫君的眼睛根本不在自己这边,就连窗外那枯干的树枝都比自己要更吸引他。 还有什么好争的呢?自己除了占住一个太子妃的名头,还有什么呢?叔父得到了太子轻飘飘的求情,然后夺爵削职罚俸,连带子侄都不安定,皇帝没有一丝情分,这位未来的皇帝更是事不关己。 夫妻一体,真真是笑话,荣辱相共吗?荣华皆是他的,倒是惊辱该着自己陪着受,深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太子若坚持这样,我也没意见,只是马上要修葺屋子了,到时候工匠都过来,她们可得在自己屋子里呆着,弘皙跟着她们方便吗?” :“修葺屋子?什么时候的事?”太子不记得皇帝有没有跟自己提过了,太子妃还是那么淡然:“内务府的意思,说咱们这不够住了,要扩建!” :“这是好事。”太子不欲多说什么,抬脚就要离开,太子妃侧头看看侧房里的床,弘皙就睡在上面,可今天过去了,只怕这个孩子都轮不到自己教养。 :“送了好些人过来,怕咱们不够使!”太子妃终于还是没忍住。 太子的脚步停下了,回过头:“送了些什么人过来?” 太子妃平静地迎上太子的目光:“不清楚,说是才从宫外选进来的人,太监宫女都有,已经开始在外殿当差了!怎么,凌普没有告诉你吗?” :“让你娘家也送些人进来!”太子没有思考很久,。 :“我家如何能伸手到这种事情上来,旗主可不是跟我一个姓的!”太子妃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太子微微喘着,转过身:“你留心些,内院难道也要爷来操心?” :“人掺进去了吗?” :“恩,毓庆宫有几个,慈宁宫有几个,够吗?” :“够了,也别要他们做什么,先站稳了再说!” :“爷虑的是!” 第282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下) 诚郡王的得宠固然惹到了某些人,却又给了另外一些人希望,清朝建国几十年了,可是满汉的分野依旧明显,康熙如何抬举汉人的大儒都无法消除江南士子的疑心,不然也不会一次次冒出朱三太子来给他堵心了。 不过是不服蛮夷的统治吧,那些真真假假的朱三太子哪一个是真龙天子?看着都是一身流氓习性,可是偏偏就有有心人愿意相信,愿意追随,着实打了康熙的耳光! 哪怕康熙文武双全,文理兼修也架不住几十年这样被人瞧不起,可是诚郡王却大大滴占了便宜,手上没沾染过鲜血,身上没有人命差事,又得了陈梦雷这样士人的吹捧,借着修书的时机,大肆在江南宣扬诚郡王的德名。 酸儒们除却一身傲气,所虑的也无非是家族姓氏的传承兴旺,况且满人入关日久,承平久了,眼目中那些血色也快推完了,屠刀安安放下,也不少人开始希望苟安了,诚郡王的声名来得刚刚好。 曹寅的全唐诗才刚献上去,就听说皇帝大大夸赞了陈梦雷,入京的年礼里诚郡王那一份就加厚了好几分,诚郡王也是个不掺假的人,笑纳了礼物又吩咐了些不大不小的差事给曹寅,不过是些寻人寻物的小事,显得出二人别样的情分,又不至于碍了康熙的眼睛。 另一家织造的年礼可就犯了众怒,康熙到了晚年,格外喜欢汉女,皓腕凝霜雪的风情岂是踩着花盆底走鸭子步的满洲贵女可比的? 密嫔王氏已经有了三个阿哥,襄嫔高氏也有了两个阿哥,圣宠什么的也放得下了,再想想康熙的眼里早已没有了四妃的位置,而余下那些大姓的女儿,不是太木讷就是太无趣,而李家送进来的汉女娇艳得掐得出水来,一字排开,容光焕发愈发衬得他人面如土色了。 皇太后一向不会去为难皇帝,本来就不是生母,何必让人讨嫌,况且皇帝对她真心不坏,难得皇帝有点子消遣,她心里只有高兴心疼的,对着小媳妇的黑脸哀怨,她难得糊涂只当自己看不到。 新进的汉女初封不过是常在,清宫里还有从皇帝未立时就跟着的老贵人,既无宠又无子,仗着自己是满人,就开始挤兑这些汉女,很是在后宫里惹了些子小风波。 就连太子妃这样端庄守礼的人,吃了好几次挂落后,也只得闭门谢客了,身边的宫人看不惯,愤愤然说:“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般的东西,就敢要咱们主子的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啊物儿?咱们主子可是从神武门抬回来的东宫之主,她们算什么?一个个比外头的还招摇,不要脸!” 太子妃本在对着今年的年礼单子,听见外头这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眉头:“出去传话,不许她们在外头逞强,哪个冲撞了人,本宫只管捆给内务府处置,绝不容情!” 旁边的大丫头是从外头跟进来的,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主子娘娘,她们也是为您打抱不平!” 太子妃横了她一眼,声音弱下去:“咱们这个靶子还不够显眼吗?那毕竟是皇上的人,本宫若是纵着身边的下人要了宫妃的强,不用别人开口,太后娘娘一条白绫就能了解我,还拖累的父兄,何必呢?” :“主子娘娘!你这边委曲求全,真是让人心疼!”大丫头眼眶顿时就红了,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自从进了宫,脸上就少了笑模样。 太子妃脸上松缓了些:“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这宫里自有它的规矩,本宫自进了宫,也成全了父兄的好前程,求仁得仁,有什么好怨恨的?” 那丫头还要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打叠出一脸笑意:“主子娘娘这般豁达,难怪有这么大的福气,果然奴才们想不到这些。” 太子妃难得露出些疲色:“也不过是摔了这么些跟头才明白的,人不尝到疼,怎么会成长呢?记得嘱咐她们都把嘴巴管好,这也是保全她们!” 太子妃为人固然是光风霁月,一派坦荡,但是后宫中的凶险,岂是独独闭门不出就能幸免的吗? 没几天,去给皇太后请安的太子妃就在中间的林苑中遇上了糟糕的事情,说起来不大的事,偏偏却很麻烦,不过是一位老贵人罚了新常在跪,寒冬腊月的天气,那般的美人楚楚可怜珠泪将落未落,配着身上的桃红宫装,真真是我见犹怜。 原本打算装聋作哑避开去的,可那美人实在是会请救兵,一行哭一行就爬起来去拦太子妃娘娘的车舆,扒着车辕不放手,满口都是:“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旁边的宫女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拦了娘娘的车驾,惊了娘娘也是你担待地起的?” 那美人哭得是珠泪滚滚,可是口齿仍旧清晰:“天下谁不知道太子妃娘娘生性仁善,岂会看着奴才被公然打死?奴婢死不足惜,只怕娘娘夙夜心惊不得安寝!” 说着便一头撞到了太子妃娘娘的车舆上,斑斑血点落到雪地上,看着煞是惊心,饶是太子妃在宫中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也被她吓到了。 在抬头的时候,那贵人已经杳无影踪了,太子妃再反应慢,也发现这是个圈套了,同宫女小黄门对视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远远地,四妃的仪仗都过来了,苦笑一下,太子妃下了车舆,轻轻地说:“你们说,现在请罪来不来得及啊?” 皇太后没有发作太子妃,四妃也没有人要为难她,大家言笑晏晏间,尽是为她开脱的话,可是言语间已经砸实了太子妃行为逾越。 :“不过是个常在,倒劳动太子妃处置,很不必挂在心在,只是到底是有位分的人,太子妃日后还是交给内务府处置比较好,何必脏了眼睛?” :“肯定是那常在无礼,这种出身的女子,能有多好的教养?” :“太子妃难得动怒,本宫一向以为你是没脾气的,不过太子妃这薄怒的娇嗔模样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太子妃几无立锥之地了,皇太后虽然驽钝,到底是宫里的老人,虽然听不懂儿媳同孙媳的机锋,可是看着太子妃渐渐肃穆的脸色,她也明白了几分,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大孙子是好的,她的大孙媳妇怎么能让这些女人拿捏住呢? 放下手里的佛珠:“好了,都在哀家这吵吵什么?天色不早了,你们都跪安吧,哀家要用心念念经,给皇帝祈福,你们若是实在闲的无聊,也可以在自己宫里多多抄经,也好减减你们的口舌之孽!” 敦贝勒府,东暖阁 冬日里火龙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极为暖和,敦贝勒赏着桌上的一盆小盆景,梅花为花,乌银做干,黄金为蕊,东西不值什么,胜在精致,福晋拿着个绣花棚子陪在一旁,时不时商量几句话。 夫妻这么久,敦贝勒的喜恶福晋已经了然于心,自从敦贝勒开始这边待得久了,香炉香鼎全撤了,贝勒爷尚武,最不喜这些香啊粉啊的东西,每每闻到,必然是要冷了脸的。 可是烧了火龙到底屋子里气息蒸腾,总是不好,福晋只得想了其他的法子,敦贝勒夸赞了几句福晋绣活有进益:“几时再给爷做个烟荷包?我看见兄弟们都挂了好的,就我一个没有。” 福晋忙应下来:“年节里闲着,几日的功夫就能做好,爷等着,拜年的时候,管保有好的给爷挂在身上!” 夫妻俩聊了几句闲篇,敦贝勒抽抽鼻子:“咦,这是什么味道,倒比你往日弄得香饼什么的好!” 福晋献宝一样从多宝格上搬下来一个拔丝刻花的锡盒子,小心递到敦贝勒的手上,敦贝勒打开一看,乌沉沉的一块,隐隐透着金丝,凑近鼻子闻一闻:“沉香?你倒会布置啊!” 福晋一笑:“是八嫂送过来的,好教了我巧宗儿养着,往日只知道把它隔着,爷你打开下面看看。” 敦贝勒拿起隔层,才发现下面盛了一匣金黄的蜂蜜,不禁笑了:“咦,别把蚂蚁招进来了,咬了爷的书可不好了。” 福晋顿时傻了:“哎呀,妾身可没想到这个,怎么办啊?” 敦贝勒合上盖子:“我不过是一说,又不是敲打你,平日防着就好了!倒不用一惊一乍的!” 福晋心便放了下来,知道夫君再不会对着定郡王的东西挑剔的:“收到了妾身好好地谢过了八嫂,又开了库房捡了两株珊瑚树送了过去。” 敦贝勒放下那盒子,语气里添了些轻快:“你懂得这些也不容易了,只是我同八哥的情分不一般,日后再送东西勿要挑了上好的再送,八哥原也不在乎这些,只是这便是我们的一片心,你倒不如做些小孩衣服送过去,反倒显得出情谊。” 福晋认真地听了:“原是妾身浅见,日后还望王爷多多提点,免得得罪了亲戚还不知道,连累了爷!” 敦贝勒一笑:“八哥九哥再不会计较的,只是我这做弟弟的,不能总是仗着年纪不懂事,你能多想几分,我自然更放心!” 福晋点点头:“爷嘱咐的是,妾身记住了,这几日爷可要过去那边,想来连夜赶赶活计也来得及。” 敦贝勒却摇摇头:“八哥那边正是忙的时候,我何必过去添乱,九哥年下清帐也繁忙,便是我们府上也有事情要爷亲自裁定,索性等新春再去不迟!” 定郡王的府上的确是门庭若市,若是说诚贝勒那里称得上书香满园,比上定郡王府上的朱紫翎授,也就不过一片酸气了。 来往的姻亲故旧,提拔的门生后进,脚步儿跑得无比勤快,定郡王再想不到自己舍了江南士子会有这般好的效果,既把诚郡王推了出去,又变相拉拢了满洲重臣,果然满汉一体这句话是皇阿玛说出来骗天下人的! 文人重名,攀附上谁,投靠了谁,俱是口角边的谈资,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御史多如麻,便是詹事府也有几个亲朋,更何况对着皇帝议论皇子是大忌,可在太子面前诋毁他的兄弟可是毫无危险的! 贵勋重利,从来都是把肉埋到饭碗地下躲起来慢慢吃,连鄂伦岱这般的莽撞人都知道找个借口再去定郡王府上,定郡王这边的动静反而没人议论。 第283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上) 身子一向康健的康熙皇帝,居然染了风寒,究其原因,竟然是晚上赏月着凉了,太医们都说皇帝元气旺健,不过开了点丸药,又嘱咐皇帝多多休息,养精蓄锐而已。 这宫内最关心皇帝身子的自然不是皇太后,到底不是亲骨肉,皇帝在奉养上事事周到,其他方面可就不怎么周到了,后宫里自有四妃理事,朝堂上尽有俊彦办差,便是孙子孙女辈的事情,轻易也没有皇太后插手的时候。 皇太后寂寞如雪的余生里,除了念经,就是同内命妇们说闲话了,世易时移,会说蒙语的内命妇是愈来愈少,皇太后的汉语又一直不灵光,幸亏老年人贪睡,不然,漫漫长日,多么难熬啊! 皇帝请了太医之事,把皇太后瞒得死死的,何必让老人担心呢?不过一点小毛病,可偏偏就有人要学说给皇太后听。 :“皇上啊,听说你前儿病了?”数着念珠,皇太后的眼睛里尽是担心:“难怪那天你过来,脸色发青,可不是夜晚太凉?” 康熙还没来得及描补几句,皇太后又开口了:“那天是哪个怂恿着你去吹夜风啊?这般不晓得轻重的奴才拖出去打死算了,你可是千金之躯啊,怎么能不保重自己啊?” 对着皇太后慈祥的关心,康熙还能说什么呢?不是别人的错,是朕自个管不住自个?是朕自己被美色迷晕了神智? 于是太后娘娘的赏赐便送了下去,一挂佛珠,一本经书,娇滴滴的美人在冰冷的大殿里抄经文,连个手炉都没有,冻病了的美人哪里敢对着皇太后求情,没几日就起不来床,又有人提醒皇太后派嬷嬷过去探视一番,美人的病更重了,怕人过了病气,皇帝也没打算去看看,一缕香魂就归天了! 作为一代明君,康熙本不是耽于美色的人,可是美人接二连三的出事,实在是不祥,再说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不祥?多半是有心人的不甘心。 密密派了心腹去查,到底是哪个去挑唆皇太后,是哪个去陷害太子妃,查了月余,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康熙慌了。 这般隐秘的心思不可对人言,皇帝渐渐夜间少眠多梦,忧思郁结于五内,院判们五日一拿的平安脉,早发现了不妥,柴胡、郁金、香附吃了一付又一付,吃的康熙愈发脾胃虚寒,连饮食都少进了! 这般动静早惊动了消息灵通的人们,后妃们的补汤每天换着样的送,小厨房的菜添了又添,外头们的皇子阿哥个个递牌子进宫问好,荐医荐道的,送药送人的,唯恐自己在皇阿玛面前失了分数。 康熙颇通医理,儿子们的好意他统统回绝了,只是时不常的花时间同章嘉国师打打机锋,聊聊禅理。 柏林寺同皇宫倒也不远,章嘉国师每每从皇宫回来总是会路过肃郡王府,肃郡王早年早宫里的时候,就喜欢拉着章嘉国师辩论,如今开府了,他的性子一点没变,隔一段时间就要拉着章嘉国师到府上喝茶,用素斋,下围棋。最主要是的他要把自己最近非议禅宗的心得显摆一下。 这日积雪封了路,肃郡王苦苦留下章嘉国师住宿,被章嘉国师苦辞而去,险些惹怒了肃郡王。 寒夜的郊外,冷风如割,马车在雪路上摇晃着,外头呼啸的风如夜哭的虎狼,听上去格外渗人。 侍奉过时的小沙弥忍不住抱怨:“师傅,这样的天,何妨在郡王府上歇一响?明儿皇上还等着我们进宫呢,这一来一去岂不折腾?” 章嘉国师本来闭着眼在默诵经文,听见徒弟说话,也不睁眼:“后日咱们还要进宫,年后也要进宫,难不成能在别人那住到年后?” 小沙弥是穷苦人抱到寺庙后门丢掉的弃婴,国师喜欢他伶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两人名为试图,情同父子,此刻忍不住要反驳:“师父你忽悠我,往年又不是没有在郡王府住过,你不是说过郡王爷虽然喜欢唱反调,可是颇有佛性吗?” 章嘉国师睁开眼有,笑眯眯地说:“你是为了郡王爷的佛性想住下去啊?还是为了吃他们府上的果子啊?” 小沙弥脸一红:“师父!” 章嘉国师刮了一下小沙弥的鼻子:“今儿王妃赏你东西了没有啊?” 小沙弥嘿嘿一笑,掏出个荷包:“师父,正想着告诉你呢,我得了一对金如意,放方丈室挂着吧!” 章嘉国师摇摇头:“你若喜欢就收好了,出家人不以身外物为念,我要他可没用!” 小沙弥了然地点点头:“师父,我懂的。” 说着,他就把荷包小心收好:“师父,郡王爷不好佛,他弟弟倒是有慧根的样子,你要不要多点化一个啊?” 章嘉国师眼睛闪了闪:“郡王爷的弟弟?可是那位贝勒爷?” 小沙弥点点头:“恩,前儿我瞧见他下马,师父,那马可真漂亮,一身黑毛放着油光,稀罕死我了,那位爷可好了,见我喜欢,就让我摸了那马的脑袋,真乖。” 小沙弥絮絮叨叨地夸赞着贝勒爷的马,又缠着国师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骑寺庙里的马,保证不摔下来。 章嘉国师笑眯眯地等他说完才问:“你们光摸马了?摸了人家的马,就夸人家有佛性,你可真有出息啊!” 小沙弥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才不是呢!我们不止摸马了,他还拉着我说了好多话呢!比起郡王爷,他可和气多了!” :“都说什么了啊?说他的马怎么好?”章嘉国师还是笑眯眯的。 小沙弥努力回想着:“问了我好多事情,” :“什么念经累不累啊?师傅疼不疼啊,宫里好不好玩啊?看见皇帝怕不怕啊?” 小沙弥抬着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他我的话可多了,现在想想,真不好意思,连宫里的点心好吃,我袖了一块带回来都告诉他了!师傅,你说他会不会到皇帝那里告状啊!” 章嘉国师笑得更乐呵了:“不会,你放心吧,他们可不差一块半块的点心,不过下一次啊,你不要自己袖着,你告诉师傅啊,师傅给你端一盘子回去慢慢吃!” 小沙弥眼睛亮晶晶的,猴在国师身上撒娇:“师傅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孝顺你!” 章嘉国师笑起来:“以后记得,要什么都跟师傅说!” 停了停又说:“下次再遇见那位贝勒爷,就尽量躲开,你以后是要当主持的,万一你嘴上把不住,把你六岁还尿床的事情告诉了他,多丢人啊!” 小沙弥用力地点点头:“我听师傅的,以后尽量避开他,不跟他说话,万一他找我,我就躲得远远的。” :“是啊,以后,不管多冷多热,咱们都别住在郡王府,他可是郡王的弟弟,住在那里,你可要怎么避开他呢?”章嘉国师的声音飘忽起来。 :“哦,原来师傅是为了我,才不住郡王府的,师傅你真好!”小沙弥愈发感激章嘉国师,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晚上冷,绝不把自己冰冷的脚丫子往国师坏了塞了! 师徒两人顶着北风回家,外头的风声依旧那么高昂,可是车内的笑语几乎让人忘记了外面的寒夜。 皇帝夜不成寐,皇太子也是,父子俩难得的同心了,皇帝忧心的是皇权的旁落,皇太子忧心的却是另外一桩不可对人言的心事。 今儿凌普过来请安的时候,神神秘秘地说起一些消息,说是肃郡王府上的细作同十三贝勒府上的细作都有回话。 章嘉国师是近来最得圣心的人,皇帝的烦心事他尽知了,皇帝如今体弱,忧思过重,唯一担心的是国事凋敝,太子却处事温厚,难继大统! :“主子,您不如做几件有魄力有胆识的大事,让皇上瞧瞧您的本事,那些和尚,惯会忽悠人,可不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给您添乱啊?”凌普说起话来是头头是道,样样都是在为太子打算。 皇太子却听出了另外的含义:“你是说国师大人同肃郡王他们走得比较近吗?” 凌普一拍大腿:“主子,您怎么才知道啊?肃郡王多少年前,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同国师有交情,十三贝勒倒是近来拼命巴上去的!这两个人,您都得防着啊!” 皇太子冷冷一笑:“人改其长,非病即亡!老四是个什么人,谁不知道?最喜欢跟别人唱对台戏的,未见得国师就喜欢他,倒是十三那个家伙,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好佛!” 皇太子想了一想:“让你的人盯紧了十三贝勒府上,有什么异动迅速回话,不得误事,知道吗?” 十三贝勒府 福晋兆佳氏在院子里看着人把庄子里送来的叶子菜放进地窖,一个小丫头匆匆跑过来,附耳说了些什么,福晋点点头,赏了小丫头一道肉菜吃。 晚间的时候,十三贝勒回来了,福晋一边给他脱大衣服,一边轻声说:“爷,那个小厮果然去了十字街给人送信,怎么办啊?” 十三贝勒一笑:“你别管,爷留着他有用,别人他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他是细作了,知道吗?” 福晋点点头:“嗯,瓜尔佳氏身子重了,这几日爷多去看看她,大夫说了,像是个男胎,这可多好啊!” 十三贝勒伸手摸摸福晋的脸:“有什么稀罕的,又不是你给爷生的,爷不疼你吗?怎么不给爷生一个儿子啊?” 福晋脸都红了,低下头不做声,十三贝勒笑起来,陪着福晋用了晚饭,站起来:“爷去园子里打拳,你先歇着,待会来寻你!” 大丫头服侍福晋卸了簪环:“小姐你真是好福气,贝勒爷多疼你啊!” 福晋脸上的桃花更盛了,那边兆佳氏惊喜地站起来:“爷,您过来看我了?” 十三贝勒忙过去扶着她,语气里带着亲热的责怪:“你身子这么重,还起来干什么,爷来瞧瞧你,这些日子爷太忙了,可真是辛苦你!” 裕亲王这些日子也跟着不好了,定郡王每日出了皇宫就入裕亲王府,一个人劈成八瓣子用也快要忙不过来了。 敏贝勒好难得抓住了哥哥的人:“哥,你也不帮帮我?” 第284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中) 皇宫里的康熙打了好几个喷嚏,旁边的内侍忙往火盆里多添了几块银丝炭,又殷勤地关上了外殿的窗户,康熙皱着眉头说:“都关起来做什么?满屋子的炭气,闷人地很,不过几个喷嚏,不妨事的!” 主仆都没有想到,打喷嚏不一定是风寒,还有可能是被人惦记多了,康熙没有观音菩萨的金身,被六州子民惦记还没事没事的。只是被儿子惦记多了,难免有点感应! 冬月里正是大寒的时候,皮毛裹着尚且觉得有些不足,定郡王怀里的小怀炉贡献了许多余温,再看看敏贝勒光着头,去了帽子脑门上飘着丝丝热气,果然年轻些就是不一样啊! :“你明明知道皇阿玛不可能答应的,找到我也没用啊?难不成在皇阿玛面前我比你有脸面些?”定郡王掏出怀炉,去了锦袋,打开扭丝活扣,磕出些白灰,隔着铜丝罩,统统倒进座位下的火盆里。 :“不就是下趟江南,能有多糟糕,皇阿玛到底在担心什么啊?”敏贝勒拧着眉毛,不高兴地抱怨着。 :“眼看要过年了,难道你一个人在外头过?皇阿玛当然不答应了。便是你来问我,我也不会同意啊!” 重新把怀炉里添满了小炭块,定郡王把怀炉塞给敏贝勒:“别说你赶得回来,天寒地冻的,路上滑了马可不是玩笑!等明天开春化了雪,我替你求皇阿玛都可以,现在你是别想的!” 敏贝勒顿时郁闷了:“哥你是不知道,咱们那二哥不知道哪根筋被人碰了,近来狮子大开口,我若不去江南现个形,那些地方上的人就敢抄了我的铺子给二哥!” :“何至于此啊?凌普现管着内务府,皇伯父尚且避其锋芒,还有什么他不能给二哥搞到手,要从民间去捞?”定郡王深深地疑惑着。 :“哼,只怕是凌普想填补自己的腰包,只是他打着二哥的旗号,谁不知道他是二哥的奶父,哪个敢怀疑他?这话我又不好讲出来,没得让皇阿玛觉得我在无事生非,反正二哥总是对的!都是手足,凭什么他的奴才还要翘起只脚放爷头上啊?” 敏贝勒说起来已经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定郡王认真地听着,脑海里慢慢有了些想法,莞尔一笑:“他总是储君,宰相门房七品官,落魄的宗室哪里没有?” :“等他登基了,只怕我们喝水都要看人脸色了!”敏贝勒想明白了这一点,脸色更是乌青了! 定郡王没接话,想了想说:“这事你先忍着,不如交给我来办,一定不让你吃亏如何?” 敏贝勒瞪着定郡王:“有什么不放心的,哥哥不是一向偏着我吗?” 定郡王低头沉吟了半天:“这事我要好好筹划一番,你若是不在乎一时小利,我倒能保证你以后一本万利,如何?可有这样的耐心?” 敏贝勒咬着嘴巴笑了:“哥,你可是要成全我做个吕相?” 定郡王横他一眼:“瞧你那出息,吕不韦什么出身,你什么出身?只有比他强的,怎么能向他看齐?” 敏贝勒吃吃笑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眼睛里带出点小小的向往,嘴巴微微张开,鼻翼紧张地翕动着,定郡王看着有趣,忍不住拿手去戳弟弟粉白的脸颊,发现他居然呆呆的没什么反应,又改成捏。 敏贝勒斜着眼睛瞪着哥哥:“我不是玩具!!” 定郡王哈哈大笑,自从弟弟大了起来,这样稚气的摸样就少见了,这些年,事务纷杂,只觉得弟弟眉间的思虑日重,往昔的无所防备已经荡然无存了。高兴于弟弟成长的同时,也会感慨他所失去的那些可贵。 太子今年年节发出去的封赏尤其丰厚,詹事府的人个个都讶异,小主子这是发了什么横财?这样的手笔实在很吓人啊,皇帝知道不?皇帝知道了会高兴不? 还有,那个谁谁谁怎么也得了太子的红包,他不是咱们的对头吗?还有那个谁谁谁,他不是贪官吗?太子你应该亲近清流啊,怎么可以和光同尘?那边那个谁谁谁,你好意思到太子面前来献情?你明明是犯了事被皇帝罢黜了的,以为讨好未来皇帝就可以起复了吗? 詹事府的就差跪请了,太子主子啊,你亲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不是皇帝看不顺眼的就算皇帝看不顺眼的,你家老子还没死呢,你想变天吗? 三年不改父之道才是孝子啊,您可千万别走歪了路啊! 詹事府诸人皆是皇帝任命的,心里天然就亲近皇帝,觉得皇帝把自己派给太子用,是给自己机会,是造就自己,太子却开始同皇帝离心,这不好,还大大的危险啊! 太子却完全没有估到众人的想法,在他心里,讨好皇帝的人跟他不是一条心,讨好皇帝多余自己的人,也不一路人,唯有把太子放在皇帝之前,这才是他的贴心人。 然后这货就忽略的,在皇帝还大权在握的时候,愿意讨好太子而不去讨好皇帝的人,大多是没机会讨好皇帝,或者皇帝根本不稀罕被讨好的对象。 康熙算是一个明君,任人唯才,能够被康熙打压到完全不敢讨好皇帝的地步,这人得多得罪皇帝啊? 得罪了皇帝的人,要么没钱要么没权,搞不好还有一堆仇家,而他们的仇家搞不好还正是些当朝红人,于是太子再一次华丽丽的中枪了。 源自太子内心深处的自得,被康熙宠爱过后的傲慢,让他尽顾着享受众人的讨好,完全忘记了去思考背后的一些门道,敢于提醒太子的人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人要么不敢提醒太子,要么不想提醒太子,于是太子殿下自发地加入了给自己挖坑的队伍! 到了年底,京官们的冰敬收得多,地方上跑官跑得勤,凌普收贿赂收的爽,吏部尚书倒没投靠任何皇子,也算个铁杆保皇党,可是太子殿下,水里掺沙子,酒里掺水是常事,可您这般乱了,那是往沙子里漏点水啊!皇帝还没老到发傻呢!出了事,是不是您一个人担了去啊? 对着皇帝抱怨太子,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可要是真把东西送了上去,自己不死也要脱了这身官服,然后吏部尚书就抱恙了! 康熙显然还是在意着太子的,虽然自从大阿哥圈禁了,索额图去世了,他就特别优容太子,总觉得这没娘的孩子受了委屈吃了亏,得护着。 可是护着护着,他发现怀着的爱子再不是以往的乖顺模样,自高自大便罢了,他本就是天下间至贵至重的身份,可是这揽权的毛病能改改不? 揽权就算了,你这些提拔的都是什么人啊?都是你皇阿玛不想再看见的人,你是存心拉起队伍跟朕唱对台戏吗?父子俩之间有这么大仇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康熙想了想,拿起朱笔,但凡是还有一分可以容忍的都忍了下来,那些实在是无能的贪财的还是抹去了吧,他们升上来了,还是给太子抹黑,朕就做一次坏人,保全下儿子的名声吧! 乾清宫前跪满了大臣,顶戴花翎伏在地上,听着一个公鸭嗓子的内侍读着圣旨,长长的朝会,众人都尖着耳朵去寻找自己的名字,充满了惶恐,而结果从来都是有喜有忧。 随着康熙朝会的太子硬生生把满心的惊讶压住了,他没有想到康熙会这样当众驳他的面子,从来金口玉言,为什么皇阿玛要这样打压自己? 气得手脚冰冷的太子死死盯着脚底那一小块金砖,目光几乎灼伤了自己,各种屈辱、不甘、愤怒在他心头酝酿着。 朝会一下,原本是皇帝带着太子一起进午膳的,可是太子拱拱手,虚客气地弯弯腰:“皇阿玛,儿子不舒服,皇阿玛自己用午膳吧!” 看着儿子登上步舆扬长而去,康熙的心灵充满了不被人理解的寂寥之情,微微弓起了腰身,扶着梁九功的手臂:“走,你伺候朕用膳。” 梁九功笑着说:“能伺候主子用膳,是奴才的福气,多跟在主子身边沾点福气,就足够奴才受用了!” 康熙摇摇头,叹口气,头顶冕冠上的珠串丁丁冬冬地撞击着,坐上步舆,仰头看看宫墙,墙头落了好厚一层积雪,几棵塔松歪歪斜斜地倒着,看着真让人丧气。 封笔、休朝、大宴,过年的活动一样不会少,紫禁城内的热闹总是实实在在的,娇妻幼子环绕着,康熙举杯的时候也还是真心的。 初二,宗亲们带着夫人进宫请安,发现皇帝又瘦了一些,于是,某些蠢蠢欲动的投机者愈发欢欣鼓舞了。 渐渐地,皇太子也听到了些风声,这些日子,那些特别的逢迎让他觉得是不是是时候让自己走到台前?是不是到时候让自己得到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了? 侍疾的皇太子脸上露出了的欢容同轻松如何能瞒得过那些人精呢?喝完了儿子喂得一碗汤药,康熙闭目休息了半天,终于传旨:诸皇子入宫侍疾! 第285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下) 诚郡王、肃郡王、恒郡王、淳郡王、定贝勒、敏贝勒统统多入宫了,连各个铁帽子王、宗室贝勒也轮流入宫候命了。诚郡王领了命令,组织兄弟们排了班在皇阿玛面前伺候,这样的近身差事当然分给皇子,铁帽子王们在外殿磕了头,床前看了皇帝就算到位了。 所谓皇子侍疾,熬药点火的事情自然也不用他们做,接过内侍端过来的黄底青龙祥云碗,拿金汤匙喂几口药就是孝顺了。 敦贝勒倒比他几个弟兄要辛苦些,皇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禁宫的防务交给了鄂伦岱,毕竟是母子,从来都是靠着皇帝才能飞黄腾达,保护皇帝这份心,谁都没他们来的坚定。可是思来想去,又怕鄂伦岱的身份压不住某些人,太子以往就敢拿鞭子去抽宗亲,鄂伦岱算什么,不过是个外家亲戚,便又派了敦贝勒去当副职。 现在其他的皇子阿哥再看见敦贝勒,脸上的神情就再也不同了,连太子看见他都会专门停下来,打个招呼,脸上的笑是不会少的,十福晋也常常被皇太后留在后宫用膳,一时间,他的恩宠仅仅次于皇太子。 皇太子也不是不高兴的,皇帝卧床,朝中的大小事务均交给皇太子去协理,写了批复再交给康熙用印就完了,基本上皇帝是一个折子都不驳的。 志得意满提前体验皇帝生活的太子,虽然还没有到巴不得康熙好不起来的程度,可对于皇帝的康复也没有其他兄弟看得重了。 侍疾是有的,可只有康熙一推辞,他抬腿就走,连装个样子都不肯,关心也是有,可对比着诚郡王的细心,肃郡王的诚心,几个贝勒的耐心,太子就是以熊儿子,喂个药能喂到衣服上去,端个茶能烫到康熙的手。 原本就瞧他不顺眼的兄弟们,比着劲儿的下舌头,诚郡王夸一夸太子每日忙碌中还要来探望的孝心,十三贝勒就要赞一赞太子推了多少重臣的会面守着端药的诚心。 肃郡王恒郡王淳郡王皆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个性,肃郡王自持,恒郡王阴郁,淳郡王憨直,口里不说什么,态度上也带出来了几分,平平是兄弟,平平是郡王,太子的态度就硬是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谁心里能舒服? 康熙虽然抱病,可是神智还是清醒,精神更是健旺,不过是借机休息,顺便制造些机会看清情况。 太子的奏章批复,他每一本都细细看了,一句意见都没有给,太子居然也没问,躺在床上,半闭这眼,康熙在心里数着日子,多少年了,自己登基以来,多少年的殚精竭虑,多少年的机关算尽,居然漏掉了这么多东西。 终于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准备的后手很有可能的变成的杀着!康熙的心,灰了! 半垂的床帐挡住了许多的阳光,阴影里谁都看不清康熙的神情,康熙抬抬手,马上有个殷勤的脑袋探过来:“皇阿玛有什么吩咐!” 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脸上是急切的真挚,康熙脸上松了些:“扶朕坐起来些,躺着不得劲!” 几位郡王亲自把康熙扶了起来,靠着引枕半坐着,康熙慢吞吞地说:“你们也伺候一天了,朕现在好得很,你们也去歇一歇!” 几个儿子哪里肯走?十停路都走了九停班了,自然不能松懈,满口子表白自己,个个拿先贤大孝来自比,倒引得康熙笑了笑。 明窗外的雪眼看已经停了,可天色还是有些发黑,康熙在心底叹口气,让人多开了一面窗子。 过了几日,康熙的冷淡终于被太子发现了,特别当对比的明显的时候,以往只要太子在场,其他几个兄弟就比空气好一点,可如今,康熙的笑对着诚郡王,对着肃郡王,对着恒郡王,轮到对着太子,就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如果单单只是冷淡,太子还不至于如何,可对比着兄弟们,太子就觉得心里不平衡了,我才是儿子吧!嫡嫡亲的嫡子,嫡长子,那些算什么啊?放在草原上比奴才强不了多少,皇阿玛你干嘛总盯着他们! 然后某一天,太子发现自己的各项处置再得不到康熙的反应,不过是略显冷淡的点头,而朝臣们面上的恭敬里总带着不以为然,宗亲们的行为就更古怪了。 皇太子不是个不敏感的,只是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太在乎旁人的观感,自己是太子,便是给了委屈他人受了,还不得白受着?连皇帝都得偶尔受太子的气,何况是他人?略略烦恼了一下子就忘记了。 等到孤登基后?他们的脸色还不得自个缓过来,谁没事干跟皇帝对着干啊,是以太子一点儿都不担心,也不在乎众人的脸色。 太子的步舆在宫墙里穿行着,太子坐在车里闭着眼睛盘算着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己还是要找机会多多去亲近下武臣,蒙古那边的贵族也要去接见几个,西北的仗还没打完,蒙古的支持可是不能少的。 走着走着,步舆停了,半天步舆的门帘却没人掀起了,太子想着,奴才大胆,居然如此怠慢! 外头却传来了人声,太子皱皱眉头,伴当隔着步舆掀开窗帘:“主子,宫里的禁军让咱们绕路!” 太子眼睛全睁开了,声音里满是冷气:“哪个狗奴才,如此大胆!还不打下去!” 正发着火呢,就看见一个禁军走了过来,利落地跪了下来:“给太子爷请安,这边封了路,请太子爷绕一圈吧!” 太子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谁封的路,孤怎么不知道啊?” 那禁军低着头:“今儿中午皇上下的令,请太子殿下绕路吧!” 太子慢条斯理地说:“你把头抬起来给孤瞧瞧!” 那禁军抬起头来,眉清目秀个少年,双目如点漆,两道秀眉挑入两鬓,淡粉的唇,太子的心顿时软了那么一些些:“既是如此,孤便绕一下吧,来,你来带路!” 那少年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残雪,行了礼,默默走到了步舆前面,伴当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沉默了。 日子流水一般的过去,宫里开始张灯结彩的时候,康熙的病终于大好了,穿了新衣主持了除夕大宴,赏了诸位侍疾有功的皇子,免了众臣工的节礼,只收贺词贺表。 太子领着弟弟们给皇帝磕头的时候,康熙的眼睛扫了过去,让人把孙子辈带上来,亲自夹了菜喂给几个皇孙,诚郡王的儿子、肃郡王的儿子,恒郡王的儿子都得了彩头,康熙笑呵呵的说:“佳儿佳孙!” 倒让没儿子的皇子们羡慕的不得了,尤其是定郡王,看着被康熙抱在怀里的弘晟,想着自己这个三个,别的不说,光是儿子就足以让人嫉妒不已,嫡子庶子摆出来可以去打马球了! 而自己的弘旺,唉,叹口气,被自家阿玛拖累至死,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后来几乎半癫狂了,今生他怎么还不出来,不然,今儿皇帝膝上也有他的位置! 诚郡王家里的侧福晋庶福晋,连格格肚子里都揣着娃娃,现在带出来的三个,哪一个不是虎头虎头,精明外露?定郡王脸上的神情一定太露骨了,盯着诚郡王家里的娃娃不放,恨不得抱一个回家去。 再看看,恒郡王四个儿子,一溜儿带出来,就是憨厚过逾了,伸手拉了一个到自己怀里,三哥同自己一般,可是五哥跟自己好啊,他的儿子我怎么不能玩玩啦? 把弘升抓过来,揉脑袋,揪辫子,逼着他吃青菜,恒郡王怀里抱着弘昂走过来,把弘升抢了过去,笑着说:“弘升都开蒙了,可不能玩,弘昂给你玩!” 说着,把个笑呵呵的肉团子塞进定郡王的怀里,定郡王看着怀里的娃娃,两三岁的样子,刚开始长牙,咬着指头乐呵呵的,比不倒翁都笑得甜,自己心里也甜入五脏。 敦贝勒摇摇头:“哥,我家的弘旭都没得你这等喜欢!” 定郡王听了这话,不敢抬头,敦贝勒的格格是敏贝勒母族的远房表妹,郭络罗氏,自从进了府里,敦贝勒瞧着哥哥的面子,始终宠爱有加,偶尔敏贝勒过去,还会去瞧瞧她,这个格格也争气,一气给弟弟添了三个儿子了,要不是出身低了,弟弟早就上折请封了。 可是定郡王也知道,这三个侄儿,一个都没站住,全没啦,小儿又同大人不同人力有限,他如何敢亲近他们呢? 此时见弟弟吃醋了,才说:“你自己都不着家,我如何好常常上门去,见都见不到,你让我怎么喜欢?” 敦贝勒正等着这句话呢:“哥,听说富察氏有了,不若你先请你府上的何先生教教我家儿子,将来进宫读书,也好有点基础!” 定郡王沉吟一下:“也好, 想想又说:“老九的格格肚子里也有了吧,只怕将来是他儿子同我儿子一起开蒙了,比起你差多了!”” 敦贝勒哈哈一笑:“总得有点我比哥哥们强的吧!放心,我家的小子都像我,日后让他们给哥哥你的儿子效犬马!” 定郡王瞪了敦贝勒一眼:“说什么呢!那是儿子,可得好好教养,你常不在府里,倒是请些师傅在家里,也方便孩子讨教,后宅女人懂得什么,白把孩子教坏了!” 敏贝勒去恒郡王淳郡王那里敬了酒,被压着灌了几大杯,摇摇晃晃晃回来,就看见兄弟们在咬耳朵,顿时不满起来。 跌跌撞撞挤进去,硬是挤到两个人中间,一手揽着弟弟的肩膀,一手搂着哥哥的腰,大着舌头说:“你,你们在说什么呢!告诉,告诉我啊!” 定郡王嫌恶地推开敏贝勒的脑袋:“满口酒气,别熏着孩子!” 敏贝勒这才看见哥哥怀里的宝宝,脑袋就不够使了:“哥,小嫂子生了?几时的事啊,咋不告诉我啊?” 敦贝勒翻了个白眼:“那是五哥家的娃娃,什么眼神啊!” 敏贝勒哈哈一笑,趴在定郡王肩膀上,故作神秘地说:“哥,你知道不,我家格格也,也有了,开年就生,跟你那个作伴,你说好不好?” 敦贝勒摇摇他:“喝多了吧,还不去洗洗脸,仔细待会殿前失仪,御史参你不是好玩的事!” 敏贝勒接过定郡王递过来的醒酒汤,一口气喝了,打了个嗝,瘫软在定郡王身上,半天才回头说:“哥,我心里高兴,你知道不?” 定郡王敷衍地拿手巾擦着他的:“嗯,嗯,我知道!” 敏贝勒手一摆:“你不知道,我是真高兴,是吧,老十!” 敦贝勒眼睛里精光一闪,淡淡地说:“你喝多了!” 说着便喊过来自己的哈哈珠子,让他扶着敏贝勒去偏殿洗洗脸,自己也站起来:“哥,我去看着点他。” 定郡王漫不经心地逗着孩子:“嗯,待会我也过去!” “药递进去没有!” :“一直在身上呢!” :“河里安排了人吗?” :“安排好了,衣裳鞋子都好了!” :“记得把脸划花!” :“知道!已经嘱咐过来,要让太子身上也带伤!最好偷些贴身的东西出来!” ! 第286章 八方风雨会中央(上) 企图通过一桩不怎么提得上台面的桃色丑闻,扳倒帝国的继承人,难度堪比洛基想通过杀死生父来取得养父的承认。康熙虽然不喜欢小男孩,更讨厌勾引自己儿子的男孩,但是出了事,有问题的肯定不会是自己儿子。 有着这样固执的念头,康熙也不过是同全天下的父亲一般,赖利头儿子自家好,而他的偏心早被人所共知了。 所以索额图的儿子被康熙利落地处死了,茶房的小内侍被活活打死了,但凡想扳倒皇太子的人都放弃了这条路。 可是总会有人剑走偏锋,咱不去麻烦皇帝不行吗?谁说只有皇帝才可以整治太子的?天下之势,顺势而为! 初初有人去撞天冤的时候,完全没有人当一回事,死了个禁军而已,算什么?更何况还没死。不过是失踪了,影影绰绰有些话把子传出来,说是太子把人带走了,然后人没了。 哭丧的老母亲,怀抱幼子的素白妇人,红红的眼圈,哭哭啼啼,禁军统领除了躲,还能怎么办呢?人去了哪,他也不知道啊!只知道仿佛是太子带走了,他能怎么办? 过不了几日,金水桥下浮起一具尸体,正是禁军的服色,面目已经看不清了,身上东西还在,认回了尸身,老母亲哭得更惨了,一头就要撞墙,被人苦苦拉住了。 阵仗大了起来,惊动了好些人,毓庆宫里自然也得到了消息,首先吓到的就是太子妃,搂着小阿哥同小格格,半天说不出话来。 夫荣妻贵,相对的,夫辱妻死,太子妃不太想为这种事情陪着太子受罚,实在没面子,找了人去外头守着太子的行踪,又让人去找了凌普,希望他能够多了解下情况。 太子正在陪着康熙在奉先殿祭祀先祖,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太子亲自给皇帝打着油纸伞,十六根伞骨,撒金伞面,紫竹伞柄,父子俩弃了步舆,在甬道上慢慢走着,难得地讲了几句温情话。 :“你如今也大了,朕再没有别的心事了,唯有奉养你皇玛嬷,将来把这天下好好交到你的手里便是了,你也要争气,行止勿要尊重,朕不喜欢听见别人非议你!”康熙每每到了亲近太子的时候,就忍不住要说教一番。 太子躬身听了,脸上的神情很是诚恳,心里却在盘算是哪个在背后下自己的舌头,抹黑自己!是老三吗?还是十三? 在康熙身边陪着喝了盏杏仁茶,进了碗大肉面,浑身热乎乎的太子打算今晚在书房仔细理一理思绪。 毓庆宫里打开了中门,太子的步舆一路进了中庭,就看见廊下跪着请安的凌普,太子下了步舆,拉起凌普:“你怎么来了?” 凌普站起来,扶着皇太子的手:“主子可回来了,奴才在这里等了半天了,可是着急啊,这雪下得大,主子可冻到了?” 皇太子自小喜欢凌普,同他说起话来自有一番亲热:“孤在皇阿玛那里吃了过来的,倒是你,怎么不进去等,外头这样大的风雪。” 又转头吩咐内侍:“茶水也不预备一盏给总管,怎么做事的,看来还是板子打少了!” 凌普忙笑着求情:“小奴才们都预备了,是奴才自己急着见主子,才在廊下等的,且饶了他们吧!” 太子自然给他这个面子,瞪了奴才们一眼,拉着凌普进去坐下了,凌普一坐下来,就拿眼睛左右看了一看,旁边的人都知机,一个个出去了。 太子脱了手上的手笼子,理着上面紫貂的风毛,绕在手指上又松开,漫不经心地问:“近来这么多事,还以为你忙得忘记了孤呢!” 凌普笑着说:“哪里敢忘记呢?不过是惦记着多为主子做点事情,好让主子安心过年罢了。” 太子笑了,从小在凌普的怀里长大,那情分比康熙也差不了多少:“送来的东西都看见了,太多了也吃不完,倒是你分些回去是正经,大冬天,寻摸点蔬果也不容易,光吃白菜叶子当心上火。” 凌普响亮地应了:“诶,还是主子心慈,总惦记奴才的家小,奴才真是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啊!” 太子扑哧扑哧笑着:“又在孤面前捣鬼,谁要你粉身碎骨啊,轮得到你粉身碎骨吗?少了拍马屁,有事说事!” 凌普搓搓手,脸上现出些尴尬来:“主子可有受用过什么人啊?” 太子歪了歪脑袋:“什么人?” 凌普干咳了一声:“就是,有没有,您知道的!前些日子,不是把个禁军带回来了吗?主子可还记得他?” 太子脸上倒没有不好意思:“哦,他啊,是有这么回事,他伺候地挺好的,怎么了,他去你那里找麻烦了?” 凌普低着眼睛,不敢直视太子:“主子,他没了!” 太子愣了一愣:“没了?” 哼了一声:“没了不就没了,什么高台盘上的人,至于到孤这儿来要人吗?” 凌普咽了咽唾沫:“主子,外头可闹腾地欢实了,那小子是淹死的,可是浑身是伤,都说是您动的手!” 太子气得一口凉气进了肚子出不来,刚才吃的大肉面全在肠胃里打着转:“不是孤做的!那小子,听话的很,醒事又伶俐,走的时候还求了孤的东西,必是有人陷害孤!” 凌普忙点头:“可不是嘛,奴才一听说就知道不好,这样大张旗鼓地张扬,又是投水又是验伤的,普通人家再没有这样不要脸面的,必定是哪个做了套子来陷害主子!” 太子拧着眉头说:“这事都有什么人知道了?” 凌普叹口气:“倒是没传到皇上耳边,可是若是不能压下去,只怕就快传过去了!主子,你可有什么信物落到他手里?” 太子根本不耻这种构陷,自己从来不时兴威逼良民,奴才秧子下手了便下手了,这样的良民,自然还是两厢情愿来的比较好,居然出了人命,摆明是有人陷害自己! 有心不搭理这样的污水,清者自清,可是仔细想想,那小子那天晚上伺候的好,好像真的顺手赏了自己近身的物件给他,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自己可是千江水都洗不清自己的名声了! :“好像是有东西给了他,槟榔荷包,是宫里的针线,你想办法拿回来,不要惊动别人,这种事情,真是恶心!”太子扭着嘴角,心里无必愤恨着。 凌普很怕太子冲动做了傻事:“主子到底是谁做的,您心里有数没有?” 皇太子懒懒地说:“没数,总不过是那些小人?哪个想那个位置,就是哪个干的,难不成还有别家的混蛋敢来害孤?” 凌普哪里敢顺着这个话接下去?非议皇室,太子说的,他可说不得啊! 送走了凌普,太子进了内室,太子妃已经准备了银两,寻好了门路:“殿下,此事务必牢牢捂住,毕竟听了不雅!” 太子怒从心头起,拂袖而去,太子妃守着一盘盘元宝,坐在灯下犹如石雕木塑,额间的红宝石闪动着微光。 凌普收了太子妃的口信,拿了太子妃的私房,漫天撒银子,四处活动,终于把那禁军的孤儿寡母送出了京城,这边苦主抹平了,其他的事情就好办了。 使银子拿回了荷包,摆花酒捂住了人言,凌普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去交差了!太子爷只觉得自己被人构陷,白白花钱出力去掀屎盆子,也没有多少高兴之意。 可是从来最难防的是人言,最难料的是人心,很快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毕竟先前的动静太大了,太子爷的银子也没落到每个人的荷包了。 于是流言愈传愈变样,终于传到了康熙耳朵里,却不再是桃色事件了,而是太子居然把手伸到了禁军里,闹出了人命还插手人事,这是要变天的前兆吗? 可是人人都闭紧了嘴巴,康熙派出去的人都得不到真相,问起来,都说同太子不相干,是那人自己得罪了太子,太子宽宏没有计较,只是那人福薄命短而已。 康熙自然是不相信这种鬼话的,换了人仔细地查,居然查不出太子遇见那禁军是在什么时候,太子是如何把那禁军带走的,怎么就能把皇帝瞒得死死的! 作为帝皇,最担心的不过是失去对权力的掌控,禁军诡异的死亡,周围人诡异的遮掩,难免让康熙的想法愈来愈偏执! 父子俩再见面的时候,康熙难免旁敲侧击一番,太子自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嘴巴要的死紧,一句口风都不露。 心中有了想法的康熙忧心忡忡,惊疑不定的他,渐渐开始防备太子,时不时就把敦贝勒叫到身边,赏了又赏,夸了又夸。 等到太子觉出来滋味不对的时候,荷包又不见了,那禁军的一家大小居然也在出京路上失踪了,人人都怀疑自己是凶手的滋味,一点不好受,尤其太子自己心里清楚,人,根本不是自己杀的! 这一盘屎盆子,这下才叫结结实实扣在了太子身上,辩无可辩,自己为了维护名声,的确动了手脚,的确使了银子,可是真的不是为了打探禁军动向啊! 第287章 八方风雨会中央(中) 这边是居心叵测,用心不良的太子,老皇帝渐渐觉得自己的位置有些不稳定起来,这股子疏远防备劲儿恨不得天下皆知。连着几日训斥大臣,无非是君前失仪这样可大可小的罪名,偏偏挨训的多是亲近太子的人,不由得让人看了心里打起小鼓。 那边襄嫔高氏肚子又高了起来,柔柔弱弱的汉女依偎进老皇帝的怀里,撒痴卖娇,玉面含春,媚眼如丝,捞起一捧青丝低下头去嗅那幽香,想起前年夭折的十九阿哥,外间熟睡如玉团子的十八阿哥,愈发心疼眼前人。 :“朕不走,朕守着你,放心,有朕在,没什么敢搅扰你,这一胎一定坐得稳!过几个月给朕再添个阿哥,朕将来必封了他个王爷,好叫你终身自在有靠!” 襄嫔高氏得了这样的恩宠,面上的颜色一日比一日好,娇怯怯咬住了帕子,颊上飞起了几丝桃粉:“皇上,嫔妾想伺候您!皇上您这样心疼嫔妾,嫔妾也心疼皇上啊!” 康熙迅速会过意来,顺势搂着她倒向了锦被,模模糊糊为自己的不稳重有些抱歉,又想着是否要把窗外的太监打发走,高氏已经有了身子,自己在这里过夜的事就别让内务府记档了,不然多不好啊! 爱屋及乌是康熙的天赋属性,看着高氏高兴,连带着宫里的小皇子们都得了些分薄了的关爱,就有人瞅准了机会再次挥舞着大棒子打算干翻太子。 二月的时候,康熙领着儿子们去基甸地区出巡,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的行程,居然又把太子给捎上了,肃郡王同十三贝勒自然在列,铁杆的太子心腹,怎么能不防着呢? 只是这一次紫禁城的防务由敦贝勒同雅尔江阿共同主理,裕亲王带着诚郡王同定郡王一同处置,而闲散惯了的敏贝勒也被带上了。 敏贝勒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没职权,二没威胁,带着自己是怎么回事,正是春天大好时光,四处河道都通了,皇阿玛,你别耽误儿子挣钱啊! 定郡王抱着新得的小侄子,香了一口又一口,逗着他流着口水笑裂了脸颊,举着高说:“反正你也得了嫡子,留着京里有什么意思?宗室非诏令不得离京,有机会出去干嘛不去?” 敏贝勒吃醋了,又不好跟儿子计较,拧着眉毛不高兴:“我儿子自己还没抱够呢,哥你回家自己那个也快出来了,抢我儿子干嘛!”身上却一点不动。 定郡王笑着说:“儿子给我抱抱,你又不吃亏,告诉你,内库银子不够了,只怕皇阿玛是指望带个散财童子出门,你可千万别小气啊!” 敏贝勒叹口气:“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养,皇阿玛不说赏赐我点什么,还指望从我这里割肉,可见是有了小儿子做命根子,我们都是草了!” 定郡王把孩子散开的领子掖了起来才说:“你就知道皇阿玛不打算赏赐你?皇恩浩荡着呢!你接得住吗?” 敏贝勒最受不了哥哥的斜眼攻势,立刻就上了套:“哥,你又知道了什么?在弟弟这里还绕什么圈子呢?” 定郡王把怀里的侄子递给内侍抱出去,才开口:“我自然同你不会绕圈子,可是你也得多习惯皇阿玛的机锋,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是直统统地胡乱开口了?你这次出去,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可记得谨言慎行,跟过去的兄弟就没一个是好相与的,留点心,没事就跟着皇阿玛,只怕还妥当些!” 敏贝勒冷笑几声:“这我自然知道,自家阿玛还靠不住,我能靠谁?那些隔母的哪里是手足?比世人还差着地步呢!” 定郡王小心地斟酌地言辞:“这事我也不知道准信,你且听着,记在心里就好,对景了也好你在皇阿玛面前露个脸。” 敏贝勒停住了踱步,认真地看着定郡王,定郡王垂下眼帘:“这些日子蒙古那边一直要求觐见,皇阿玛只是不准,我思度着只怕皇阿玛动了心思在热河那边修个山庄接待他们。” 敏贝勒心里一动,脑子里就盘算开来,山庄的修造要用到多少物料,多少人力,要从何处调什么花草,哪里的花草更好,肚腹了已经打出来好几套草稿,轻松一笑:“哥,你还别说,皇阿玛肯定不会全搭在我身上,若是我奉承的好,只怕年底我的家底又能厚几分了!” 定郡王笑得比较含蓄:“你明白就好,我只怕老四会不知轻重地劝诫,你千万别当他面赞成,那家伙惯会记恨,何必招惹他,你背地里同皇阿玛多少话说不得?” 敏贝勒满心只是在划拉自己将会到手的利润,脸上笑开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定郡王极其漂亮:“哥,我心里有数!” :“哥,你说我要不要带几个玩意儿?” 敏贝勒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阴险,定郡王愣了一下屈起食指敲敲他的脑门:“在皇阿玛眼皮子地下玩这些,你不怕倒霉?你还小啊?” 敏贝勒撇撇嘴巴:“上次不是整到了他吗?” 定郡王嗤笑:“上次?上次是拿什么整到他的?不过是瞧准了有人喜欢多疑罢了,你这次跟出去,只怕有人撕了你的皮!” 再看看弟弟:“你放心去吧,到时候带几个人过去,还指望你帮忙送些口信出去呢。” 敏贝勒点点头:“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吧,我不多问!” 出行的时候,康熙看看敏贝勒身边的蒙古侍卫,很欣慰地笑了:“你们兄弟几个倒是感情好,他连媳妇家的陪嫁都肯借给你了,等到了草场你可得争气啊,回去多分点皮子给你弟弟!” 敏贝勒脆生生地应了:“皇阿玛说的是,弟弟借人的时候可说了,若是输了,回来可要赔他好几个东道呢!皇阿玛记得多让儿子出手啊!” 康熙哈哈一笑,满眼里都是愉悦,对着太子说:“你几个小兄弟倒是好了这么多年,说起来也是朕误了你,要是当初也让你同他们一起在阿哥所长大,只怕你的性子也更好些!” 太子低头应了声,却趁康熙转头的时候狠狠瞪了敏贝勒一眼,敏贝勒岂是好惹的人,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又被康熙瞧个正着。 所谓出巡,除了正经的巡视视察等正经功能之外,还有一大动机是为了满足帝王扬鞭东指的虚荣心,康熙也不例外。 初春的草场上不过冒了些嫩苗,马蹄就得得地踩过来踏过去,附近的蒙古王公也来凑趣,皇帝的女儿女婿,外孙子老亲家,但凡能下床趟几步的都来了。 围着康熙可劲儿的奉承,一群骑着云朵的缤纷彩缎绣服围着一朵明黄色的祥云,簇拥着在草原上左飘右荡,实在很鲜艳夺目。 是啊,去岁蒙古大旱,若不是康熙几时运粮进去,只怕草原上死了好几万呢!今年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否能风调雨顺,讨好皇帝可不是错的! 白天打猎,晚上篝火晚会,皇帝的精神是一天比一天好,太子又加意小心奉承着,到底是宫外,不必紫禁城内,多走一步都有危险,皇太子厚着脸皮每天早晚请安,一日三餐围着康熙打转,几个兄弟都有眼色的很,绝对不在这个时候同皇太子争宠。 眼看父子俩日益亲热,前些日子那些隔阂如同向阳的寒冰一样融化了,其他的皇子愈发觉得自己都是没爹的孩子了,肃郡王还能同十三阿哥抱团取暖,可怜的落了单的敏贝勒只能抱着自己的金算盘,半夜咬着被子角诅咒这不公正的命运。 到了康熙流露出要修行宫的话头时,敏贝勒险些要吐血求告了:爹啊,你一定要修啊,我一定会出钱出力的,爹啊,给我个机会证明你是我亲爹吧! 康熙看着积极要出钱出力的敏贝勒,看看一声不吭沉默抗议的肃郡王,再看看口头上表示赞成的太子和十三阿哥,顿时觉得儿子还是多生几个才靠得住啊!这样良莠不齐,老天爷你真的没有玩我? 满蒙的营帐虽然离得远,可是为了彰显满蒙一体,来来往往的亲眷好友还是很频繁,敏贝勒也放了自己身边的蒙古侍卫去拜见旧主子,顺便把自己得的赏金给捎回去,至于递出去的包裹有没有参杂,传出去的口信是否逾越,谁有空追究呢?草原的夜空这么的美丽,牧歌这么的清亮。 回京的时候,独一份的皮毛归了敏贝勒,除了不该他的用的紫貂,其他什么黄羊啊狐狸啊,多得压得车轮往土里陷。 得了好处的敏贝勒心情很好,拿出来好几套方案交给康熙,题目就是《论如何圈土豪的银子给皇帝修行宫还能瞒过史官的笔御史的嘴》康熙读过之后大赞敏贝勒,敏贝勒微笑着把一本《论奸商的自我修养》塞进了囊袋,决定晚上再打开细细研读第九百六十三遍。 京城里的裕亲王心情很好,虽然两个儿子都卧病了,可是架不住大侄子贴心啊,逢着皇帝太子都不在,皇太后也不好经常召见儿子,定郡王常常约着敦贝勒去王府小坐一番,堂弟那里也不避讳,时时宽慰裕亲王的心思。 朝廷上,哪怕是主持的郡王,权利也有限,军政是敏感区,人事的变动更是忌讳,礼仪他们没资格开口。 可这不妨碍定郡王微笑着站在诚郡王背后,时不时的颔首,给出一两个鼓励的眼神,投过来几分赞扬的神色!定郡王坚信:“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帝王心术,不就是啥也不告诉别人,让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猜!猜对了没有还不是我说了算,让你每天惊慌我下一步干什么不就扑灭了你的不轨之心吗?哈哈!皇阿玛,我一句话都没说过,看你怎么抓我的把柄!! 敏贝勒回来的时候,跟在康熙后面,看见自家哥哥们虔诚地跪成两列恭迎皇帝,拼了命去找自己熟悉的那个脑袋,哥,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第288章 八方风雨会中央(下) 普通人风尘仆仆赶回家第一件事肯定是休息,车马颠簸,怎么会好受,可是皇帝不是普通人啊,人家是天子,以天下为己囊中之物,为了体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体现自己顺应天命,皇帝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接见各部大臣。 敏贝勒一路跟着康熙,侍奉左右,早就身上不耐烦了,巴不得早早散了回去歇着,偏偏康熙对着大臣们絮叨个没完。好容易等到了康熙挥手,让皇子们各归其家,他腾地站起来,脸上现出几分轻松。 康熙却叫住了他:“九阿哥且站站,朕还有事要同你商量,不急着走。” 敏贝勒顿时觉得乌云盖顶,身上的中衣微微发潮,他极其渴望回家洗洗,头上脸上满是尘土,多恶心啊,再说了,儿子带了好多东西送人,皇阿玛,您再不放儿子去理理,那些葡萄就要压烂了啊! 再看看工部尚书也被留了下来,敏贝勒明白了,今日自己是难逃一劫了,拼命把脸上的怏怏收了起来,乖乖跟着康熙去了南书房,晚间的时候,康熙翻了宜妃娘娘的牌子,宜妃娘娘已经生育了几个孩子,虽然位分高,可是圣宠早已不再,康熙固然喜欢她性子爽朗,可自从汉妃多了,康熙便是过来,也不过是闲坐聊聊天,很少有留宿的时候。 宜妃娘娘颇有些诧异,赏了传话的内侍,便着手安排皇帝的膳食,旁边的大宫女笑着说:“娘娘好有福气,皇上一回来就来您这儿,可是别人巴不来的恩宠啊!娘娘这可是头一份!” 宜妃娘娘含着笑说:“也就是你,每次都把话说的好听,本宫焉有不知道的?襄嫔、密嫔那才叫宠爱,咱们这儿啊,皇帝多半是来坐坐,哪次不是说完话就走了?你且摆些果子进来,皇上只怕是来躲懒来了!” 大宫女捂着嘴巴笑出了声:“娘娘真真是快人快语,奴婢还能说什么呢?” 宜妃娘娘哈哈一笑:“啥也不用说了,反正也不是坏事,别人求着皇上去休息,皇上还不去呢!总不是本宫的本事?来,陪着想想,皇上还喜欢什么来着啊?” 康熙晚上到的时候,宜妃娘娘仔细看了看,脸上是有些疲色,可是更多的是喜色,愈发安心了,请皇帝入了席,小厨房里预备的精致菜点,宜妃亲自指导制作的点心,还有宜妃娘娘的柔语相陪,康熙舒舒服服地吃了个八分饱。 皇帝吃饱喝足了才扶着宜妃坐下,开始夸儿子:“宜妃,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宜妃娘娘惊讶地眨眨眼睛,好儿子?这不是一贯属于太子的专有吗?啥时候轮到自己那个一心爱钱的笨蛋儿子了? 康熙欣喜地发现宜妃脸上娇俏迷糊的神情一如往昔般可人,那些岁月中的美好模模糊糊有些涌现了出来,伸手捏了一把宜妃的脸蛋,哈哈一笑:“怎么了?朕夸夸咱们的儿子不行吗?” 宜妃娘娘居然红了脸蛋,微微低下头,含羞带嗔地说:“皇上就是喜欢为难臣妾,咱们儿子素日哪里入了你的眼睛?今日陡然这样夸起来,臣妾哪里敢相信?他那么多个哥哥,哪个不能干,怎么就轮到他被皇上你这般夸奖呢?” 康熙呼了一口长气:“平日里只看他营营于经营,看来是朕误了他,今天说起热河行庄之事,原本想着让他腰包在鼓点,哪知道这个儿子颇有些经络在肚子里,往日只是没有机会让他办事罢了,你且放心里,朕要用他!” 宜妃娘娘从来不傻,光是能干,皇帝你能跑我这里忽悠这么半天?当年直郡王立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去惠妃那里啊! 一肚子的猜疑,宜妃娘娘藏的很好,脸上是单纯的高兴同骄傲:“这都是皇上你教导的好,他素日子在臣妾这里,臣妾只当他孩子脾气重贪玩,每每苛责与他,哪晓得还有这般能耐?臣妾有愧啊!” 康熙同宜妃娘娘两人虚情假意应酬了对方一番,康熙到底还是搂着宜妃安置了,虽然姿色已经不如人了,胜在康熙的得失心也少了许多,从从容容梳妆一番,双目间的几分情意,颇为真切。 过了几日,敏贝勒始终没空进宫来探望宜妃,九福晋倒是进宫请过安,可是男人外头的事,女人家如何知道呢? 还是五阿哥恒郡王进宫来结结巴巴说清楚了:皇阿玛要修热河避暑山庄,弟弟出钱又出力,可辛苦了,我盼着能帮帮,可是皇阿玛不让我插手。 宜妃笑着送走了这个憨厚儿子,眉心的一点梅花痣跳了好几下,立刻打发人去内务府要了上好的彩缎,珍品的脂粉,言之凿凿地说:“延禧宫冷清得很,皇上来了也抱怨来着,得多发些银丝炭下来!” 哼,你掏本宫儿子的口袋给你修屋子,本宫就掏你的荷包填本宫的屋子,又嚷嚷着受了寒气,请平安脉的时候逼着院判给开了老山参同金丝燕窝,然后打了包,统统给了九福晋带回去! 儿子累了,要补,要大补,可恨这宫里的雪莲都是干货,还不适合给男子吃,不然宜妃娘娘非得把雪莲搬空,再派人去把天山犁平! 敏贝勒可不会计较这些许银子,每天调度物资,安排人手,顺便安插眼线,把生意往自己铺子揽,忙得不亦乐乎,笑得脸都要裂开了,还是八哥精明,幸亏听了他的话,数着到手的皇商顶戴,到手的盐引名额,太开心了。 康熙想着六月的时候,带着美人,骑着宝马,众位满蒙贵族在避暑山庄跪拜自己,就觉得高兴… 到时候把高氏也带着吧,天气热,她挺着个大肚子在宫里没有人照顾,多可怜啊?不行,朕要好好安置他。 心疼着小老婆小儿子的康熙心都要化了,太子近来很安分,《古今图书集成》眼看要完稿了,皇帝的千秋大业如这锦绣河山一般,处处熠熠生辉,焉能不高兴? 江南的织造曹家那小姑娘也长大了,纳尔苏那小子几年前也袭了平郡王的位置,干脆让他们今年成婚吧!想着曹寅是自己的奶兄弟,又为自己在江南兢兢业业经营了十几年,不可不给体面他,便派了身边的梁九功亲自下江南去传旨。 梁九功已经官至五品,穿着蟒袍来谢了恩,领了圣旨,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两个徒弟提了上来,求了康熙的恩典,准他们前后伺候着起居,这才放心地离去,毕竟江南风景虽好,君侧才是好风光啊。 新上任的近侍年纪虽然小,嘴巴却紧,做事老道,为人也伶俐,康熙颇觉得满意,问了两人的父母家乡各自赏了东西,又许了他们将来放出宫去,许他们像梁九功一般,过继个子侄养老。 这本是帝王的恩宠,两人自然是千恩万谢,满口子可惜:“可惜奴才父母走得早,无缘领受主子的恩典,奴才难受啊!” 说着就举起袖子开始抹泪,可是口齿还是清楚,康熙也是丧母之人,听着尤为感动:“你们有此等孝心,甚好,将来许你递银子出去修修祖坟,也是为人子女一番心意!” 新得宠的内侍,不过是七品,可是已经在宫里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便是诸位皇子阿哥,见了也客气几分,收到的打赏更是数不胜数。 康熙也派了心腹留心过,这两个内侍倒乖觉,白送的就要,但凡是打听消息的,一概拒收,康熙闻言哈哈一笑:“果然是聪明人!” 没多久,两名内侍的大名就人尽皆知的,统统跟着梁九功姓,一个叫梁有道,一个叫梁思道。 敏贝勒近来常常出入宫禁,也同他们熟了起来,偶尔也玩笑几句:“一个叫有道,一个叫思道,你们这是要修仙的意思啊?” 那内侍躬身下拜:“哪里敢想这些,主子又取笑了!” 康熙近来看着敏贝勒特别顺眼,时不时就留饭留茶,衣裳首饰可了劲的赏赐,连刚出手的嫡子都得了个好名字,敏贝勒抱着自己的小弘晸还不忘给别人讨恩典:“皇阿玛,八哥家的儿子您想好名字没有?” 皇帝摇摇头:“你就知道是个阿哥,得落地了再想也来得及!” 敏贝勒急了:“怎么不是个阿哥,太医们个个都摸出来是儿子,皇阿玛你先想着呗,免得到时候慌了!” 康熙哈哈一笑:“放心,好名字多得是,朕都留着呢!你八哥前面开了几朵花了,这个总该是个果子吧?” 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断了,驻守大阿哥府上的铁甲军来报,大阿哥死了一个小妾,一个庶子。 康熙最不喜这等消息,皱着眉头没好声气地说:“着他们家人来领,那个庶子便烧化吧,小孩子夭折,不吉利!” 那铁甲军首领的额头上满是汗珠,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折子:“启禀皇上,这是大阿哥让奴才带给主子的折子!” 康熙看都不看那折子:“有什么好看的,烧了去!” 那首领动都不动,手高高地举着:“皇上,奴才不敢!” 康熙不耐烦地说:“递上来!” 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折子,康熙的声音反而淡了下来:“他说那碗甜汤本来是他自个要喝的?” 那首领谨慎地开口:“当时奴才不在现场,可是伺候的人说了,确实是送给大阿哥吃的,大阿哥顺手赏了下去,谁知道就出事了!” 康熙冷冷一笑:“原来还是有人要谋害他啊!” 第289章 远上寒山石径斜(上) 被委以重任的雅尔江阿极其郁闷,自己袭了阿玛的铁帽子王,得了皇上的恩宠,掌了宗人府,差不多的宗亲看着自己都是很客气的,偶尔遇到皇帝,那态度也多是和煦,家里的庶出弟弟们,分了些薄产也统统赶出去了。嫡出的妹妹托了康熙的福气,也许了京里的好人家,雅尔江阿现在的日子是相当滋润。 然后,天上就砸下来一个大大的烫手山芋给他了!雅尔阿江僵着脸,眼睛左右扫了一遍,周边没有外人,只有鄂伦岱同纳拉家的几个旁支,雅尔阿江认得那是明珠塞到大阿哥府上的人,到底是舅甥,自己人伺候着总放心些。再说了,毕竟是皇帝的儿子,你心疼皇帝的儿子,皇帝就心疼你! 再听说是有人要伺机毒害大阿哥,雅尔阿江的头皮就开始发麻,毒害皇子,还是一个被圈禁的不受宠的皇子,谁吃撑了啊? 鄂伦岱那样放肆的人,这会子低着头,垂着眼睛,站得规规矩矩,动都不动,雅尔阿江心里骂一句:老混蛋!闯祸的时候你冲前头,干活的时候你倒会往后窜。 康熙长长吐一口气:“大阿哥虽然行事悖晦,到底是朕的骨肉,天家子孙,怎么能够由得他人残害?只怕下一步就是谋逆了!” 雅尔阿江心头一凛,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微微抬起眼帘,高座着的皇帝神情有些疲倦,可是眼睛里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杀意同戒备,雅尔阿江迅速把脑袋再次地下,恭恭敬敬回了声:“奴才一定竭尽所能!” 康熙摆摆手:“你细细查,不要顾及哪个,有什么递了牌子进宫同朕说,旁人一个都不要走漏消息,知道吗?” 雅尔阿江沉着声音应了:“皇阿玛您放心,奴才必不辜负您!” 康熙点点头,心里一阵阵的寒风刮过去,是谁做下的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心里也有自己的人选,却偏偏不愿意去怀疑,索额图已经死了,这天下还有想去动自己的儿子,并且敢于下手的呢? 算来算去那个疑凶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康熙还是招来了亲近的臣子,天家无私事,他多希望是有人构陷,有人下黑手,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护着自己的嫡子,自己百年之后的继承人了! 磕了头,领命而去的几人都假装没有看到老皇帝眼底的那一丝恳求,这样的请托太微弱,没有人想当浑水中被搅合的棍子。水大漫不过船,手打遮不住天,谁知道皇帝的心思哪天怎么变呢? 出了宫门,鄂伦岱一拱手:“这事还得多劳动简亲王了,我是粗人,抡鞭子我在行,查案子不行,借我十个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子弯弯绕,只有一把子粗使力气,这事啊,还得你牵头,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您指东我不打西,您说打狗我绝对不撵鸡!这可好?” 雅尔阿江似笑非笑瞧着鄂伦岱,嘴边的话可不好听:“虽然您是长辈,可也不作兴这样溜肩膀撂挑子的啊?合着这是我家的事吗?在家靠父母,何必烧远香?我是小辈,还是您来当头更合适!说起来我这边还一脑门子雾呢!怎么就有人敢把爪子往那里伸啊?我可没管着侍卫又没亲戚在禁军!” 鄂伦岱也知道自己不地道,可自己说起来是娘舅,也不知道拐到哪门子的胡同里论亲了,正经的裕亲王不知道吃了多少侄儿的亏,自己才不上赶着去招惹呢!简亲王管着内务府,又姓着国姓,不搭在他身上搭哪个身上去? 索性耍起了光棍:“你也知道自己是小辈啊?你好意思劳动我这长辈?这日头愈发地短了,我的精神头不够了,稍微吹吹风就头疼,哎呀,身子不行啊!” 叨咕着叨咕着,鄂伦岱就着侍卫的手就上马了,一边调转马头一边说:“这事啊,归根结底还是得你们宗人府出面,我管着兵,出手轻了重了都不好把握,你那边好歹都是一个姓的,什么事一床棉被遮过去大家都好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雅尔阿江气得笑了:“谁不知道要好看啊!您给个章程,怎么好看?让谁面子好看啊!” 鄂伦岱拉起马头,笑着说:“我要知道,还不拜我当丞相?说起来你脑袋上是铁帽子,祖宗给的,你不挡着谁挡着?”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着雅尔阿江在原地恨得磨牙齿!这老狐狸,将来一定找机会扒了你的皮毛做帽子! 晚上的时候,皇帝的亲卫亲自送了卷宗过来,统统是火漆里三层外三层封好了送过来的,所有的相关人士都关在大阿哥府上,请简亲王明日带了人去大阿哥府上亲自查看,雅尔阿江收了东西,当晚在床上翻了一夜身。 曾经的直郡王府,门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可是自从大阿哥犯了忌讳,再不见当日的风光了,除了日夜看守的皇帝铁骑外,屋前房后都寂寥的可怕,连小贩推个小木头车子卖白菜都会绕开这边。 隔着三条巷子是南街,一条极其热闹的巷子,离着天桥近的很,来来往往皆是人,门口挑着帘子卖着南北的杂货,还有药堂施药,善人舍粥,路边树荫下还有画糖画的、丢羊拐骨的。 药堂里穿着青衣短打的小伙计,手脚麻利得很,把学徒拿马粪纸包好的一包包祛湿茶摆好,施给路人。 东面走来一个包着手帕子的青年,身前身后都是白布褡裢,那伙计老远开始招呼:“哎,白哥儿,又过来给你母亲抓药啊!” 那青年一口陕西话,带着浓浓的醋味:“大兄弟啊,大夫今儿坐堂不?” :“就在里面,快请进去吧,这会子人少,你细细说道说道,只怕再吃几服药就好了!”小伙计一脸真诚地样子,不辜负人家说医者父母心。 那青年憨憨走了进去,进了内堂去见大夫,大夫笑着说:“正好这里缺人,你来帮我做点活吧?” 大夫领着青年进了后院,端起一个竹篾蒲盘往里走,绕过扯着的衣裳绳子一路进了内室,大夫冲里面的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内室里立着这药堂的主事,轻易不露面的,对着那青年行了礼:“白哥儿来了?主子可有吩咐?” 白哥儿开了口,却是地道的京腔,脸上那憨厚的神情也荡然无存,低声问:“近来后头可有动静?主子挂心的很,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 那主事也不啰嗦:“前几日,大中午的有风筝飞进去了,黄昏的时候还有野狗进去过,仿佛是被打死了,收垃圾的看见狗骨头了。半夜里倒是安静,不过三天前,我见着鄂伦岱大人进去了,后面跟着的是顺天府的仵作,估摸着是死了人!” 白哥儿拧着眉头:“白天出了事,晚上反而安静?这不对头!那些是大阿哥的人吗?” 主事摇摇头:“统统派人跟踪过,都是生面孔,我看也不像旗人,身上也瘦,应该是花钱找来那些不怕死的人!” 主事的见白哥儿不说话,小心地问:“我没本事,铁甲看的严,到现在也没机会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怕不是误了主子的事吧?” 白哥儿见状拍拍主事的肩膀:“你别慌,主子神珠在握,谁能坏他的事?你安心做事,多盯紧点,有什么不对,要赶紧告诉主子!” 主事松了口气:“我尽明白,后头摆着火油,但凡有不对,我烧了铺子就跑,保证不误主子的事!”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些事情,白哥儿才罢休,抬腿要走,那主事的忙拦住:“这刚来就走,也不喝口茶?” 白哥摇摇头:“哪有时间啊,我们做奴才的,凡事要想在主子前头才是本分,哪有主子累的要死,我们歇着的道理?” 那主事一脸理解地说:“可不是这个道理,说起来这儿不过是主子安插的暗桩,哪曾想生意倒兴旺,白白耗了时间!可把我心急的啊,又不能往外推客人!” 白哥儿想起了什么,凑到主事身边说:“我可告诉你个巧宗儿,主子说了,这些时亏得你勤勉,凡事肯用心做,这铺子的花红主子都留着年下赏你呢!主子还说了,往后铺子也不收回去,就给你了!” 那主事的哪里想到这个,惊得一脸涨红:“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主子救了我一家的性命,不过为主子鞍前马后效劳,便是死了都是该的,如何当得这么个赏?” 白哥儿一脸戚戚然:“主子就是这么个脾气,人要对他好,他对人更好,你好生做,日后有你全家受恩的时候!” 白哥儿生受了主事的千恩万谢,出门的时候,躬身对大夫行了礼,领着一包药大步流星地走了。 鄂伦岱回到家里,想想觉得不得劲,又带着人去拜见叔父,叔侄两人推杯换盏许久,如今隆科多已经没了,佟佳氏小辈里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鄂伦岱了,他的兴衰关乎族运,家里能说话喘气的都表示了对他的看重,鄂伦岱更郁闷了。 :“叔叔,您说说会不会是大阿哥自编自导去害太子啊!” :“叔叔,您说说大阿哥手下还有谁能用啊?” :“叔叔,您说说咱们要不要帮太子啊?” 自己人说话一般是没有顾忌的,两人密探到深夜,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日的时候,定郡王上朝的时候没有见到好多人,下了朝,侍卫告诉他有人送了一份奇怪的礼物过来。 一盆快枯萎的紫荆,可是盆里没有土,只有满满的独活,定郡王一看,满头都是汗,哪个这个时候来陷害爷啊? 爷可没去毒杀自己哥哥,也没借机去陷害其他哥哥,这是哪个脑袋被门夹坏了的来逗爷开心啊! 第290章 远上寒山石径斜(中) 大阿哥的王府是按郡王制修造的,虽然他本人被康熙圈禁了,可是待遇依旧,雅尔阿江带着人进府的时候,除了感叹一下铁甲军的守卫森严,更多的是感叹郡王府的草木森森,爷还是个铁帽子亲王的,爷的家可没他修得漂亮,你看看那门口的石狮子,都比自个家的毛发看着齐整些。 雅尔阿江同大阿哥厮见过来,当着众多侍卫的面,不过是客气的寒暄,大阿哥扶着拐杖,披着衣服,眼底满是血丝,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叹气:“托了皇阿玛的福气,才保全一条命,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冲我下手,还要托赖兄弟多多费心,抓到真凶 ,不然我这夜里如何能安睡?” 雅尔阿江能说什么?真凶?真不真的自己说了算吗?官腔打了几句,索性大阿哥也没真打算依靠他,把王府正厅让出来给他审案子就罢了。 大阿哥到底是领过兵的人,又是关乎自己性命的事情,相关的人士均分开关押,日夜看守,谨防他们寻死觅活,或者被人灭口。 等到雅尔阿江正坐在大厅上时,一个个人证被押上来,看着都还清醒,衣裳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深深浅浅,脸颊上几块青紫全被忽略了。 查什么呢?无非是那碗补汤是谁做的,材料谁采买的,谁端着给大阿哥的,中间经手了好几道,个个都身家清白,几辈子的在旗奴才,叔伯兄弟加上大舅子都是有名有姓的,供纸上按着鲜红的手印,这下子可难住了人。 鄂伦岱是同雅尔阿江一起进来的,一坐下来就开始让人把茶盏换成自己的带来的,雅尔阿江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看见。 屋檐下跪了一大排男仆女仆,审来审去都没有新鲜内容,雅尔阿江心里愈来愈烦躁,鄂伦岱灌了满肚子的茶水,借着出小恭转悠到了后面去。 后院同外间原本是没有隔断的,只是守卫的人换成了大阿哥自己府上的人,鄂伦岱也掌着旗务,身上带着个副都统的职衔,那些守卫见到他倒是恭敬。 鄂伦岱走过去,同他们寒暄几句,又从荷包里掏出槟榔递过去,守卫们分着嚼了,鄂伦岱斜倚着花廊道恼:“倒是牵累了你们,俸禄可还是能按日子给?” 那守卫们点点头:“每个月就是不能按时给,倒没少。” 有机灵地凑近鄂伦岱身边问:“虽说我们做奴才的没资格挑三拣四,可天长日久守着也没个换防的时候,心里也难受啊!咱们旗人马上夺的江山,这每天每天地干站着,真的坠了志气啊!” 鄂伦岱心有戚戚地说:“可不是吗,若是有个盼头还好说些,哪个不想着建功立业啊?谁都有一家子要看顾,放心吧,逮着空子自然会给你们说话的!” 几人又叨咕了几句,鄂伦岱貌似不经意地问:“这外头守得严实,难为你们陪着坐监,只奇怪那些东西怎么进来的?” 几个守卫彼此看了一眼,心知这是个机会,吞了吞唾沫才说:“这是对着您才敢说这话,奴才们也觉得奇怪啊!送进来的东西都着人验过毒,那些经手的奴才也是伺候久了的老人,真不知道这事从何说起!” 鄂伦岱直起腰,嘿嘿一笑:“在爷面前你们还说这些,可不是糊弄鬼吧?” 守卫们哈哈笑了,其中有一个小声说:“管着厨房采买的家伙性子古怪,只怕有些不对付。” 鄂伦岱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管采买的是吧?前头也跪着在吗?” 那守卫摇摇头:“病着呢,一开始就挨了几十板子,主子叫了人给他瞧病,可一直不见好,挺在柴房里呢!” 鄂伦岱又说了几句闲话,许了他们许多花头子还不肯离开,外头雅尔阿江的哈哈珠子跑了过来:“王爷派奴才来问,爷是不是走迷了道啦?” 鄂伦岱轻轻踢了他一脚:“你才迷了道呢,就不作兴爷瞧瞧景啊!” 南书房里康熙正同几位大臣细细看着地方呈上来的奏章,不知不觉间,天主教已经把手伸到了地方上,四处建造教堂,深入民间传教,居然开始收税了,这实在让康熙觉得事关重大。 颜元正统儒学大师,闻得此话,心里盘算了许多慢慢开口:“此乃狼子野心,皇上万不可轻忽,古有佛学乱政,当年武后便是借着贬道崇佛登基,如今蛮子借传教收买人心,如果不防患在先,只恐尾大不掉!” 康熙自然听出了颜元的忧心之处,深以为然:“你说的很有道理,邪教乱国之事,屡见不鲜,前朝多少帝皇都沉溺其中,修仙修道,坏了多少江山,苦了多少朝代,本来外藩进贡朝贺是慕我中华,若是他们居心不良,朕自然不会迟疑。” 康熙朱批褒扬了官员的尽心值守,嘱咐他继续查探,务必查清天主教的势力渗透到什么地步,有多少老百姓受了蛊惑。 派人用五百里加急把奏折发还地方,又同颜元商量了一下,由国库出资,地方承建,在各省城建立书院,选拔地方上的好学之士入院学习。 颜元闻言大喜,跪下谢了皇帝:“皇上此举乃天下学子大幸,亦是江山社稷之大幸啊,天下有能之士能沐此皇恩,必成国之栋梁!” 康熙哈哈一笑:“爱卿入宫侍奉日子久了,别的不见长进,这颂恩的话却是张口就来,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颜元从容地站起了,施施然地说:“臣可不是颂恩,句句字字出自本心,原也不是虚言塞责,皇帝何必自谦认为是臣颂恩之言呢?” 康熙笑得更满足了,转眼已经过了中午,赏了颜元几道御膳,让他自去用饭,自己也让内侍传了午膳进来。 陈乐轩看着小太监们把一样样御膳端进来,小心在案几上摆好,恭恭敬敬把一碗御田粳米饭举过头顶,请康熙用膳。 康熙瞧瞧眼前森罗密布的碗碟,突然想起来:“敦贝勒可是每日在宫里用饭?” 陈乐轩一愣笑着说:“回主子话,奴才这就着人去问!” 康熙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今儿的芥末鸭掌味道不错,他一连吃了两个,旁边的内侍看见,默默记在心底,明儿记得提醒御膳房,再做这道菜品。 一会儿便有小内侍过来回话:“给主子请安,敦贝勒每日自己带着饭食进宫用午饭,晚饭是回王府自己吃。” 康熙扒干净碗底的饭,递给内侍添饭:“自己带?凉的怎么吃啊?” 那内侍回话:“贝勒爷身边的侍卫把饭盒子放到外头茶水房,拿蒸笼翻热了再用。” 内侍添好了一碗海参冬菇虾仁羹递给康熙,康熙接在手里暖着手心:“贝勒爷管着禁中,你们就这样慢待他?去,把今儿的海参冬菇送一大碗过去,要热乎乎地到他手上!” 想了想又说:“传朕的旨意给内务府,以后敦贝勒的饭食就由宫里预备,按着皇子的标准送过去,要热乎乎的饭菜,不许轻忽!” 敦贝勒端着康熙赐下的汤,非常郁闷,今儿他带的饭菜是定郡王分给他的,里面满是自己喜欢的菜色,管着茶房的小内侍也是敏贝勒打点过的,中午吃的热乎乎可满足了,这会子皇上赏了汤,又不能不吃完,只好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陈乐轩传了康熙的旨意,笑着说:“可见皇上多看重贝勒爷,生怕贝勒爷没吃好,这点子事情都放在心里替您打算好了。” 敦贝勒谢了恩,塞了个小银元宝给陈乐轩,让他把空的海碗带走了,旁边的侍卫都上来凑趣:“主子爷果然得皇上喜欢,从来没有过的恩典都赐给您了!” 敦贝勒没接话,心里想着,自己管着禁中也不是一天了,去岁冬月,那么大的风雪怎么皇阿玛没想过要赏自己在宫里吃饭?不过是现在大哥中毒,皇阿玛物伤其类担心自个性命了,这才开始看重自己,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想着想着 ,反而自伤起来,从来不指望能得到来自皇阿玛的温情,难得体会一次,居然想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背后的意图,愈发难受。 等皇宫下了匙,敦贝勒同人交接好了值守,便骑上马对来接自己的小幺儿说:“你自个回去吧,爷不回去吃饭了!” 那小幺儿领了命:“知道了,主子,今晚去哪里啊?可要奴才来接?要不要轿子啊?” 敦贝勒摇摇头:“爷去定郡王府上,你们不必多管,要管事把门户守好,爷到了那边有人招呼。” 那小幺儿一笑:“可要奴才先去郡王爷府上告诉一声啊?” 敦贝勒想想:“算了,爷自个过去也快的很!你倒是绕路去敏贝勒那里问问,看看珀贝勒爷要不要也过去。” 小幺儿走了,敦贝勒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快马加鞭往定郡王府上赶,天可真冷,他肚子饿了,愈发想念定郡王府上的好汤羹了。 敏贝勒到的时候,兄弟们已经开始用膳了,他解了披风,搓着手说:“快点那双筷子给我,那边吃了一半我就撂了碗过来了,夹心饭真是难受。” 定郡王笑着说:“放着自己家的珍馐不吃,跑我这里来蹭锅边饭,嘴巴里还这么多话,活该你吃夹心饭。” 敏贝勒笑嘻嘻地拈起一块羊排,蘸了些芝麻酱吃了,望着敦贝勒说:“好些日子没见着啦,生了儿子都不请咱们吃酒,实在是薄情。” 提起自己的儿子,敦贝勒脸上露了几分喜色:“何尝不想请你们,只是大哥那边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大宴宾客,难免被有心人下舌头,还是等过些日子做周岁再大办吧。” 定郡王点点头:“这话说的是,小儿怕是载不得福气,等身子骨健壮些再办更相宜,我这边求了几个平安符,还有佛前供过的长命锁,待会你带回去,给孩子带在身上。” 又转头望望敏贝勒:“这些日子怪事多得很,正好你福晋有了身子,你多在家陪陪她,也免得有心人拿你做文章。” 敏贝勒冷冷一哼:“也不知道是哪个作死的对大哥出手,害得我们跟着有嫌疑,这样一点不念兄弟情谊,想来都让人心寒。” 一时三个人都无语,是啊,到底是亲兄弟,居然会下毒,真是一点情谊都不念了啊!敦贝勒抬起头,看着定郡王,沉吟了半天,正要开口,定郡王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想法,只是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前儿还发脾气发作了好些人,他那么爱摆谱,我们这些人,谁入得了他的眼,在他心里,我们哪里是兄弟,外四路的奴才都比我们有体面!”敏贝勒一肚子的怨气。 敦贝勒忍不住点点头:“中宫的确太狂妄了,连他手下的奴才行事都是大胆放肆,这次的事,难保不是下人私自行事。” 定郡王抿着嘴巴摇摇头:“算了,不说了,明儿我正好进宫去给娘娘请安,顺道去瞧瞧惠妃娘娘,只怕这事最难受的人就是她了。” 敏贝勒顿时不服气了:“明儿我也进宫,你先陪我去见我额娘,然后我陪你去见嘉妃娘娘,咱们一起去见惠妃娘娘。” 定郡王瞪了他一眼:“你不嫌腿疼啊!统共那点时间,你同宜妃娘娘多待一会子好了,我那边不劳动你!” 敦贝勒往定郡王那里靠了靠,定郡王伸过手握了握他的手背以示安慰,敦贝勒反手拿包住了定郡王的手掌,眼睛看过去满是笑意:“哥,等倒春寒过去了,休沐一起去京郊逛逛啊?” 定郡王还没开口,敏贝勒就插话了:“逛什么啊,搞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天了,哥你就没点子想头?” 敦贝勒沉下脸,把左右一看,左右都知机地退下来,敦贝勒这才发作了:“九哥你说话也不看看地方,这话能随便说?” 敏贝勒嗤笑一声:“这里是八哥府上,要是这里都不能说话,这天下就没有能说话的地儿来,八哥也别东想西想了!自己府上都管不好,还能管哪里?” 定郡王忙出来打圆场:“谨慎些也没错,原也不是能在人前所的事,先吃饭吧,今儿的锅子里都是新鲜的大虾同扇贝,味儿正,多喝点。” “画青在太子身边可有什么消息送出来?” 第291章 远上寒山石径斜(下) 皇太后信的是蒙古的萨满教,逢着四时八节,就拘着几个小宫女给自己剪神像剪纸,贴在里外的窗棂上,虽然宫里不喜用黑,只好将就用了紫色,层层映着灯火,别有一番肃穆的气息。 恒郡王来请安的时候,皇太后总是把自己体己的份例赏给他,只是老年人的眼光格外喜欢艳色,五福晋的头上也多是大红大绿的绒花配着点翠花甸。衣裳上绣的花鸟也尽挑着毛色明丽的用,也顾不得被妯娌们笑,孝道总是要行的。 :“这些时你都在忙什么啊?你额娘想你呢!”皇太后慈祥地看着端坐的孙子,手里的念珠却不曾停下。 :“皇阿玛让孙子多历练历练,哪里有空进宫来?今儿还是拖了太子殿下的福气才跟着进来的!” 恒郡王性子直率,人却不蠢,大阿哥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谁还不避点嫌疑啊?老往宫里跑,知道的说自己孝顺,不知道的还要编怪话说自己拉拢后宫呢! :“额娘在宫里有您看顾,儿子放心地很!”恒郡王也没忘记自己额娘,到底牵肠挂肚的。 :“老了老了,多半是她照顾本宫呢!你怎么不说有你皇阿玛看顾啊?哪个女人不是依靠着家里男人啊!”皇太后故意挑着孙子的刺,孙子是宝贝,儿子更是啊! 恒郡王笑着说:“皇阿玛心系天下,哪有功夫顾着后宫?再说了宫里有您坐镇,皇阿玛哪里要费心什么?” 皇太后哈哈大笑,虽然明知道是假话,可是听着还是很高兴的:“素日你皇阿玛还说就你是个老实头子,现在看看,还是一个皇阿玛生的,都这么会讨人开心!” 恒郡王没做声,只是腼腆地羞红了脸,皇太后瞧瞧他,怎么瞧怎么喜欢,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心思纯净,性子憨厚,好得很,就是福晋差了些,虽然性子和顺可是出身实在太低,皇帝当时还是手偏了些。 :“前儿让你福晋带回去的稀罕东西,可吃了?” :“恩,当晚就让厨房烧了,味儿不错,谢皇祖母赏!” 皇太后叹一口气:“谢我这老太婆做什么?是你九弟弄进来的,你额娘又送到慈宁宫的,你那兄弟啊,每日忙得脚步不停,倒没想着你这哥哥,真是!” 恒郡王自然不会开口挑自己弟弟的不是,忙把话岔开了:“平日里他有什么好的总记得我这一份,再没有比老九更贴心的兄弟的,我总说到底我们是同母的,比别个不同!” 皇太后把手里的念珠差点甩出去了,望着恒郡王就大笑起来,望望左右的宫女才说:“你还跟我这老婆子玩心眼?谁不知道你家九弟心里眼里只有他八哥啊!真是看着比嫡亲的兄弟还亲多了,你们啊,都往后排着去吧!连你皇阿玛都知道,但凡得着好的,你九弟自己不吃不用都要给八阿哥吃用!” 恒郡王也不恼,正色看着皇太后:“这是他们二人想得,投着脾气了,别人也羡慕不来,我听着也只有羡慕的份,还是我太驽钝了。” 皇太后摇摇头:“你这样就很好了,不用羡慕别人去!” 说着皇太后就半闭着眼睛沉思,恒郡王忙站起来:“太后娘娘累了,不如安置了歇一会子,孙子这就告退了。” 皇太后立起身子笑着说:“恩,且去吧,日后常常进来啊!” 晚上康熙皇帝过来请安的时候,皇太后就忍不住问道:“大孙子的事情,查清楚了没有啊?” 康熙皇帝把心里的烦闷都放下,嬉笑着说:“额娘太过操心了,不过是小孩子胆子小,又没经过事,咋咋呼呼地闹腾,哪里就有那么厉害?大概是那孩子命薄,与他人有什么相关?” 皇太后望着康熙,想了一会子又说:“我知道皇帝您有事不跟我说,是怕我这老婆子跟着操心着急,可是皇帝您想想,你是我儿子,那是我孙子,手心手背的,我老婆子如何能不担心?本宫也是前朝过来的人,当初自个懵懵懂懂的,多亏了太皇太后娘娘护着,可如今这宫里若是我老婆子不出来护着,谁能护着皇帝,护着咱们爱新觉罗家的血脉啊!” 康熙闻言勾起了千般心事,当年的孝庄老太后,手腕强硬,处事明烈,任是先帝闹了多少幺蛾子都被摁下来了,自己同裕亲王常宁亲王哪个不安分? 如今这宫里虽然有皇太后,还有四妃协理公务,可是皇太后到底心底憨厚了些,自己又夫妻缘浅,四妃终究差些名分,后宫之事少了妥当人来主理,这些子琐事便积成了大患!家事险些酿成国事。 :“额娘放心,儿子虽然骨肉多,可哪个都是儿子的心头宝,必定是要护着了,已经拟好了章程,儿子这里派人去开府的阿哥那里做长史,日常起居统统掌管起来,定期给朕奏报,宫里的再多加派些人手,添些份例,无论如何不让他们吃亏。” 康熙藏起了自家的小算盘没有明说,儿子大了,心也大了,好的老鹰是要熬了膘才能飞得高的!现在不把他们摁下去,日后可没下稍的啊! 皇太后听着这话,心里高兴起来,便把心事丢在一边,在她想来,皇帝自然是无所不能的,既然皇帝插手了,必然就没有要担心的了。 喜笑颜开地替自己喜欢的孙子讨起好处来:“皇帝啊,你看五阿哥也不小了,他几个弟弟都得了大用,你也别老让他跟着别人历练了,孩子啊,总会长大的啊!” 康熙笑着摇摇头:“不是朕偏心,五阿哥是不错,可是他弟弟们更好!额娘,男人的事就交给男人办吧!您啊,多管管孙子媳妇,让她们把孙子照顾好就够了!” 皇太后不服气地说:“我看五阿哥哪里都不比人差,怎么皇帝总看不到呢?”想想又颇有些恨恨然:“我瞧着八阿哥也就是嘴头子能干,还比不上我们五阿哥心里淳朴呢!” 康熙愣了愣,无可奈何地说:“皇额娘怎么又牵着八阿哥了?这话说的,可不是让他们兄弟俩隔了心吗?” 皇太后也发现自己拗了性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本宫想左了,八阿哥自然是好的,不然九阿哥也不会成日里看重他了。” 康熙知道皇太后的意思,赔着笑脸开始夸五阿哥,说了一箩筐好话,才让皇太后心气平了。 到末了,皇太后自己嘱咐身边的人:“今儿的话不许传出去,谁敢乱说话,就拖出去打死!”众宫女都跪下说不敢。 江南江北,陕北陕西的奏折都到京了,康熙愈看愈是生气,罗马教的手实在伸得太长了,有些地方居然开始收税了,难道接下来他们就要开始训练私兵,甚至建立自己的帝国吗?这怎么可以。 招了大学士、众八旗贵胄来商议这件事,居然意见无法统一,颇有些人被他们蛊惑,满口子都是护教的话,让康熙着实不耐烦! 最可气的是爱新觉罗家那些旁支的遗老们,苦役他们摊不着,正经差事轮不到,整日里不是炼丹就是修仙,领着铁杆庄稼王爵俸禄成日力量折腾着不罢休,结交大臣他们不敢,倒是同和尚道士尼姑们感情好得很,如今新来了个天主教,他们也似模似样地供奉起来。 康熙心里冷冷笑着,谁不知道谁啊,那个谁家的一等虾,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他能知道多少教义啊?还在那人模狗样地办信徒。是指望罗马人来给他什么吗?数典忘祖的混球们! 没成想,这事还没完,居然有内家命妇哭哭啼啼求到后宫去了,宜妃娘娘不是傻子,德妃娘娘也不蠢,但是有的夫人辈分实在太高,拦也拦不住,直接冲到太后的慈宁宫去了,老太太们在一起,多少糊涂话说不出来? 这边雅尔阿江还是拿不定主意,这案子怎么查啊?是糊涂办了,还是仔细查,往深里说查到那一层算数呢?上次连窝端了许多牵绊出来,只要往下查,没有查不出来的,可是雅尔阿江这次真心想认怂! 皱着眉头的雅尔阿江吃龙肉都不香的时候,居然还接到了许多宴清,他一一推辞了,可是有的请帖分量太重,他只好又登门道歉,反倒多了许多事情。 太子爷的脸色不好看,诚郡王的假笑也挺闹心,小贝勒的夹缠不清也让雅尔阿江郁闷了许久。 定郡王正在刑部翻着卷宗,想着如何递个信儿给雅尔阿江手下用着的那个笔帖式,既然有人动了心,咱们可得帮帮兄弟,这案子得查,雅尔阿江查不出来,爷来帮手嘛! 咱可是做好事不留名,只流清气满乾坤啊!正独自得意着,就看见匆匆跑过来个人,秃着脑袋,花翎顶戴提溜在手里,望见定郡王就开始大喘气:“主子,主子,不好了!” 定郡王拍拍那人的肩膀,和煦地说:“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那人扶着膝盖,拿袖子抹抹额头的汗:“主子,戴公公传了口信,说肃郡王参了敦贝勒御下不严,纵奴私置官员!” 定郡王听了也是一惊,扶着那人坐下,把闲杂人打发走:“你别急,细细说来,这不是等闲事,别是听错了吧?” :“主子,听得真真的,奴才得了信,拼了命跑过来,说是皇上震怒啊,您要不传个信给敦贝勒,让他预备着?” 定郡王捏着指头半天不做声:“知道了,快,让人备马!” 定郡王且不急着去找弟弟,弟弟管着宫禁,纵然是家人奴才放肆了点,如何便能让皇帝震怒,必定还有别的什么,打发人去传信给敦贝勒,若是皇帝问起来,只管认罪,只能认自己常年不理家事,有所轻忽,万不可认自己私置官员。 辗转了好多道消息,才发现隔着几条街的敦贝勒府上不清静了许久,敦贝勒常年忙于公事,家务事尽交到福晋手里,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福晋又是个年幼不知事的,事事托了娘家的陪房嬷嬷,外事就由得府上的管事长史去自在做了。 都说一年长工,五年家公,十年家翁,敦贝勒不管细务,只要大面上过得去,百事由人,福晋京里无人指点,渐渐地有些事情就不像样了。 门下人狐假虎威收门包,包揽讼事就不多说了,以至于打着敦贝勒的旗号鱼肉乡间,这天敦贝勒府上的管事,私自拿了敦贝勒府上的名帖给同乡谋起复。 好巧不巧,这名帖落到了肃郡王的手里,肃郡王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也不同谁商量,也不同敦贝勒通个气,直接一个奏折递给了康熙,直指敦贝勒御下不严,请康熙处罚。 定郡王冷笑几声,四哥倒是不徇私情啊,敦贝勒出得宫来,脸色如常,回了家中,让人把几个管事的都捆了,吊了一溜挂在厨房里,也不审。 夜晚,定郡王府开了侧边的小门,敦贝勒一身深色大髦披着,急匆匆走进来,脸色略有些焦急:“哥,怎么办?” 定郡王一点不着急,神情悠闲:“你慌什么,哪家没点子阴私事情啊?满城里看看,宰相门房七品官呢!这种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就算他想翻出来,也要看皇阿玛肯不肯让他翻!才刚险险折了一个儿子,难道皇阿玛还想自己折第二个?” 敦贝勒一脸不忿:“我奴才固然有错,可是四哥也忒不近人情了,再说了,谁没伸手拉拔几个门人啊?他怎么知道是我的人?” 定郡王咬着牙齿说:“你气什么,你把府里好好理一理,实在不行,让皇阿玛给你赏几个人,四哥这种人,你同他计较,年都别过了!” :“这口气你让老十怎么咽啊!”敏贝勒的脸色也不好看。 :“谁让他咽了?谁吐的这口气,就让谁咽下去!”定郡王掷地作金石声! 第292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上) 大清开国近百年了,宗室子弟俱被圈在京中,府第林立,称号不一,好在宗人府一贯手长眼宽,皇帝总是护短的时候也不忘树几个典型敲敲警钟,这些子弟除了在各地买卖些田土,收些管家土地,偶尔揽些虚职实缺的买卖,也没干什么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坏事。 放眼望去,不是京官就是宗亲,难得遇到个升斗小民也连着宰相门房的亲戚,要怎么鱼肉呢? 沾着国姓的光,不拿点自家的好处,那还不是傻子啊?便是旁人看着,也习惯了,京里哪一门生意背后没有个靠山呢? 大家习惯了彼此给面子,手高抬几分,脸上笑容和煦几分,过得去就行了,谁知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竟然是真的。 敦贝勒方被肃郡王一状告到御前,京里的宗亲们夹紧了尾巴,可惜,尾巴都不够小,屁股也不够大。 先出事的是礼亲王家的管事,强买平人之女为妾,那小妾的父亲一头撞死在礼亲王家前门的石狮子上。 然后郑亲王河北的铺子偷偷贩卖人参被御史参了一本,郑亲王灰头土脸递牌子进宫哭天抢地地赔罪,誓神劈愿说自己根本不知情。 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更大的风暴袭来,倒不是宗人府故意把事情闹大,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谁家还没点子糟心事,少几个麻烦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挑起一坨屎惹来一身骚,没必要! 可是谁知道出事的时候总是那么巧,民已不畏死了,现在该害怕的就换人了。康熙皇帝的冷面经久不化。 更离谱的事情居然是肃郡王庄子上的庄头胆大包天,伙同一伙子江西客人,虚钱实契把故去大福晋的陪嫁庄子给卖了。买家居然是隆科多的门人,虽然事情过去久了,可遇着大阿哥嫁女儿,这事儿就翻出来了,闹得连康熙脸上都不好看。 自己母家的人,伙同自己儿子家的人去诈骗儿媳妇的家产,这话说起来好听吗?只好让人悄悄安抚了大福晋的家人,补了银子土地给孙女儿陪嫁,人仰马翻把事情摆平了,肃郡王的请罪折子被束之高阁。 京城卷起风暴的时候,定郡王稳坐着钓鱼台,这些阴私他原本让人收着预备着,并不打算抛出来害人,大丈夫谋国自然不屑于靠这个,明刀明枪地争夺权利才是大道。 更高兴的人就是太子爷了,他本来就忌讳弟弟们开府建牙,网罗爪牙,势力大了不好控制,如今查出来有问题,他巴不得康熙多惩治一个是一个,收拢的人心反正也到不了自己手里,何必让给别人? 太子爷的欢快情绪明显到让康熙开始怀疑了,这是不是自己这个嫡子新兴出来的手段,打击兄弟抬高自己呢? 想不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这样了得了,他手里几时多了这么多的力量?康熙吩咐人密密查探着太子的动静。 可查来查去总是查不出来实际证据,倒是又多了几家宗室出事,康熙不得不开始强迫自己相信,这些都是巧合了,自己儿子还没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愈来愈大的漩涡搅带了太多的东西,汉臣们三缄其口,满蒙宗亲也学着弥勒佛大肚能容了,康熙再有气,也不愿在臣下面前拂了儿子们的面子,把儿子们拎到宫里一顿咆哮,又把自己派到王府的长史们罚了俸禄,打了棍子。 倒是敦贝勒避开了这风口浪尖,自从他上了请罪折子,就请了一个月的假去整肃家风,康熙准了假,还特地派了身边的内侍去安抚他,又授意皇太后主理温僖贵妃的周年祭,大张旗鼓地表示自己很看重这个儿子。 等到肃郡王、诚郡王挨个中枪的时候,康熙又把敦贝勒拎起来表扬一番,说他忙于公务,疏于后院,被小人所惑,又夸奖十福晋肯学习,堪为良配,后宫赏了几身精绣衣裳一套头面首饰。 把家丑捂在手底,康熙还是盘算了一遍,发现虽然人人都有疏漏,倒是定郡王那边最安分,心里多了几分怀疑。 招了定郡王进宫,拿了些公事同他相商着,山西那边的案子什么时候结案啊?主犯从犯怎么判决啊? 定郡王答得有模有样,条理分明,样样的处置都说得出道理,康熙忍不住顿首称是,脸上松快了许多。 :“倒是辛苦八阿哥了。差事办得不错!”康熙称许了一下。 定郡王笑着说:“这本是儿子分内的事,哪里当得着皇阿玛的夸奖,儿子倒是要求个恩典!” 康熙温和地看着定郡王,眼底泛起一丝兴味:“难得八阿哥要求朕的恩典,说说看,朕必是允了的!” 定郡王心底一晒,脸上却笑得客气:“皇阿玛倒知道儿子,若是为难的事,儿子再不敢让皇阿玛知晓。儿子的长子已经满了百天,好歹求皇阿玛赐个好名字,原本前些日子就想过来的,只是皇阿玛一直忙着,儿子也不敢打扰!” 康熙更是高兴了:“这是你的长子,虽不是嫡子,也够贵重的了,朕早已预备下了,来,你自个挑挑!” 说着亲自从书架上翻出一张玉版纸来,上面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名字,定郡王接过来扫一样,居然没有弘旺一名,心里不禁有些发酸。 康熙颇有些自豪地说:“咱们爱新觉罗家如今也算是人丁兴旺 ,朕自然要多多起了好名字给儿孙们备着才够用啊!” 定郡王敛了心神,细细地挑着自己喜欢的名字:弘春是老九的儿子,自己不能要,弘昭听起来不好听,弘昙不吉利。 半天才抬起头说:“皇阿玛,你觉得弘昆怎么样?” 康熙眯着眼睛说:“昆啊?意思倒好,八阿哥你还是要加把劲,多生几个,儿子嘛只愁少不愁多的!” 定郡王笑着应了:“皇阿玛说的是,子嗣自然是重要的!” 康熙叹口气:“儿孙少的时候盼着有儿孙,儿孙多了又盼着他们长大了和睦,等他们长大了,又盼着他们有出息,能成家成人呢,真是一世操不完的心。” 定郡王不是傻子,皇帝莫名其妙地开始撒播温情,这不是好事情,况且,自己可是挖了坑给皇帝的,他不跳怎么对得起自己一番布置呢? 望进皇帝的眼底,定郡王一点都不犹疑,坚定地说着:“皇阿玛说的是,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儿子也是有了儿子之后,才开始体悟到当年辜负了多少皇阿玛的教导。真真是惭愧啊!” 康熙顺着他的话头说:“可不是吗,你看你那几个兄弟,枉自比你年长许多,一个二个连齐家都做不到,居然好意思每天在朝上唧唧歪歪!真是辜负了朕的苦心” 定郡王可不傻,瘌痢头儿子自家好,康熙教训他儿子没问题,自己才不要跟着他往下说呢!再说了,先被告的人不是老十吗?他怎么不提?这个偏心的老头子! :“哥哥们也是被家里人蒙蔽了,成日家忙乱做大事的人,哪里能事事俱全呢?更何况儿子们都是深宫之中长大的,世事多有不解之处,难免被小人蒙蔽,反倒被拖累了!皇阿玛素日教导儿子们,光明正大,儿子们只当世人皆是如此,不吃点亏,如何能明晓世事呢?儿子也颇吃了许多苦头,到如今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到面面俱到呢!只望皇阿玛多多包涵!” 定郡王说的轻快,顺便把皇子们都洗白白了,完全忽略了好多阿哥都是在臣子家长大的这个事实。 康熙心里的郁气早被皇太后等人消去了,如今又得了这么漂亮一梯子,立刻下来了,脸上的笑更真心了些,可是试探的心思还是没有停歇:“八阿哥倒是治家严谨,比你几个哥哥强了好多。” 定郡王等得就是这个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点,慢慢有些戚容出来:“倒不是儿子治家严谨,只是儿子这边惠母妃的母家一向省事,儿子自然少了牵绊,对着旁人,自然端得起架子,能够把那些个不情之请拒之门外了!” 惠妃自从大阿哥被圈禁之后,一心向佛,早已不问世事,这点康熙是知道了,况且到底是养母,生母还活着呢,她哪里有心思去麻烦养子? 皇子们为母家出头是惯例,康熙自己也向着母家,佟半朝不就是这样来的?做人不能忘本,向着母家是好事,证明心性好! 想到此处,康熙忍不住再细问点:“若是嘉妃娘娘麻烦你呢?” 定郡王脸上更僵了:“嘉妃娘娘何尝有母家?” 不等康熙品味完他语气里的戚然,定郡王又开口了 :“说起来儿子反而羡慕哥哥们,亲人不就是这样,彼此维护,互相拖累?不然,若是事事拿规矩来量,骨肉至亲又有什么趣儿?皇阿玛觉得儿子这样好?其实不过是嘉妃娘娘家没人求到儿子面前来,嘉妃娘娘家里若是有人求到儿子面前来 ,儿子怎么忍心拒之门外?便是苛待了自己,也不忍心让母亲难过的啊!惠母妃娘娘到底是养母,儿子说到底还是分了亲疏,想起来也十分有愧啊!” 一番话掏心掏肺的话顿时让康熙动容深思,对比着几个儿子尽是场面话的请罪折子,满篇的大道理,尽是愧疚后悔,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敷衍自己这老父罢了。 康熙的口气充满了温情:“倒是你肯对朕说几句真心话了,朕何尝不知道这个理?不过他们也实在是笨,凡事要留几分余地,怎么一股脑子全闹出来了?” 定郡王才不接这个话的,擦屁股这个活,不稀罕! :“不过是凑巧吧,许是看见敦贝勒请了罪,便有起子小人以为可以趁机攻讦对头,哪里是有什么真凭实据?多的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不过打着旗号罢了,哥哥们哪里经过了手?皇阿玛还是以皇家体面为要啊!” 康熙被这番话抚平了多日烦躁的心情,从这些事闹出来开始,就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随意开口,皇家内部的事,臣子如何开口? 便是裕亲王也避嫌去了,后宫的妃子事涉自己儿子别人儿子,更不会开口了,康熙一腔不平,竟无人可以诉说,翻来覆去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 现在听了定郡王的一番言辞,愈发想念起自己的生母,不由得问道:“八阿哥,你心中到底还是嘉妃重些吧!” 定郡王笑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惠母妃一手养大儿子,孝道自然是要尽的,可儿子心中还是多顾念嘉妃娘娘几分,皇阿玛,您心里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康熙心里顿时释然了,是啊,谁能忘记母亲呢?便是皇太后对自己更亲切些,心里想起生母孝章康皇太后来,还是有些遗憾。 看向定郡王的眼神更加温柔起来,多了些父子间的融洽,少了些君臣间的权衡:“说起来,嘉妃也是十分想你,只是碍着你惠母妃,不好说什么,你多多顾念着惠妃几分,她现在可只有你一个儿子指望得上了!” 定郡王笑着说:“弟弟必然是懂事听话的,儿子哪里会担心!便是皇阿玛,也肯定会好生教导他,儿子一心孝顺惠母妃,不让她老人家寂寞也是应该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康熙没有翻牌子,而是带着心腹去奉先殿上了香,默默祷念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来。 回头看一眼,鎏金的牌位前尽是香烟,心里更酸楚了,突然想起来,肃郡王怎么能放着德妃不亲近,一心一意去亲近佟佳氏呢? 果然是别有用心,只怕他用心不纯,这样违背人情的事情做出来,他也不怕被人笑话!一个郡王难道还要去借助外家的势?他贪图什么? 亏他还好意思大义凛然地去教训弟弟们,殊不知他最是悖了人伦天性,趋炎附势,少了那几根傲骨,不肖子! 暗地有些厌弃了肃郡王的康熙,并不曾给这个儿子留几分颜面,大张旗鼓地安抚了敦贝勒,把隆科多不多的家人又流放了一批,然后把密嫔的儿子过继给了佟佳皇后,许了密嫔一个亲王位,让那个孩子日后年年去给佟佳氏磕头!你对朕的儿子出手,朕就对你出手,看看咱们俩谁更狠绝! 肃郡王的地步,彻底尴尬了! 中宫的皇太子发现自己头顶的乌云散开了好多,大阿哥圈禁了,诚郡王被家人连累,肃郡王被皇阿玛嫌弃,哎呀,一下子去了好多对手,真开心。连手握禁军不搭理自己的老十也挨霉了,太好了,赶紧把自己的人往上面推一把,只怕又有好多位置落到自己掌心了吧! 得意不忘形的皇太子又重新被康熙嫌弃了,朕整治自己的儿子,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你心里有手足二字吗?你眼中有你的老父亲吗? 第293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中) 作为一名帝王,康熙在宝座上呆了足够久的时间,已经不需要帝王的旒冕上那些珠串来掩饰自己的心情,眼看又是年关,他默默地放过了太子一马,可是礼部上书要求给太子长子封王爵的折子被无情的驳斥了。 康熙的理由很正当,虽居长,却不占嫡,如何能早早封王,万一日后有了嫡子,岂不是难以自处? 太子妃倒不见得多高兴,太子经久不进她的屋子,嫡子?远在天边,挣来的名分也没有个儿子去享,白惹了些白眼。 可是太子的心情就微妙了,自己靠的是嫡子站了位置,自然明白这个嫡字的重要,不然大阿哥早就翻身做主了 ,可轮到自己的儿子,难免心里略有些不足。皇阿玛这是在帮自己教儿子吗?不过一个承恩公,难得自己的长子也封不得了? 当初是谁封了自己的庶子做郡王的啊?不就是皇阿玛你吗?怎么就不肯推恩给孙子呢?还是您太小气了。 太子的郁郁形之于色,连初一十五的晚上都不到太子妃那里去了,皇帝冷冷翻了好几天汉妃的牌子,赏了襄嫔密嫔许多珍玩,又把密嫔的幼子带到身边亲自教导开蒙,这愈发惊倒了皇太子。 然后,襄嫔又有了,太医院的人说了,这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个阿哥,襄嫔前两年刚丢了个儿子,这一下子又有了,可喜得不得了。 慌了手脚的皇太子深深觉得这些弟弟们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急急招了些幕僚来商议,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些人居然硬是想不出主意来。老皇帝要疼爱年轻漂亮的妃子,谁有办法啊?爱着那女人,疼着那儿子,枕头风呼呼地刮着,咱们谁都不跟皇帝睡一张床,能怎么地? 纠结了许多日子,皇太子手再长,也管不了康熙翻谁的牌子,宫里的皇太后都管不了,何况你个做儿子的? 最后是凌普出了个点子:“主子爷,奴才当初在内务府也见过好些个汉女,都是下面官员送进来的,连小选都没选,挑的就是年轻漂亮会来事的,不如咱们也派些人去苏州买些女人进来,教养好了进给皇上,好赖也是跟咱们一条心那!” 太子到这个时候倒犹豫了:“皇阿玛年岁已高,过于亲近女色恐怕伤了身子,那些江南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长腿细腰惯会吸人骨髓的啊?” 凌普也不深劝,这是你两父子的事情,你要心疼你阿玛,你就别心里发愁拿下人出气,你要惦记着位置,就别心疼你阿玛马上风! 皇太子正犹豫的时候,襄嫔生了,果然是个阿哥,从皇太后开始打赏,康熙挑了个好名字:胤祎,皇太子一听说这个,牙齿就开始疼了,经天纬地!皇阿玛你倒是疼儿子。 转身就去招了凌普进宫:“去,多多拿银子给李煦,让他拣好的扬州瘦马,苏州小娘买,就说是孤要的,别的不许多说!” 凌普笑眯眯应了去,回去写了封信,盖了太子的一方私章,让李煦孝敬几个好女子给太子,银子?李家是包衣,天子家奴,孝敬主子哪能要钱,呵呵,太子爷给的自然是揣自己腰包了。 肃郡王被自己亲阿玛不声不响雌得一头灰,眼看自己弟弟得了各样的好处,心里憋屈地不行,又不好对人诉说,寒冬腊月的居然发了一身热毒,腰间后背起了好几排脓包,悄悄请了外头大夫来看,说是风邪入体,俗名“腰缠火丹”。 那大夫也不是寻常坐馆的蒙古大夫,心里不禁纳罕,这毛病多是春天发作,怎么这位尊贵人大冬天的发起来?再看看舌头上厚厚的黄苔,心知这是肝火心火旺盛了。 小心斟酌着开了方子,蛇丹汤配着紫兰白赤汤一起用,又拿生大黄、川黄柏、川黄连各一份,合着制乳香、制没药共研为细末,嘱咐了管家拿陶土罐子盛着,晚间挖一勺出来,加适量浓茶水,调成糊状外敷。 肃郡王喝了好几天的汤药,脓包消了许多,可是腰腹间的火灼般疼痛叫他难受得要死,翻来覆去睡不好,晚间上夜的奴才婢女被发作了好多个。可是日间照样要去部里办事,年关到了,户部忙乱的很,更怕康熙说他是有心拿大,苦撑着日日辛苦,人黑瘦了许多。 他这一病,府里的人俱跟着倒霉,原本肃郡王就喜欢管着王府里不许众人奢靡,如今他病着,大夫嘱咐要吃清热泻火、平肝凉血的东西,羊肉牛肉统统禁绝了,大冬天哪里去寻这样稀罕的蔬果?府里其他主子都被福晋克扣了份例填补这个,不然,这账目就难看了。 其他人还好,侧福晋李氏抱着瘦骨嶙峋的弘时欲哭无泪,原本弘时就不得肃郡王喜欢,平日里赏赐也少,如今府里克扣个人份例,肉啊蛋啊的都减量了,孩子如何养得好?小小的娃娃,每日里不多吃些肉,怎么长得高? 思来想去也没得什么法子,自己如何能跟福晋对着干?可是终究是妇人心性,疼爱骨血,这日就着给福晋请安她悄声说:“福晋可是忘记了,敏贝勒的庄子里温泉供着好大的棚子,年年都往各处送蔬果,这有钱也买不来这份新鲜,几时对叔叔说一声,免得府里管事此处采买,闹得水响,到时候郡王爷又不高兴了。” 四福晋这几日也是着了大急,银子有了,可东西难得啊,京城里谁不爱吃个新鲜叶子菜?拿着银子也买不到好的,若是采买的多了,郡王爷那个脾气,又要牛心左性怪罪下来,可是病着的还不是这些人心疼? 她也知道肃郡王不爱四处求人,跟兄弟们关系普普通通,跟敏贝勒更是素日里没什么交情,况且前段时间还上折子惹了敦贝勒,如今贸贸然去求,只怕肃郡王第一个不答应。 半闭着眼想了很久,叹口气:“明天咱们去定郡王那里去坐坐,备份礼出来,瞧瞧小侄儿!” 李氏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点笑容,福晋望着她也微微笑了:“明日把弘时带着吧,定郡王是喜欢孩子的,也让弘时松散松散。” 妇人们的聚会爷们才不会感兴趣呢,定郡王指了两个管事给八福晋使唤,又让人支了银两东西给她,就甩手走了,肃郡王的家眷,他才不想搭理呢! 晚间的时候,八福晋期期艾艾找到了定郡王,极其不好意思地告知他:“爷,妾身把咱们的蔬果分了三分之一给他们。” 定郡王抬抬眉毛面无表情地说:“给了就给了,什么大事,你做主就好!” 八福晋继续说道:“四哥病了,大夫说了要多吃凉血平肝气的东西,如今这玩意难得找,他们才上门来的。” 定郡王嗤笑道:“咱们这的不也是小九庄子上送来的?想要怎么不直接找小九?四哥自己把兄弟得罪了个遍,倒叫嫂子出面求人,跟你说,四哥知道了,四嫂同咱们都要落埋怨,他要不是这个性子,好多着呢!” 八福晋捏着帕子带着点哀愁:“家里女人能怎么办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左右腾挪着也不过是想着一家子过得好罢了,爷你今儿是不在,弘时可瘦了,中午摆了饭,足足吃了两碗,真真是心疼人。” 定郡王一惊:“别是装的吧,难不成连个孩子都养不活?” 八福晋瞪了他一眼:“光养活就完了?城里施粥铺子也养活了好些娃娃呢!比着弘昆那样白白胖胖,弘时可真是可怜。” 定郡王抿着嘴巴想了半天才说:“四哥近来不得皇阿玛喜欢,生怕有什么又触怒了皇阿玛,他这个人为了一点虚名可是连自己都不心疼的,你能指望他去心疼儿子?没了再生就完了。” 八福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想不到自家温文的夫君说起话来这么刻薄,定郡王发作了一通,看看福晋傻乎乎的模样,自己撑不住笑了,轻轻在福晋眼睫毛上吻了一下:“怎么,傻了啊!” 八福晋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侍女们都低着头微微抖着身子,她轻轻锤了定郡王一下小声说:“王爷,你怎么能这样!” 定郡王哈哈一笑:“爷怎么了?亲亲你而已,何必羞成这模样?” 说着把福晋往自己怀里带,轻轻抚着她的鬓角:“我知道你心善,可是四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远了近了都不好,你爱对四嫂好我不反对,只是不要做了事反而得罪了人,须知道妯娌们间也是要分亲疏的。” 八福晋伏在定郡王怀里,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低低地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发着烫,这是自己的夫君啊,怎么这样禁不得他逗弄呢? 第二日定郡王便去敦贝勒府里坐着了,亲自拿了一张方子递给弟弟:“四哥得了蛇串疮,你明儿进宫去当值,记得把十四弟带着,当他面把这方子送给四哥。” 敦贝勒瞧了瞧那方子:“哥,你想送他一程?” 定郡王瞪了敦贝勒一眼:“你怎么想的啊?这是民间验方,别看这玩意容易得,比什么都管用!几天就能止疼,你没看见四哥脸都瘦出了棱角?” 敦贝勒一晒:“这个人情可卖的大了。索性我寻了来给他,愈发显得我有心了!” 定郡王笑着说:“这就更周全了!” 在血亲兄弟的见证下,敦贝勒的宽容友爱再次得到众人包括康熙的会心赞赏,而接下来敦贝勒申请让十四阿哥跟着自己管理禁城防务,更让康熙满意,知道不能大权独揽,还懂得教导弟弟,很好,很好。 年末的时候,康熙接到了奶兄弟曹寅的谢恩折子:“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经迎娶福金过门。上赖皇恩,诸事平顺,并无缺误。随于本日重蒙赐宴,九族普沾,臣寅身荷天庥,感沦心髓,报称无地,恩维倘恍,不知所以。伏念皇上为天下苍生,当此严寒,远巡边塞,臣不能追随扈跸,仰奉清尘,泥首瞻云,实深惭汗。臣谨设香案九叩,遵旨于明日初六起程赴扬办事。所有王子礼数隆重,庭闱恭和之事,理应奏闻,伏乞睿鉴。” 嗯,很好,奶兄弟的嫡女做了郡王世子福晋,朕对得起奶母了,提拔了奶兄弟一家抬旗,还成全他们一门好亲事,日后有的指望了。 皇太子却不高兴了,李家送进京的苏州美女半道上被人劫走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孤的美人啊,孤还等着送你们入宫呢! 冬月里康熙封了笔,各部也放了大假,满京城的年味儿十足,诚郡王福晋董鄂氏下了帖子请妯娌们去他们花园里过冬至,定郡王亲自送了福晋的马车过去才走。 大雪已经停了,也没什么风,定郡王不耐烦坐在马车里,索性带了貂鼠卧鱼儿骑马,走了几个路口,敦贝勒便带着敏贝勒同十四贝勒追上来了。 :“哥,怎么一个人走,都不等等我们?”敏贝勒第一个开口,定郡王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头笑着说:“这天气怪冷的,你们不留在三哥那里喝酒,出来做什么?” 十四贝勒嘿嘿一笑:“八哥,难得今儿人齐,咱们去放鹰抓兔子吧?” 敏贝勒第一个反对:“才下了雪,兔子都猫窝里去了,白吹着冷风,不去不去,咱们去教堂转转吧,洋鬼子那里的葡萄汁酒可比咱们的好!” 敦贝勒懒洋洋地说:“甜水子有什么好喝的?娘们才喝那个!” 敏贝勒竖起眼睛:“甜水子?你喝个两瓶试试?保管醉个大的,就知道你没尝过好货,走走走,去把他们酒窖给搬空,到我庄子上去玩,湖上结了好冰,正好滑冰橇呢!” 定郡王经年不曾玩过那个,也兴起了几分兴趣:“冰橇?你那湖面敲过没有,结的不厚可不能玩啊!” 敏贝勒看见他高兴自己更高兴:“让人拿铁锹狠狠凿了好几下呢!可结实了呢!我那里还有番国买过来的雪橇狗,正好试试呢!” 几人一合计,便把身边跟着的人留了一半在城里,只带了一半的人出城,赫赫扬扬的队伍一路杀到城门,守城的兵丁把道路清理干净了,连勘合都不过随意一看就放了他们出去。 出了城,跑几步就是郊县,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极其雄伟的景色,远远的天边几株枯树点缀着寂寞的天地,众人皆兴致高昂,狠狠抽着马屁股,吐着白气向前冲。 十四贝勒冲到了最前面,敦贝勒不甘其后,甩着马鞭奋勇狂追,定郡王同敏贝勒前前后后不断地错身,谁都不肯落后,后面的侍卫们也来劲了,甬道上顿时热闹起来。 跑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色有些阴沉沉的,敏贝勒的庄子里张灯结彩就格外显眼了,敦贝勒最后还是落后了十四贝勒半个马身,第一个冲进庄子的十四贝勒差点把门楼上的灯笼给撩下来。 第三个居然是定郡王,定郡王追到敦贝勒的时候,微微喘着气笑着说:“怎么,老十四比你快?” 敦贝勒气哼哼地说:“他个子小,马当然快一些!” 定郡王哈哈大笑:“输了便是输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说?走,吃了一肚子冷风,让人断热茶上来喝,我的手指都要冻僵了呢,来,帮我掰开,哎哟,缰绳怎么都硬了啊?” 兄弟几个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进了庄园,解了斗篷,去了冠带,舒舒服服坐在榻上喝着热热的姜茶。 :“十哥,你那土方子还真管用,四哥涂了几天就不疼了,还有没有,给我点。”十四贝勒呼呼吹着茶盅,努力啜着姜茶。 :“没有,全给你四哥了,方子还在,抄一份给你,怎么你也火气大腰骨疼?”敦贝勒不怀好意地看着十四贝勒的腰间。 十四贝勒瞪了他一眼:“是我母妃问我要的,想着要备着点。” 敦贝勒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十四贝勒不服气地说:“可不是,我额娘总是记挂着他,他倒好,一门心思攀高枝跟着佟佳氏走,连正经的舅舅家都不认!如今可好了,皇阿玛把弟弟过继过去,绝了他的念想,他居然还是那副鬼样子,真是看着都烦。” 敏贝勒正要说什么,被定郡王按住了:“说什么呢,再不好也是你亲哥哥,你别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终究是你吃亏,他只管傲他的,你按辈分尊重着,错不了!少说些闲话,腿还冷不?不冷了,就去喝几杯,老九,把葡萄酒搬出来啊!记得用水晶杯子,要高脚的。”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黄铜锅子,白气氤氲着,冷盘蜜饯果盘摆了个花团锦簇,几人落席后,才从蒸笼里拿出热菜来,砂锅煨得烂烂的鹿筋,云腿炖的白蘑,皆是鲜香麻辣好下酒的菜色。 酽酽的葡萄酒盛在白水晶高脚杯子里,荡出一片艳色,举起来,浓香袭人,敏贝勒深深吸一口,晃了晃杯子:“还是哥你懂行,这葡萄酒放在这个杯子里果然好看,要是放在瓷杯子里就差多了。” 定郡王也不则声,掰开几个小花卷,包了膳糊葱段进去,一个弟弟口里塞一个:“先吃点垫垫肚子,空肚子喝酒不好。” 甜甜的葡萄酒一点酸味都没有,几个人都在攒着这洋鬼子的酒不错:“咱们这边酿葡萄酒是先拿粮食酿了酒,几蒸几淘之后兑进去葡萄汁,香气上还是没这个稠厚,味道也浅了,喝多了还是呛口,这个原汁酿的就不错。” 定郡王笑着说:“今儿只怕酒窖里都掏空了,也散几品给侍卫们尝尝,大冷天的出城,不能白落了冷啊!” 吃得兴起,喝了几碗热汤,几人脱了大衣裳,穿着贴身小袄吃饭,敏贝勒还在惦记要乘着大月亮好出去拉雪橇,敦贝勒已经有些迷糊了,歪歪斜斜往定郡王身上倒,定郡王扶起他笑着说:“果然倒了,这酒还是厉害啊!十四,你少喝些,当心醉了难受。” 敏贝勒咧着嘴巴笑:“就知道他不中用,去,把醒酒石拿来,让厨房送醒酒汤来。” 敦贝勒却不肯停,还举着杯子说:“八哥,再,再,再干一杯!” 定郡王抢过他的杯子,温言哄着他:“好,好,好,再干一杯,等着,换个杯子跟你干啊,这个酒喝絮了不好喝呢!” 亲自拿酒杯喂着敦贝勒喝了大半碗醒酒汤,才让人把他扶到旁边榻上去躺着,敏贝勒笑着说:“哥,你也喂喂我喝汤吧!” 十四贝勒笑了:“九哥,你也不知羞。” 敏贝勒翻个白眼:“我愿意跟八哥亲近,羡慕不死你!” 十四贝勒想起自家四哥,果然有些羡慕,涎着脸蹭过去:“八哥,你也喂喂我。” 定郡王把他们两个人推开:“边儿去,少在这里装疯卖傻,快点吃,吃完了早点睡,老十睡了,索性明儿起个大早去滑雪橇,要依着你们就光顾着喝酒了!” 敏贝勒嘿嘿一笑,粘着定郡王起腻乎:“明儿哥你跟我一个雪橇,我可会滑了,咱们让弟弟们摔个大的!” 定郡王昂起脑袋:“谁跟你一个雪橇啊,我自己滑一个,你们三都摔个大的!” 十四贝勒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哈哈笑了起来,三个人笑成一团,连浅眠着的敦贝勒也被吵醒了:“你们笑什么呢!” :“笑你明儿摔个大的啊!哈哈哈” 第294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定郡王扶着身后小厮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也不早了,今儿早点睡,明儿谁都不许赖床啊!” 又指挥着人拿春凳把敦贝勒抬进房间:“留几个伶俐的守夜,把枕头垫高点,别晚上吐了呛着了。” 看着人开始给敦贝勒擦脸脱靴子了,定郡王数了数房间里的人头,恩,小厮个子算大的了,晚间可以扶着弟弟起来喝茶,那个穿葱绿小袄的丫头一脸精明,肯定能照顾人。 满意而去的定郡王踉踉跄跄走进了自家的房间,伺候的人打起了门帘,掀开了馒帘,把床帐挂在金钩上,房间里燃着鸡舌香,定郡王软倒在枕头上,由着人给自己宽了衣服,脱了鞋子,迷迷糊糊间知道有热毛巾给自己擦脸,有人把自己的脚按在盆子里热乎乎的泡着,再擦干净送进被窝里。 一夜好眠,鼻端尽是甜香,定郡王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拱了几下,蹭了蹭被角,骨头缝里透出些懒洋洋,蹬了蹬缠在脚上的被子,把手筋脚筋都拉一拉。 外头服侍的人已经端着东西等了好一会儿了,听见里面有些动静,忙掀开了床帐,定郡王本能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几个字,又不动了。丫头只好又把床帐放下去,相视一笑:“再等会子。” 外头的幔帘被人掀开,进来的是披着狼皮大髦穿着毡鞋的敏贝勒,敏贝勒手里捧着个手炉,轻声问道:“醒了没?” 丫头们福了一福,轻声道:“才将有了些动静,又睡过去了!” 敏贝勒点点头,自己走上前去,掀开床帐,把身上皮的大髦丢给丫头,利落地翻上床,定郡王本就是醒着的,抖开被角,闭着眼睛说:“快点钻进来,别着凉了。” 敏贝勒把定郡王抱了个满怀,在哥哥脊背上蹭了半天,定郡王原也不怕痒,又懒怠动弹,就由着他了:“乱蹭什么,再盹会子。” 十四贝勒起得早,昨儿晚上,敏贝勒点了两个漂亮丫头给他,他毫不客气地受用了,年轻人火气旺,醒过来的时候又抱着美人翻滚了一番,这才肯起来洗漱。 :“哥哥们起来没有?” 丫头递着梅盐毛巾,脸上俱是通红:“还没听见动静,不如贝勒爷您先洗漱了先用早饭?边吃边等吧。” 十四贝勒摇摇头:“不用了,人多吃得香些,先煮碗燕窝来垫一垫。” 洗漱整齐,拿西洋的雪花脂膏涂了手脸,十四贝勒端着燕窝慢慢喝着,坐在桌子前等着哥哥们起来。 最先过来的是敦贝勒,睡了一夜,一扫昨儿晚上的陶然,一脸的精气神看着就提气,看见十四贝勒就笑了:“哟,倒是你起来地最早,昨儿睡得怎么样?” 十四贝勒放下碗:“睡得可好了,早早就醒过来了,哥哥们还没起来?” 敦贝勒从鼻子里喷了一下:“老九粘着八哥不放,怎么可能起得来?喝完了吗?喝完了咱们去闹他们去?” 十四贝勒愣了一下:“九哥多大了啊,还喜欢被窝里粘人?” 敦贝勒一晒:“他啊,生就这性子。” 两人正说着,敏贝勒牵着定郡王一路走了进来,望见敦贝勒就开始嚷嚷:“才多大功夫不见,你就在弟弟面前糟粕我?昨儿你跟个醉猫一样,我可什么都没说!” 敦贝勒翻个白眼:“是谁在我脸上画了几个胡子啊?当我是傻子啊!” 敏贝勒吃吃笑起来:“你就知道是我?保不齐是十四干的呢?” 敦贝勒哼一声,十四贝勒也学他先前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敏贝勒对着定郡王说:“哥,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定郡王居然也翻了个白眼,拉着敏贝勒坐下来:“快点吃了早饭,咱们出去乐呵乐呵,平日里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 碗碟们流水似的送上来,几人也顾不得讲话,吃的极快却极斯文,桌上除了偶尔筷子碰撞的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碗蛤蜊瑶柱蛋白酸汤结束了这场餐聚,拿热毛巾擦擦手脸,嚼了几片香茶在口里,桌子迅速被收拾干净了。 守在外面的管事进来回话:“主子,雪橇已经预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啊?” 定郡王却打了拦头:“刚吃完,坐一盏茶再出去,喝了冷风不好。” 敏贝勒点点头:“你们把狗儿喂饱,湖面上清理一番,我们待会再去。” 那管事的说道:“主子,这拉雪橇的狗却是不能喂饱的,只有饿着它才出力气拉车,若是喂饱了,是一步路都不肯走的!” 众人皆讶异了,敦贝勒先开口:“这却作怪,喂饱了不干活,饿着才出力,果真是蛮夷之物,不明礼仪。” 十四贝勒接着话头说:“可不是吗,得人恩果千年记,畜生果然是畜生,怨不得人可以居万物灵长之位。” 定郡王正要说话,外头来了个通传的小厮:“主子爷,京城里定郡王府上有人过来送信。” 几人各自看了一眼,定郡王开口说:“让他进来。” 敏贝勒站起身对弟弟们说:“现在没事,去看看我们家养着的好豹子怎么样?” 敦贝勒便拉着十四贝勒去看外院养着的豹子,定郡王把身边的都赶到房外,单独见自己府上的人。 :“主子,今儿诚郡王发帖子邀请皇上去他府上,听说郡王殿下近来借着年节拉拢了满汉大臣,特别是兵部户部那两位尚书。” :“李织造送进京来的苏州美人被安徽巡按扣住了,听说工部尚书王大人也事涉其中。” 定郡王端着茶盅的手稳得很,一丝不动:“知道了,大雪天跑一趟不容易,回去找管家领个赏封!” 那小厮口齿伶俐得很,人更伶俐:“奴才为主子做事是应该的,如何当得主子赏!” 定郡王一笑:“主子赏你,接着便是,客气什么!” 那小厮却很固执,还是摇头:“主子救了小人一家子,这样的大恩大德,奴才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实在不敢收啊!” 定郡王也不强求:“行,就依着你了,来一趟不容易,且别急着走,喝碗汤再动身回京城去。” 安徽巡按,那不是纳喇氏家的亲戚吗?娶了惠妃娘娘隔房叔叔家的嫡次女,难道他也在为惠妃娘娘做事?自己这个养母愈来愈让人看不懂了!记得上一世,大哥被圈禁之后,她可以一心念佛,拼命同这个儿子撕掳开关系的,唯恐皇帝迁怒自己,如今怎么肯为了大阿哥如此卖命报复? 想着这个的时候,定郡王就站了起来,去后院寻自己的弟弟,那三个人正拿肉块喂豹子,那豹子被人驯养久了,温顺的很,任凭别人拨弄着耳朵后脑勺都不闪避。 敏贝勒第一个看见他,把手里的篮子丢给伴当,冲了上前:“哥,可以走了吧?” 定郡王点点头,几人浑身裹着毛皮都如熊一般,大步流星往湖边赶过去,那边已经搭好了个简陋的竹棚子,里面隔着桌椅风炉,风炉上的陶壶汩汩冒着白气,竹棚四周还摆放了温室里拿出来的水仙、红掌。 几个管事带着小厮守在雪橇旁边,长绳子牵着的狗狗看见来人吐着红红的舌头不住地跳跃,身上黑白相间的长毛也跟着起伏。 皇子们走过去,坐在竹棚里换了鞋子、手套,一人选了一架雪橇坐上去,让小厮拖到湖面上,把三只狗套上了辕头,试了试鞭子是否趁手。 管事的悄悄地嘱咐:“主子,不用打狗,鞭子甩在雪橇边上,狗就会加速了。” 除了皇子们的雪橇,几个小厮也各自掌了几个雪橇,免得场面不热闹,定郡王拿鞭子甩了个漂亮的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儿郎们,开始!” 鞭子在寒冷的空气里甩出了清脆的声音,雪橇在湖面上画出一条条闪亮的轨迹,湖面上响起了热闹的声音,庄子周围农闲的人们远远望着这里,也忍不住吆喝起来。 狗儿们汪汪吠叫着,驾着雪橇的人也在嚷嚷着,十四贝勒暂时落后,一下子站起来,弓着腰身激动着。 湖的那一边,早就竖起了一支旗杆,上面飘着一面小旗帜,旗杆下拿雪堆起了一个大元宝,元宝上装饰着碧青的竹叶还有红艳艳的山楂串。 激动的十四贝勒鞭子不停地甩着鞭子,狗狗们疯狂地向前冲,雪橇滑起一片片的雪粉,十四贝勒毫不在意,抖动着双腿口里激动的吆喝着。 果然十四贝勒一马当先,先冲到了旗杆下面,甩起鞭子把雪元宝打个粉碎,用鞭尾把山楂卷起来,一把抓到手里,转过身去,嘎吱嘎吱咬着山楂,冲着哥哥们挥着鞭子。 后来的几个果然不服气,敦贝勒第一个说:“转身再比一次。” 对面的湖面上也依着愿意堆起了个雪元宝,十四贝勒仰着脑袋得意地说:“比就比,谁怕谁啊!输的今儿可得学小狗叫!” 定郡王扑哧一笑:“多大的人了?还学狗叫,若是你十哥输了,让他把手底下好蒙古力士分你几个,若是你输了。” 话还没说我,十四贝勒就让人起来:“我怎么会输?瞧好了吧!” 敏贝勒可不甘寂寞,立刻拿话挤兑他:“先说说你打算输什么东道,哥哥可不做无本买卖!” 十四贝勒想来一下:“若是我输了,昨儿皇阿玛赏的那匹玉花骢就给哥哥了。” 敦贝勒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自个说的啊!” 两人又预备好了架势,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手捏着缰绳不动,定郡王抖了抖手里的缰绳,对敏贝勒说:“咱们可不能被弟弟超过了啊!” 敏贝勒挤着眼睛做怪象:“那我要是赢了,哥你输我什么?” 定郡王拿手摸了摸敏贝勒冻得通红的鼻子:“你这里什么稀罕没有?若是我输了,便许你一件事便罢了。” 敏贝勒心头一热,口里却故作不高兴:“哥哥你太狡猾了,明知道我不会求你什么为难事,偏偏这样许了我!” 定郡王挥起鞭子,笑着说:“若是有为难的事,你不用求,难道我便不理你了吗?快点,我可不会让你!” 最后胜利的人果然是定郡王,终点的十四贝勒同敦贝勒都看得清楚,敏贝勒最后一刻没有挥动他的鞭子,反而拉紧了缰绳。 玉花骢换了主人,可是敦贝勒还是把自己的力士送了两个给十四贝勒,毕竟是弟弟嘛,还是要疼爱的,定郡王抿着嘴巴微微笑了。 输了的敏贝勒让人拿出了上好白棋楠剖出的一把梳子递给定郡王:“沉香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是像这样上好的珍品难得,颜色又好,味道又醇,分量也清,最难得是上面带着点金丝,看着贵气,哥你拿着随身带着,这味道辟邪最好。” 十四贝勒瞅瞅那梳子,立刻看出了身价,笑着说:“九哥手里的好东西果然都是要孝敬八哥的!我们嫉妒也是白嫉妒。” 说着拿手指捅捅敦贝勒:“十哥,咱们这穷哈哈的两个可没什么孝敬哥哥,可怎么办啊?” 敦贝勒看了十四贝勒一眼,慢吞吞地说:“凉拌,若是有,孝敬多少都是应该的,若是没有,有心便可,你莫学着四哥喜欢装模作样,不好。” 十四贝勒吃他这几句,说着他心里的真病,想想又反驳不了,再看看敦贝勒一脸的天公地道,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只好在内心安慰自己,好歹十哥是把自己同四哥分割开来评价,说明自己还不错,也就释然了。 定郡王懒得搭理他们,把梳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细细品了品味道,的确幽然,也就毫不客气放进贴身小袄的内荷包里。 几人又在湖面上纵身跑了几个来回,直磨得湖面都花了痕,才被管事的劝下来:“主子爷,可不能再跑了,万一冰裂了可就糟糕了啊!” 几人已经热得浑身暖和,也不急着回去,就在湖边的竹棚坐着歇歇气,丫头们端上来热茶,又拿沸水冲了油茶面儿送上来,热乎乎喝了一碗,满身都是力气。 看着弟弟们一脸的意犹未尽,定郡王心里十分高兴:“这湖今儿肯定不能滑了,过几日肯定还要下雪,等结了厚冰咱们再来。” 这话一说,不仅十四贝勒的眼睛亮了,连敦贝勒也咧开嘴巴笑得开怀:“八哥你说的啊,过几天还要来!” :“是啊,把五哥他们叫着,宫里的娃娃也可以带几个过来,人多才热闹啊!”定郡王笑得云淡风轻,弟弟们更是高兴。 庄子里派了马车来接他们,中午日头出来晒着挺舒服,可是寒风刮着还是很冷,几个人都进来马车。 敏贝勒又挤到了定郡王的马车里,笑嘻嘻地去握定郡王的手:“哥,太子的美人被谁劫走了啊?” 定郡王看了他一眼,靠着椅背上闭着眼养生,半天才慢悠悠开口:“你担心什么,左右不是咱们,让他们狗咬狗去!大过年的,操心这么多干嘛?” 第295章 驻马城头日欲斜(上) 万花楼里的绣莺同纹鹂虽不是亲姊妹,可自打被拐子卖出来,在岑大娘的调理下,日常坐卧皆在一处,衣裳首饰样样都穿戴同款,靠着绣鞋里的垫子,连身量都是一般,这样水葱般齐整,能说会唱,性子温柔的好女子,逢着官家来讨,也足足收了五百两纹银,岑大娘才肯放人,饶是这样,还拿帕子抹着眼睛说自己吃亏了呢。 临行前,岑大娘帮她们通身的行头都拿了回来:“你们这是要去京里享福去了,到了京城里的好人家,怕没有金钗子玉镯子给你们装戴吗?这样不值钱的小东西留下来,给大娘我做个念想。” 绣莺一贯是个手中撒漫的,明知道岑大娘是贪她们的东西,也不说破,笑眯眯地说:“大娘教养了我们好些年,临到走也没什么大补报大娘的,这点子东西算什么,大娘莫要客气,那就外道了。” 纹鹂性子燥,在岑大娘手底下颇挨过几顿打,此时就没有绣莺的好脾气了:“大娘手里哪年不送几十个小娘进京?个个都给大娘留了念想,只怕大娘你的屋子都装不下了吧,奴也想去看看,想想前头几位姐姐!” 岑大娘人老成精的鸨儿,吃她这几句抢白算什么?反正真金白银在自家腰包里?不咸不淡的话儿当得什么,拍了拍纹鹂的肩膀:“这一去可有上千里的路,大娘备了点儿好咸菜,路上过饭的时候也想着点自己。” 绣莺一瞧纹鹂脸上有几分忿忿,忙插进来打圆场:“可不是吗?一走这么远,家乡爷娘都顾不得了,还得劳烦大娘时时看顾一番。” 岑大娘脸上的脂粉都要笑裂了:“哎哟,我的儿,这可不是该的么?养了你们一场,大娘也舍不得你们啊!但凡有人进京去,你们可别冷着脸不认人,有什么都能带回来,大娘一定给你爹娘送过去!” 纹鹂翻个白眼:“真的给送去?大娘你不给自己留几分做念想?” 绣莺正要开口,岑大娘先说话了:“这迎来送往哪里不要钱?便是来来往往送个信,也得给人家几分行脚钱吧?鹂儿你别跟大娘梗着脖子犟,自古吃这行饭的哪个不是如此?便是你进了京,也没得人捧你到天上去!大娘手上以前不是没送过人出去,比你水灵的多了去了,往后啊,多跟你姐姐学着,至少保住这条命吧!” 说完,岑大娘起身就走了,眉角都不扫纹鹂一下,纹鹂气得要站起来,被绣莺拦住了:“你同妈妈生的什么气?你亲娘还把你卖了换钱给你哥哥娶媳妇呢!大娘平日算不错了,明日就进京了,少生些事。” 出行有多难?拿钱开道一点都不难,有苏州织造的面子开道就更容易了,顺风顺水一路,姑娘们刚开始还耐烦看个景,后来都冷得围着炉子一步不肯挪。 晚上的时候,深夜的港湾静悄悄,几个黑影投入河中,河水缓慢地流着,中间的船却慢慢向一段倾斜,落水的时候,姑娘们被救了起来,而随行的人却都被敲晕了。 一个衙役扔了一包衣物给她们:“快点换上,今晚带你们回去,明日见了官就放你们回家,放心吧!” 众姑娘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慌慌张张换了衣服,外头又送了一锅子姜汤进来,姑娘们哆哆嗦嗦分着喝了,纹鹂大着胆子问:“这位官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奴好生生坐着,怎么就落水了?” 那衙役一笑:“幸亏你们是江南来的,走得慢,不然进了京谁都救不了你们了!” 又走来一个衙役:“可不是,不知道是哪些王八蛋,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各地骗买女子,到时候往火坑一推,岂不是害人?你们这一船是有人报信,放心,救了你们保证送你们回去。好好嫁了人,可别再被骗了。” 绣莺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纹鹂还缠着问七问八,她就悄悄儿躲到一边,抱着膝盖头不做声。 第二日,一车女孩子挤在一起,在颠簸的山道上跑着,谁也没留心,外头全是荒野,在野路上走了十来天,终于那衙役说:“就快到官府了,到了大堂上,见了老爷,问了供词,就叫你们父母把你们领回去,身价银子也不要了,赏你们吧!” 姑娘们都高兴起来,嘻嘻哈哈自以为得出升天,多了身价银子,官老爷还许了自己父母聘嫁,多好的事情啊。 变故总是一瞬间发生的,平坦的官道上,斜刺啦杀出一伙人,蒙着面纱,拿着大刀就砍,一边砍一边说:“谁许你们跑了的?” 几个小姑娘跑下车,还没迈动步子,一把大刀就砍了过来,那衙役一把拽着几个小姑娘下了车,推了一把:“快跑。” 连滚带爬躲到了草丛了,绣莺死死抓着纹鹂:“不许停,快点跑。” 树枝把裙子划破了,几人却完全顾不得,天渐渐黑了,几个姑娘冻得不行,这时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姑娘们,在哪儿啊?” 纹鹂第一个站起来挥着手说:“这里,这里。” 那衙役身上半边都染了暗黑的血迹,脸上均是黑灰,看见她们就松了口气:“快点跟我进城,见了知府大人再说。” 几人在夜色与寒风中拼命赶路,冷风吃了一肚子,好容易挣扎着混着进了城门,却看见几座花楼均是门窗紧锁,贴着朱红的封皮,那衙役一脸灰心:“你们可还有家人,先送你们去住着好不?” 可跋涉过后,眼前的一片焦土再次伤害了这些姑娘们,绣莺疯了一般跑过来,厉声喊着:“爹,娘,阿娟回来了,爹,娘!”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们,那衙役也跪了下来:“怎么办,我们大人也被抓了,老天爷啊,开口眼吧!” 纹鹂发着抖,轻轻地问那衙役:“要不我们进京去告状吧?” 那衙役惨笑着说:“说得容易,怎么去啊!” 纹鹂咬着上唇,眼神里还带着点天真:“你是办差的,你们老爷总告诉过你,是什么人在骗买我们吧!” 衙役瞧瞧她:“我只知道你们是要被买了去赚钱的。” 绣莺扶着人慢慢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冤有头债有主,大哥,我爹娘都死了 ,这个仇不能不报!” 那衙役咬咬牙:“行,你们先到我舅舅家呆着,我去伙计们那打听打听,一定有门路给你们的!” 江南的冬天,没什么雪,唯有入骨的湿冷,绣莺扶着纹鹂,凄凄惨惨地说:“妹子啊,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纹鹂回身抱着绣莺,泪如泉涌:“姐姐,撑住啊,咱们不能让那些人得意啊!不过要我们去伺候人,何苦杀人呢?可怜我那小侄儿,才不过半岁啊,怎么就没了呢?” 此时的太子爷还不知道自己预备好的礼物,不但被人半中截了胡,犹自在皇宫里气愤着诚郡王的不地道:“不就有个王府吗?不就修了个破花园吗?大冬天有什么好看的?难道就他眼里有皇阿玛?假惺惺!” 然后又开始抱怨其他的兄弟:“老十三像是长在肃郡王府了,老十四成天粘着定郡王,这一个二个的就没一个靠谱的,嫡兄胞兄都不放眼底,尽着胡闹,眼底一点纲常礼法都没有!” 躺着中枪的几个小阿哥都没打喷嚏,十三贝勒在肃郡王府上打边炉,暖和的不得了,十四贝勒在敏贝勒的庄子上同哥哥们过的更是滋润。 晚上的东道还是落到敏贝勒身上,大棚里水灵灵的叶子菜,脆生生的拍黄瓜,地窖里藏着的苹果、柑子碧绿橙黄,烫的热热的绍兴加饭好花雕,滚汤里熘的肝尖,铜锅里烤的牛舌,这顿饭吃得正对他的胃口。 :“还是九哥这里吃着舒服,前段时候,母妃总是逼着我往四哥府上去,要我多陪着他开解开解,他那府上,尽是大帮子白菜,酸菜白肉都算是大菜了,可怜我那侄儿,黄皮寡瘦,像是后爹养的。” 几个人都骇笑起来,连伺候着的小厮,捧着壶的丫头都忍不住笑了,敏贝勒搅了一筷子的鱼面,汤水淋漓地往十四贝勒碗里放“可怜的娃 ,你还没看出来,那是你四哥嫌弃你去的勤了,故意拿那样的寒酸饭菜赶你走!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往后啊,该带的话带到了,你就赶紧走,人家那可不是留饭,那是送客呢!哪里捞不着一口吃的,你往他家去受那苦!该!” 敦贝勒抿了一口酒:“哪里会那样,嫡嫡亲的兄弟,咬着食指心口疼,必定是你挑食,男子汉大丈夫,计较几口吃食做什么?” 十四贝勒大为委屈:“哪里是计较,回回都没吃饱,他回回又苦留,你不知道,四哥那眼睛,刀子似的挖人!” 定郡王碗里的青菜堆成了尖儿,埋头啃着高汤滚出来的萝卜块儿,香甜地很,听着弟弟们在那里叽叽喳喳,他把口里的萝卜吞了才说:“我信老十四,四哥的的是那样节俭人,他在户部的时候,恨不得连内阁的堂餐都省下来,自己每日让小厮带个饭盒子,拿蒸笼汽着,统共三菜一汤,还经常是素汤。弘时是真的瘦了,前儿四嫂还跑我那化缘呢!” 众人停了筷子,十四贝勒猛点头:“可不是啊,弘时是真的瘦了呢!” 定郡王放下碗,亲自捞了一大块连骨带皮的羊肉放到十四贝勒碗里:“好了好了,四哥吃素,你就跟着九哥吃肉,八哥也疼你!来,这一块都是你的,大口吃啊!” 十四贝勒脸上一红,小口啃着肉,嘟囔着:“又不是没吃过肉!就是见不得他那样装模作样啊!” :“今晚睡一晚,明儿再进城吧,路上黑,赶路容易滑。”敏贝勒殷殷切切地留着客人。 :“是真心留咱们吗?我可不吃大帮子白菜!”敦贝勒一本正经地提着要求,众人又笑了。 那衙役把几个小姑娘安顿好了,又嘱咐了好多话,才换了衣服走,穿过几条小巷子,上了辆马车,马车咯噔咯噔地跑起来。 :“人都送走了吗?” :“衣裳都烧掉,染了狗血,别真惊动了官府!” 第296章 驻马城头日欲斜(中) 被好好看管着的几位姑娘有一个染了风寒,临死前满口喊得都是娘,可是爹娘呢?都没了,余下的两三个姑娘,迅速地成长起来,那些活泼天真仿佛是前世的梦一般,统统消散了。 幸而孤苦无依的日子里,还有好的消息,这日那衙役,众人已经知道他的姓名:黄三宝,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年后皇帝会巡视,到时候去告御状吧! 姑娘们把带出来的细软凑了一凑,年也不过了,吃一顿杂菜猪肝汤就算过了年,大家约好了,大年二十九就出发去等皇帝的御驾,等父母沉冤雪了之后再好好庆祝。 京城里的皇帝也在准备过年,照例有侍读学士写了颂圣的文章歌颂皇帝这一年的文成武德,极尽溢美之词,而各地官员的进贡之物也多了许多花样,宫里的小阿哥们得了许多赏赐。 不但密嫔勤嫔的儿子有面子,嘉妃娘娘的小阿哥也得了许多东西,今年万岁爷还许了他去哥哥们那里拜年。 几个小阿哥里,这可是头一份,嘉妃娘娘特地叮嘱过他,先去太子的毓庆宫,陪着说说话儿,千万不可露出不耐烦的神气,再去诚郡王府上,然后依次再到各位哥哥府上,只是务必到定郡王府上吃饭。 小阿哥年纪虽小,可是被精心教养着,虽然心里不喜欢这样的安排,还是乖乖点着头:“娘娘的话儿子记住了,一定按着规矩来。” 小娃娃由着宫人给自己裹上了皮毛大袄子,又扣上一顶狼皮帽子,这才问道:“娘娘,儿子给八哥备了东西,能不能不分给其他哥哥啊?” 嘉妃娘娘扑哧一笑:“你根本就没备着别人的份!这会子捣鬼!放心,本宫也有只给你八哥的东西,你记得放在车子里头,悄悄送进去,知道了?” 小娃娃吐吐舌头:“娘娘,你明明知道,非要说出来,我的小马鞭呢?今儿我能自己骑马吗?” 嘉妃娘娘笑着说:“我不管你,摔了跟头可没人管你!” 小阿哥嘿嘿乐了:“娘娘你才舍不得呢!便是哥哥嫂子都舍不得!” 嘉妃娘娘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倒满看得起你自己的啊!到你八哥那里,还有你小侄儿,记得你可是叔叔,见面要给红封包的!” :“娘娘太小看人了,我不但包了个大红包,还预备了一套好弓箭,一把西域进贡的匕首,镶着七宝宝石,可好看了!昆儿拿着肯定得意!” 小阿哥仰着脖子,努力摆出一脸的慈爱,配着他那张满是稚气的脸,尤其滑稽。 旁边的宫女内侍们都笑了,个个肯凑趣:“小主子真的是想的周到,小阿哥一定喜欢这些东西。” :“就是啊,到时候小阿哥还没断奶就能拉弓射箭,保证给您争光!” 嘉妃娘娘笑得合不拢嘴巴。让人端出一个小小的樱桃木盒子:“这是我给孙子的东西,你可拿好了,不许眼馋!” 小阿哥不忿地说:“娘娘,我就这么眼皮子浅吗?哥哥给了多少好东西我?不过一点给侄儿的东西,我才不眼馋呢!” 说着,一把把盒子抢了过来,让人端好:“娘娘,我去了啊!” 嘉妃娘娘一把拉着他:“急什么,先去祭祖,给祖宗烧了香磕了头才能出宫门呢!看你,还是小孩子脾气。” 年初一的新春,并没有许多人盼望的新年新气象出现,康熙新年的安排依旧是巡视,这一次,点了太子、十三贝勒、十五贝勒、十六贝勒,肃郡王被悄无声息地留下了。 大一点掌着部务政务的皇子,统统被留在京城,这一次,康熙似乎打算锻炼自己的儿子,除了军情急务要人隔一日一送给自己亲阅外,其他大事小情,全部由皇子裁决,甚至连侍读学士都留了几个下来。 诚郡王这次连统领的位置都没有了,康熙的原话是:诸皇子协同共议各部大小事务,各人均可密折奏报。 留下来的人哪一个是笨蛋?上一次不就是诚郡王主导的吗?可没落着多少好,皇阿玛的脸可没什么好样子给他看。 诚郡王装聋作哑,恒郡王不理事,淳郡王专心花草鱼虫,肃郡王倒有心出来,偏偏哪个对他都不服气!只得悻悻然闭上嘴巴。 定郡王倒想着要韬光隐晦,无奈马齐自从升级当了外祖父之后,明显心态发生变化,看着定郡王无比亲切,加之太子爷的外家是汉八旗,武将出身,满族的都督,让富察一家都很警惕。 于是马齐便默默在自己心中取中了定郡王,时不常的就拿着些国策来问问他,时不常的就在定郡王面前故意抱怨几句差事,刚开始定郡王还没发觉,时间长了,当马齐眼底的倾慕愈来愈强烈之后,定郡王便开始躲着他了。 马齐这个人天生的倔强,认准的事情从来不回头,自己是也满族人,只要姓爱新觉罗的都是主子,跪谁不是跪呢?可哪个不想跟个明主啊?小船好调头,大船方向错了可没得救啊! 这次康熙离京,马齐觉得正是个好时机,让定郡王出来掌控大局,给康熙瞧瞧到底哪个才是有真本领的! 马齐在朝廷的举动瞒不过人,谁心里没一本账目?连皇帝他的哥哥裕亲王都没意见,你有什么意见? 可怜的定郡王本来想躲在众多哥哥后面装无知的,偏偏被人粗暴地拖出来,架到火堆上烤啊烤啊的!心底滴血啊! 每天对着老丈人微笑的定郡王深深觉得,马齐啊,你这是想害我啊还是想害我啊!而正经的泰山阿灵阿公爵就更直白了,直接穿戴整齐每天上朝,公然表示:本王这女婿值得本王誓死跟随! 定郡王无比担心出门在外的康熙感受到了京里的变化,然后触动了这位老人家的逆鳞,然后自己就被皇帝的一身王霸之气给制服了,重复前世的痛苦。 幸好出行在外的康熙被其他的事情缠住了,暂时没空去探究到底是哪个儿子比自己还能够收拢人心,还能御下治国。 每年出行的御驾,沿途接受各地官员的进贡已经是惯例 ,送吃食,送祥瑞,送珍宝,送美人,反正皇帝喜欢收礼,他认为这是奴才对主子的真爱,享受的不得了。 而这次的美人尤其可心,下面安排的很好,路边一曲英雄救美人,既显出了皇帝的公正,又显出了美人的真心如何真挚,抱着美人,她们的投怀送抱怎么这么吸引人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小小的菱角足,穿着大红绣鞋,在幛幔里高举,真是让皇帝过足了瘾头,深深着迷。 美人的哭诉自然引起了康熙的重视,居然有人骗买良人女子进京牟利?还打着官府的旗号?这不是抹黑朕的名声吗? 这事是真是假都伤了皇帝的面子,一定要查,彻底查,谁的面子都不能给,今天能打旗号买女人,明天不就能扯虎皮倒卖武器了?还有粮草、马匹、官盐,哪样不可牟利?哪样不能成为别人眼底的生财之道?官府的面子要维持,皇帝的尊严更要维持! 本来只是件司空见惯的小事,偏偏微妙地触动了老皇帝心底的一些隐忧,自己年纪老迈,下面儿子蠢蠢欲动,太子都不值得全盘信任了,那些奴才秧子们,更是要被严厉管教才够! 美人的案子被康熙写了密旨发进京城,这案子,落到了刑部,定郡王拿到卷宗的时候,默默在心里吐了一口血,惠妃娘娘,您的手段真是高明,后面还有后手对不对?我要不要拉你一把呢? 这事不用思考,定郡王就能选出一方去支持,可是怎样才能把惠妃娘娘的痕迹掩饰住,顺便摸摸她的后手是什么,就需仔细思考了! 更何况,江南的李煦,还依旧是康熙的心腹,自己要不要把他们扳倒呢?此时动康熙的老臣,会不会引起皇帝的防备呢?皇帝会不会反弹呢? 把李煦扳倒,不是难事,可是他倒了之后,自己这边可以扶持谁上位呢?康熙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安排呢? 事情千头万绪,定郡王面上八风不动,可心里日夜都在盘算着,小算盘打得是噼里啪啦,看着谁,眼睛都是放亮的! 定郡王的决心还没下好,太子却放了昏招,康熙逮着太子调戏江南的美人,其实也说不上算调戏,不过是太子多瞧了几眼,谁让那美人故意端茶送水在康熙面前扭着呢?他不过想着这是不是自己送的美人呢?哪里会想到其他的? 皇帝也没打算去计较儿子的失仪,又不是宫里的妃嫔们,算是长辈,这几个不过是玩意,都不打算带回去的,太子看了就看了,若不是大家都知道美人康熙已经收用过了,赏几个也没事。 可是偏偏那个美人没事干,自己悬梁了,还留了封遗书,说是自己虽然经了波折,可是祖宗风德不敢忘,坏名声是不要的,感念了一番皇帝的恩宠,然后为了皇帝的名声自杀了。 事情到这里,就尴尬了,定郡王赶紧收手,此事不宜再查,心中深深觉得这是惠妃的昏招,难道指望康熙为了几个女人就责备太子? 尴尬的人还有康熙,剩下的两个美人哭得泪人一般,一起表示,跟了皇帝就一心要到老,烈女不侍二夫,若是不能长久,情愿去死,要不就出家做姑子,守着青灯古佛,一辈子为皇帝祈福,不敢有他心。 正是兴起的时候,心疼美人的康熙只好遮遮掩掩带着美人一路南下,同时也忘记了要去安抚自己的太子,真的,他真的只是忘记了而已,而发往京城的命令更密集了,他迫不及待要为美人出头了,毕竟人家可是以性命待自己的啊! 被逼迫的定郡王也发了急,你们一个二个的不安好心,我干嘛担心这又担心那的?你们着急是吧,好,爷给你们一个好瞧瞧! 查案子有多难?起因经过,事主苦主,清清楚楚,美人们为了讨好皇帝,把自己得救归功于皇帝,救人的衙役黄三宝说了:自己虽然办案子,可是跑了人犯,又连累了同僚,只怕无功有过,还是不要提起的为好。 于是故事就变成美人们奋勇自救,遇上天公保佑,皇恩浩荡,半夜船居然漏了,这才逃出生天,想着进京告状,居然遇上歹徒,幸亏碰到皇帝,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做皇帝的人,哪个没点子小迷信?康熙年过五十,也将近到了耳顺之年,这种暗暗的歌功颂德听着是高兴,可是案子还是要查! 相干人士全部递解进京,交给刑部主管,不可草率结案,一定要给皇帝一个交代!此时的皇太子才收到消息:美人被劫了! 慌乱的人喜欢出昏招,太子就是这种,他鬼鬼祟祟地写了私信带给京里的心腹,又给江南的李煦传了口信,这样的事如何瞒得住康熙?愈发看的紧了。 第297章 驻马城头日欲斜(下) 十三贝勒被康熙带着出了远门,几个大点的皇子看家,肃郡王再次觉得自己孤家寡人落了单,几个兄弟都跟自己合不来,唯一亲近的十三不在身边,定郡王倒也说得上话,可是人家忙啊,敏贝勒敦贝勒就不说了,淳郡王恒郡王也爱这个弟弟,诚郡王虽然孤高了些,对着定郡王也还是客气的,有本事的人,谁不高看一眼,肃郡王也有本事,只是众人都不敢招惹他,这家伙六亲不认,同自己同母的兄弟都不亲近,谁不怕他哪天想不开,背后来一刀啊? 这个时候,章嘉国师就成了苦闷的肃郡王那盏心灵之灯了,自从康熙皇帝下定决心要驱逐天主教教士之后,章嘉国师的地位愈发尊崇了。 两人闲坐茶话,打机锋谈禅理,日子倒容易过,只是章嘉国师自有他一揽子事务,便是入宫也还有其他皇子要应酬,肃郡王难免心下不足。频频出入京郊的佛寺,礼佛求问,倒也结识了不少大师。 王府内的职官有那用心讨好的,就偷偷进了丹白桂给肃郡王解闷,肃郡王本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可是一旦尝试,竟然渐渐沉迷其中,日日随身荷包里要放些子吸着才舒服。 四福晋管不着肃郡王身边的细务,只觉得夫君饮食愈发少了,身子也瘦了,一丁点没往其他方面想。肃郡王的瘾头就慢慢养出来了。 虽然皇太极曾经下了明令禁止栽种丹白桂,康熙也不赞成丹白桂的买卖,可是这玩意有它的好处,解烦解闷,到了现在,也不过是民不告官不究了,可是肃郡王的异样还是被人发现了,不是别人,正是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同肃郡王是一句话都讲不拢去的,每每母子二人见面,除了几句寒暄客套话就没了。 可当肃郡王的棱角愈来愈分明的时候,德妃娘娘还是迅速地发现了不对劲:“四阿哥近来瘦了!” :“前儿病才好,想来还没有补回来!”肃郡王的态度很是恭顺。 :“莫非有其他的事?”德妃娘娘一笑,心里却有些紧张。 :“娘娘多想了!”肃郡王说着就站起来:“不打扰娘娘了,儿子先退下了!” 德妃娘娘的担心都被堵在了咽喉间,看着儿子一脸防备的样子,愣了半天,眼看肃郡王已经要迈出了门槛,德妃娘娘霍地站起来:“你给本宫站住!” 肃郡王无奈停下来步子,转过身看见德妃娘娘一手扶着炕桌,一手捏着帕子正颜疾色地说:“你给本宫听好了,那些不该你想得别想,不该你碰的别碰!本宫生你下来不是为了看着你自己糟蹋自己的!你看这是不孝知道吗?” 肃郡王的脸一下子刷的全白了,结巴着说:“说,说什么呢!” 德妃娘娘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着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肃郡王抖着脸腮慢慢地说:“娘娘您多心了!娘娘若是太闲,不妨多召十四弟进宫闲话,儿子还忙着呢!” 头也不回就大步流星离开的肃郡王没有丝毫停顿,他没有看见身后德妃娘娘慢慢红了的眼眶,更没有看见德妃娘娘脸上那么明显的心疼和纠结。 德妃娘娘气苦了一会子还是不能丢开,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不心疼?他这样子,不是用了五食散就是用了阿芙蓉,再不然就是丹白桂,这几样是什么好东西?除了迷了人的心智,败了人的胃口,伤了人的身体,不就是一点虚幻的快乐? 左思右想这事也不好托了别人去办,不然伤了儿子的名声,传到康熙耳朵里可不是好事,让了传了话出去,要十四贝勒进宫,到底是亲兄弟,好说话一些。 十四贝勒跟着敦贝勒在兵部挂职,敦贝勒一向肯有肉大家吃,绝对不吃独食,十四贝勒很是提拔了几个母族妻族的千户,一时间身前身后也是奉承人多了。愈发跟的紧,敦贝勒好歹领过兵,带着弟弟一丝不费力。 得了腰牌的十四贝勒一点不托大,牢牢记住定郡王的嘱咐,权利愈大,责任愈大,从来不擅自出入,非召不入宫。皇帝不在呢,你一个成年的皇子没事乱走个什么劲儿? 德妃娘娘的话传过来的时候,十四贝勒死死盯着那内侍瞧了半天,就是不松口要进去,倒把那内侍给急坏了。 :“贝勒爷,真的是娘娘请你进去,有要紧事要跟您商量!”那内侍满头大汗,两股战战,脸上一片雪白。 :“前些日子爷去见娘娘,娘娘好得很,还叫爷安心办事,今儿不是年不是节的,娘娘见我干嘛?又没病没痛的,肯定是你们捣鬼!” 十四贝勒吃过几回不谨慎的暗亏,这时候小心翼翼得很。 还是旁边简亲王雅尔阿江看不下去了:“十四贝勒怎么了?宫里有没有老虎咬你,怕什么?娘娘要见你不行啊?” 十四贝勒翻个白眼:“娘娘没事才不想着我呢!叶子牌都打不过来,哪有空见儿子?” :“瞎说,昨儿你四哥才进宫了去的!”简亲王实在忍不住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啊? :“四哥昨儿进宫了?”十四贝勒恍然大悟,一脸的忿忿:“那家伙口里就没一句好听的,娘娘一定被气着了!” 他说这话,没人敢接口,这兄弟间的抱怨,谁去当炮灰啊? :“管他是为什么,既然娘娘叫你,快点进去,这边有人帮你盯着呢!”敦贝勒开了口,众人连忙附和。 急慌慌进了后宫,也不待人把帘子打起来,十四贝勒就跨进了德妃娘娘起居的正室:“娘娘,可是四哥气着你了?” 德妃娘娘额头上贴着西洋的头痛膏药,绑着布带子,单手支着额头,正小憩呢,被儿子吓了一跳:“嘴巴里胡咧咧什么呢!进来也不行礼,规矩呢?” 十四贝勒马马虎虎打了个千,不待德妃说话 ,自己就蹦起来了:“娘娘您从来不随便找儿子的,可是有什么事?一定是昨儿四哥惹着你了,娘娘别搭理他,四哥就那样个夹生人,您别往心里去!” 德妃娘娘瞪了他一眼:“谁说他气着我了!你才真是见不得本宫好!本宫好生着呢!昨儿你四哥来,也挺好!” :“挺好你找我干嘛啊?”十四贝勒一脸的不相信,斜着身子挨着德妃娘娘坐下:“额娘,到底怎么回事啊!” 德妃娘娘使个眼色,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她坐直身子,吞吞吐吐开了口:“叫你进来,是有事要你帮忙。” 十四贝勒吧脑袋枕在德妃娘娘膝盖上,闭着眼睛说:“额娘,你有什么事随便找个人传个话不就得啦,还要我进宫一趟,累!” 德妃娘娘轻轻揉着儿子的太阳穴,笑着说:“你成日家跟着老十东颠西跑的不累,进来见见本宫就累了?不孝子!” :“我最孝顺了,额娘你又冤枉我!”十四贝勒作势要打滚,被德妃娘娘按住了:“叫你进了是有正经事,不许耍赖!” :“恩,我听着呢!”十四贝勒拽着德妃娘娘衣襟上的花边,数着穗子上的丝线,德妃娘娘轻轻地说:“你过几日去见见你哥,问问他怎么样?” :“哪个哥哥啊?不都挺好的吗?”十四贝勒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哪个,你有几个哥哥啊?”德妃娘娘拍了儿子一下。 :“好多个呢!十三个啊!娘娘决定有几个啊?”十四贝勒赌气丢了穗子,翻个身不搭理人。 德妃娘娘把他搂到自己怀里:“都多大了,还跟人撒娇,你四哥是脾气古怪点,他从小不在本宫身边长大,吃了许多苦头,你便容让他一些吧!” 十四贝勒睁开眼,冷笑道:“养在皇后跟前还叫受苦?娘娘,我在你这里的时候,您还只是嫔呢!那我岂不苦死了,他怎么不顾惜我一点啊?” 德妃娘娘竖起眼睛:“到底不是亲娘,能一样吗?你少顶句嘴会怎么样啊!” 十四贝勒更不服气了:“八哥还不是这样,人家对弟弟可好得很,对哥哥更不错,惠妃娘娘嘉妃娘娘哪个他都恭恭敬敬的,绝不捧高踩低!你没看四哥那张脸,好像谁都欠他一样!明明自己最势利,还喜欢说别人,先前跟在佟佳氏后面装乖外甥,对着我们娘俩,比世人都不如!如今看着没戏了,那脸拉得比马更长!他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 德妃娘娘一看这不是个事,忙哄儿子,把话题错开,等十四贝勒气略平了平,才小心地说:“他近来受了气,人瘦的不成样子,你去问问看,也开解一下,到底是你亲哥,你也亲近些!” 十四贝勒可不答应:“他瘦?若不是他自己怀着歹意去还十哥,皇阿玛至于这样打脸吗?都是兄弟,你说他窝里反个什么劲?皇位又不是他的,德行!我不去!” 德妃娘娘软着腔哄了半天,十四贝勒就是不答应:“他活该。别人吃苦受累的时候,他逮着不放,我不去管他!” 德妃娘娘无法,贴着儿子耳朵小声说:“怕是用了药,不是丹白桂就是五食散,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坏性命的,你忍心看他死?” 十四贝勒沉默了,德妃娘娘又说了:“你们皇阿玛最恨这个,被他知道了,一定会罚,不去管他,到时候还要带累你,你只当是帮自己吧!” 十四贝勒恨恨开了口:“真是死了都要带累人,什么古怪性子!” 德妃娘娘听得这话就知道他是答应了,也不多说,让人端了茶点水果上来,十四贝勒也不吃:“还有事呢,儿子这就走了,娘娘您放宽心,什么都扰不着您的!安心将养身子最重要!” 一肚子闷气的十四贝勒也知道这事事关重大,闭着嘴巴默默回去把自己的一摊子事完成了,拒绝了狐朋狗友的宴请,打算回府好好琢磨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肃郡王府上那些丹白桂挑好的送过去,过三日就说没货了,要等,知道吗?” :“是的,估计郡王已经有了瘾头,正好吊吊他。” :“太子那边呢?” :“太子爷不喜欢那东西,不然换吧?” :“五食散太危险了。” :“不然换阿芙蓉?” :“不好,再想想!” 第298章 休问梁园旧宾客(上) 饮酒半熏为美,赏花半开最艳,品茶尝清即可,不过是古人一番心思告诫后人,凡事过犹不及,为人许留有余地。 偏偏众人皆过刚,不然便是宁折勿弯,书生意气,壮士胸怀,哪个肯认输,一腔热血也不知付给了东方还是无情人。 十四贝勒正是少年人纯白反正的时候,得了母亲的嘱咐便不管不顾了,早上起了大大早,特地在巷子口等着自己家的哥哥。 定郡王难得有时间陪着府里的家人,抱着幼子,逗着初长成的女儿,热热闹闹,随口吩咐几件事情,嘱咐下管事,把条石盆子挪了又挪,花盆绑上了纱缎,高高挑起的大红灯笼,还有廊下摆着的爆竹烟花,都预示着这一年的红火。 田庄上的东西已经入了库,铺子的分红也好好存着,恒郡王荐了一班小戏子,淳郡王关照着的一团杂耍,统统排好了日期,今年这个年,可有意思了。 拿蜜饯果子哄着女儿,把怀里的儿子还给拂尘氏抱着,定郡王瞧瞧自己几房妻妾,笑着对福晋说:“你也太俭省了,爷又不是不赚钱,怎么一个个这么素净?也不多做几身衣裳,爷进宫的时候,瞧见几个嫂子哥哥头上插满华翠,身上遍地是花绣。” 八福晋笑着说:“哪里是俭省,那么些子锦缎宫纱由着她们选,可巧都挑着颜色清淡,花样简单的!谁不知道爷你不爱那些大红大绿,这会子又来挑我们的不是,真真是难得伺候啊!” 定郡王笑了:“谁说爷只爱那些清淡的,爷也喜欢大红大绿,你们饶是自己不爱,还要歪派爷的不是!太难讨好了!” 富察氏轻轻摇着儿子,漫不经心地说:“爷自个从来不挑那些亮晶晶的,我们不过是上有所好,下有所从,如何是妾身的错呢?” 定郡王哈哈大笑:“不错,你倒是有进益了,嘴巴里会掉书袋了!果然是当了娘的人,也知道读书了!” 富察氏脸一红:“妾身以前就读书!” 定郡王笑得更开心了:“读的都是话本吧?不然就是绣样!算了吧,爷不怪你!反正要给弘昆请先生,不靠你教他!” 座上的人都笑了,富察氏脸更红了,定郡王忍不住把儿子又抢了过来,富察氏巴巴地看着。可不服气了,转头看着福晋,一脸委屈:“福晋,他又欺负我!” 福晋压住心里的酸意,故意问:“他?他是谁啊?” 富察氏的眼睛瞪圆了:“姐姐,你也欺负人!”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明儿就是年元宵了,众人都特别高兴,定郡王逗着儿子,遗憾地说:“等开了年就大了,再不能抱了,趁现在多抱抱!” 想了想又说:“可有念了佛米施给百姓啊?” 福晋笑着说:“早就散了一百石粮食,里面衬着佛米施下去了,只当给小阿哥积福积寿,个个寺庙也布施了香火!” 定郡王点点头:“还是你细心些,这些子琐碎事多亏了你惦记着,这一年多亏你打点着上上下下,待会爷敬你一杯!” 福晋眼睛闪了闪:“王爷惯会抬举人,这不都是应该做的?哪里值得王爷惦记着呢?” 定郡王笑着说:“话不是这样说,别人怎么样,爷不管,爷只谢你的小心!爷多在外头行走,这一府都落在你身上打点,可是辛苦!” 转过头又去夸奖尚佳氏:“平日里多亏你帮着福晋,也难为了你了!” 尚佳氏微微眨了眨眼睛:“福晋平日对妾身们甚是照顾,能帮着点也是妾身的福气,哪里当得爷的夸奖!” 定郡王一笑,也不接话,对着众人说::“看着你们和睦,爷心里高兴地很,大家皆是一家人,必要齐心才能把日子往红火了过,你们能这样就是体贴爷的心思了!” 从来不耽于女色的定郡王对着妻妾,从来一碗水是端平的,既不过分抬举谁,也不冷落谁,对哪个都是和和气气,温温柔柔,也会观察女人们喜欢什么,爱颜色的多送脂粉钗环,爱嬉闹的许了秋千玩具,爱读书的赏了珍本古籍,床弟里更是从不粗鲁,只有小心温存的,女人哪个不爱这些小意温存? 他在府里时间又少,福晋也不霸着夫君,除了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其他时候统统避开了跟人的小日子,人人有份,雨露均沾,有儿女傍身的更多得一份抬举看重,谁不巴着自己肚子争气,绝不敢拈酸吃醋,纵然定郡王不知道,惹恼了福晋可不好开交。 家庭的小聚总是更温馨,大日子可是要进宫去沐浴天恩的,定郡王不爱这个,八福晋更是不喜欢,惠妃娘娘愈发性子古怪了,眼底的疯狂总让她害怕。嘉妃娘娘又不好明着亲近,比着太子妃的寂寞,妯娌们讲个笑话都不敢大声,这样的团聚有什么好呢? 定郡王自然不明白自己妻子的郁闷,在他看来,宫里各位妃嫔已经算是很平和的性子了,反正现在汉妃得宠,众人谁都没有皇帝的恩宠,有什么好争的呢?太子还在位,妃嫔们的儿子个个都是做臣子的命,愈发没得争头,这样还不和睦岂不奇怪? 披着貂裘,带着顶熊皮帽子,一大早定郡王就领着福晋进宫了,先跟着皇帝祭祀祖宗,又跟着告祭天地,幸亏带足了手炉脚炉,不然岂不冻坏了? 过了正午,才有柞肉赏下来,俱是冰冰冷的,油脂凝成了白霜,看着就倒胃口,定郡王掏出浸了酱油醋的桑皮纸把柞肉裹紧,捂在手炉上烤着,勉强一丝儿一丝儿啃着,深深担心着自己的胃。 轻轻跺着脚,定郡王把敏贝勒从后面拖过来,把桑皮纸递过去:“裹着吃,不然没盐少酱的怎么吃啊?” 敏贝勒皱着眉头说:“都是油,一股子腥气!” 定郡王笑笑:“忍着吧,祖宗的规矩,不许放调料,这桑皮纸是浸了盐酱的,你闭着眼睛吃了算了。晚上再吃好的。” 敏贝勒啃着大肥肉恨恨地说:“宫里能有什么好吃的,都是蒸笼上炖着的温火膳,看着好,滋味糟!年年都要来这么一出,烦死人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定郡王把自己带着的桑皮纸分给其他兄弟,众人都感激地不得了,诚郡王最是夸张:“还是八弟心细些,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呢?这法子好!” 定郡王才不要告诉他,这是自己两辈子的经验所得呢,还是当年被圈禁的时候,守门的一个护军告诉自己的呢! 吃完了冰冷的柞肉,鱼贯而入的臣工们耐着性子听着皇帝年复一年的新年寄语,心里思念着家里的热炕热茶,等到宫宴开始后,他们无比开心地离开了。 敏贝勒本来是挨着定郡王走着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会在宴席上挨着坐,敏贝勒牵着哥哥的衣角,心里偷偷乐着,没一会,就被十四贝勒挤开了。 :“八哥,今儿可冷死我了!”十四贝勒搓着手,硬是挤进二人之间,毫不在意敏贝勒瞬间黑掉的脸。 定郡王瞄瞄弟弟:“今儿不该你当值,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十四贝勒笑笑:“待会咱们喝几杯暖和暖和吧!” 没等定郡王开口,敏贝勒已经怒了:“你挨着十五十六他们坐啊,蹭过来干嘛啊!” 十四贝勒斜了一眼敏贝勒:“十哥今儿不来,我坐他的位置不行啊?” 敏贝勒大怒:“凭什么啊!他不来那个位置也是他的,你赶紧地下去!少在这里碍眼!” 十四贝勒本来就受了气,这会子也郁闷了:“什么凭什么啊?坐哪不是坐啊?这地儿写了你名字吗?你喊一声,它应不应!真是好笑,平日里就只许你霸着八哥,难道八哥是你家的啊!” 敏贝勒也急了:“是谁家的都好,反正不是你们家的,”你嫡亲的哥哥还在上面呢!你怎么不去挨着啊!” 十四贝勒脖子都气红了,定郡王忙拉开他们:“吵什么呢!老九,你挨着我左边,十四,你挨着我右边,都是孩子脾气,我这里有蜜啊,都吹了一天冷风,还不肯消停,还不坐下来好好喝杯茶?” 旁边的内侍这时候才敢端着茶杯上茶,定郡王一人递了一杯,看着他们喝了,才开始打圆场:“吃了枪药吗?都这么火气大!又不是发了火就能暖和点?” 十四贝勒把一碗茶全灌了下去,又让人加了一碗,半天才说:“枪药我倒没吃,只怕四哥吃了不少!” 定郡王一听这话就是有缘故的,也不深问,微微笑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跟别人置气最划不来,做好自己应当做的,别人的话随便听听就好,当真了是跟自己过不去!难道有人能替了你不成?” 十四贝勒看着言笑晏晏的定郡王,心里对比着肃郡王愈发是难受,怎么自己那亲哥就那么个德行?怎么自己的亲哥不是定郡王呢? 呐呐地去捅捅敏贝勒:“九哥,我性子急,你别计较啊!” 敏贝勒翻个白眼:“滚!” 十四贝勒笑了,拿起一把花生去砸敏贝勒,敏贝勒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烦不烦啦?又不是小孩子?” 好心去关心哥哥,却被肃郡王一顿抢白的十四贝勒,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哥哥,他不想人人都知道他哥哥迷上了丹白桂,同德妃不同,十四贝勒在兵部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味道,一闻就明白了。 想起刚才肃郡王那强作无事的一脸逞强,举手投足的疏远,十四贝勒真的有些难过,额娘固然没有养育他,自己固然跟他不怎么亲近,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嫡嫡亲的亲人他居然这么防备,怎么不叫人心寒? 灌了几杯闷酒,碗里丢进来一个桂花蜜汁鸡腿,抬头一看,定郡王正同别人在寒暄,唯有敏贝勒把头扭得远远的,十四贝勒心头一热,夹起鸡腿狠狠啃了一口!伤心什么,自己可不缺好兄弟! 宫墙根下,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里炸出朵朵银花金朵,硫磺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小小的杯盅传过来几个圆圆的白胖汤圆,新年,终究是要过完了。 驻营里的十三阿哥同太子、皇帝也在分着汤圆,桂花的味道伴着汤圆的清甜,让人羁旅多了些温暖,康熙的脸上看不出悲喜,贵州巡抚还在路上赶着,西南的贫瘠真的是顽疾了吗? 十三贝勒拨弄着碗里的汤圆,太子的失宠似乎愈来愈明显了,伴着君驾的自己看的最清楚,那种无可遮掩的防备和打压,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呢? 第299章 休问梁园旧宾客(中) 御驾停在了的德州屯子里,贵州的巡抚陈洗上了密折,奏报南方的苗壮土司面子上极其和睦,可是不论是收税还是征兵抑或布置差役,统统都是拖延推诿,还暗地里训练私兵,又秘密囤积大量的武器,实在可疑。 康熙皇帝把奏折传给太子同十三贝勒看,“你们有何想法,尽管说出来。” 十三贝勒是谨慎人,这里只有自己同太子两个人,自己打头阵似乎会得罪他,自己垫后也会引起怀疑,默默接过奏折仔细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些雀跃,当年十哥不就是因为平定地方上的小小骚乱才得到重用的吗?只要把握好机会,自己也可以的。 太子却没有这么多纠结,在座的是他皇阿玛同出身不高的庶弟,他根本不需要考虑他们的想法。 :“皇阿玛,这样的宵小不足为患,由得他去,脓包总要发出来才好挤破!化外众生不明礼仪,不知恩义也是有的,没必要朝廷先动手落人口实。” 十三贝勒一愣,笑着说:“二哥说的是,只是虽然谈不上养虎为患,可是若能早日解决,也免了日后劳民伤财,也绝了他人效仿之心。”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康熙望着太子的眼光更和煦了:“十三阿哥到底是年轻气盛,有冲劲很好!不过,太子倒的确让朕吃惊,想来你也比往日更持重了,朕看着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十三贝勒鼻子差点歪过去了,太子他有说什么吗?他哪里有说什么,不过表达了一下自我膨胀,谁不知道各地最后的动乱总不是朝廷派兵镇压的?不然皇阿玛你几次西征是为了什么?怎么我就是年轻冲动了呢? 康熙没有去搭理十三贝勒,直接对着太子说:“那好,你来拟一道旨意给朕瞧瞧,发给贵州去。” 太子微微笑着走上去,接过康熙手上的笔,又抬起头来说:“麻烦十三弟上来替孤磨墨吧!” 十三贝勒轻快地走过去,挽起袖子,缓缓磨着,保持身子微微弓着的姿势,恭恭敬敬地磨着墨,康熙背着手看着他两,十分高兴。 康熙细细看着太子落笔如风满意地说:“不生事,这话好,太子的字也愈写愈有气势,下了苦功,好!” 十三贝勒斜了眼睛去瞧太子的字吗,心里盘算着,自个早就能仿着太子的笔迹写东西了,只是皇阿玛一贯不怎么关心小儿子,也就忽略了。 看着康熙同太子四目交望的旁若无人,十三贝勒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皇阿玛的偏心自己不早就习惯了吗? 太子最后一笔重重勾了上去,看着康熙说:“皇阿玛,落印吗?” 康熙点点头,拿出玉玺,太子捧着印泥给他,细细吹干了圣旨上的墨痕,等朱红的大印盖完,这旨意便成了。 十三贝勒心里一动,停下手里磨墨的动作,含笑说道:“二哥果然厉害,做事考虑周全,弟弟佩服。” 太子爷端着兄长架子指教弟弟:“你年纪小,有想不到的很正常,日子长了,经的多了就好了,孤当年也爱冲动,一样被皇阿玛指点过!错了重头来就好,只怕你不肯学,只想着事事自己是对的,一味固执己见就不好了!” 说着就望向康熙:“皇阿玛,儿子说得可对啊?” 康熙哈哈笑着:“可不是这个理?你当年可没少让朕操心!”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想起了某个人,某个爱冲动很固执的人,他怎么不好了呢?在皇权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没人看见他流血了,看不见他多好,到如今谁都不想提起他,真是可悲不是吗? 第二日,康熙视察河道,工程甚是艰巨,况且看过图样之后,才发现,这新河完全不能泄洪,不过是地方官员虚应故事罢了。于是康熙召见大臣们,晓谕马齐等人说:凡天下事行之有益,自应速办;无益,断不可轻举。好似人身有病,才可用药饵针砭,如果无病,有人说割肉可以延年益寿,继不能听。开河道理也是如此。 当场召见当地官员,否决阿山等人所拟方案,命停止修造新河,改为疏浚洪泽湖各口,以利泄水,挑浚蒋家坝、天然坝一带旧河,以通粮船。康熙还责备了阿山等人原议出的方案:溜淮套开河方案!既坏民田庐、又毁民坟塚,有何好处?命将沿途所立开河标竿尽行撤去,一路上康熙不断的会见官员,查探政绩,降职、革职、提升、奖励,京里收到许多消息,王爷们谁没几个门生故旧?源源不断的消息又从京里透露出去,驿站的马腿儿都跑细了好多。 工部尚书王鸿绪接了康熙的密折,要他细细查探是什么人打着进贡的旗号骗买苏州美女,不由得犯了难,京中官员虽多,自己能调动的实在是少,若是去调动自己有官身的门生,少不得要惊动刑部,这等小事不好惊动他们,到底要如何密密进行呢? 袖着折子王鸿绪遇见了侍读学士颜元,因着年纪大了,康熙出巡从来不带着他,可是奏折统统经了他的手分发。 王鸿绪赶上去:“颜学士,留步。” 颜元慢慢转过身来:“原来是王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颜学士,记得您上京之时,有几个书院学生也是跟着进来的,如今还在京里赋闲,不知您可有什么安排啊?” 颜元仔细想了想:“不知道尚书大人是什么差事交给他们,我也好安排合适的人给您,能跟着您学习可是好事,万不敢耽误您的事。” 王鸿绪哈哈一笑:“不过有些笔墨文书工作,再偶尔跑跑腿,到了春天大比之前,定然都还给学士。” 说完低下声音:“皇上发回来的旨意您也看见了,虽然事情不大,可是毕竟是主子的交代,不好惊动刑部,太张扬了不好,也不知道主子打算怎么处理对吧?” 颜元微微一笑:“大人说的在理,在下去选几个嘴巴严实办事牢靠的人给大人驱使好了?” 王鸿绪的动作不算大,可是架不住早有人在那里等着了,源源不断的线索涌现出来,一会儿便查清楚了,直指东宫同内务府。 这回报的密折是发还是不发,发,要如何写,不发,要如何答复呢?王鸿绪深深地发愁了。 正是冰河化冻的时候,京城里依旧十分寒冷,十四贝勒裹成一团毛球领着人在紫禁城内巡视着。 几个小内侍笑嘻嘻地给他打着千儿请安:“贝勒爷吉祥!” 十四贝勒也不认得谁是谁,模糊地点点头:“哪个宫里的啊?” :“回主子的话,奴才是惠妃娘娘那里的,娘娘派了咱们去南门拿东西。”为首的一个先开口回话。 :“拿什么啊?”十四贝勒觉得奇怪,宫里不是不许内外传递东西的吗? :“娘娘冬日里胃口不好,内务府那起子人惯会漫天要价,一点儿锅块他们就敢管娘娘要一两银子,娘娘倒是不差这点银两,只是奴才们不能看着主子被蒙骗啊!这不,同外头的采买说好了,隔几日就带点进来,奴才们按月给钱!”小内侍脸色白净,说起话来利利索索的,听着就舒服。 十四贝勒点点头,放他们过去了,心里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只是这事不该他管着,想着等交了班就递牌子去见德妃娘娘了。 走到值房里,敦贝勒已经到了,一身紧靠,头上还冒着汗,十四贝勒走过去:“哥,你又跟谁过招了?也不等等我!” 敦贝勒抹了一把汗:“才到呢,你想玩两手?那边有刀枪,自己选称手的,哥陪你练会子?” 十四贝勒眼睛一亮,正要答应,想起自己要进宫去见德妃娘娘,叹口气:“现在不行啊,我要进宫一趟,明儿一定等我啊!” 敦贝勒奇怪到:“你前儿不是刚进去过?今儿又去,皇阿玛不在家,你少往宫里跑,不好!” 十四贝勒眨了眨眼睛,走过去轻轻说到:“惠妃娘娘那里的几个小内侍不是很安分,我想跟娘娘通个气!” 敦贝勒看了十四贝勒一眼,把手里的长枪丢给一旁的侍卫,把椅子上的大髦披起来,对弟弟说:“你跟我进来说话。” 进了内房,敦贝勒盯着十四贝勒说:“到底你看见什么了,说清楚,别遇事就一惊一乍的,皇阿玛不在京,你别给宫里添乱,娘娘们都是女人,咋咋呼呼吓到了不好。” 十四贝勒倒没想那么多,一五一十都说了,敦贝勒认真问了半天,才说:“原来是这个,实话告诉你吧,惠妃娘娘的人这样进进出出内外传递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十四贝勒的眉毛竖了起来,敦贝勒淡淡地说:“皇阿玛也知道的,惠妃娘娘偷偷拿体己去贴补大哥,时不时送些东西进去,你就别管了。” 伸手呼噜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可怜天下父母心,皇阿玛心里也心疼着大哥呢!你如今也是要做阿玛的人,这如何理解不了?” 十四贝勒心里也微微有些伤感:“原来是这样啊,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敦贝勒叹口气:“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一说,你去告诉德妃娘娘,她是管还是不管?管了伤了和气,不管又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走,咱们兄弟俩练练去?”敦贝勒笑着邀请弟弟,十四贝勒一笑:“今儿可不能放过你!” 第300章 休问梁园旧宾客(下) 小小的佛堂里白檀香氤氲着,墙上一副白描的观世音捧着玉瓶,惠妃娘娘跪在拜褥上虔诚地数着念珠,整间屋子挂满了精工绣好的幔帘,这一幅上面是释迦拈花微笑,那一幅是净饭王供奉得法,深藏在后方是是目莲救母,沉香劈山,正中间顶上垂着的是鹿母夫人。 念珠数了整整一百零八遍,惠妃娘娘才慢慢站起来,旁边的宫女扶着她坐下,端上来一杯清水,“娘娘,一大早跪到现在,用些点心吧?” 惠妃娘娘缓缓摇摇头:“没心思吃,你们若是饿了,尽管吃些子不妨事,本宫还有什么望头呢?” 那杯清水也只喝了一半就不要了,宫女担心地看着惠妃,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还是要保重身体啊,便是大阿哥知道了,心里也难过啊!” 惠妃娘娘唇边扯出一点苦笑:“我们娘俩个便是苦死了又有哪个来心疼?大把人等着我们腾位置呢!” 宫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这个理,天下有几人能到娘娘这个位置?享如此大的尊荣?娘娘务必要保重啊,可不能白带累了自家,让别人得意去了。大阿哥那边除了娘娘还能指望哪一个呢?” 惠妃娘娘站起来,捋了捋鬓边散乱的发丝,抬起脸来还是风韵犹存的佳人,脸上添了岁月的风霜,可是当年的娇艳还在眉眼间,对着宫女微微一笑:“可不是这个理,若不是为着这个,一索子吊死了反而干净。” 那宫女诚惶诚恐跪下来:“娘娘千万保重玉体啊!” 惠妃娘娘扶起她:“你吓个什么,这些日子也只有你不怕本宫的脾气,往前凑,唉,若是本宫还有一分争胜的心思,也要成全你,只是,唉,走吧。” 那宫女抱着大毛衣服,后面几个小宫女捧着手炉脚炉一路跟着,惠妃娘娘的花盆底袅袅娜娜踩过了回廊。 那几个小内侍已经回来了,望见了惠妃娘娘满脸是笑,别看人家穿得臃肿,跪下来可一点不含糊:“娘娘,您要吃的预备好了!” 惠妃娘娘笑得很甜美:“哟,这会子正想着吃这个,你们就送来了,不错,桃叶,拿些银镙子赏他们。” 小内侍欢天喜地走了,惠妃娘娘让桃叶去端羊乳来,打算配着吃:“你们不用动手,本宫自己撕着吃香甜。” 慢慢撕着锅块,惠妃娘娘把锅块里的油纸团裹到手心,笑吟吟指挥着几个大宫女一会儿去搬水仙,一会儿去拿果子。 还要不要添一把火呢?老二还真是不知死活啊,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怪不得个个都敢下手整他,抬眼看看一脸关心盯着自己的桃叶,惠妃娘娘慢慢把看过的油纸团塞进银花手炉里,看着那纸条化成灰烬,皇帝,你不放心本宫是吧?没关系,本宫也不放心你,这场戏本宫一定好好演给你看!伤心欲绝没有指望的母亲,毫无威胁对吗?这戏本宫擅长! 宜妃娘娘不爱念经,更讨厌清净,她的延禧宫从来都是热热闹闹,这里暖和,宜妃娘娘的小厨房点心精致,主人待人热情,说话诙谐。低等的妃嫔怕了惠妃娘娘的阴沉,烦了德妃娘娘的刻板,最喜欢的就是这里了。 :“密嫔妹妹,你看这块芙蓉织锦羽缎颜色真好看,裁一条裙子,配上前儿妹妹得的那块碧玉连环,可不是绝妙!”宜妃娘娘面前摊着去年宫里的赏赐,正分派着。 密嫔抿着嘴巴乐了:“娘娘可真是好记性,妹妹得的一点子东西都记挂着!不过多亏娘娘提醒不然那玉环还压在箱子底呢!” 宜妃娘娘笑得明亮:“这也是我俩好,换成别人我才不说了,还以为本宫惦记着那三瓜两枣!” 密嫔福了福身子:“知道娘娘不惦记别人的,自家有的还大把的赏给我们,哪里看得上别人的呢?” 宜妃娘娘拿着根金缧丝点翠嵌着红粉宝石花的簪子往襄嫔头上比划着,扶着她的脑袋说:“好看,赏你了,还不跪下谢恩!” 襄嫔哈哈一笑,把子头正中的珊瑚金凤珍珠流苏也跟着晃晃悠悠:“往日得了娘娘多少东西,这点子也值得谢恩?娘娘也不脸红,我们若行了礼,不把娘娘的嫁妆盒子搬空可不算完!” 宜妃娘娘瞪大眼睛:“哎呀,原来你早就惦记上了!怪不得每次来眼睛都左瞄右瞄的不安分,可不得了!”一时间众人都笑了。 密嫔娘娘从荷包了掏出了一套花钿:“平日里总是妹妹们沾姐姐的光,如今得了些好的也不敢自专,来,好好戴上,别说妹妹不疼你啊!” 宜妃娘娘随意接过,手里的花钿虽然轻巧,花样却新鲜,粘着各样细纱做成的花朵,极是精致,喜不自胜,立刻对着镜子贴到头上:“这样好的东西,内务府偏只给你,看来姐姐是老了啊!” 密嫔走过去帮宜妃扶正了花钿:“哪里是内务进的?这样的小东西,又费工又不好开高价,只我们喜欢,那些男人们再看不上眼!这是我娘家银楼里做的新样子,元宵节的时候我嫂子递进来的,统共两套,妹妹这样巴巴地孝敬,姐姐还不高兴?” 襄嫔在一旁笑道:“可怪不得我们俩玩得好,怎么你也送首饰?” 手心拿帕子托着几个华胜:“这是我娘家侄儿送进来的,别嫌粗糙。” 宜妃娘娘挑了一个烧蓝的在身上团纹暗花缎夹袍上比划着:“颜色淡了些,不好配啊!” 密嫔想了想说:“娘娘去年不是做了一身银灰色方盛纹暗花缎袄吗?配着倒好!这一身是不怎么配。” 宫女们捧着镜盒,举着梳篱,内侍们端着脂粉匣子,首饰匣子,一室里尽是各种人物风流,衣衫艳影。 :“这几日德妃娘娘倒不怎么出来见人,宫门也关闭了,就这样担心我们去蹭吃蹭喝的吗?”密嫔累了,倚着美人枕坐下来悠悠说着。 宜妃娘娘还没开口,襄嫔就说话了:“妹妹老操心这个做什么?你那儿子又不是过到她名下。” 密嫔横了襄嫔一眼:“你又说话堵我的心口,明知道我这心下不安,还不肯饶人!” 宜妃娘娘轻轻一晒:“你慌什么?那是皇上的意思,她能说什么?当初把四阿哥抱走的时候,也没见升她的位分,如今更不与她相干了!四阿哥从来不肯亲近她,白操心!你若是十分不过意,开春了选秀女,我让你陪着挑人,你拣好的往十四阿哥府里送,保证她也就罢了的!” 密嫔等得就是这句话,嘻嘻笑着:“还是姐姐疼我们!” 宜妃娘娘笑得婉转温柔:“疼不疼的不敢说,只是不能让你们日日白陪着我说笑啊?怎么着姐姐也得护着你们啊!” 襄嫔密嫔并那些妃子们都笑了,如今宫里虽然是汉妃当道,可是掌权的仍旧是满妃,惠妃娘娘一心向佛,德妃娘娘出身不高始终处事谨慎,嘉妃娘娘更是温柔没主见,佟贵妃同温僖贵妃娘娘去后,后宫里主要还是宜妃娘娘掌着凤印,皇帝时不常地还经常去她宫里坐坐,感情挺好。是以这宫里大小事情都是她说了算,连太后也给她几分面子。 密嫔襄嫔没有母族庇护,又太受宠惹人眼红,放眼望去,唯有宜妃能做她们的保护伞,护庇她们母子平安。宜妃既不爱争风吃醋,为人也算大度好讨好,不知不觉,宫妃们都聚拢到她身边来了。 :“敏贝勒怎么都不过来了?前儿他捎进来的果子可真是新鲜,我们总是偏了姐姐的好东西,这都习惯了!”一个小贵人起了个新话题。 宜妃娘娘更得意了:“他那个人,屁股上长钉子的,哪里坐得住,若不是祖宗家法管着,只怕跑到天边找不到了!前儿那果子我这还有,待会你带点回去,隔几日他还要再来的,只管问他要!” 众嫔妃忙开始捧场,可这劲儿的夸奖敏贝勒,顺带着把淳郡王也拎出来夸奖一番,宜妃娘娘更高兴了。 敦贝勒交接了值夜工作,拎着弟弟就出宫了:“你我虽是皇子领着差事,可是毕竟这系关后宫,还是把防务交给别人好些。” 十四贝勒揉着鼻子:“哥,晚上去哪里啊?” 敦贝勒瞄了他一眼:“回家吃饭,难不成你还打算去外头鬼混一番?” 十四贝勒嘿嘿一笑:“我想去找八哥玩。” 敦贝勒弹了他的鼻子一下:“等皇阿玛回来,你爱几时去就几时去,现在皇阿玛不在京城,当心那起子小人口舌!” 十四贝勒叹口气:“知道了。真是的,生在天家事事不便啊!” 两人在巷子口分开了,敦贝勒握着缰绳,让马匹慢悠悠往前冲,进了贝勒府,洗手净面换衣吃饭,然后让人把书房的火盆烧得旺旺的。 :“贝勒爷,奴才们跟了那些人好些日子了,已经知道他们在跟谁联系!”一个小厮跪在地上恭敬地说着。 敦贝勒翻着他们送上来的记录,一页一页认真看着:“都摸清楚了?那些内侍只怕还夹带了私事吧!” :“有一两个有置了外室的,已经遣退了人手,那些人联系的均是满族大姓,好多都是纳兰氏。” :“明珠大人家有牵涉进去吗?”敦贝勒淡淡地问。 :“好像没有。”那人犹疑地说着。 :“知道了,记得把爷的打赏发下去,不要透露是谁让他们查探的!”敦贝勒嘱咐道。 把手里的资料丢进火盆里烧掉,敦贝勒拍拍手,慢慢抽出案上的奏报抄本,一行行仔细研读。 第301章 万乘旌旗分一半(上) “掌柜的,这里怎么有三万两对不上帐啊,” “我来看看,哦,那是去年宫里娘娘派了人出来赊账了的,说是买了江南的院子” “娘娘深居宫中,要江南的园子做什么啊,” “好像是给娘家侄女的陪嫁,” “贝勒爷可不知道这事,他能同意吗?” “贝勒爷不同意又能怎么样?那是他亲额娘,咱们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反正是他们两母子扯皮,我们只管闷头做事就完了。” “听说你家那臭小子被抽到禁卫军营里去了?可是贝勒爷的恩典?” “嘿嘿,是娘娘的恩典!你何必说穿呢?” “就知道你是个老奸巨猾的,赔本买卖你怎么会干,果然是得了娘娘的好处。”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人下属的,无非是托庇个出身,图口安稳饭吃,我这也没碍着贝勒爷的事。难得遇上娘娘这么个好主子,肯提拔,哪有不勤勉办事的?难不成贝勒爷还跟他亲娘计较几万两不成?他腰包里几时缺过钱。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托生这个娘肚子里,这几千几万的家当也轮不到他来享受,你说是吧?” 敏贝勒当然不知道他家的掌柜们背后这番议论,他亲娘花他的钱,他能怎么办?大把银子捧上去呗,那可是亲娘啊!就是嫌弃宜妃总拿他的钱贴补娘家,搞得敏贝勒在自己府里特别提防九福晋,逢年过节的礼之外,一分钱不许她往娘家送。 因着被革职在家闲坐,齐世特别巴结自己家的女婿,总觉得自己起复的机会就在敏贝勒的手心攥着在,四时八节齐世送过来的节礼只怕还让敏贝勒倒赚一笔。 :“哟,你家岳父大人又孝敬你什么好东西啊?”敦贝勒拨弄着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盒子,随意打开:“这个云母屏风不错,颜色好,给我了吧。” 敏贝勒摆摆手:“拿去,拿去,带过来就是给你们的,什么好东西。” 定郡王抱着手炉在一旁看着:“既是送你的,你留着自己用呗,都拿过来给我们干什么?” 敏贝勒随意地说:“我家里地方小,摆不开,哥,这块白玉料子特别干净,我寻个匠人给你碾成座观音,送给嘉妃娘娘多好。” :“你留着进给宜妃娘娘不好?”定郡王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他。 :“她缺什么?才从我这里挖了几万两,等娘娘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一百封挂面就完了!”敏贝勒说起来就肉疼,几万两银子买的园子给自己家从来不认得的表弟去住,真是偏心到没边了! 定郡王望着敏贝勒只是笑,伸出白皙的指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你才是笨得没边了呢!” 敏贝勒不服气地握住哥哥的手指,捏在手心:“我哪里笨了?娘娘连五哥都不贴,专门贴娘家。” 定郡王想把手指抽出来 ,偏偏敏贝勒握得紧,反而抓住他整只手掌:“哥,你穿得不少啊,怎么手这么冷啊!” 敦贝勒眼睛一闪,拍了敏贝勒的肩膀一下:“蛰蛰蝎蝎像个老婆子似的,我的手也冷,你怎么不心疼啊?” 定郡王哈哈一笑,趁着敏贝勒的手松开重新抽出自己的手:“宜妃娘娘又不是傻的,从来没见过的娘家侄儿有什么好贴补的?将来还不是五哥或者你把娘娘接出来住着?娘家侄儿还能养活她不成?你个傻的。” 说着就走进内书房拿出几份誊抄的往来账目,递给敏贝勒:“你自己看看吧?” 敏贝勒一目十行的扫完,愣住了:“我额娘她是怎么想的啊!” :“怎么想的?爱你呗,怕你吃亏呗,先帮你铺路呗?”定郡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弟弟。 敏贝勒不解地问:“娘娘整治四哥我能理解,她干嘛冲太子下手?” 敦贝勒望着敏贝勒叹口气:“你傻的啊?你说是太子在位你舒服还是五哥在位你舒服?” 敏贝勒心里也百味杂陈,自己平日对母亲多有疏忽,可是宜妃娘娘却在背后为自己万般筹划:“娘娘也太心急了,便是二哥落马,上面还有三哥四哥七哥八哥呢!” 定郡王不做声地笑,敏贝勒陡然就明白了:“唉,八哥,我不想当皇帝,五哥估计也没那本事,要不你当皇帝吧!” 定郡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个栗子:“说什么呢?胡言乱语,怕你八哥太闲了是吧?这话也能乱说?” 敏贝勒眼珠子一转:“反正八哥你总是懂我的,不说便不说。哎,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把匕首,给十四弟送过去吧,他也爱这个。” 定郡王不搭理他,只回头同敦贝勒说话:“户部的王大人最近在查案子,好像查到内务府凌普头上去了,看样子他不打算帮二哥瞒下去。” 敦贝勒点点头:“我会让二哥知道这件事的,他反正是个不安分的,到时候我们么等着瞧好戏就够了。” 敏贝勒在旁边巴巴地看着他们商量,有些不服气:“怎么你们商量事情都不带上我?” 敦贝勒斜了他一眼:“你连自己亲娘都不相信,我们哪里敢同你商量,到时候你还要认定我们害你呢!” 敏贝勒气得要揍敦贝勒:“呸!我谁都不信也不会疑到你们头上,我就这么傻?若是你们会害我,那这世上就没人对我好了!” :“眼看要开春了,老九,记得让你铺子里的掌柜多进些药材,风寒热咳这类的,防着疫病,你们府里也多备着点,小孩子最容易染病了。”定郡王笑吟吟地说着。 两个贝勒停了小儿科的打闹,规规矩矩坐好听着哥哥分派任务:“这倒是的,听说河道总有缺口,只怕洪水还是会有。” :“可不是吗?皇阿玛一开年就急着出去巡视河道,还不是防着地方官员疏忽,误了这样的民生大计。”定郡王一贯嗓音干净,音调柔和。 :“皇阿玛多偏心,带着二哥就罢了,十三回回都跟着。反而把我们这些当做了马棚风,真真是不公平。”敏贝勒不喜欢十三贝勒已经很久了。 :“四哥惹了厌弃,五哥七哥不得皇阿玛青睐,京里留了我们几个理事,不带他带谁?再说了,他一无母族二无妻族,正好做太子的左膀右臂,多好。一举成全两个儿子,这可是皇阿玛的慈心一片啊!”定郡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了几分嘲讽。 :“皇阿玛皇帝当久了,总喜欢自作多情,这样一厢情愿的事就他最喜欢干,平白给十三树敌。”敦贝勒很不赞成康熙一些短视的行为。 :“树敌?”定郡王嗤笑一声:“十三的心可大着呢!太子爷着了他多少道?连四哥那样的人冷心冷笑目无下尘的人都成了他的踏脚石,何况皇阿玛同太子?只怕都没被他放在眼底!你可知他最近做了什么吗?” 敦贝勒同敏贝勒均被惊呆了:“老十三的胆子可真大啊!” 定郡王剥着松子,把松子仁搁在小小的碟子里,敏贝勒瞅个空挡就夺过去,一把倒进自己嘴巴里:“哥哥剥的松子真是香。” 定郡王笑了:“你也不分老十一点,真是小气。” 敏贝勒挤眉弄眼地嚼着,只是笑不做声,敦贝勒被他这样无赖气得没脾气了,定郡王继续剥着松子 ,只是不在往碟子里放,都攒在手心,然后一把喂进敦贝勒口里去。敦贝勒笑嘻嘻嚼着松子望着敏贝勒说:“哥哥剥的松子的确香的很!” 敏贝勒回头望着定郡王可怜巴巴地说:“哥,你偏心!” 定郡王淡定得说:“是啊,我偏心!” 敏贝勒不管不顾扑到定郡王身上揉搓着:“哥你真是的,总爱故意气我,总是气我,我气坏了你有什么好的?还有谁这么贴心啊?还有谁给你送松子吃啊?” 定郡王被他摇得左右摇摆:“多的是弟弟,边上就是老十,外头十四十五十六哪个都比你听话,不缺你这一个!” 敏贝勒愈发不依了,手底下用了真力气,定郡王被他捏的发痛,忍着笑着:“真是不经逗,哎呀,好啦好啦,就你最贴心了行吧?”说着把敏贝勒往自己怀里搂过来。 敏贝勒被定郡王带到怀里,忍不住在他前胸蹭了蹭,伸手搂住哥哥的腰闷闷低说:“哥,你怎么又瘦了啊!” 定郡王捏着他的后颈,把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还不是每天带你们淘神,想着怎么教导你才累瘦的?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 敏贝勒红着脸说:“哥你又占我便宜,我哪有不知感恩?” 定郡王不搭理他,对着敦贝勒说:“你且仔细着,这次皇阿玛回来必然朝中有动荡,听说有人进了汉女给皇阿玛,皇阿玛还为了她们要求户部王尚书彻查官员骗买苏州女子之事,只怕有些人要受了牵连,你莫被人做圈套带进去。” 敦贝勒点点头:“八哥说的是,只怕这事要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可不是一两个人下马这么简单了。” 定郡王心里自有盘算 ,只是不想太早说出来,臣不密则失其身,他不想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幸亏马齐现在跟着皇阿玛出去巡视了,只怕他看了王鸿绪的密折后更是要公然同太子唱反调了。这样太容易引起皇帝的猜疑了。 王鸿绪的折子康熙必须看见,但却不能是在外面看见,要让太子抱着忧心猜忌怀疑,做出举动之后,康熙回来再看见才有效果不是吗?记得那个副本要多发几处啊! 定郡王暗暗盘算着,太子对着这么多对手,康熙身后那么多人在挖墙脚,我倒要看看,这一次,皇阿玛你会怎么选择? 第302章 万乘旌旗分一半(中) 松江,河堤。 官兵们拿着长枪你来我往的演练着,刀刃碰撞着,发出干脆的声音,身上的衣裳俱是八成新,映着明亮的日头格外耀眼。 皇帝坐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满意地看着下面呼声赫赫的长阵对着江苏按察使张伯行说,“你们江苏的兵营,甚是军威壮盛,很好很好。” 张伯行激动地打起马蹄袖子,规规矩矩磕了头,“谢主子夸赞,” ,“不是夸赞,沿途所看俱经了朕的眼耳,一般有那样虚委作假妄图欺瞒的混账,只是他们错估了朕的本事,当朕如小儿一般糊弄!如何能瞒得过去?朕瞧着你这里就很好!” 张伯行只是磕头,满口是不敢辜负君恩,心中暗自庆幸,多亏了朝中有人提点,不然自己如何想得起大冬天去检查官兵的训练? 晚上的时候,张伯行预备了席面,却是简单清淡那种,康熙更是高兴,宴席中让张伯行陪侍着,君臣一问一答,愈发觉得张伯行能干。 第二日就了发了明旨,讲福建巡抚调回京城叙职,让张伯行交接完工作后即刻动身赴福建任巡抚。 圣驾还未离京,得了消息的众人个个都羡慕张伯行,把如夫人扶正是难事,按察使从副职被提到一省大员更加难,想不到张伯行平时不哼不哈的,关键时刻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倒叫人颇有微词。 康熙的圣驾到了苏州,王鸿绪的折子却还停在松江,而宫里宫外人人都知道康熙打算查苏州美女的案子了,凌普也不例外。咱的美女半路不见了,肯定跟这事有关,难不成皇上是想帮太子出气? 可惜凌普虽然掌着内务府,毕竟朝政不与他相干,想要打探更多的消息很是为难,凌普一贯主张认清主子,跟对人,从来不怎么主动去搭理太子妃,不过是女人,还比不上我在太子面前说话有分量,我搭理她干嘛? 更何况,这事是主子交代我办的,若是办砸了,自然要等我先把场子圆回来再告诉主子,不然岂不是找骂? 是以太子妃娘娘人在深宫,居然被瞒得一丝消息都没有。宫妃们乐得看太子吃瘪,宫里剩下的那个佟佳氏不过是个贵人,谁把她当回事?外头的石家的男人们多掌着兵务,不然就是在外放中,太子出京,到了最后,京里连一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等到京里的风声逐渐危险起来,影影绰绰有人说这是皇子们干的,这事惹得皇帝大怒的时候,皇帝吩咐了人彻查,要追究到底的时候。凌普才会过意来,完了,这是有人要害我家主子啊! 慌张张找了心腹,又派了人传信给江南的李煦,务必要把屁股擦干净,不能被太子惹麻烦。 到了苏州,李煦见到太子,就不怎么好意思了,难得主子托了件差事,办咂了,还给主子惹麻烦,多糟心啊? 对着太子,态度谦卑地不得了,神色更是恭敬,处处想得仔细,太子已经接到了凌普的消息,深深觉得李煦是个笨蛋,一点子事情都做不好,居然还有脸在孤面前装可怜,对着李煦极是强横。 旁观的康熙不明就里,只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原本对自己殷勤的奴才去奉承自己儿子,很失落,而自己儿子居然不受用,还处处甩脸子,你这是发作李煦呢?还是发作你老子啊!那李煦再不好也是你阿玛用的老人,你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朕! 于是父子俩的心里再次疙瘩起来,太子担心皇帝被小人迷惑,最后误会自己,拼了命证明自己永远正确;皇帝看着儿子不顺眼,觉得他处处想要取而代之,这样张扬,不过是唯恐自己不挪位置。言语间的小小摩擦是时有发生。 跟在身边的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个个都是牛人,宠妃养的儿子,怎么会没点心机?立刻两人一起扮小孩,装天真,愈发对比着太子心思深沉不怀好意。 十三贝勒却被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装嫩他太老,扮成熟容易躺枪,索性咬着牙跟紧了康熙,时不时就要在当着康熙,在太子面前做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面目,对着太子强力发功。 可怜太子被父子俩一起攻击,不能计较,还得逼迫自己承认爹是亲爹,弟弟是亲弟弟,不能记恨,必须谦虚接受才是为人君主的风度。 得到康熙赞许的十三贝勒,平日里对着太子执礼愈发恭敬,言辞小心,倒闹得太子不好意思同他计较了。康熙看在眼里,心里愈发觉得小儿子可爱可怜,太子威严太过,不够慈和,不配为兄。 接到凌普消息的太子觉得一定是有人在针对自己,怎么往日别人进献美女都轻轻松松,自己进献就出来那么多的事故? 先是美女被劫走,据李煦说,负责遣送美女的人都淹死了,这就很奇怪了,然后皇阿玛身边多了几个苏州美女,然后皇阿玛就被迷惑了,开始查骗买女子的案子,要说这背后没人捣鬼,太子爷就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太子了! 太子爷现在最想弄清楚的就是,康熙身边那些美女,同自己打算进献的那一批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是自己打算进献的那一批,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有所斩获。 可惜上一次被美女诬陷,到现在这事还是康熙心里的一根小刺,太子实在不敢再去招惹那些美女,只得委了李煦去查探。 而李煦传来的消息更糟糕,那些美人的父母居住的村子全被烧毁了,存身的花楼全没啦,一点线索都没有。 绝望中的太子无比焦虑,凌普不懂,他可知道当初隋炀帝如何挤走长兄,夺了帝位的,不就是独孤皇后在先帝面前一直有所偏好吗? 如果这些美人是自己仇家送进去的,自己焉能不受害?当年的戾太子,若是卫皇后还在位,也不得下场那么凄惨啊! 自己母妃已经不在了,宫里妃嫔大多有儿子,已经是险象环生,宫外母族早已经被皇阿玛杀了个干净,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只怕自己下场比戾太子更惨! 忙中易出错,慌乱出昏招,太子爷战战兢兢于受迫害被构陷,对康熙每日收到的密折极其感兴趣。 一次两次不觉得,时间长了,康熙也回过味了,怎么近来保成那眼神不对劲儿啊?他老是在朕的附近晃悠是干嘛?他那爪儿老是想往朕的密折里凑是想什么啊?还有啊,李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我家儿子家里乱送钱的事情,那些本来应该都是孝敬朕的!这不是你家孩子你就往死里放纵是吧!合着教出败家熊孩子不归你收摊子是吧? 不着痕迹地把李煦单拎出来点拨一两下,顺便私下里很是指责了太子的行为不检点,康熙原本以为,所有的不如意都会过去,如同往昔一个模样。 当太子再一次私窥康熙的密折被抓住时,康熙真的出离愤怒了,一个巴掌甩到太子的脸上:“不肖子,你当朕是死人吗?” 被严加看管的太子依旧嚣张,自己不过是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有错吗?皇阿玛你当年不过一个兄弟,孤可是身后跟着一群饿狼啊! 就在这个时候,死去美人的遗言被康熙知道了,原来太子调戏她的时候说的是:“皇上老了,还能宠爱你多久?美人不如跟着孤吧?” 这话彻底触及了康熙的逆鳞,年齿徒长,精力渐渐差了,乾坤独断了一辈子,恋权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康熙依旧紧紧抱着权位不肯放手,最害怕不过是别人架空他,臣子如是,儿子亦如是! 继承人的越位让康熙深刻地痛了,让十三贝勒守着太子,却搜查到太子同京城中各种书信,纸上历历在目都是太子各种悖逆,各种贪图,丝毫不见一点为臣者的恭敬。 康熙连亲自去质问太子都不愿意,匆匆结束了行程,从苏州往京城赶,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是哪些人在背后图谋扶正太子架空自己。 得到信的京城一片哗然,太子居然在康熙面前失宠了?还被看管起来?这是什么发展? 敏贝勒同敦贝勒都决定要深居简出,闭门不见宾客,蠢蠢欲动的亲贵实在太多,皇帝尚未回銮,你们胡乱怂恿个什么劲儿?是在召唤皇帝迅速回京给你们雷霆一击吗? 诚郡王几乎要欢喜地疯了,二哥落难了,谁干的啊,真是成全爷啊!现在不就是爷居着长吗?这是要成全爷啊! 迅速在府里勒令众人都闭嘴,不许随意往来,不许任意传闲话,不许给王爷添麻烦,这可是关键时刻。 失心疯了般的诚郡王居然递了牌子进宫去求见荣妃娘娘,被娘娘一顿大骂给赶了出来,诚郡王乐得没变了,荣妃娘娘可没有啊!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进宫来干什么?你皇阿玛连你二哥都能狠心关起来,你还怕他舍不得动你啊? 你额娘我这么些年在宫里容易吗?只怕宜妃那个小#贱人,抓着机会就能活吃了你,后面还守着德妃呢!她儿子现管着宫禁,找你麻烦连理由都可以现编!还不滚回去装病! 诚郡王装了病,定郡王在自己书房了冷笑了许久,好容易架起来的火堆,三哥你可别想躲过去!你以为你得瑟了这么久,这个时候再害怕了,下得来吗?笑话,那我也太对不起自己这么就的筹谋了吧? 第303章 万乘旌旗分一半(下) 正装大礼率领着宫妃迎接了康熙皇帝,宜妃娘娘的妆容特别精致,大大方方势力大大方方问候了起居,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摸样,众人居然也都服气了。苏州的小美人被宜妃娘娘拉着手从头夸到脚,宫室也预备好了,册封的金册也有,连四季衣裳,宫女彩婢,统统是现成上好的,康熙满意极了,当晚就留在宜妃的宫里。 被带回来的太子被康熙关在毓庆宫里反思,连太子妃都不许他见,关住了儿子,康熙皇帝第一个召见的人就是裕亲王,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裕亲王刚进宫,就被太后娘娘的人拦住了:“请王爷务必替太子求个情,两父子有什么说开了就好!” 裕亲王笑着点头:“回禀太后娘娘,知道了。” 康熙拉着老哥哥的手,一时忘情,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万没有想到朕几经辛苦选定了保成,居然这般妄为,实乃大清之不幸!实乃天下之大不幸啊!” 裕亲王脸上的微笑顿时裂开了:什么情况啊?我家弟弟同侄儿之间亲密无间的父子关系有裂痕了?那么多人妄图往他们二人之间掺沙子,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吗? 努力定了定神,裕亲王不敢把话说的太死:“皇上,您太劳累了,太子这么些年是咱们看着他长大的,又是你亲自教导的,如何就这般了呢?会不会有小人作祟啊?” 康熙摇摇头,脸上的泪水收了一收:“这些年他多有悖逆,朕看在他母亲的份上全都忍了,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朕不多疼他一点,还有谁疼他?事事由着他争先占强,他平日里独断专行,朕都要退让几分,更不提那些宗亲了!便是哥哥您,难道没有在他那里受气吗?谁承想,他人大心大,愈发要翻了天啊!” 裕亲王不是傻子,太子的行径他比康熙清楚的多,其实想想也正常,当了多年的预备役皇帝,始终看不到登基的希望,弟弟们一个比一个有本事,皇阿玛的恩宠更是感激靠不住,朝臣们宗亲们各有心思。 若是太子没本事保住自己的继承权,结果会很惨,可若是太子太有本事,皇帝第一个不答应。现在皇帝在位日久,太子的不得人心就愈明显,那些皇子们,拼了命的表现自己,办差的同时揽着权力,谁愿意放手?说不得拧成一股绳一起挖太子的墙角,太子一倒,自然是公平逐鹿之时。 太子自小众星捧月一般长大,少了母亲的教导,如今又没有母族的庇护,妻族虽然强盛,可是权位不高,当年大阿哥败得太狼狈,后宫朝廷都心有余悸。偏偏太子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时常地盛气凌人,偏听偏信,对比着他那些个狼兄虎弟,他实在不够看。 正统继承人就有这样的尴尬,天命归他,他谁都不感恩,老臣子谁都想得一份拥立之功,在新皇面前站得住,太子,的的不被人看好,更何况,历朝历代,倒下的太子还少了吗?事在人为而已! 可是在康熙面前,裕亲王一个字都不打算说,当年大阿哥那种敷衍的道歉后,裕亲王已经认清楚了自家在康熙心里的地位,儿子总是他最亲的,自家何苦做小人呢? :“皇上您且宽宽心,孩子还是要教导的,多跟太子谈谈,两父子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太子乃是万民仰望,皇上不可轻忽啊!” 康熙重重哼了一声:“那个逆子,只怕就笃定了朕奈何不了他,狂妄至极!” 裕亲王还要说什么,康熙摆摆手:“朕知道,你们都怕他,他是太子们,谁不怕他秋后算账,多少人帮他在朕面前打掩护,情愿开罪与朕,不肯得罪他!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头愈发地不好了,裕亲王哪里敢接着说,颤巍巍伸出手去握着皇帝的龙爪:“老弟弟啊!你这想头可执拗了啊!这难道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怎么就都由着他了呢?” 康熙无力地被裕亲王握着:“朕知道,老哥哥你受了委屈,当初他拉拢翰林院的人,朕忍了,他是储君嘛!那些人将来都用得上,可是他爪子伸太长了,在朕的鼻子底下搞鬼了!为了一点子私利他就敢动朝臣的主意!朕怕他脸上下不了,一声儿没说,只说要重修翰林院,把人挪的远远点,避开他就是了!” 裕亲王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眼睛看着康熙,一脸真诚,似乎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才被人揭开谜底。 康熙苦笑着:“那时候,翰林院修的慢,朕发明旨怪过你,朕知道,是太子的人在内务府里贪渎,拖了工程的进程,朕护着儿子不肯明说,委屈了哥哥你啊!” 裕亲王愈听愈是心惊,这样秘而不宣不好公之于众宣之于口,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怎么今天又拿出来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朕密折让人查探事情,你知道吗?那密折被人拦到半路上了!”康熙犹豫了很久,还是被心里最介意的事情说了出来。 裕亲王听得是心惊肉跳,深恨自己怎么前段时间积极进补,这段时间居然风寒咳嗽老寒腿一点没犯,现在想找个由头晕倒都没机会。 :“他连朕身边几个美人都不放过,朕无心效那些昏庸帝王,为女色离间了父子情,可是太子目中无人,朕岂能容忍?”康熙越说越是激动,胡子抖个不停。他说不出口的是太子居然说出了他最害怕的事实,纵然九五之尊也逃不脱生死二字,太子怎么能如此轻慢地说出来呢? 裕亲王定定神,放开康熙的龙爪,改为搭在他的肩膀上:“皇上,三思啊!太子乃是储君,不可处罚过重,这回引起动荡的啊!” 康熙欲言又止地说:“老哥哥,你说朕若是假装要废掉他的太子位,他会不会有所悔改呢?” 裕亲王听了一惊:“皇上啊,这,这,这可怎么成啊?” 康熙胸有成竹地说:“怕什么,朕都想好了,先废掉他的太子位,让他反省,然后群臣联名给他复位,既让他有了敬畏之心,又熄了那些小人的心思,岂不正好?” 说着康熙的爪子伸向裕亲王:“裕亲王是朕的亲兄长,这事还请裕亲王保密,中间各种关节,有老哥哥你多多协助啊!” 裕亲王完全不想被康熙这样抬得高高的,然后去面对那些沸沸扬扬风风雨雨,皇侄儿肯定会记恨,群臣也会嫉妒,流毒子孙啊! :“要不老哥哥,你明天配合朕演场戏吧?”康熙最终还是故意忽略了裕亲王一脸的绝望和不情愿,乾坤独断了整件事情。 牵着马离开的裕亲王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心里不禁埋怨弟弟常宁亲王,你怎么这么早就去了,留哥哥我一个人为难,若是你还在,好歹多双耳朵,多个脑袋商量啊! 这可怎么办啊?这个事情不是小事,皇太后知道不?皇帝你这样拍脑袋做决定,拍胸脯做保证,我好怕你将来跑屁股不管我啊? 明天上朝附和皇帝废太子的想法?裕亲王自我感觉自己没疯,虽然太子不被自己看好,可是这种时候,明知道他要被复立,自己还公然跟他作对,自己有皇帝保着,可是自己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呢? 皇上,你真是我的亲弟弟啊,挖的坑只给我跳,还一挖就一个大的!爬不出来怎么办呢?您管不管拉啊? 初春的空气带着新雪的味道,暮色里的宫墙映着夕阳,看上去暖洋洋的,裕亲王跺了跺脚,反正我是哥哥,皇帝总不会要我的命,明儿我装病! 到家第一件事,裕亲王就让人去打了几桶井水过来,裕亲王妃奇怪地跟过来:“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裕亲王让人服侍自己脱得只剩中衣,咬咬牙举起桶水就要往身上淋,王妃忙上前去拉,还是淋湿了一大半:“王爷您可不是疯了?好容易将养着好了些子,这会子作死是干嘛?巴不得自己病吗?” 裕亲王颓然地放下桶,刚才的勇气去了一大半,由着王妃给自己擦着身子,疲惫地挥挥手:“你不懂!” 王妃把手巾往地上一摔:“妾身是不懂!又不是天要塌了,王爷是皇帝的亲哥哥,还有谁能为难你不成?莫不是皇帝为难你?妾身现在就递牌子进宫去见太后娘娘,给你求一个公道!” 裕亲王让人都退出去,裹着被子说:“皇帝怎么会去为难别人?我是他亲哥,他有为难的事不找我找谁?” :“王爷若愿意担着就担着,不愿意就推了,皇上又不会真的把您怎么样,便是要装病,何苦真伤了自己?” 裕亲王同王妃青梅竹马在一起几十年,感情深得很,此刻实在忍不住把康熙的打算说了出来:“你说说,这样的事,我不真病一场,能开交?皇上不会饶我,太子更不会啊,我这也是左右为难啊!” 裕亲王王妃也愣住了:“这也太儿戏了吧,他要教训儿子,倒要你背黑锅?太子是好废的?妾身读书少,也知道储君不可轻动,文官的嘴巴是好惹的吗?皇帝已经春秋鼎盛了,他去了,太子可不会感念你这个大伯父,到时候我们儿子怎么办啊?” 裕亲王也坎上了愁帽子:“就是这个理啊,不然我怕什么?” 裕亲王妃气恨恨坐下来,想来半天:“皇上打定主意了?不能变?” :“今儿劝得我口水都干了,他一心要教训太子,哪里肯听我的?”裕亲王苦着脸叹着气。 :“放心,你拗不过老子,还拗不过儿子吗?皇帝一心不体谅你,王爷也别体谅他了!换个太子只怕你还更好些!”裕亲王妃冷冷地笑了:“我看定郡王就很好,对你且亲热,对咱们保泰也好,他做皇帝,一样是你侄儿,有什么不好?” 裕亲王傻了:“你在胡说什么啊!这等事情岂是我们该想的?” 王妃捏着帕子:“想不想的怎么办?难不成由着别人拿捏一辈子?太子的气你还没受够?当年的大阿哥已经够瞧不起人了,保成比他傲气一万倍,我不想我的子女趴在地上求他们!难道你就想?” 裕亲王沉默了。 第304章 吹尽狂沙始到金(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裕亲王府的大门就洞开了,宫里的内侍一路小跑,满脸谄媚的笑容,“给裕亲王请安,王爷吉祥,” ,“一大早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裕亲王披着衣裳,惊疑不定地问着。宫里一大早来人,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说今儿天气冷,让奴才押着轿子来接王爷上朝,骑马太冷了,怕把王爷冻病了!”那内侍一脸理直气壮,一点不心虚。 裕亲王脸上的惊讶愈发夸张了,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么不放心我啊?我就是昨天晚上打算病而已,幸亏没真病啊,不然你这是打算抬着我上朝去给你抬轿子啊? 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心寒,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不知道啊,他那个目中无人记仇一万年的性子你不知道啊?你推我上去挡雷,你保我一家一生平安啊?你到时候山陵崩了,两眼一闭安心走了,我哪怕命好跟着你走了,我儿子可还落到他手心里去了呢! 他连亲兄弟都没一个,独木难支啊,谁护着谁保着?皇帝你只想着不伤你父子感情,不伤太子的地位,那我呢?我就没感情了?关键时刻,你这亲疏分得真清楚,当初我忍了大阿哥,如今我忍了太子,他可不忍我啊! 青着脸,裕亲王看着地上内侍的后脑勺,懒得叫他起来,主子有错,你奴才担着吧! :“这,离上早朝还早着呢,且等等啊!”裕亲王丢下这一句,回身进屋子自去洗漱吃饭,留那内侍跪在地上吹风。 那内侍也不着急,皇上说了,裕亲王必要不高兴的,自己受着就是,回去必定有赏赐!想着即将到手的黄白之物,他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冷! 福晋小心翼翼服侍着裕亲王用早膳,掐丝珐琅指甲套翘得很高,时不时就担心地瞥他一眼,裕亲王被她看得烦躁,把筷子一放:“老盯着我看干什么?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 裕亲王妃也不害怕,轻轻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王爷,妾身只望着您多吃些,吃好些,何必迁怒呢?” 裕亲王想着外面跪着的那个内侍,只觉得比吞了一百只苍蝇还恶心,长叹一口气:“爷懂你的意思,有爷在外头撑着,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裕亲王妃亲自把王爷送到了二门外,回到自己起居的偏室,点了一炉沾衣香,草率地打发了管事们,捏着帕子想了很久站了起来:“传轿子,今儿进宫去给娘娘们请安。” 皇太后那里正是宫妃们聚集的时候,宜妃娘娘领着头,莺莺燕燕都在陪着笑脸,说着吉利话,裕亲王妃进来的时候,皇太后忙赐座看茶:“哟,今儿什么风把你吹进来了啊?” 裕亲王妃笑着说:“多日没有进来,妾身想着娘娘您的好奶茶,不进来怎么喝得到口啊?” 皇太后素来喜欢她:“别的好东西没有,奶茶?要多少有多少?快点,拣好的给王妃冲上,要热热的啊!” 裕亲王妃环视了一圈周围:“怎么没见惠妃娘娘啊?” 皇太后若无其事的说:“惠妃啊?她一心向佛,早早过来请安了就回去念经了,哎呀,也是个可怜人,哀家同皇上说了,看在前头几个阿哥的份上不能把人抛到后脑勺去啊?便是生了大阿哥,她也是有功的!” 王妃接过奶茶,闻了闻:“也就是娘娘这里的东西香,我们拿回去冲,也没这么浓的味道啊!” 皇太后憨憨地笑了,有些得意,宜妃娘娘哈哈一笑:“什么冲的好不好?摆明了这儿的是别人家的,只要是不花钱的,喝着多香,明明是自个贪便宜,还要怪自家厨子冲的不好,你也够可以的啦!” 众人闻言都笑了,王妃笑得尤其厉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陪着皇太后说笑了一番,王妃站起来说:“上次惠妃娘娘那里有个宫女,打得一手好络子,娘娘,妾身去那边坐坐 ,再换几个不要钱的络子回来!” 皇太后娘娘笑得打跌:“好,好,不要钱的多要点,过会子不许直接回家,在这儿陪哀家用了饭再走!” 王妃笑着应了,宜妃娘娘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娘娘,我去送送她,不许她偷跑!” 拉着王妃的手,一路送到宫殿外头,宜妃娘娘笑着说:“嫂子今儿可真是有兴致啊!” 裕亲王妃笑笑,按着宜妃娘娘的手说:“有什么办法,外头男人做什么我们管不了,做女人的再不心疼着顾惜着彼此,这日子如何过得?” 宜妃娘娘笑得甜美:“妹妹我也苦,怎么不见嫂子心疼着啊?” 王妃笑:“你有那么多好儿子撑腰,还要睡心疼,人长树大王娜一摆,哪个敢看低了你?你还担心什么,好日子在后头呢!” 宜妃娘娘笑得恣意:“那我多谢嫂子吉言了,都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啊!” 王妃娘娘站住了:“好了,外头冷,别送了,我坐会子就回来,咱们再聊啊!” 宜妃娘娘扶正了把子头上的凤钗,一步三摇袅娜地摇回了正殿,开口便笑:“太后娘娘,可是等急了啊?” 惠妃可没在正殿待着,裕亲王妃抱紧了手里的手炉,佛堂里冷冷清清,除了烟火气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王妃娘娘啊,我这里少茶少水,可没地方招待你!” 惠妃娘娘冷淡地看着裕亲王妃,她可没忘记,自己儿子被圈禁的时候,裕亲王一句话都没劝过。 裕亲王妃也懒得跟她争这些口舌长短,一屁股坐下来:“别倒茶了,你们都退下去吧,我要跟你们娘娘说说话。” 那些宫女看着惠妃,不敢动弹,裕亲王妃一晒:“娘娘,你自己想清楚,我可不是没事干来闲坐的,皇太后娘娘那里比你这热闹多了。” 惠妃娘娘僵硬地点点头:“你们都退下去吧!” 裕亲王妃弯着指甲剃着手炉刻花银丝里的炭灰,慢条斯理地说:“告诉你个事,皇上打算废太子了!” 惠妃娘娘眼睛一亮,扶着蒲团站起来:“真的,是真的吗?” 裕亲王妃嗤笑一声:“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啊?” 惠妃娘娘心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念头,脸上还努力端着镇定的神色:“他早该废了,迟早的事嫂子你巴巴来说个什么劲儿?” :“我不管你中间做了多少事情,我来,只是提醒你,少动心思想着把你儿子折腾出来,这是在害他,你若是要他死,尽管找人扶持他!”裕亲王妃话说得狠,脸上的神色更狠。 惠妃娘娘转着眼睛笑了,昔日的神采又回来了一些:“本宫动不动心思与你何干?你若不是为了你的儿子,你进宫找本宫做什么?太子可不念着你是他大伯娘!你若是肯与本宫联手,将来大阿哥登基必定保你一家子!” 裕亲王妃放下手炉,脸上的气势更盛:“哈?难怪大阿哥会被他弟弟打落下来,有了你这么一个愚蠢的娘,他能聪明到哪里去?” 惠妃脸上闪过一丝愤怒,硬生生忍住了:“你今儿来是特地来羞辱我的吗?如果是这样,本宫没必要听你继续说下去了!” 裕亲王妃按着惠妃娘娘的肩膀把她按下去坐着:“想羞辱你的人多了,我也没必要跟他们抢着过来。实话告诉你,皇帝的意思是废了再立,我怕你一时冲动,露了马脚出来,你不心疼自个,我还心疼大侄儿呢!” 惠妃娘娘惊呆了:“废了再复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颓然呆坐了半天,惠妃娘娘扯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心里果然还是只有太子,为了保他别人都不管了是吗?” 裕亲王妃静静等着她冷静下来:“是啊,难道娘娘你以前不知道吗?” 惠妃娘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一脸的破碎,喃喃自语:“那我的保清呢?他就不管了吗?” 裕亲王妃慢慢地说:“皇帝早就不管他了,太子登基后你还得日夜求着菩萨保佑太子不管他呢!娘娘你若是现在还指望着大阿哥有前程,那就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惠妃娘娘突然冷静下来,定定地看着裕亲王妃说道:“你今儿过来必定有事要我帮忙,说吧,我受得住。” 裕亲王妃咬着舌头,疼痛感让她更清醒了一点:“我知道你不想让太子登基,相信我,很多人都跟你一个想法!” 惠妃娘娘的神情有些漠然:“当然,出手的可不止本宫一个人!” 裕亲王妃笑了:“待会废太子的旨意就下来了,那边肯定会乱作一团,我也要过去了,娘娘你慢慢地仔细地想想,哪个登基才能把大阿哥捞出来?” 惠妃娘娘木木地,完全没有抬头回话的意思,裕亲王妃也不搭理她,站起来随意福了一福:“娘娘,告辞了!” 倚着窗户,外头的雪早已停了,惠妃娘娘一动也不动,外头的宫女被裕亲王妃叫进去,递茶送水,惠妃娘娘也没有反应。 皇太后那里果然已经得了消息,太子妃已经到了,脸上虽然有泪痕,可是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皇太后已经哭倒在一旁,裕亲王妃亲自扶了太子妃起来:“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啊?” 宜妃娘娘红着眼圈问:“王妃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瞒得我们好苦啊!” 一时间,众人都看着裕亲王妃,神色各异,裕亲王妃抹抹眼圈:“我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们男人外头商量的事,我们女人能怎么办?只可怜我的侄儿啊!” 一时间哭作一团,皇太后止了泪水,对太子妃说:“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快点回去陪着太子,告诉他别慌,万事好商量,千万别犯傻。也别太跟他皇阿玛生气,伤心坏了身子划不来啊!” 太子妃一走,皇太后恹恹地说:“你们都散了吧,哀家现在也没心思了。” 众妃子忙站起来告退,裕亲王妃也打算跟着走,皇太后却开口留在了她:“王妃留下,陪陪哀家。” :“你刚才去找惠妃娘娘做什么啊?”皇太后牢牢盯着王妃,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信息来。 :“妾身不过去提醒惠妃娘娘,安静养生,不要生了旁的心思,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是妾身的侄儿,可是太子才是当年弟妹的嫡出,才是大清的储君,妾身不过是想着家和万事兴!”裕亲王妃不疾不徐地说着。 皇太后一把拉住她:“我的儿,还是你最懂哀家的心,都是哀家的孙子,哀家都想保全啊!你这样好,很好!哀家一定告诉皇上,告诉太子!你们这做长辈的对得起他!” 裕亲王妃等得就是这句话,她抹抹眼睛,拉住皇太后的手说:“这不都是应该的吗?皇上也不容易啊!” 出宫的时候,皇太后亲自送到殿门口:“你明儿还进宫来,陪哀家说话啊!” 裕亲王离开紫禁城的时候,吩咐轿夫:“直接回府,哪儿也不去!” 中门那里跪着一排臣子,还有皇子,都是给皇太子求情的,希望康熙收回成命,已经有人哭晕了,被拖了下去。 裕亲王揉了揉发闷的脑门,想起刚才在大殿了哭得情真意切的定郡王,为了给哥哥求情,被康熙踢了好几脚,现在还同兄弟们一起跪在那里给太子求情,心里不禁怀疑,自己要是去怂恿定郡王夺储,他能接受吗? 定郡王一肚子忠君爱国的迂腐故事,满身上写着规矩、仁义这样的套路,他真的能担起大任吗?他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吗?他会愿意跟太子斗吗? 一直纠结着,直到裕亲王妃毫不客气地丢了一句话给裕亲王:“当初大阿哥被圈禁的时候,你见定郡王哭着求情了吗?王爷,你老了啊!” 裕亲王唯一的反驳不过是弱弱地一句:“太子可是储君,这不一样!” 王妃挑着眉毛似笑非笑看了裕亲王半天,裕亲王终于闭上了嘴巴,叹口气:“反正我是不出头的,都是侄儿,向着谁都不好!” 王妃:“你不向着太子就行啦,老八不是笨蛋,还用不着你帮他!” 第305章 吹尽狂沙始到金(中) 初春的寒风颇有些刺骨,敦贝勒带着人慢慢巡视着,路过中门的时候一步都没有停,旁边的十四贝勒惊讶地小声说道,“哥,那边怎么回事啊,” 敦贝勒冷淡地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别掺合,等值完这趟巡视,你爱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去。” 十四贝勒忍不住拉着敦贝勒不放,“哥你怎么了,那边哥哥们都跪着在,我们要当做没事发生吗,” 敦贝勒把自己的披风从弟弟手里扯出来,“不然呢?冲过去跟他们一起跪着还是你要冲到皇阿玛跟前去跟他们求情?别傻了!做好自己的事情!” 十四贝勒看着敦贝勒,不甘心地瞪了他许久,敦贝勒等了他一会子见他没有反应,干脆自己调转马头离开了。 十四贝勒从马上跳下来,直接向着金銮殿跑过去,乌压压地一地跪着许多人,皇帝正铁青着脸发脾气:“朕心意已决,尔等无需苦求!” 十四贝勒扒开许多人头,朝臣们的脑袋在地板上磕的嗡嗡作响:“储君乃一国之本,焉得随意更替,皇上三思啊!” 许多苍老的低沉的声音回响着,十四贝勒着急地说:“皇阿玛,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跪着在!” 康熙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说:“朕决定废了太子的东宫之位,这些迂腐夫子,居然为那悖逆之人求情,其心可诛!” 十四贝勒顿时傻了,废太子,这可不是皇阿玛你随意改变菜色啊,看着皇帝眼底的森冷,十四贝勒满身的热血开始凉下来了。 愣愣地看着康熙,十四贝勒茫然四顾,唯有裕亲王还站着,裕亲王见不得自己侄儿衣服傻呆呆的模样,过去拖着十四贝勒说:“你不是在巡视吗?跑过来做什么?” :“我见大家都跪着,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十四贝勒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被这消息吓坏了,真的。 :“十四贝勒怎么看啊?”康熙盯着自己的小儿子问道。 :“儿子没什么想法,皇阿玛,儿子一点都不明白。”十四贝勒继续茫然的看着康熙,完全没有去注意到康熙眼底的那一丝紧张。 :“哼,你不明白!值守之时焉得随意走动?罚你禁闭一个月!”康熙毫不犹豫地打算拂袖而去。 定郡王却冲进来,扑到康熙脚下:“皇阿玛三思啊,二哥素来恭敬,又是皇阿玛亲自教导的,怎么会触怒皇阿玛?定是小人构陷啊!” 康熙好几次试图把自己的脚拔出来都没有成功,干脆狠狠心一脚把定郡王踢开,定郡王就势滚了下去,胳膊正好磕在台阶上,一时间疼的钻心,眼圈红得更真实了。 康熙故意继续怒斥他:“你是朕的儿子,也是朕亲封的郡王,如何言语处处向着太子?莫非你也打算站队了?” 定郡王情真意切地说:“皇阿玛,儿子只是替皇阿玛担心啊!太子是您亲自选的储君,日后我等必将从之辅之顺之,如今无由头的就要废太子,皇阿玛,您不想想前头的皇额娘,也该想想太子从小跟在您身边,情分不一般哪!” 康熙闻言想起了早逝的赫舍里氏,鼻子不禁一酸,当初少年夫妻那些不一样的情分又浮起来,再想着小时候太子在自己身边承欢膝下何等孝顺可爱,不由得有些难受。 看向定郡王的眼神不由得放柔和了一些,可是口气里的严厉丝毫没变:“不要质疑朕的决定,太子居心叵测,刺探帝躬,有不臣之心。朕如何能容他!况且太子素性悖乱,无以服宗室,为天下计,朕决意重立储君!八阿哥你不要再说了!” 定郡王还要再说什么,裕亲王开口了:“皇上是金口玉言,你还争辩什么啊?” 定郡王却梗着脖子说:“皇阿玛若是不收回成命,儿子便长跪不起!” 说着便去拉十四贝勒:“弟弟,你也这么想的吧?” 十四贝勒呆呆点点头,定郡王拉着弟弟出了殿门,跪在诚郡王旁边,情真意切地对诚郡王说:“三哥,我知道你同我心思一样,都想着求皇阿玛饶了二哥,咱们就这么跪着吧!” 诚郡王红着鼻头打着喷嚏,心里恨毒了定郡王,谁要替他求情啊,谁跟你心里想的一样啊!我想当皇帝,你想不?你不想啊!你不想就算了,你跟我造什么乱子啊! 皇阿玛不是说了吗?他要重立储君,这不是我的大好机会吗?爷要回去找爷的舅舅姥姥丈母娘,联名上折子啊!你把我扣在这里干什么啊?浪费时间啊! 可是定郡王的话说得大声,周围都听见了,诚郡王也只好苦着脸当自己应了,不然呢?告诉大家自己完全不打算救太子?我没胆子当司马昭啊! 康熙拉着裕亲王陪他坐在暖阁里喝茶,外头有个小内侍把外头的消息传进来,那个臣工倒了,哪个敷衍塞责,哪个是在真的伤心。 康熙满意地听完了回话,安排了一番,笑着对裕亲王说:“想不到那家伙还有点子好命,有八阿哥这么个忠心耿耿的兄弟辅佐他,就像当年我们兄弟俩一样!” 裕亲王只是喝茶不说话,康熙又搭讪着说:“这天寒地冻的,不然,老哥哥你去搭个台阶让他们散了吧?都是有年纪的重臣了,朕不忍心让他们挨冻,冻坏了就没人干活了!” 裕亲王翻了个白眼:“皇上您是心疼儿子了吧?刚才王阁老晕倒的时候,您这么没说要不忍心啊?” 康熙被他戳穿了也不难堪,嘿嘿一笑:“别人就算了,八阿哥是个心思细的,腿脚有不好,他平日难得不孝顺你?你只当心疼他吧!” 裕亲王站起来:“喝了皇帝您一杯茶,这么多事情要做,划不来,划不来!” 康熙笑着说:“放心,等太子这事了了,我让保成亲自拟旨,封你的儿子做郡王,吃双俸怎么样?” 裕亲王拱拱手:“多谢皇上,双俸就免了,日后心疼心疼你大侄子,少派些为难差事给他便可以了!” 皇帝一乐,想起什么又说:“记得看守的松散些,朕要太子知道今儿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白关一场啊!” 裕亲王三请三令,定郡王就是不动弹,可把裕亲王急坏了,自己还指望这个侄儿呢,可不能让他病了。 诚郡王这个时候就很给力了,自己施施然站起来,抽着鼻子说:“多谢皇伯父劝慰,侄儿懂得您的意思。” 转头对定郡王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得轻易损坏?八弟还是起来吧,明日我们再来求皇阿玛。” 定郡王还是不听,裕亲王脾气上来了,让人叫了禁军过来,把定郡王滴溜溜捆了个结实,丢到马车上,让人送回王府去。 好容易忙完了,不去看定郡王瞪得溜圆的眼睛,一回头,嗐,怎么诚郡王一脸谦恭在旁边等着啊?裕亲王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定郡王的马车走到铁狮子胡同巷子的时候,敦贝勒骑着马过来了,亲自把自己的马拴在车辕上,敦贝勒矮了身子,钻进定郡王的马车里。 被捆得跟粽子没区别的定郡王,舒舒服服靠在靠垫上,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弟弟,笑着说:“你别解我的绳子,待会让人把我抱下去,演戏自然要演的逼真些,才有看头。” 敦贝勒不做声,伸手把那麻绳松开几个结,让定郡王的关节可以活动:“我抱你下去怎么不行?” :“皇阿玛可不是真心废掉太子,若是他明儿打算重用我,就一定会离间你同我的感情,你对我愈好,他下手愈狠,虽则你我没有二心,可我也不想白白被他折腾!”定郡王嘴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却没有投射到眼底。 :“反正皇阿玛总是防着一个,打压着一个,拉拢着一个的,我早习惯了,怕什么?待会我把披风的风帽带着,别人看不见。”敦贝勒仍然坚持着。 :“随便你,那待会踢着你了我可不管。”定郡王蹭了蹭椅背,恩,有点痒痒,桡不着,好烦人啊! 定郡王情绪激动,为了太子几乎同康熙对着干的消息迅速传进了宫里,从太后到皇帝,再到太子,都特别满意定郡王的表现,人人都打算将来对他更好一些,完全不去思考有没有这个需要。 没过几天,太子的案子翻出来许多隐情,又牵扯出一堆官员,吏部忙乱了起来,一堆人要贬官,一堆人要免职,还空出来许多位置要人顶上去,收谁的礼比较好呢? 康熙的怒火渐渐变得真实了,定郡王那天说过的,定是小人作祟,原来太子身边尽是各种利益所趋之人,日夜教唆着太子不得安宁! 太子的党众被罚了一次又一次,詹事府的人日夜惶惶然若丧家之犬,唯有定郡王的目光可以给他们力量,还是有人支持正统的嘛! 得知太子的手在内务府在紫禁城伸得太长之后,康熙终于决定把凌普下狱,交给别人审理,与此同时,定郡王被调离刑部,挪到兵部主事,而敦贝勒的兵部差事被卸的干净。 诚郡王被挪到礼部去做事,一时间有些飘飘然,礼制乃是大事,原来皇阿玛这样重视自己啊! 定郡王低下头,心里想着,果然开始了,皇阿玛,你又打算分而治之了吗?可惜,你当年就没成功,现在,更不可能啦! 下朝的时候,定郡王望着敦贝勒一笑,敦贝勒僵硬地微微点了下头,康熙看着眼里,乐在心里,很好。 敦贝勒大步流星越过定郡王的时候,快速握了一下定郡王的手,虽然轻,可是手心的温度却实实在在传了过去。 第306章 吹尽狂沙始到金(下) 康熙轰轰烈烈的大清洗开始的时候,定郡王立刻告病,理由就是那天在宫门那儿受了冻,膝盖疼到不能行走。皇帝现在忙乱地很,肃清政敌是每个皇帝都愿意干的事情,他传了口谕让定郡王好生休息,又派了宫里有品级的御医去看诊,内库的药材随便用。这已经是帝王的深恩了。 敏贝勒也被康熙派了新任务,宜妃娘娘求了恩典,要皇帝好生教导一下这个眼里只有钱的儿子,既然能赚钱,一定能干活,敏贝勒就被康熙打包丢到户部去了。 户部官员人多口杂,个个都有自己一番小心思,敏贝勒每天同他们打交道,都恨不得自己长了一万个口,一万个心眼,暗地里佩服起肃郡王来,也多亏了四哥天生一张冷脸才镇得住场子啊! 加上太子被废,人人都渴望着打探更多消息,得到更多内幕,王府们门前都是车水马龙,敏贝勒累得不行,白天忙着给别人赚钱,晚上还要为别人升官发财保住身家性命大派定心丸! 怒极攻心的敏贝勒甩了甩辫子,直接进宫去见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身上春衫满目繁枝,累累重蕊,眉心一点朱砂,唇上的丹朱红得胜火。 慢悠悠选着指甲套,丝毫不顾及儿子的愤怒,一直等到敏贝勒发泄完了才懒洋洋看着他说:“累什么啊?你皇阿玛不累啊?给你差事是抬举你,本宫可没有做错,你有这功夫在本宫这里发脾气,不如好生回去办事!你皇阿玛心情不好,没看见你二哥得了不是,你弟弟被关了禁闭?还不仔细你的皮!” 敏贝勒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挪窝:“我管哪个挨了霉,反正我不去!五哥也是你生的,你怎么不举荐他?他府上开销又打,嫂子又喜欢背着哥哥贴娘家,娘娘怎么不给他安排个差事补贴补贴?我不缺钱,别都便宜我了!” 宜妃娘娘把盒子里的芙蓉花统统揉碎了,连盒子一起丢出窗户:“去,一片片给本宫拾起来!” 身旁的内侍宫女急忙跑出去捡花瓣,敏贝勒抬抬眉毛,宜妃娘娘缓缓走下来,一步三摇,扶着敏贝勒的脸说:“你是本宫的亲儿子,本宫会害你不成?你二哥是不成了的,难道不就不想点别的?未必一辈子跟在你八哥屁股后头当跟班?” 敏贝勒像瞪着宜妃娘娘,像是从来没有认识她一样,半天才干干憋出来一句:“额娘,这你也敢想?” 宜妃娘娘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凭什么不能想?我们郭络罗氏又不比赫舍里差多少!你那八哥,出身还不如你呢!” 敏贝勒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额娘,叹口气:“额娘,您真心想多了,上头那么多的哥哥,怎么都轮不到我的!退一万步说,便是娘娘您神机妙算,五哥您就舍得牺牲?” 宜妃娘娘脸色一变,捏着敏贝勒的脸颊说:“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你居然敢这样想吗?” 敏贝勒毫不客气地拍掉宜妃娘娘的手:“是您敢想才对,娘娘莫不是以为自己能猜到皇上的心思,就能什么都由着自己来?皇阿玛当年情愿让温僖贵妃娘娘掌着宫务,也不肯升您的位分,您自己想想,皇阿玛心里哪有我们这些人的位置!死心了吧!” 宜妃娘娘那对明眸眯了起来:“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八阿哥拉拢了多少人?个个都赞他好,莫不成他想修佛?你怎么这么傻,替别人做嫁衣裳!” 敏贝勒懒得去搭理宜妃娘娘的怨气,利落地站起来:“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子就告退了,还请娘娘安心静养,保重玉体为要,其他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宜妃娘娘大怒,右手又举了起来,敏贝勒哪里肯再受她一巴掌?一把抓住她的手,附耳过去轻声说:“娘娘,裕亲王妃没告诉您,皇阿玛还打算复立太子吗?” 得意之人,陡然得了这样震撼的消息,焉得不吓到,宜妃娘娘迅速反应过来,紧张地问:“你胡说什么?王妃上次还同本宫好生谈过此事,你如何得到的消息?” 敏贝勒嘴角忍不住抽动:“娘娘,您没见惠妃娘娘都不动声色吗?您是不知道这几日皇阿玛罚了多少人,看着像是再清理太子身边的人,其实是在替他铺路!儿子我要是现在跳出来,皇阿玛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额娘,你留我多吃几年安稳饭吧!大哥还圈着呢!你忍心送我去死?” 宜妃娘娘又惊又怒,心里对康熙的怨恨更深了一层,抬眼看看儿子,不知不觉身形已经这么高大了,再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皮猴子。而自己也老了,当年枕边床畔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早就遗忘在风里,可是对着皇帝,叫她如何不喊冤?那么深的感情,拼不过家世姓氏,熬不过流年青春!全都淡了。 :“你也大了,娘管不了你,只是你要知道,娘不甘心,难道你就甘心吗?”宜妃娘娘仍然不想放弃,作为最受宠的满妃,她如何没资格为自己的骨血争一争呢? 敏贝勒潇洒地抬起脚:“娘娘过的安好,儿子比什么都高兴,深宫寂寞,娘娘还是少操心要过的好些!我同五哥都谢谢您了!” 离开了皇宫,敏贝勒既没有回去自己的王府,也没有杀到自己最爱去的定郡王府,他带着人去了淳郡王的府上。 淳郡王难得招待自己这个弟弟,高兴地不得了,满面红光的把儿子女儿抱出来献宝,大着嗓门嚷嚷着不醉不休。 敏贝勒抱着侄儿侄女摇晃半天,侄儿一人一串金倮子,侄女一人一盘珍珠凤钗,淳郡王奇怪地问:“怎么弟弟更看重女儿?” 敏贝勒抿嘴一笑:“好男儿吃四方饭,自然要粗养,女娃儿将来要出嫁,再享不到娘家的福,自然要厚赠!哥哥如何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可要怪嫂子了,一定是她心疼儿子不告诉你!” 五福晋不是傻子,京里小京官的长女,从小帮着娘料理家务,最是能干,不然也不会被康熙选给淳郡王当福晋了。 这话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叔叔在敲打自己呢,五福晋忙站起来,端起杯酒敬敏贝勒:“叔叔说的是,嫂子疏忽了。” 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敏贝勒也懒得去跟个女人计较,五哥没多少出产,这女人能贴补娘家的也有限,只是这种行为实在恶心,外头说起来掉哥哥的面子。 敏贝勒爽快举了杯子喝了,淳郡王还一点没会意过来:“福晋太认真了,弟弟不过说说,是你故意想喝酒吧?” 福晋没有做声,敏贝勒捏着筷子,对五福晋使了个眼色,五福晋立刻会意他是想通淳郡王密谈。 福晋立刻起身给淳郡王布了菜笑着说:“厨房还炖着一只虫草鸡,我去看看,免得炖的老了,不好吃!” 淳郡王摆摆手:“你去吧,看一会子就回来啊,不然菜都凉了!” 五福晋爽快地应了声,亲自把伺候着的一堆人都带走了,有的去外头拿去年埋得大酱,有的去拿庄子上进的好大葱。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清空了,敏贝勒停了筷子看着淳郡王说:“哥,废太子的事,你怎么看啊?” 淳郡王一愣,弟弟清澈的眼睛盯着自己,一时紧张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是皇阿玛决定的,能怎么办啊?” 敏贝勒满意地点点头:“五哥,你这样想就对了,不管过些日子情况怎么变化,你可都不要改变想法啊?” 淳郡王迷惑地看看弟弟:“我为什么要改变想法啊?” 敏贝勒想了想,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额娘她动了心思,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可不能听她的,哥哥你这一大家子人,哪里能去冒险呢?” 淳郡王眨眨眼睛:“娘娘动了什么心思啊?” 敏贝勒抿嘴一笑:“娘娘想着让我帮着你去争储!哥,你想想,上头还有三哥四哥呢,哪里就轮到我们?就算太后娘娘喜欢你,可是四哥还是养在皇后名下的!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傻事可不能做啊!” 淳郡王纯洁地疑惑着:“不是换了弟弟养在皇后名下吗?关四哥什么事?他不是还给德妃娘娘了吗?” 敏贝勒被自家哥哥不同寻常的关注点给气乐了,笑着说:“哥你别想多了,我是你亲弟弟,还能害你不成?你觉得你能坐那个位置吗?” 淳郡王真的仰着脑袋想了半天,耸着眉毛说:“不成,我做不来,三哥不错,老八也可以啊!我不行!” 敏贝勒一拍哥哥的大腿:“对啊,哥你也知道这个理啊!所以啊,咱们不能被娘娘啊别的人给忽悠了,这不是咱们能干的事,交你手上一定砸手心了!” 淳郡王点点头:“你放心,我不蹚浑水,娘娘若是逼着我上,我就装病,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信你!” 敏贝勒顿时觉得大为安慰,哥哥就是哥哥,比亲娘清醒多了,难怪人家都说不怕对手强,就怕队友犟! 两人又你来我往喝了好几盅,估摸着时间,五福晋也端着鸡汤回来了,敏贝勒又塞给淳郡王一叠银票:“进来生意好,哥哥拿着用,别客气!” 成功釜底抽薪架空宜妃娘娘痴心妄想的敏贝勒十分高兴,拜别了哥哥,酒足饭饱摇摇晃晃回家的敏贝勒,在马车里打着盹儿,可香了。 到了门口,哈哈珠子轻声问道:“爷,可要人扶您?” 敏贝勒一个猛子醒过来,大着舌头说:“就,就到了?” :“是啊,到了,爷下来不?奴才扶着你吧?”哈哈珠子殷勤地伸出了强壮的胳膊,打算扶着敏贝勒。 敏贝勒把手一挥:“倒,倒回去!” 哈哈珠子奇怪地问:“回去哪里啊?已经到了王府了啊爷!” 敏贝勒嘿嘿一笑:“去,去,倒回去八哥那儿,今儿爷还没去看八哥呢!” 哈哈珠子小心劝道:“贝勒爷,天色晚了,郡王保不齐睡了啊?” 敏贝勒微微抬起头,从一个小呼噜里醒过来:“睡了吗?真的睡了吗?” :“可不是,这都二更天了啊!” 敏贝勒咧嘴一笑:“那也倒回去,他睡了,我去看看他们家墙也好!” 哈哈珠子拗不过敏贝勒,只好把马车倒回胡同口子那,敏贝勒跳下车子,把滚烫的脸贴在郡王府的墙上,一片冰冷,把他的酒意弄醒了好几分,敏贝勒拿手摸着墙心里迷迷糊糊盘算着:“这是北边的墙,离哥哥最近的墙!” :“嘿嘿,哥,我来瞧你了!没事,你尽管睡,明儿我再来跟你说话!”敏贝勒恋恋不舍地拍了拍墙:“走,回去睡觉!” 第307章 干戈未定失壮士(上) 一大早,敏贝勒便往部里告了病假,他绝对不会跟着宜妃娘娘起舞,往日他总觉得自己比敦贝勒多个亲妈疼,如今发现,没人扯后腿的感觉也不错。若是温僖贵妃娘娘还在世,只怕老十也没办法做到如此淡定的。 得了定郡王的嘱咐,敏贝勒这些时都刻意远着敦贝勒,弟弟管着宫禁,如今储位不稳,皇阿玛正是放蛇钓鱼的时候,万不可被他看在眼底。 倒是诚郡王蹦跶得欢,今儿上个折子讲军务,明儿上个折子谈税收,哪哪都有他的影子,看着真烦心。三福晋这些年一个接一个的怀着生着,腰身比水桶都粗,诚郡王也跟着吃出一副蠢相,那张大饼脸,怎么看怎么虚伪! 左思右想敏贝勒脚步硬生生换了个方向:“走,去瞧瞧哥哥去?” 旁边的哈哈珠子笑着:“知道,还是去淳郡王府上吗?” 敏贝勒横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往膝盖那里踢了一脚:“狗奴才!明知故问,去定郡王府上,把库房里那坛子鹿茸酒带上,那玩意最是性子燥,正好送过去。” :“颜大人今儿没有信送过来。” :“陈阁老被皇上赶出去了,他儿子也跟着受牵连了!” :“江西、两广、云贵各省大员均有行动,不日折子就进京了,两湖、安徽、浙江却没有动静!” :“惠妃娘娘进来没了动作!” 定郡王慢慢听着回报,托着腮帮子开始盘算,皇阿玛怎么还不提复立的事情?怎么,栽了这么些子大员还不够? :“知道了,你们安心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千篇一律的套话在定郡王口里也仿佛得了生命,听上去格外动听真诚。 家小得到照拂,冤屈得到伸张,前程得到保证,聚集到定郡王身边的人是愈来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定郡王总能发现冥冥中有人在帮助自己,难道这是老天爷让我重生的意义? 兵部虽然定郡王还没有正式接管,可是每日里兵部尚书都派人规规矩矩把当日的奏报送到定郡王府上,大事还是要请他定夺。定郡王不是傻子,别人的示好他看得出来,哪怕想着要把位置留着还给弟弟,他也不能当面同尚书冷场,客客气气接了奏折,客客气气表示自己毫无意见!既然什么都不会做,就干脆什么都不做好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是一种美德! 做皇帝的人,哪里需要天纵英才,只需要懂得知人善任也就够了,放开手让臣下去做,何必事必躬亲呢? :“敦贝勒的回信来了,主子现在就要看吗?”小厮恭敬地捧着条盘。 定郡王刚要伸手去拿信,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进来:“哥,你窝在家里干什么呢?” 这声音,一听就是敏贝勒,定郡王微微一笑,把信搁在书案上,站起来去迎接弟弟:“这会子你跑来干嘛?难道不用去部里当差?” 敏贝勒爽利地说:“昨儿我就进宫去找了娘娘,这事我不干了,太琐碎,那些官精似鬼,哪里玩的过他们?” 定郡王蹙起眉头:“户部可是紧要之处,琐碎之处可关系国家生计,哪里嫌烦就能不做?你也太儿戏了吧!” 敏贝勒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我才不耐烦帮皇阿玛赚钱呢,他小气地很,又不会分给我!我想替哥哥你赚钱!” 这话他露骨了,定郡王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哪里?怎么可以胡乱开口?” 敏贝勒诧异地看着哥哥说:“这个王府早就被哥你约束滴似铁桶,若没哥的允许,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哪里怕有人把我说的话传给谁知道啊?” 定郡王又瞪了他一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没有大错的!” 敏贝勒眼睛在他书案上乱扫,看见笔拿起来比划几下,看见小狮子镇纸拿起来玩一下,根本不搭理定郡王。 定郡王正琢磨着怎么教育弟弟的时候,敏贝勒已经抓住了那封信:“咦,这像是太子的字啊!” 定郡王也不拦住他,只是笑笑:“你眼睛倒是毒的很嘛!” 敏贝勒自然地把信打开,一目十行看下去,再看着定郡王的时候,眼光就有些复杂:“哥,你真的有办法吗?” 定郡王一晒:“这是多大的事?平日帮了你们多少,等到现在才来担心?告诉你晚了啊!” 低着头想了半天,敏贝勒才抬起头来:“哥,你就这么信任老十吗?” 定郡王轻轻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正是一片初春的微熹,爆青的老干,初发的新枝,各有有一番风味。 :“宫里虽然有我的亲弟弟,可是在我心里,你们是陪着我一起长大的骨肉,跟十八也是一般的意思!但凡是你们要的,我无有不努力去谋求,若是这样还换不来你们的真心,我也只得死了这条心了,终究还是舍不得伤了你们。” 定郡王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很是恬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不是说的很吓人的话语,可是就是这样,敏贝勒更深的折服了。 :“哥,你,你放心好了!”本来有很多想要说的,有更多要表白的,可是看着哥哥温柔的神情,敏贝勒发自内心的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句话实在很美。 :“今儿中午,试试我家的鹿茸酒吧?”敏贝勒兴致勃勃地推荐着! 定郡王一愣:“不是鹿血酒更对路吗?鹿茸入酒,实在是糟蹋啊!” :“酒性发得太快,身体可受不了,哥,你就喝这个,慢慢来!”敏贝勒毫不藏私地传授自己的私人秘方。 同兄弟间的其乐融融不同,金銮殿上的康熙实在是可以称之为五内俱焚,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什么时候,太子的手伸到地方上去了?一个品级地下的包衣奴才,凭什么号令王爵,侮辱朝臣,不过是太子的宠爱! 不行,这绝对不能姑息,康熙下定决心要好生整治一下太子身边的小人,这些年朕疏忽了啊! 轮流在各宫主位的宫殿里睡了个遍,希望给太子睡出个好台阶来,偏偏宫妃们都不搭腔,凡事顺着康熙的话头子走,就是不主动替太子求情,可把康熙急坏了。 皇太后倒是劝过几句,可是人家老太太与世无争,背后除了当摆设的科尔沁草原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太子要复立,需要更多的理由! 这次废太子,康熙也看清楚了许多朝臣的墙头草本质,那边有权势就倒想哪边,真的好没有节操啊! 凌普被下了大狱,刑部尚书便恰好生病了,侍郎要回乡给母亲侍疾,连书办都告病了,这真是欺人太甚! 生了颜元做翰林院掌院学士,狠狠贬了几个企图不断换大腿抱的朝臣,一时间朝堂安静了好久,康熙也知道,只要太子身边那些平日飞扬跋扈的人一天没处理完,太子身上的污水就洗不干净,太子无德的黑锅就没有人可以来顶,这样下去,太子复立之日遥遥无期了!听说被幽闭的太子很是激动,半夜三更都在闹腾啊! 康熙非常同情自己的嫡子,却不肯把这样的仁慈之心略略分一丝出来,他毫不同情太子发脾气时打死的宫女内侍,甚至源源不断地给儿子补充新的虐杀对象,成功完成慈父向傻父的转化。 他务必盼望着定郡王能早日好起来,虽然这个儿子现在不在刑部了,可他要是回去压着场子,搞不好那些内侍就能帮太子把黑锅全背了。 可是定郡王一病不去,听御医说,膝盖都冻得发青,还有黑印,康熙嘴巴上不说,心里还是心疼的。 看来看去还是肃郡王最合适,这样的人派过去办案子,一定不偏不倚,能够不在乎人言,完成皇帝的交代!! 于是肃郡王刚从户部跳出来,进来刑部第一件大案子就着这种!这个案子里没有扣人心弦的曲折故事,没有祸国殃民的大蛀虫等着被处罚,虽然背后着一个惊天的太黑幕,偏偏这个黑幕的靠山是皇帝,肃郡王也只得畏手畏脚的查探着! 迅速镇压了场子的肃郡王没有去思考那些朝臣们们细微表情,在他看了,康熙的这次委派是要重新爱他的前奏,毕竟太子倒下了嘛!那么自己这个皇后的养子是不是就可以无缝接上? 第308章 干戈未定失壮士(中) 李光地年事已高,早早递了折子恳请乞骸骨,偏偏皇帝看重他,就是不放人,陈梦雷徒然望着他不爽,一点办法没有。为了挽留他,去岁皇帝下旨,加封与他,刚刚封了太子少傅的李光地,可谓炙手可热,人人都当他是未来的帝师,预定的首辅,与公与私多的人人想要同他结缘。 是以石家的人得到消息后,一个去商量的对象不是风雨飘摇长的詹事府,也不是扒着脖子望南墙的赫舍里氏,要知道,自从隆科多把自个老娘气死了之后,谁不知道赫舍里氏一族都没有人才了吗? 深宫的太子妃没有受到苛待,太子妃的妹妹也得了康熙的旨意,安分的在家备嫁,预备着绣帕嫁衣荷包,十七阿哥开年就十四了,婚事差不多也可以预备了。 可是石家人一步步从汉军包衣爬到现在满族皆是都统,男子个个将军的位置上,凭的绝对不是帝王的温情,抑或抱着各种侥幸心理。 族中嫡女选为太子正妃,这是皇帝对石家的看重,更是对石家未来一族命运的期许,从选秀结果出来的那天起,石家的前途就绑上了太子这架马车。不论石家多么忠于皇帝忠于国家,若是太子式微,石家的命运也就堪忧了! 前皇后的家族都是新君肃清的对象,况且一个东宫的位置?石家既不忍心看着女儿葬送,更不能忍受手中的权利,面临着将来可能的分化,哪怕汉军出身的石家根基还浅,吃惯了肉菜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吃草呢? 太子妃的父亲虽然不在了,嫡亲的叔父、兄长、堂兄族弟从祖父,统统都在世,借用了军队来传信,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京里留守的石家三子某日悄悄地拜会了李光地。 李光地能独得康熙三块御笔赐匾,被康熙称为最了解皇帝心思的人,怎么会轻易在石家的晚生后辈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呢? 军务出身的石家三子被李光地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安了心,高高兴兴回去写信给叔叔:“事已谐!” 石家的族长可不是小年轻容易被忽悠,立刻来信一封:“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写过来,不需小儿妄加揣测。” 悲催的石家三子只好迎风流泪,咬着笔杆仔细回想那天李大人到底是怎么说的啊?想啊想啊想,慢慢地一字一句誊写上去,恩,我的字还真是漂亮,横平竖直撇捺勾挑每一笔都有看头。 三小子继续检验信纸上,自己可有遗忘什么内容,重读两人的对话,三小子一拍大腿,急了:“那个老油条,怎么一句实话都没有啊?他哪里有表态啊!哎呦喂,上了老鼻子当啊!真是丢人!” 恍然大悟的石家三小子,开始深深地担心起自家的堂姐了,婆婆走得早,舅舅家被公公整治倒了,手底下的人心也散了,太子的队伍不好带啊! 朝臣们都在观望着,三小子虽然笨,可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看来,太子是真的危险了! 把信纸整整齐齐叠了交出去,三小子就开始在家里安静地等待着长辈们进一步的指示,毕竟这事关全族,由不得他一个人做主。 还没等到回信呢,太子妃就病倒了,皇太后倒是心疼这个地孙媳妇,派了相熟的御医去给太子妃问诊。 煎了几日汤药,合了几剂膏方,这事情就过去了,三小子还是忍不住,托了人进宫去问,能不能派女眷进宫去探望一下太子妃啊? 这事不用康熙点头,宜妃娘娘就答应了:“原就不关太子妃的事,如何不能看?只管来,也不用怕麻烦本宫!” 三小子的媳妇甘氏梳了满头油光水滑的进了宫,磕磕巴巴在宫女内侍的围观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三小子冲着媳妇甘氏发了好大一通火,无知妇人,一点用都没有!三媳妇甘氏也不乐意了啊?我是无知,你有能耐你进宫去啊?宜妃娘娘笑得渗人,随手一指,就跟过来十几个宫娥,我连个品级都没有的妇人,能指挥他们统统退下吗? 你家堂姐厉害,她是太子妃,不是一样跟着丈夫起起落落,我瞧着太子妃还得看那些人的眼色,但凡男人中用,女人就有底气!我无知也是因为你没本事! 三小子被自家媳妇甘氏一张利嘴刺得无处立锥,气愤愤裹了一床棉被就去外书房打地铺,三媳妇甘氏也不搭理他。 让人点了几根牛油大蜡烛来,安安稳稳坐在春凳上,只留了贴身一个陪嫁丫头伺候,自己手里却没有闲下来,把太子妃赐下来的一盒糕点拆开,每一块甜糕都掰开了揉碎了瞧,摊了一桌子花红柳绿的面粉,四处乱滚的蜜枣,弃若敝履的五仁都在嘲笑她想多了! 到最后,点灯熬夜的三媳妇甘氏还是不甘心,索性让人拿了铁钳来,把点心盒子也拆来,一根根藤条被粗暴地拗断,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三媳妇甘氏吐口气,心下埋怨,娘娘真是一点成算也没有,带个信出来也好让我们放心啊!再看看满桌子的面粉,心里又开始怜悯太子妃。 宫里的太子妃冷冷地躺着,她现在无比厌烦身边这个男人,这么多年,除了脾气日益增长,就没有什么变化了!始终那么无知、幼稚! 都三十多岁的人啦,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居然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皇阿玛会一辈子让着自己,理所当然的胡作非为,随心所欲地任性胡来。从来不相信自己也会穷途末路。 被皇帝关起来了,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不是去求得皇帝的原谅,而是在自己院子里虐杀下人,这样的皇帝怎么会有人愿意呢? 虽然关了这些日子,供奉如一,外头皇帝想让太子知道的消息,总在源源不断的传进来,而太子想知道的消息,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太子妃在深宫也呆了十几年,对于自己的公公不可谓不了解,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是皇帝某种教导,只要达到了皇帝的要求,太子的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太子是怎么想的呢?太子妃捏紧了被角,成日里风魔着,叫嚷着,闲了就拿奴婢撒气,近来倒是不虐杀奴婢了,开始琢磨如何串通朝臣给皇帝施加压力了。 皇帝的人把毓庆宫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太子如何传递消息?先是逼自己装病,想要托太医递话。 偏偏自己不肯配合他做这等欺君罔上的糊涂事,这个没人伦的家伙,居然把脏土裹在点心里,害的自己上吐下泻,好在自己看的紧,他的纸条才没有递出去。 后来又想利用自己的弟媳妇,太子妃愈发不能容忍,我一个人陪你在这儿已经是够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轮不到我抱怨,可我家没招惹你吧?你这是要送他们去死的节奏?出了个乱党女儿还能说是不该娘家管,可万一男丁卷进来了,康熙一个都不会放过! 悄悄把点心换掉,精致的蕊押班可有整整十五层,里面夹的不是各色莲花,而是太子的手书!联合朝臣上折子逼迫康熙?他是在发白日梦!匆匆忙只得了宫女份例的甜糕,只怕委屈兄弟媳妇了! 太子当然发现了太子妃的可以针对,碍着满院子外头都是皇帝的耳目,他不过阴狠地把太子妃摁在床上,往看不见的地方揍了几拳头,然后闭着嘴巴钻进了格格的房里。 太子妃捂着嘴巴,把脸埋进被子里,整理好了情绪,才起身让人把煎好的药端进来,戏总是要做足。 还没有等太子再次思考出什么法子可以招兵买马,康熙那边已经震怒了!宫里的禁军从送药的内侍身上搜出了药方! 药方本身不古怪,可是小内侍的神色实在慌张,这才惹得禁军注意,毕竟,一个小内侍,你看得懂药方吗? 康熙不是傻瓜,先把把药方对着烛火一烤,却没有淡紫色的字迹浮现,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康熙冷冷一笑:“打盆井水来!” 宣纸浮在水面上,浅蓝的字迹浮现了,康熙哼一声,把纸夹了出来:“原来是白矾,混这东西,不学好!” 纸上并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内容,不过是太子许了人高官厚禄,封侯荫子,只求他们上书皇帝要求复立太子。 坏就坏在结尾的时候,太子终于流露出不臣之心,将自己比作尧舜禹,屡遭排斥,隐隐流露出康熙年老昏聩,自己取而代之是最有利于天下的决定了! 康熙皇帝果然大怒了,让人把纸晾干,也懒得去亲自质问太子:“招裕亲王入宫,招简亲王入宫,招诸阿哥入宫!” 又提毫把太子联系的名单抄下来丢过去:“让叶克书、庆复带着侍卫去抓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全部关到刑部天牢,分开关着,免得串供!” 一方四角天空已经足够太子忧伤了,当铁链加身的时候,当弟弟们站着,自己跪着回话的时候,太子惊恐地发现危机把自己逼得退无可退! 第309章 干戈未定失壮士(下) 面无表情的诚郡王读完了废太子的圣旨,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俯视这位高高在上的二哥,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太子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惶更是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得意。 合上圣旨,诚郡王看了看太子:“太子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子委顿在地上,巨大的打击给他带来的震惊还没有消散,猛地抬起头一脸死寂:““我的皇太子是皇父给的,皇父要废就废,就免了告天罢。” 定郡王却温然扶起太子:“皇阿玛的话已经传完了,太子还是站起来吧!弟弟受不起您的礼!可还有审说话要代为奏给皇阿玛,不妨说出来,定然为太子传话!” 太子还未开口,诚郡王便打断定郡王的话:“皇阿玛只叫我们传旨意,其余的可没有交代下来,八弟不可妄为!” 定郡王扫了诚郡王一眼,还没开口,旁边的肃郡王皱了眉头:“老八说的有道理,三哥如何这样!” 诚郡王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没有想到肃郡王这个沉寂许久的人怎么会在今天跟自己打起了擂台,眼风扫过去,弟弟们一脸的不赞同,心下哀叹:都是自小被太子欺负惯了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转过念头来? 正要说什么,突然想起来,就这样不也很好,何必要让弟弟们都认为正统是可以推翻的呢? :“你们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只想着皇阿玛如今很是愤怒,却忘记了要体贴皇阿玛的意思了!”诚郡王很快就找好了台阶。 定郡王望望颓然的太子,还打算再说点什么,还是忍住了,默默退到人堆里去,跟在哥哥们后面去给康熙回话。 康熙果然大怒了,臭小子,你居然还敢拿告天来玩文字游戏?你以为不告天你的地位就是稳的吗?虽然朕曾经是这么想的,可是你凭什么这么猜啊! 于是第二道申斥的旨意又被发了下去,可是定郡王却被留了下来:“八阿哥,凌普已经下狱,内务府的差事你先兼着,这几日把账目人手捋清楚,朕身边也就只有你是数得着的能干了!” 定郡王俯首称不敢当,然后接过了康熙手里的旨意,轻轻站了起来,犹豫了半天还是说:“皇阿玛,太子殿下的事,您还是仔细查一查,儿子总觉得这其中有许多疑点,父子相疑不是好事,君臣失和更是糟糕。” 康熙疲倦地摆摆手:“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必多说了!” 定郡王也没有啰嗦,利索地离开了,心中深深为太子惋惜,这一次太子仍旧不会幸运,但是定郡王却希望赢的那个人是自己。 第二道旨意到达的时候,太子施礼之时已经恢复了几分翩翩的风度,接过圣旨,环视了一圈:“老八呢?” 肃郡王慢吞吞地说:“皇阿玛把他留下来了!” 太子脸上露出一个苦笑:“还得烦请弟弟们替我代为禀告皇阿玛,皇父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杀逆的事我实无此心,须代我奏明。” 停了一停又说:“便是那封谋逆信,也实在不是我的手笔!” 诚郡王为难地说:“皇阿玛先前嘱咐过,不必替你传话,况且这信也不归我们去查,这事情我们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如何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敏贝勒一把推开诚郡王:“此事关系得大,如何不该奏?” 淳郡王在路上就得了弟弟的暗号,此时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支持:“九弟说的对!事关重大,焉得我们自专,自然是一五一十禀告皇阿玛,由皇阿玛来圣裁!” 敏贝勒又添上一句就势表态:“五阿哥说的是,便担了不是也该替他奏一奏。三哥你真是一点手足情都不顾。” 诚郡王还想说什么,肃郡王、恒郡王等人纷纷附和,诚郡王也不是个笨的,眼看自己大势已去,也只好闭紧了嘴巴! 最后几位阿哥联名向康熙奏报了太子的回话,康熙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泛出一点神采,原来儿子果然不想害自己,安定了几分烦乱的心意,康熙大大表扬了儿子们:“ “你们奏的是。” 等儿子们打着千儿离开了,康熙抬起头看着梁九功说:“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被人骗了?” 梁九功不敢则声,跪了下来:“主子明鉴,奴才不敢妄议国事!” 康熙笑笑:“你也太谨慎了,这哪里只是国事呢?算了,你去一趟,让他们把太子脖子上的铁链去掉吧!” 太子妃脱掉了她花纹繁复的礼服,卸掉了把子头上的钗环,抱着一床被褥进了太子的毓庆宫,对着太子惊讶的眼神她仍然很冷静:“妾身陪着殿下!” 太子的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太子妃也不正眼看他,微微低垂了眼帘:“李氏身子还好,今儿受了惊吓,妾身让人熬了参汤给她,且让她安心养胎吧!爷这边妾身会好好服侍的!” 太子抬抬手,才发现一圈圈的铁链捆着,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哗啦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尤为清晰。 :“还是你想得周到!”太子酝酿了半天,才憋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太子妃微微一笑:“打理这等琐碎事务,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事,不周到就有错了!”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太子妃又站起来:“爷,妾身扶你去安置了吧,明儿再说吧!” 漫漫长夜,太子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谁知道沾着枕头就昏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儿已经大亮了。 面生的婢子低着头,端进来水盆,桌子上很快摆满了早点,太子妃迅速打理好自己,开始帮助不良于行的太子。 太子突然动情地说:“孤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女子!” 太子妃轻轻地回到:“太子您地位尊贵,怎么娶都会娶到好女子的!” 一名小内侍安静地进来打个千儿:“给主子、主子娘娘问安!” :“平身吧,什么事啊?”对着下人,太子的脾气依旧不佳。 :“回主子话,皇上有令,毓庆宫诸人全部今儿迁入!” 太子猛地站起来,沉重的铁链让他打了个趔跌,脸色一片苍白,回头看看太子妃,也是一般颜色。 敏贝勒出的宫来,立刻就自己打起了马,皇阿玛几日明显偏着太子,那自己家八哥怎么办?还有,八哥为什么要我帮着太子说话呢?明明三哥想要把太子按下去,看着就好了,反正他们谁输了都不与自己相干,八哥是什么意思呢? 接了内务府的差事,定郡王却不想立刻开始审案子,康熙的态度还没有明朗,这个时候把凌普的底揭开,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定郡王仔仔细细看着卷宗,心里模模糊糊有些想法。 晚间的时候,定郡王让人传了信给敏贝勒:“晚上十四弟那里见。” 紫苏叶子加上梅子醋,把江南的嫩姜腌制成红姜,净白的羊头,配着酱油红姜慢慢炖出香味来,直到羊油红姜化为浓稠的酱汁,香气才慢慢溢出来。 再加入上好的女儿红,味道鲜香,一直用松柴小火熬到酱汁都收干了,酒味入骨,再让厨子把羊头上那点子薄肉片成比纸更薄的肉片,一片片铺在青花如意盘子里,色泽艳红,香气袭人。 定郡王最喜欢的一味菜就是这红姜羊脸,每次都要多伸几筷子,几个弟弟家做的最好的就是十四贝勒家了,他们家的厨子,真正有功夫! 十四贝勒被关的久了,看见有客人来特别高兴:“哥,今儿厨子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费了老鼻子力气做饭,待会一定多吃点!” :“又不是你做的,显摆什么呀!”敏贝勒一百个看不惯十四贝勒,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十四贝勒高兴地懒得搭理他:“厨子预备了云英面,哥,可不能不吃啊!” 定郡王有些惊讶:“哎呀,这个可费工夫,难为他一早上就能做完,待会要赏他啊!” 十四贝勒笑了:“赏什么啊?不是应该的吗?” 云英面所费东西不多,就是费工夫,将藕、莲、菱、芋、鸡头、荸荠、慈菇、百合,按一定比例混在一起,剥了壳刮了皮,放在蒸笼里大火烂蒸。 三蒸三晾后,摊凉,放到在石臼中捣细,爱吃甜的就再加上四川产的糖和蜜,蒸熟,然后再入臼中捣,使糖、蜜和各种原料拌均匀,再取出来,做一团,等冷了变硬,再用干净的刀随便切着吃。爱吃咸的就放腊鱼进去一起捣。 定郡王吃这个喜欢吃甜的,让人端出来,他自己拿小刀切了几块,吃的津津有味:“哎呀,看了一天的苦脸,这会子就要吃这个!老九,你也吃点,十四别闲着啊,这个好吃!” 敏贝勒倒不爱吃甜食,碍着哥哥的面子,拈了一小块放口里:“哥,今儿皇阿玛留下你干什么啊?” 定郡王又夹了一筷子羊脸,心满意足地细细嚼了半天才笑着说:“皇阿玛打算让我暂时管着内务府!” 十四贝勒皱着眉头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事情又多又不入眼,八哥你再想想!” 定郡王一笑:“皇伯父还在呢!等顶过这一阵子,就交给皇伯父去管吧,便是堂弟也大了,他来接班也比我好!” :“十四,你明儿上个折子,去替太子喊声冤!”定郡王不紧不慢地吩咐着。 敏贝勒第一个不干:“凭什么啊!” 定郡王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凭皇阿玛不愿意!” :“娘娘,今儿的玉簪粉用着可好?” :“不错,又红又香,赏!” :“不敢,娘娘喜欢便是奴才的本分。” :“书白,你果然伶俐!皇上今儿会过来吗?” :“奴才不知道!” :“无所谓,他来不来我都得打扮着,这宫里,我除了这张脸,可什么都没有了!” :“娘娘,你还有奴才!” :“呵呵,是真的吗?” 第310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上) 鞭笋从泥土里钻出来,见风就立起了脊背,一层层深褐色的笋衣片片委地,青翠的新竹在新雨里显得愈发挺拔,天还没亮,已经有农人扛着竹筐进了山林采笋。 找到五年生的老竹,顺着坡面上开始挖,新笋见风便会变色,轻轻地挥动锄头,刨下来,一点泥土都不抖落,拿带着露水的茅草把笋子盖住,山下已经有骡子车等着了,再过一个时辰,这些笋子便会跟着骡车,安安稳稳进入城门,到了京城的集市上。 最好的竹笋都在江南,北方的朔风太冷,冷风里的笋子难免干瘦些,下了肥腻的五花下去爆炒,吃到口里还是有些发柴。 :“爹,听说庆丰楼肯拿一钱银子换一斤好笋子!”中年人艳羡地刨着土疙瘩,抬头看看天色:“今儿的笋子肥,咱们自己跑一趟送进去吧?” :“进城按人头收钱,咱们统共这点东西,被那些兵大爷再顺手捞一点,能多赚多少,就交给你表叔,他人面熟,何苦坏了交情?”老头子没有顺着儿子说话,老年人,想得总是多一些。 :“爹,那边皇庄进去不交钱,要是咱们也能同他们庄头搭上关系就好了!”中年人把笋子裹着泥巴放进竹筐里,:“你也知道那是皇庄,你拿什么去打点?最好的水先紧着他们用,你有什么是人家稀罕的?少想些乱七八糟的,快点挖。”老头子手中的锄头挥得更快了! 看看儿子低下的头,老头子停了锄头:“那边庄子里引了京西的温泉水,又拿洋人的琉璃瓦搭了大棚子,他那里出产的蔬菜比南边快马运进来的蔬果还要鲜甜些。一钱银子一两都买不来!人家还不稀罕卖,你表叔说了,那都是运进去给王爷们吃的!” 中年人叹着气说:“四婶娘前儿说,那边庄子上缺人,要买些小子进去,可惜是死契,不然我那大虎二牛也能进去了!家里松快些不说,娃儿也混个前程。” 老头子笑了:“他们那样的地,哪里肯签活契?咱们且不愁吃喝呢,何必把娃儿卖进去做奴才?这几年年成不错,再攒点钱,就拖了人把大虎荐到城里酒楼做工,一样是学本事!” 中年人肩膀上也仿佛松了些,手下更卖力了:“可不是吗!年成不好是没法子,但凡有口饭吃,娃儿跟着熬,哪能没有出头的时候?” 父子俩有了默契,一口气把大半个斜坡的笋子都挖尽了,哼哧哼哧扛着下了山,挑大的卖给表叔,瘦小的带回去自家吃用,把铜钱捆在腰间,步子却轻快起来:“走快点,稻田里该放水了。” 庄子里的庄头扒拉着算盘很糟心:“贝勒爷说了的,去年银子交少了,蔬果也歉收,今年再不许这样,可是人手不够啊!” :“周围打听了的,没什么人要卖孩子啊!” :“那就再走远点,深山里总有生的太多吃不饱的吧?今年再不添些人,只怕贝勒爷要不高兴了啊!” 新春里庄户人的盘算简单的很,要好天气要好力气,一岁的收成皆在这几个月,不卖力不行啊! 同样是新春,京城里乃至大清朝的东南西北,许多人完全没有感受到春风的温暖,而是活在冬寒的料峭中。 凌普在大牢里的日子一点也不舒服,很快,这种不舒服变成了难受,变成了生不如死,他连告饶的机会都没有。 血糊在他的眼皮上,手脚上了镣铐,身下冰冷的地板,发霉的稻草,这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结局,太子殿下,您还好吗?太子殿下,您怎么不救奴才啊! 注定是一个又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皇帝的雷霆之怒发作下来让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太子一系的人马被路人侧目,忙不迭地表忠心。 李光地代替了当年的心腹,频频入宫,频频与皇帝私下密谈,养心殿的烛火一晚比一晚熄灭得晚。 阿灵阿大人悄悄地约了弟弟侄儿晚上小聚,言辞之间颇有得色:“如今太子蒙难,我等旗下不能不想法子为皇帝分忧啊!” 侄儿傻乎乎地问:“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阿灵阿大人神色一正:“皇上终于明白过来了,太子靠不住啊!” 侄儿翻个白眼:“太子靠不住,叔叔你更靠不住!” 阿灵阿气得吐血,把杯子一砸:“我靠不住,我女婿难道靠不住?” 弟弟笑了,贼乎乎的:“哥,您有好多女婿,哪一个啊?” 阿灵阿大人脸一红:“你说呢?” 侄儿同弟弟对看一眼:“您先别心急,等等看皇上的意思吧,大阿哥还在呢!” 阿灵阿大人哼一声:“那种废物哪里指望的上?” 弟弟迟疑了一下才说:“诚郡王可居着长呢,前头那么多个皇子,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阿灵阿大人慷慨激昂地开口了:“咱们关着门不说面子话,主子分封诸皇子这么多年,部里办差也好,旗里处事也好,人前人后哪一个比定郡王强?肯出力肯下神,对着咱们更是不玩虚的,跟着他哪里不踏实?” 侄儿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叔叔说的是!” 阿灵阿大人还要继续鼓劲的时候,弟弟开口了:“咱们家宫里也有娘娘,打听打听再说,这不是小事,你别咋咋呼呼就自个上了,当心皇上一巴掌拍死你!” 阿灵阿大人嘿嘿一笑:“你当你哥哥是傻子啊!二哥已经动心了,听说诚郡王已经忽悠他了,等皇上一巴掌拍死他,咱们再动手1” 几个钮祜禄一起笑了起来,举起酒杯,默默为即将受到打击的兄长满饮了一大杯,果然手足多了就打架啊! 佟佳氏也小聚了一番,不过人家比较聪明,不是大宴小会,佟佳氏正正经经趁着办公期间,合理地安排了祭祖事务,烧香磕头之余顺便沟通了一下。 赶热炕头的有,烧冷灶的也有,众说纷纭,最后是族长大人一锤定音:花开两朵,赌压三军! 佟佳氏站在皇帝背后,族人多,分量重,只压一个人,失手了就是族灭,况且皇帝也不能忍,干脆多多下注,分薄力量同时也能保存实力,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佟佳氏! 至于谁跟着谁走,这个嘛,再议,再议!族长大人举起了高香,烧得旺旺的供给祖先,唉,皇帝还是防着咱们的,宫里佟佳氏就没个根蒂,便是皇子也没一个人娶的佟佳氏!这要想富贵荣华几辈子,还是要自个争气啊! 裕亲王面对着兄弟同妻子的渴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装病!直接倒下,都不带预演的,喝着苦水,吃着淡粥,他觉得特别满足,大阿哥圈禁了,太子爷废掉了,至于是不是定郡王上台,他是真的不担心! 听到皇帝把内务府丢给定郡王主管,裕亲王的心又放下去许多,温文尔雅的定郡王循例来交接,裕亲王本来打算不见的,自个都病得起不了身,怎么交接? 结果王妃大人毫不客气地让世子出去把定郡王迎了进来,直接到了内室,裕亲王没奈何扶着腰勉力咳了几声应景。 定郡王忍着笑给裕亲王问了好,随意问了几句内务府的情况,眨巴着眼睛望着裕亲王不说话,裕亲王觉得被侄儿看得脚脖子直转筋。 :“八阿哥啊,可还有什么事情啊?”裕亲王巴不得定郡王早点走,多留一会子自己都觉得危险。 定郡王挨着裕亲王坐下来,轻声说:“皇伯父,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裕亲王头皮一阵发麻,完了完了,这是要请托的意思吗?我不想搅到你们家那摊子浑水里面去啊! :“哎呀,本王卧病在床,只怕有心无力啊!况且兹事体大,如何能尽托给本王啊!”裕亲王故意哑着嗓子扮虚弱。 定郡王笑着说:“皇伯父怕是想岔了吧?如今人心惶惶,上下都不安分,侄儿如何能麻烦皇伯父呢?只怕皇伯父的病要更重了!” 裕亲王也不答话,盯着定郡王不做声,心里盘算着自己要怎么拒绝他才不伤了彼此的和气,才能给儿子留下助力。 定郡王慢条斯理地说:“东宫被废,人心浮动,皇阿玛若是不早作决定,只怕贻害无穷,侄儿不想别的,只是担心有心人会生事,想求了皇伯父,让我去见见大哥,免得他被人利用,生了异心,徒然害了自己性命。” 裕亲王听了这话,整个人都羞愧了,望着定郡王淡然的脸只觉得自己看低了别人,也看低了自己,叹一口气说:“想不到你这时候还能想到护着他,不枉费他疼了你一场!” 定郡王脸上露出些凄然:“好歹一处长大,惠母妃对我又好,他进去的时候我帮不上什么,现在怎么也要拦着他,外头那些人,哪个真的是一条心?说是亲戚,比世人也强不了几分,皇阿玛这一动太子,多少人要动心,我实在不忍心看兄弟们相争啊!” 裕亲王默然了,半天握着定郡王的手说:“我深知你心,别的不说,厚道这一点你深似皇上,这事我一定周全你!” 定郡王腼腆地脸红了:“皇伯父又胡乱夸奖人,就不怕侄儿当真?” 裕亲王认真地说:“就怕你不当真,放心吧,我也不忍心见侄儿们手足相残,皇上那里,本王也有几分薄面。过几日我便上朝去了,这事不能拖久了!” 定郡王站了起来告辞:“那便等皇伯父的佳音了!” :“迟则数日,快则今明,我安排了便让人去寻你!”裕亲王许诺着,看过去的眼光愈发的温和。 打马离了裕亲王府,定郡王没有直接回家:“走,去敦贝勒那里。” :“老十,借我几个人吧!”定郡王袖着手,施施然地开口了! 第311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中) :“赵文成、木林方、齐国柱,快点,给本王端着盒子,交接了差事马上过来,等着你们做事呢!”定郡王轻轻松松选着人,敦贝勒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哥,这些里头有皇阿玛的人!” 敦贝勒咬着哥哥的耳朵,定郡王捏着他的手指头轻轻说:“就是要带着皇阿玛的人才好,给我做个见证,皇阿玛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巴不得事事在自己掌握里,若是瞒着他,谁知道会生出什么罅隙来。” 敦贝勒放心地笑了:“哥你打算带着他们去干吗?” :“去看看大哥,你别跟过来,这事你们全要回避着,一个不小心就沾了包,划不来,太子闹成这样子,可有日子不得清静了。”定郡王拢了拢衣襟,笑着让人把东西递给那些人,调转了马头。 胡同两端皆把守着铁甲护卫,上三旗皇帝亲自领着的兵营,营长只对皇帝报告,见官不拜,见了定郡王也不过鞠躬而已,定郡王下了马,拿着内务府的牌子笑着说:“皇上让本王领了内务府的差事,今儿特特过来一趟,把常例送过来,只当认认门的!” 黑甲头盔下的脸满是严肃,抱拳行个礼:“王爷客气了,既然是公事,还请王爷自便,只是皇上有命,王爷不得同大阿哥私下谈话,奴才得派人跟着才行。” 定郡王点点头:“本就是这样,皇命岂可违背,就按规矩来,营长愿意派谁跟着都好,不过几句家常话。” 把自己随常带着的身边人留在外头,领着四名铁甲兵,几个皇帝的耳目,定郡王稳稳地跨进了曾经赫赫扬扬的直郡王府。 跨院里的树木还是郁郁青青,看不出衰败的气象,层层把守的铁甲军安静地装饰着房屋,砖头缝里顽强的杂草渐渐有了燎原的气势,朱门红墙都褪去了原有的鲜艳,窗棂上飘起了蛛丝,青瓦上矮松旺盛地很。 这样熟悉的场景大哥看了整整几十年,一身的雄心壮志对着一方四角的天,说话还有回音,实在是残酷。 这样的日子自己不是没活过,一天都不想再尝试。可是细想想,也不知道算大哥的幸运或者不幸,老九当年可连圈禁至死的待遇都没捞着,活生生被凌虐而死。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好歹不零碎着受那些腌臜气了,每年选秀给大哥二哥送几个,生了女儿就抱出去,养大了送到蒙古去和亲,再没有比四哥算得精的人啦! 天气很好,太阳贴在蓝天上,红的放油亮,特别像高邮出产的咸蛋黄,可是冷清的寒意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进了内院,总算有几个老婢子围坐在阳光里,把竹篾里的菜干一条条翻着身,定郡王不想去注意她们脸上的麻木,他加快了步伐,推开门,大阿哥却不在正厅,回头看看那几个铁甲军,还没开口,他们就说话了:“大阿哥这会子还没起身呢!” 定郡王讶异了:“已经什么时候了?难道就没内侍来叫起吗?” 铁甲军士笑了:“早被大阿哥打死了,连着打死了几个,皇上就干脆不往里送内侍了,外头那几个还算皮实,打了一整年都没死,大阿哥打烦了才留了条命。” 定郡王的脸颊抽搐了好几下,深呼吸深呼吸:“现在可是要去房里寻他?” :“那倒不用。”铁甲军士随意指着个婢女说:“大兰,你去把你们主子叫起来!” 一个婢女缓缓站起来,叉着手说:“又是奴婢?军爷您真是好心啊!” 那军士得意地说:“你每次躲得最快,挨打最轻,不找你找谁?” 那婢女拖着脚慢慢走着,定郡王侧过脸去,他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他更讨厌自己面对各种情况的无能为力。 那婢女刚刚走过院子,便停下了脚步,怯生生蹲下身子:“主子,您起身了啊!今儿倒早!” 大阿哥胡乱披着一件外衣,扶着手杖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看看来人,脸上明显怔忪了一番才认出来:“原来是你啊!” 定郡王忙赶上前去,正要彼此见礼,大阿哥却偏过身去:“如今你已经满身行龙,我不过是个白身阿哥,论起来我还要跪拜你呢!” 定郡王哪里敢受他的拜见,半蹲着身子撑着大阿哥:“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兄弟如何这样不肯亲近?” 拖着大阿哥往里头走,口里絮絮叨叨:“我求了皇伯父让我来见见大哥,听说大哥近来虚火牙疼,这边挑了好的知柏地黄丸,大哥你试试。” :“大嫂可好?马上又要选秀了,只怕这样还要添新人,大哥你保重身子,也要顾及几分大嫂的面子啊!” 定郡王一气儿狂说,一点缝隙不留给大阿哥,生怕他突然发作,大阿哥一径冷冷地也不接话,靠着门框子晒太阳,正眼也不看定郡王。 :“大哥!”定郡王放软了声音,带着点笑意。 大阿哥慢慢把眼睛放到弟弟身上:“说吧,有什么事?如今爷还有什么经不起的啦?” :“能有什么事?上次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弟弟愧对大哥啊!”定郡王让人把盒子交给婢女清点,自己粘着大阿哥不放。 :“还查什么,不就是老二他下黑手吗?他想要老子的命!你还替他打掩护!”大阿哥眼里直欲喷火! 定郡王不动声色,脸上还是一派温柔:“大哥只是对二哥有偏见,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是要小心求证才好!” 大阿哥不耐烦地把身上披着的那件衣裳甩开:“真相?真相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要害我,你说说,除了老二还有哪个盼着我死?他想着自己当皇帝,防着我而已,难道你不知道?” 定郡王把衣裳捡起来,笑着说:“大哥想必知道,皇上下来诏书,废掉了二哥!” 大阿哥整个人定住了,眼睛也不转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定郡王这才有空注意到他的两鬓已经星星点点染上了风霜。 大阿哥猛地扑过来,双手握住定郡王的肩膀:“是不是真的?皇阿玛真的废掉了老二?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 定郡王努力忽略掉大阿哥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维持着自己的表情:“大哥,我何必骗你?” 大阿哥眼里泛起一阵狂喜,整个人有了些精神,他撰着拳头,兴奋地冒出了细汗,定郡王也不开口。 半晌他才冷静下来,转过身看着弟弟,脸上颇有些沉郁:“这是好事,可我捞不着好处对吗?” 定郡王心里很有些酸楚,脸上却没有露出来:“大哥,太子之事我不想让别人告诉你,才特地跑这一趟的!” 看着自己当年追随的人,满脸的绝望满身的颓丧,定郡王也不好受啊:“皇阿玛不过一时激愤,下毒之事颇有蹊跷,你千万不要妄听人言,惹了执念害自己啊!” 大阿哥一把推开了定郡王,面上露出几分狠绝:“真是皇上的好儿子,忙不迭就替他打前站来了?我这儿只言不入片言不出的,什么人来妄言?我又有什么机会动执念?” 定郡王站稳了身子,摆摆手让铁甲军士退下:“大哥,我是好心劝你,近来我进宫拜见惠妃娘娘,苍老了许多,娘娘现在学佛,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平安安,能够远离是非不是件坏事啊!” 大阿哥的眼底浮起更多的情绪,声音却放缓下来:“平平安安?笑话,毒药进的来,我出不去,谁来保我的平安?” 定郡王叹口气,扶住大阿哥的胳膊:“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大阿哥还要再开口,定郡王却后退了:“天色晚了,大哥,我先告辞了!” 大阿哥倚着门,抬头望着屋顶,无力地摆摆手:“你去吧,无事也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见你!” 铁甲军士领着定郡王往外走,陪着小心说:“大阿哥的脾气愈来愈坏了,倒难为主子受着!” 定郡王淡淡一笑:“他是我大哥,好赖不都该我受着?小时候也没少对我好,现在他落难了,我听点子气话算什么?” 铁甲军士服气地说:“王爷果然人中龙凤,胸怀不是小的可以妄自揣测的啊!” 三更天,又是铁甲军换班的时候。 交了腰牌,换了值岗,偶尔几声猫叫,更让人想睡觉。 内院的门被人悄悄打开了,几个黑影窜了进去。 叩叩叩,窗户上轻轻敲起来暗号。 大阿哥就守在门边上,拉开门,一把把人拉进来。 紧紧抱着:“我就知道我家老八最好了!” 松开手,定郡王整理好了表情,笑着说:“大哥果然同我心有灵犀。” 大阿哥轻轻哼了一声:“难不成我连你都不信了?全天下都会抛弃我瞧不起我,只有你不会!” :“太子被废一事大有蹊跷,大哥你别掺合进去,便是娘娘那边,也请她小心,事情终会对出来,自然有人落马。”定郡王自信满满地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本事啊?”大阿哥瞪着弟弟。 定郡王笑了:“这种小巧伎俩,哪里有格局?不过是占了先机,皇阿玛可不傻!” 大阿哥沉吟半天才说:“我还有几条暗线给你用吧!” 定郡王一愣:“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阿哥嘿嘿了几声:“关了这么久,我早看清楚了,与其让别人上来踩我的脑袋,我宁可是你!” 定郡王来不及说什么,大阿哥就把他推了出去:“过几日有人联系你,再不要来了,我也不会见你,我等着将来你恩旨我出去!知道吗?” 第312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下) “如意馆的人还真是差遣不得了,娘娘。”宫女捧着供佛的香花盘子抱怨着:“一窝蜂的赶热灶,多少日子前就吩咐他们描了观音大士的卷轴来,娘娘等着供奉,到今日都不得!” 惠妃娘娘把手从洗指钵里拿出来,拿丝巾把水滴吸干,慢抬了眼波开口:“果然本宫是失了宠了,连你这个大宫女也被瞒得好!昨儿宜妃那蹄子还跟本宫抱怨,那些景祺阁住着小妖精兴了新文,不用绿头牌,一天一幅美人图,皇上爱谁便拿了谁的图卷,其他人便再花重金请如意馆的重新工笔画小像送过去。也难怪如意馆没空管本宫的观音图了,毕竟,还是财神爷长得喜庆些!” 那宫女微张着嘴巴:“天哪,这些浪蹄子,难不成就没有规矩了吗?宜妃娘娘管着宫务,居然也不管教她们!” 惠妃娘娘神色不变:“宜妃?她可不傻,不过是些小脚汉女,撑死了也上不了嫔位,她急什么?皇上不过寻些子开心,万不会为她们坏了祖宗规矩!如今太子被废,宜妃不知道多有想法,何苦来在这种小事上得罪皇上?” 宫女迟疑了一会子才说:“娘娘,怎么这么些时候了,皇上一点没提过大阿哥啊?难不成就关一辈子?” 惠妃娘娘握紧了手里的丝巾:“哼,宜妃现在猪油蒙了心,本宫可没有,皇帝若是真有心废太子,如何不放大阿哥出来?朝臣们颇有些在力保太子,便是太后不也是向着太子的吗?急什么,过些日子,他才知道大阿哥的好处呢!” :“不早了,娘娘,今儿去不去太后娘娘那里啊?”宫女恭着身子问道。 :“去,干嘛不去,不去怎么能看到宜妃那贱人死命讨好的出丑模样?这么多妃嫔,独她最闹腾,也不看看自己生的都是什么玩意!”惠妃娘娘嘴角的恶意已经藏不住了。 想起了言辞简短的恒郡王再想想貌若好女的敏贝勒,宫女也笑了:“自然是大阿哥丰神俊朗,谁能比他更有气度?” 惠妃娘娘叹口气:“焉知不是他太露了锋芒才招了皇上的忌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怜我的儿啊!” 宫女不再接话,只是扶着惠妃娘娘:“娘娘当心台阶,才落了雨,地滑,奴婢扶着您,轿子已经好了。” 太后的慈宁宫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宜妃娘娘居着主位,头上的累丝金凤灿烂的不行,每每大笑的时候,珊瑚流苏同珍珠流苏彼此叮叮咚咚发出声音,格外清脆。斜插着的碧玺猫眼松鼠簪也跟着闪着光。其他的妃嫔们按着品级盛装,可谁也比不上宜妃的风姿。 太后指着自己面前的绿龙白竹金碗里的豆浆乳粥说:“不是哀家偏心,论起孝心上来你们个个心里都有哀家,可是唯有宜妃时时处处想得仔细,你们看,就这样一碗粥,为着哀家的身子,她便变着花样的翻新,春天掺着百合鲜花,夏天配着荷叶莲子,这几日老婆子有些腻味肉食了,她就进了豆浆乳粥,吃着甜丝丝又养人!” 众位嫔妃论起资历论起位分论起出身,还真没几个争得过宜妃的,况且人家两个儿子都分府了,何苦这时候得罪她,纷纷表示自己还要向着宜妃多学习。 太后满意地笑了,对着宜妃说:“眼看春暖花开了,哀家心里高兴,有心让你们都快活快活,等迎春花开的时候,不如办一个赏花会吧?” 宜妃娘娘脆生生地应了:“难得太后娘娘有兴致,奴婢们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包管您开心!” 太后点点头:“记得要让皇上也来啊,哀家老了,就喜欢看着儿孙们在眼前,挑个好日子,皇上也累,这些日子都不清闲,他也要休息啊!” 宜妃唇边的笑意更深了:“还是母子连心,咱们只记得想着皇上殚精竭虑是办正事,却忘记了体贴皇上的身子!果然奴婢们再比不过娘娘您心疼皇上,也只有我心疼两个儿子的时候,才能体会娘娘总是替皇上操心的那份心意了!” 太后乐呵着喝了一口粥:“味道香,老五是个好的,你多疼疼他没错,这孩子心眼实诚,将来你要靠着他呢!” 宜妃娘娘笑着说:“娘娘您这话说的,难道老九就不好?前儿他还说散了米面,想给娘娘祈福添寿呢!” 太后娘娘还没开口,荣妃已经忍不住了:“老九不愧是幼子,都说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谁能想到那么调皮的敏贝勒如今这般孝顺?都是宜妃你的福气啊!” 宜妃正琢磨着怎么帮老九刷刷金粉,被荣妃这么一打岔,顿时恼了,笑吟吟地说:“姐姐说的是,论起来现在诚郡王可是长子,第一个得人意的,姐姐日后可是有靠了!” 荣妃等得就是这句话,憋了多少天的话终于有机会说了:“哎哟,妹妹这话可不该说,对着菩萨我也敢说这话,老二年纪小,糊涂心思惹了皇上不高兴,终究还是亲父子,只怕皇上转过头想转了也未可知,咱们念着当年赫舍里姐姐的好,也得盼着太子同皇上父子和好啊!你说是不是啊?” 宜妃娘娘心里大怒,眼角却瞥见太后娘娘喜动颜色,立刻换了口气:“姐姐说得在理,前儿皇上来延禧宫,我还苦苦替太子说了好些子话,皇上也没听进去,等姐姐哪日见了皇上,也多求求情,只怕皇上更肯听姐姐的劝也未可知!” 这话一巴掌把荣妃打个正着,荣妃久已无宠,皇上连在太后这里都很少同她搭话,更不会去她宫里闲坐,诚郡王得宠的时候,荣妃娘娘没跟着享福,诚郡王倒霉的时候,皇帝一定有话申斥她。 而宜妃却一直能占着康熙心里不一样的位置,两个儿子就不说了,冲着恒郡王被太后养废了的架势,皇帝也多心疼她一分,宫务在宜妃手里样样清楚,逢着初一十五,皇帝是必到宜妃那里的。 加之宜妃掌着宫务,刻意亲近汉妃,汉妃也愿意投桃报李,时不时在皇帝面前说说她的好话,康熙念着这些,总觉得宜妃可人意,对着宜妃还是颇有情谊的。 荣妃娘娘的脸蛋顿时涨得通红,她原本想着把太子提出来,先打压一下宜妃的气焰,再顺便提儿子洗刷下窥视储位的名声,现在只觉得人人心里都在嘲笑自觉。 嘉妃娘娘缓缓开口:“宫里的姐妹们谁不念着当年赫舍里姐姐的好处?对着太子殿下,哪个都望着他好,只可惜了小人误了殿下啊!” 宜妃娘娘瞪了嘉妃一眼,德妃娘娘也开口了:“前儿十四阿哥进了请安还说裕亲王病了,内务交给了定郡王,嘉妃啊,你嘱咐嘱咐他,多照顾点太子!” 嘉妃娘娘笑着应了:“这不是应该的吗?都是兄长,本就该支使他的。” 太后娘娘正要说什么,外头掀起了帘子:“皇上驾到!” 康熙阴沉着脸走进来,问了太后的安,毫不客气地说:“怎么还一口一个太子,一口一个殿下?朕已经废了二阿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同朕对着干吗?” 众妃嫔忙跪下来请罪:“嫔妾不敢!” 康熙脸上一派冰冷之色:“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们深宫妇人,闲谈就不要带着外事了!免得一句两句触犯了,朕真动了火罚你们,可是不好看的!” 众妃嫔忙应下来。 康熙冷冷地瞪着嘉妃:“嘉妃 ,你养得好儿子,朕让他去管着内务府,他就敢私自行事,完全不把朕放在眼底!” 嘉妃不明白康熙的怒火从何而来,忙俯首:“皇上恕罪,嫔妾不知道八阿哥做了什么触怒皇上,只是八阿哥做事素来小心谨慎,一心侍奉君父,万不敢欺心罔上,请皇上明察啊!” 太后也吓到了,战战兢兢开口:“皇上,莫不是搞错了什么?八阿哥断不是这种人,一定是误会吧?” 康熙冷冷地开口:“他才接了内外,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去见大阿哥,如今太子被废,他却去那里,可见居心不良,这是要给大阿哥翻案吗?老二虽然有错,可是大阿哥更是错上加错,绝无可能放出来,八阿哥若是还有痴心妄想,简直是蠢不可及!” 嘉妃心里一惊,只是叩头:“皇上请明察,八阿哥是什么人,皇上还不清楚吗?他素来最守规矩,皇上明察啊!” 康熙冷冷地说:“嘉妃,跪安吧,没朕的话,就别到处走了,请安什么的,自有别人,不用你出来。” 嘉妃脸色雪白,被人架起来的时候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宜妃娘娘荣妃娘娘都吓到了,连太后娘娘也没开口替她求情。 等嘉妃被人带走之后,康熙扫视了一圈妃嫔们才说:“都下去吧,朕有话同太后商量,你们都记住了,不论是谁,皆不可妄自揣测朕的意思!” 太后忍了半天终于问道:“皇上,你何苦发作八阿哥啊?” 皇帝抬起眼睛,一脸疲惫:“朕想瞧瞧,他们兄弟一条心,是真是假,娘娘,您把宫门闭了吧,少些人吵闹,您也能好生将养着,等天气好了再说吧。” 太后不敢则声,默默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定郡王被小黄门宣进了紫禁城,却没有见到皇帝的面,只是被罚跪在养心殿的西门那里,一头雾水。 回到上书房,康熙重新摊开一卷纸,上面正是大阿哥凌乱的手书:虎伏深山听风啸,龙卧浅滩等海潮。 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如日东山能在起,大鹏展翅恨天低。 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山再起时。 虎落平阳?龙卧浅滩?保清,你的野心可真不小啊,你当朕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啊?龙可以得水,凤会回巢,可是长江水不会倒流,天下也更不可能以你为尊! 小黄门轻手轻脚进来,跪下来说话:“回主子话,定郡王已经跪在外面了!” 康熙挥挥手:“知道了。让他跪着去!” :“爷,东西被拿走了!” :“嗯,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定郡王的人干的!” :“废话,那是爷最亲的弟弟,他可不会看着爷送死!” :“爷,你何苦这般啊?万一皇上他……” :“你不明白,我关了这么久才想明白,皇帝见不得身边的人比他强。人人都看重定郡王,皇帝可不会觉得这是好事。我若是不下手害一把定郡王,皇帝可不会当真去信他!知道吗?” :“那您的安危怎么办啊?万一皇上发作您?” :“呵呵,你放心,皇上要做明君,断不会亲手杀儿子的,大不了吃点小亏算什么?” :“就怕定郡王不明白您的苦心,同您有了隔阂。”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先保住他再想别的!佟佳氏再行险招,要是把定郡王陷进去,爷可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只盼真的能帮到定郡王!” :“爷也只有这种笨法子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去体悟了!” 第313章 松杉色露真如相?(上) 嘉妃娘娘瘫坐在椅子上,手脚皆不知往哪里放才是好,急慌慌抬起头,目中一片焦灼:“你们谁能?” 话才说了一半,嘉妃娘娘又住口了,自己的景仁宫被皇帝封了起来,现在派谁出去都是送死,更何况自己又能告诉八阿哥什么呢?想到这里,嘉妃娘娘悲从心来,捂着帕子伏在案上呜咽了起来:“可怜我的儿啊!” 一时间宫人都慌了,跪倒了一大片:“娘娘还请保重玉体啊!” 嘉妃娘娘哪里有心情保重自己?十八阿哥还小,就这个八阿哥自小吃得苦多,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三灾八难长大了,自己挣得份家业却被人这样忌讳,怎能不伤心? 哭着哭着,嘉妃娘娘便晕过去了,众人都傻了,彼此看着:“这可怎么办啊?皇上正怪罪娘娘呢!” 嘉妃娘娘的身边得意的内侍咬咬牙:“想什么呢!咱们都是伺候娘娘的人,娘娘有什么不好,你我也逃不掉!传话出去,请医士来瞧瞧!” 大宫女素心理了理头发,站起来:“我去找人,不过是晕过去,讨一付灵犀散来就好,还用得着看什么?” 太医院里人人都很忙,近来天气不好,时局也不好,装病的真病的人都很多,这边各种膏方各类散剂简直是供不应求。 陶锅里熬着锦地罗,药臼里捣着金樱子同鸡头实,铁锅里焙着海藻粉,坛子里酿着龟龄酒,药罐里熬着琼玉膏。有人手上合着药丸,有人拿蜂蜜调和着炼丹,素心领着两个小宫女轻轻福了一福:“奴婢是景仁宫的,不知可有灵犀散?”素心看着医士李英浅浅一笑。 :“灵犀散?上个月配了几料,你等等,我去找找看?怎么又有哪个小宫女半夜出来被吓着了?”李英是新选进来的年轻人,对人很是和气。 大宫女跟着他走进去,看着他在架子上一阵翻腾:“唉,怎么没有了啊?明明还有一点的啊?” :“早上钟粹宫惠妃娘娘遣人拿走了。”埋着头的医正正努力搓着八宝丹,头都没空抬起来. :“哎呀,不如我那点薄荷油给你?一样有用。”李英为难地看着素心。 素心轻轻摇了摇头:“是我们主子晕过去了,可不敢给娘娘用薄荷油呢!” 李英一愣,然后迅速往两边看了看,轻轻问:“可要紧?不然,我去一趟看看脉象也可以的。” 素心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难为大人您想着,只是现在这么忙乱,还是不劳烦您走这一趟了!” 李英还想说什么,马上换了口气:“这样,灵犀散配起来也不麻烦,你等等,马上就好了啊!” 素心正要拒绝,旁边走过来一个陌生的面孔,递给素心一个瓷瓶子:“这里有现成的,若是不好,还是着人来请院判大人去瞧瞧,娘娘身子虚弱,耽误不得!” 李英笑着说:“幸亏有你,素心姑娘,你快点回去吧!” 半夏细辛皆是重味,药棉才挨着嘉妃娘娘的鼻端,她便打起喷嚏,几个喷嚏过后,人就晃晃悠悠地醒过来了。 嘉妃看着身边的人,神智回来了:“素心呢?” :“回主子话,素心去给您拿药去了!” :“这是什么?” :“惠妃娘娘派人送过来的,还有一盒子燕窝,一盒子八宝丹,惠妃娘娘说了,让您安心休养,儿孙自有儿孙福,外头事不与您相干。” 嘉妃把玩着惠妃送过来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想必当初大阿哥受罚之时,惠妃心疼更甚自己百倍,只可惜自己没有母家做依靠,谁也帮不了那个孩子。 跪在石板上的定郡王逐渐被夜色笼罩,这次是什么触怒了皇帝呢?定郡王自己都有些不清楚。 禁军交接的时候敦贝勒才收到消息,想起前几日定郡王拉着自己叮嘱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为了自己同皇帝正面冲突,难道今日也是哥哥算计好的? 犹疑了半天敦贝勒还没下定决心,找到一个相熟的小内侍:“你悄悄去看看郡王要不要吃喝些什么,或者塞两个棉垫子,别跟爷装憨,你们肯定有!” 那小内侍笑了:“贝勒爷有什么不清楚的?还真不用您操心,小珠子早偷偷给王爷送了几杯好汤,棉垫子也挑了厚的给王爷垫着呢!只是皇上这脾气不知道要发到什么时候,夜里起来风可就一点法子没有啊!” 敦贝勒很想陪着哥哥一起等着,可是换岗的时候到了,如果他今天不离开,皇帝会更加怀疑自己的忠诚了。 牵着马立刻,敦贝勒没有回头,他知道隔着夜色自己也能认出那个熟悉的背影,从来不伟岸,却永远挺拔着挡在自己前面,可是头顶的风雨为什么从来不肯停息? 骑着马,回家的路真长,才走了一半,就看见敏贝勒疾驰的身影,敦贝勒忙拦住他:“九哥,你去哪里?” :“正要找你呢!听五哥说皇阿玛罚八哥跪着呢!”敏贝勒一脸的细汗,声音还是那么干脆! :“是啊,你去干吗?” :“干嘛?当然是找皇阿玛求情啊?这么冷的天,八哥跪一晚上还得了?”敏贝勒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不会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吧?” 敦贝勒沉默着,该怎么同敏贝勒解释呢?:“你先冷静下!” :“怎么冷静?哥哥在那里受苦,你居然就这么回来了?真是平日都白疼你了!”敏贝勒气不打一处来! 敦贝勒把敏贝勒一拉:“八哥嘱咐过的,不要让皇阿玛觉得我们窜通一气,只会让皇阿玛更防备八哥!” 敏贝勒一脸的不可思议,一巴掌拍在敦贝勒脑袋上:“你脑子进水了啊?咱们几个天天同出同进的,连耗子都知道我们几个玩得好,如今八哥落难了,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咱们就袖手旁观!你让皇阿玛怎么想,怎么想都是有鬼好不好!” 敦贝勒一愣,这事还能这样想,敏贝勒继续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他:“你们都是不动脑子的!八哥哪有做什么错事?肯定是皇阿玛想找茬,今儿我们避嫌了,那往后要不要避嫌?演戏可演不了一辈子!” 还不等敦贝勒转过筋来,敏贝勒已经拉着他的手说:“走,咱们现在就进宫去见八哥!怎么地也要替他求情!” 很多时候,感情都是一厢情愿的付出,尤其是爱情面前,当然权势面前也是这样!没有人可以躲过。 当敏贝勒拉着敦贝勒在康熙面前看侃侃而谈时,敦贝勒注意到康熙的眼睛里愈来愈明显的冰冷,这时候,他已经拦不住敏贝勒了。 :“你们倒是手足情深啊?怎么着?大阿哥许了你们什么啊?封你当亲王,还是许了你铁帽子?”康熙的声音里冷地滴的下水来。 敏贝勒还没有反应过来,敦贝勒迅速理解了皇帝的意思,他马上开口:“儿子不明白皇阿玛的意思,只是不能看着八哥被冤屈!皇阿玛心里难道不明白八哥的为人?为什么要偏听偏信他人的构陷,怀疑自己的亲骨肉呢?” 康熙慢慢地问:“哦?小人构陷?十阿哥倒是一副很清楚的样子啊?说说看,哪个小人,构陷了什么?” 敦贝勒从来没有见过皇阿玛这个样子,头皮一阵发麻:“儿子不知道皇阿玛指的什么,儿子只知道皇阿玛无缘无故就重罚了八哥,皇阿玛自然是英明神武,八哥也未行差踏错,想来想去,就只有小人构陷了!” 康熙盯着敦贝勒,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了,却发现两个儿子的表情都那么直白,愤愤不平,愤愤不平,倒是好猜。 可是想起了大阿哥那副字,又想起府里人回的话,人人都说定郡王是过去劝告大阿哥安分守己的,可是怎么十三贝勒能拿到大阿哥的手书呢? 难道定郡王已经策反了所有的人吗?康熙也觉得不可能,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手伸得这么长了?自己也绝对没有对手下失控到这个地步。 近来太多隐患暴露出来,层出不穷,深不见底的灯下黑让康熙晚晚惊梦,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骨肉,可是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去冒险。 敦贝勒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八哥去见大哥了,自己是知道的,可是八哥当时明明就是一副去扮好人的姿态,怎么会触怒皇帝,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既然九阿哥这么喜欢同甘共苦,讲义气,你也去跪着吧!”打发了敏贝勒一起去跪着,康熙单独留下了敦贝勒! 第314章 松杉色露真如相(中) :“十阿哥,自从你母妃去世之后,朕对你关心有加,时时关注,一路拉拔着你成长,又对你委以重任,如今东宫有难,你焉可立场飘忽?你,实在让朕失望啊!”康熙望着这个儿子,语气里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敦贝勒忙跪下来磕头,口气比康熙更沉重:“儿子自然明白皇阿玛的点心栽培?怎么敢让皇阿玛失望?” 康熙走下去,亲自扶起了敦贝勒,目光里尽是温情,敦贝勒脸上也满是感动:“皇阿玛,在儿子心里,只有皇阿玛的喜乐最为重要!” :“呵呵,十阿哥也学会说假话了啊!”康熙摇摇头,语气里一点没轻松。 :“儿子句句属实,一身精血皆是父母所赐,额娘已经仙逝,儿子心中只有皇阿玛最重,一切皆以为皇阿玛马首是瞻,安敢有违?”敦贝勒努力让自己吐词清楚,放松了拳头,瞪大了眼睛。 :“是吗?十阿哥,这话你可做不到!”康熙哼一声。 :“儿子明白皇阿玛的意思,兄弟再亲近,越不过皇阿玛恩重如山,更何况,人情之上更有天理,皇阿玛君临天下执掌乾坤,儿子如何能辜负?”敦贝勒的脑袋一直抬着,脊背也挺着。 :“更何况,儿子不觉得皇阿玛真心想罚八哥!”敦贝勒胸有成竹的开口了,刚才心里的疑惑终于清楚了。 :“哦,这话从何而来?”康熙微微笑了。 敦贝勒也笑了:“若是皇阿玛真心罚八哥,拖出去打一顿还靠得住些!八哥身子差,一顿棍子只怕就去了半条命,再不济就免了他的差事,便是罚跪,跪在太庙也比在养心殿前好,断不会有人去那里,皇阿玛不过是想有人替八哥求情罢了!做一个罚了他的样子给旁人看,儿子说的可对?” 康熙不由得笑得开心了:“不错,不错,果然是朕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说着就一把拉起敦贝勒,两人携手走到案前。 康熙推过来一张纸给敦贝勒看 :“虎伏深山听风啸,龙卧浅滩等海潮。 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如日东山能在起,大鹏展翅恨天低。 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山再起时。” 敦贝勒忍不住念出声音来:“大鹏展翅?皇阿玛,这是谁的手笔?” :“送过来的人说是你大阿哥的假作!”康熙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敦贝勒的表情。 敦贝勒嗤笑一声:“皇阿玛,不是儿子自夸,兄弟们皆是实实在在四书五经读遍,上书房里早起晏眠跟着课读认真学了十几年的人,哪里会有这边粗俗的东西?” 康熙吐口气:“是吗?难道不正是你大哥心里的写照?” :“后面的儿子也知道,什么凤还巢,什么龙腾天,乡间无知小人挂在嘴边的俚语皆是这等说法,无事就喜欢自比龙凤,都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然后左右四顾随心所欲,皆是凡夫的痴心妄想,皇阿玛身处高位,自然懂得人生在世岂能事事自专的道理?儿子敢打包票,别说大哥了,就是五哥写出来的东西,都比这个文雅!” 敦贝勒看到这张纸,心里一松,这断不是八哥的手笔,放了心思,便开始侃侃而谈,几乎算口若悬河了! :“你说的没错,朕也是这般想,只是你八哥前脚去大阿哥府上劝告他,后脚就有人把这个送到朕面前,朕不得不深思啊!”康熙丝毫不提自己曾经对八阿哥的猜忌,皇帝的失误,有必要做出交代吗? :“皇阿玛,不论是谁,把这张纸交出来的人必定是狼子野心,他构陷皇子,还离间我们父子兄弟的感情,不可轻饶啊!”敦贝勒立刻正色劝告康熙。 :“朕自然明白,若真是八阿哥有牵扯,这会子你们早套好了招,何必跳出来求情?只是此事关联甚多,不是一时半会查得清楚的,少不得委屈你们几个了,这事,你说交给谁去查比较好?”康熙拍拍儿子的肩膀。 :“皇阿玛,儿子觉得此事牵扯甚多,不如请宗人府同内务府一同协查,长辈们德高望重,才能镇得住场子啊!万不可交给外姓人,白白污了皇室的名声。”敦贝勒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不妥当。”康熙摇摇头:“雅尔阿江心思粗陋,你皇伯父又卧病在床,哪里有人可以胜任呢?” 敦贝勒一脸的不以为然:“皇伯父那里哪里是真的病了?” 康熙一笑:“真的病了假的病了如何?那是朕的长兄,你们的伯父,他有心推脱,难道朕就不能放过他一次?你日后也记着,骨肉血亲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 敦贝勒不做声,其实定郡王很适合查这个案子,况且正好可以揪出那个下黑手的人,还能布置自己的人手,多好。 只是皇帝为人太阴冷,拿亲儿子做筏子查事情,一点招呼不打,实在伤人,敦贝勒才不打算提醒他呢! :“你觉得让你八哥来查如何?他本就管着刑部吗,现在代理着内务府,名正言顺又有能力,正好洗刷自己?”康熙等不到敦贝勒的推荐,只好自己开口。 :“皇阿玛觉得好,儿子自然也觉得好!”敦贝勒想想没有反驳。 :“行,待会你去传朕的旨意,让八阿哥九阿哥回去,然后你再过来,委任的旨意你帮朕参详参详。”康熙笑得很和煦。 敦贝勒听了这样的交代,心里暗恨康熙为了离间自己兄弟几个,真是不遗余力,幸亏哥哥们不爱起疑心,不然一定有想法。 敏贝勒接了旨意,扶着定郡王站起来:“皇阿玛可还有别的旨意?” 敦贝勒摇摇头,碍于身边两个小内侍,不好开口:“皇阿玛没有别的旨意了,明儿还是照常!” 想了想又看看定郡王的有些打颤的腿,要不要提醒哥哥明天可以托病把差事拖一拖,也煞煞皇帝的性子? 旁边的内侍却掏出一个小瓶子:“皇上才刚让奴才去内库拿的好药油,请定郡王拿回去,明儿万不可误了早朝。” 几个人都愣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连消带打,反正就是一个都别想逃过的意思?敏贝勒一把抢过瓶子,打开了闻一闻:“倒是好东西,哥,你拿着。” 定郡王客客气气谢了皇恩,旁边厢房的哈哈珠子也出来了,驾着他往外走,敏贝勒跪得时间不长,跟在后面轻轻地骂:“还指望挑拨我吃醋,他想得美!” 定郡王横了他一眼,小声说:“说什么呢!这里是皇宫,你有几个脑袋说他他他的?还不闭嘴?” 敏贝勒没了声音,怏怏地跟着出去了,外头马车等了很久,车夫赶上来:“贝勒爷,怎么才出来啊?” 敏贝勒不耐烦地说:“急什么啊?火盆熄了吗?带着的披风呢?还不拿出来给王爷披上去?” 扶着定郡王上了马车,马车里面被火盆烤的暖和的不得了,定郡王把腿挪过去,这时候才轻声嘶嘶抱怨:“我的腿都跪麻了,地上真冷,幸亏有人塞了两个棉垫子给我!” 敏贝勒凑过去,心疼的搂着定郡王,拿手搓着他的膝盖:“是小柱子吧?没白塞给他那么多银子,关键时候还靠得住!明儿要好好赏他个大红包!” 定郡王微微发着抖,半闭着眼睛说:“皇阿玛今儿把老十留下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明儿见了他不许嚷嚷,也别缠着他,这时候咱们还是远着点好!” 敏贝勒不服气地说:“都不知道皇阿玛抽什么风!白白罚了你,也不给个说法!” :“他是皇帝,难道还要给你交代不成?更何况,我情愿不听他的说法!”定郡王冷冷地盯着火盆里半明不暗的火,脸色十分的阴晦。 :“哥,你还没缓过来吗?明儿还要早朝,要不你委屈点,靠着迷瞪一会子,到了你府上我抱你进去?”敏贝勒小心地问道。 外头的帘子掀开了,小厮端着个盘子进来:“主子,带着的热汤可要喝一点?” 敏贝勒大喜,抢过来,亲自端到定郡王口边:“哥,来,喝一点暖暖胃,吹了半天风,肯定难受。” 定郡王一笑,接过碗:“你倒想的周全。” 慢慢把汤喝完,定郡王觉得暖和了点,不由得叹气道:“幸亏有你,不然可不受罪?说起来,这世上对我这么好的,也就是你了!真是不知道我前世积了多少福报,才修得你这么好的弟弟。” 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敏贝勒有些不好意思,竖起两只眼睛:“哥你难道对我就不好了?搞不好是我做的好事多才有你当我哥哥呢!” 定郡王也不反驳,微微笑着,反手把敏贝勒搂过来:“放心,我也一辈子对你好,对你最好!” 第二日,挣扎着上朝的定郡王被康熙单独留了下来,静静听完了康熙的吩咐,定郡王摇摇头:“儿子不能查这个案子,儿子也不适合查这个案子,其实皇阿玛有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保证让皇阿玛满意!” 第315章 松杉色露真如相(下) 康熙淡淡地看着定郡王,捉摸不透这个儿子想干什么,昨儿自己无缘无故发作了他,还罚他跪着,当着那么多人下他的脸面,他今儿上朝不怨不怒,连自己递出去的求和信号也不搭理。 :“儿子才接受内务府,诸事尚未熟悉,况且事关兄长,儿子序齿在末,不敢承担,凌普那边已经要有重大突破,还请皇阿玛换个人选!”定郡王缓缓说来,毫不艰难。 望着康熙他甚至可以笑出来:“儿子明白皇阿玛的意思,皇阿玛心疼骨肉,自然不能容许宵小随意构陷皇子,背后贼人这番做作儿子心中也深以为恨,只恐不能平静相待!” 康熙点点头:“八阿哥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此事不宜外传,一时间哪里人手可以腾出来办理?” 定郡王笑着说:“皇阿玛又在考验儿子,明明三哥行事周全,四哥性子谨慎,皆是好人选,皇阿玛偏偏要儿子做这个人情。”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你想到不错,朕还怕你你一时激愤,一定要自己亲手抓出凶手才好!” :“儿子自然是生气的,好端端被人诬陷,可是儿子更替哥哥们不值,不止是大哥,便是二哥,儿子也觉得事有蹊跷!”定郡王握紧了手心,多番铺垫就是为得这番话,可不能演砸了! :“你在胡说什么!”康熙果然怒了! :“你二哥居心不良,窥探帝位,密谋谋害于朕,妄图联络朝臣行不臣不子之大不忠大不孝之事,你怎么敢替他求情?”康熙果然发怒了,口气阴沉沉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八阿哥留! 定郡王手心微微冒着汗,只觉得嗓子发紧,他不是没有见过康熙发怒的样子,应该说,他太熟悉了。 前世里见多了,自己什么都没做,被举荐,他发怒,生病,他发怒,连送礼他也要发怒,从废立太子之后,时时带着自己,唯恐自己离了他的眼睛就要造反,又不敢杀了自己一劳永逸,怕担了杀儿子的恶名,这样畏首畏尾的皇帝,早已不是自己心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了! 可是每一次自己还希图一些温情的时候,他总能用残酷来伤害自己,帝王的手段刁钻古怪,时不时又要怀柔给天下人看,真是恶心。 再次直面康熙的愤怒,心里的愤怒还是那么汹涌,可是不甘心的狼狈,被放弃的酸楚,已经荡然无存了! :“皇阿玛不过是当局者迷,皇阿玛纵然不相信儿子,也要相信皇阿玛自己啊?皇阿玛乃盛世明君,天下归心的帝王,二哥早已被人严加看守,里外皆是皇阿玛的心腹,他如何能传递信息出来?皇阿玛何必多疑自此?” 康熙的目光愈发阴狠起来,定郡王毫不畏惧地继续开口:“固然那手书上是二哥的笔迹,可是二哥是皇阿玛一手教养长大,他的书法习自皇阿玛,上书房内个个都临过皇阿玛的笔贴,想要伪造一份又有多难?” :“放肆,八阿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康熙终于失态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他一把把书案上的奏折,笔架统统挥到地上。 噼里啪啦,书房里飞满了纸张,旁边伺候的小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都缩着身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砚台碎了,碎片溅到定郡王的衣服上,落下几滴墨印,定郡王却一点不退缩,他直视着帝王,口气开始严厉:“皇阿玛夜半梦回时分,难道没有怀疑过?太子殿下是您一手抚养长大,亲自教导,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诸人见了太子个个都是要跪拜了,他是您选定的大宝继承人,有什么必要心急自此?” :“你给朕闭嘴!” 康熙冲过来,一巴掌甩到定郡王的脸上,定郡王被他打得眼冒金星,一个趔咧,差点站不住,可是定郡王还是不肯住口。 :“儿子那天亲眼见到了二哥,亲口问过他,二哥誓神劈愿不曾做过,皇阿玛你心里一定也动摇过!可是皇阿玛你为什么不给二哥一个机会,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愿意还大哥一个清白,为什么不能还二哥一个清白?都说君无戏言,您自己选的储君,怎么能说废就废!”定郡王口中的字字句句如利刃捅进康熙的心里。 是的,午夜梦回,康熙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呢?真的是小人吗?可太子身边又哪一个人不是自己派去的呢?太子暴躁,太子无礼,太子跋扈,可这些不都是自己教导他的吗? 当初那个被自己领着上朝的翩翩儿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康熙不是没有后悔过的!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明明只是打算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他,给他一个教训,怎么就弄假成真了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人浑水摸鱼?康熙也想知道! 可是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居然敢当面指出自己的疏漏,这还是那个恭顺的定郡王吗?自己印象里的他不应该是乖巧懂事不惹麻烦的吗? 他替大阿哥出头,朕明白,他们兄弟亲近,惠妃也有面子情,况且他自己也被人牵累进去,年轻人想要报复很正常! 可定郡王同太子一向关心不亲密,太子屡次的示好,可没见定郡王有所回馈,不然自己也不用话大力气拉拢十三贝勒亲近太子了。 可如今太子落难,宗室里人人都闭口不语,他却挑出来正颜厉色的为太子求一个清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瞧着朕老了,打算扮演忠臣在太子面前邀功? 康熙想想就气得肝疼,左右瞧瞧,捞起一个笔筒就往定郡王头上砸过去,定郡王倒也硬气,站到笔直,躲都不躲一下。 偏偏那笔筒投歪了,康熙更气了,他看着定郡王一脸的倔强就觉得生气,谁都不喜欢被人说中自己不想被人发现的心事,偏偏他说了不算,居然还敢指责,他不知道敬老忠君吗?混账! 康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四周瞧瞧,从影壁后面拉出亲兵过来,拔出他腰间的佩刀就往定郡王头上砍去:“你这个混蛋!” 定郡王也愣了,哇塞,腰刀啊!笔筒砸不死人,腰刀可是会劈死人的啊!正想着要不要躲开,外头冲进来恒郡王同十四贝勒,还有敏贝勒。 敏贝勒一大早就进宫了,本来是想着去养心殿等等哥哥的,他找人预备了大夫同偏方,要整治整治定郡王昨儿受寒的腿。反正哥哥要把差事分给别人,今儿肯定有空。 正巧在宜妃娘娘宫里遇见了自家的五哥,恒郡王好久没见这个弟弟,也挺想的,说了会子闲话,隐隐透出太后娘娘想发作宜妃的话,敏贝勒一琢磨就自己家母妃没干什么好事,拖着恒郡王就走了。 想着正好去给康熙请个安,顺便接接自家哥哥,路上遇见交接了差事的十四贝勒,几人就约着一起去,谁知道内侍在宫殿门口把门一栏,说是定郡王同康熙在里头密谈。 恒郡王正拉了敏贝勒要走,里头就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几人面面相觑,后来又听见康熙的怒吼,别人还好,恒郡王不爱惹事,十四贝勒也稳重,可是敏贝勒哪里受得了自己八哥吃亏? 头一热就冲进去了,恒郡王不能放着自己亲弟弟冲撞帝躬不管啊?一咬牙就进去了,十四贝勒一看这架势,自己要是缩了脑袋,以后都别想抬得起头了,只好也跟着进去了。 一进去,哗,康熙正举着砍刀要去砍定郡王,敏贝勒冲了上去,可是耐不住力气小,挡不住啊! 恒郡王顿时魂飞魄散,急忙赶上前去:“皇阿玛,皇阿玛,您别这样,你饶了弟弟吧!他不懂事,您慢慢教,别这样啊!” 康熙急红了眼:“你们让开,朕要劈死这个家伙!” 十四贝勒不敢上去拦,只好扑通一声跪在康熙面前:“皇阿玛,皇阿玛,你瞧仔细啊,是儿子们啊?您真的要杀我们吗?” 敏贝勒也急了,带着哭腔说:“皇阿玛,您这是存心的吧?儿子们做错了什么,您要打要罚随便,你要砍死八哥,连我一起砍死算了啊!” 康熙本就是一腔无名火,说白了不过是被人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他原也没当真想砍死定郡王,那笔筒不也故意丢偏了吗?说白了,再讨厌那也是亲儿子啊,大阿哥二阿哥都舍不得杀,怎么会因为几句顶撞就杀了八阿哥呢? 本想着拿刀吓唬吓唬他,等他跪下来认错,自己就就坡下驴,痛骂他一顿,然后再打发走他完事,结果冲进来几个二愣子,害得他做戏也要坚持。 可是恒郡王力气着实大,十四贝勒嚎啕的声音实在太难听,敏贝勒又在旁边胡搅蛮缠,再看看定郡王,一脸我是对的,皇阿玛你怎么能这样?康熙更生气了。 哐当,把刀扔在地上,旁边的亲兵早把刀拣走,疯了啊,皇帝杀了儿子,心情能好?自己肯定要倒霉!还是把刀收好。 指着定郡王的鼻子说:“混账,你,你,大不敬!滚回去闭门思过!” 定郡王慢条斯理跪下来谢恩,末了还多说了几句话,给康熙心头补上一刀:“儿子不孝,惹得皇阿玛动怒,可是儿子还是坚持近来这么多是非,大哥二哥都是被陷害的,还请皇阿玛还他们一个清白!” 康熙气急,抬脚就打算给定郡王一个窝心脚,管他身体好不好,先踢了再说,反正朕有的是好医生给他治病! 恒郡王迅速把康熙架住:“皇阿玛消息身体,千万别动怒。”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给定郡王,定郡王还跪在地说上:“请皇阿玛务必让三哥四哥协查此事,哥哥们心细如尘,定能给皇阿玛一交待!” 这下子康熙不跳了,他喘着长气,脸上一片通红,半天才说:“想不到八阿哥还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定郡王咳几声才说:“儿子不过是略略记得圣人教诲,处事要讲天理纲常人伦,凡事把良心放中间,皇阿玛是儿子阿玛更是儿子的君王,事君以诚,不计私利,今儿气到皇阿玛了,儿子回去一定闭门反省。” 定郡王被皇帝责罚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金殿上的荒唐在康熙的默许下变得人尽皆知,然后诚郡王同肃郡王被招进宫廷,皇帝委了重任给他们,不仅要还大哥一个清白,还有彻查太子之事! 暮色四合,晚风平地起,春暮之时竟然刮起了风沙,天,要变了! 第316章 平阳歌舞新承宠(上) 久不被惦记的肃郡王再次出山了,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这一次是康熙皇帝钦点他同诚郡王一起彻查手书之事,这等关节之事被托付,被忽视良久的肃郡王激动不已。皇阿玛终于肯原谅自己了,而一同办差的诚郡王则分外不爽。 这是多么小的事情,自己一个人难不成就做不好?说起来皇阿玛也曾赞过自己文武双全,为什么要加个老四要膈应自己呢? 心心念念不爽的诚郡王倒没有傻呆呆的让康熙知道自己不高兴,他笑眯眯地接了差事,还谢了康熙肯分给能干弟弟给他帮手,轻轻松松把主动权抢到自己手里。 肃郡王受了冷落,老实多了,明知道诚郡王在弄手段,也故意装作不知道,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就忙着争功,康熙可不是傻子! 德妃娘娘听得肃郡王得了这个差事,长叹一口气,把十四贝勒叫进宫来,仔细嘱咐他:“远着你四哥!” 十四贝勒瞪大了眼睛:“额娘,四哥也远着我的,想亲近可都没机会啊!” 德妃娘娘点了点他的额头:“那是你亲哥,你别老胳膊肘往外拐,八阿哥身边不少你这么个跟班!” 十四贝勒撇撇嘴巴:“四哥也有自己的跟班呢!再说了,八哥是好人,娘娘你老疑心他,论起来儿子也不傻,八哥比四哥对我还好些呢!” 德妃娘娘叹口气,有心多说几句,却也明白两个儿子的心结,不能光委屈了十四贝勒,算了,由得他们去吧:“我知道你同老八好,那日都肯为他去冒犯你皇阿玛了,我只盼着将来你四哥得罪了皇上,你能帮着求两句情,这难道不行吗?” 十四贝勒笑了:“娘娘,前儿可是五哥同九哥冲上去挡了皇阿玛的腰刀!人家那也不是亲骨肉!” 德妃娘娘闭了嘴巴不做声,十四贝勒又心软了,粘着说了好些子贴心话才离开,德妃娘娘等他走了才对自己身边的大宫女说:“嘉妃还关着在吗?” 那大宫女弓着身子说:“娘娘,还关着呢,不过太后娘娘倒是隔几日就派几个嬷嬷送些东西过去,也许了十八阿哥照常出入!” 德妃一晒:“他们母子哪一个是笨的?只有我,自己心眼粗,养下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傻!老四本宫原也没养过倒也罢了,亲自养着的十四怎么也这么没成算?他倒是想贴着人家,可人家少他这一个卖命的傻子吗?自己又没本事让人高看几眼,真是的!操不完的心啊!” 大宫女哪里敢接这个话,赔笑虚哄了几句,德妃才说:“去,递个话出去,明儿让四福晋进宫来,本宫有话吩咐她!” 诚郡王在宫里也有人,荣妃娘娘亦有本事把事情打探清楚,早逼问出了话来,又仔细告诫儿子,这本是定郡王的差事,谁知定郡王同皇帝大吵一架,这才落到你们二人头上,况且你们两人俱是他推荐,办得好也便宜的是他,切勿大意。 母子连心,荣妃娘娘一心提点儿子,却忘记了自个骨肉是个什么性子,从小被骄纵的大哥打压着,被尊贵的二哥俯视着,好容易有了希望可以看见出头天,哪里肯就此安分守己,不去争不去抢呢? 正是大好年华,男儿意气风发之时,自然不懂得荣妃大起大落,美人迟暮坐困宫墙那份通透,诚郡王嘴巴上应了,心里着实不以为然。 二哥大哥相继出事,如果是碰巧那真是太厉害了,诚郡王管着礼部多年,见惯了谦谦君子为一点子虚名手段尽出,两个哥哥哪一个手里都不干净,此事多半是狗咬狗一嘴毛,还还他清白呢!查出来不正好坐实了罪名?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诚郡王真心不介意认真办事,把内幕查个底儿掉,有多少人牵扯进来就把多少人拉下马,反正都是太子的人,空了位置正好推自己的心腹上去,再顺手把自己的黑历史抹掉,一打两就! 等皇阿玛瞧见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手脚,自然就对他们没了顾念的心思,那时候自己正好成功上位,顺风顺水! 满心壮志的诚郡王同肃郡王是一拍即合,肃郡王这次学乖了,带着的人都是旗下选的可靠人,连妻族的人手都不用,两个郡王拿着圣旨提着铁链捆了一湾子人去刑部查案,又请了康熙的手令,调动骁骑营去抓人,日夜有差人在官道上风驰电掣的来回,天天都有人被带走。 京都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太子同大阿哥都是在紫禁城的权力中心呆惯了的人,母族、妻族一大串子,谁敢说自己一定同他们没来往? 太子在位的时候,要奉承储君,大阿哥风头劲的时候要讨好皇子,还没享着福呢,这二位都倒台了,现在怎么又被人拿出来做筏子啊? 满蒙的宗亲权贵都有些恼怒了,在看看旁边站干岸看笑话的汉臣更是生气,这群子奴才,巴不得咱们自己闹腾自己呢! 可是康熙这几日上朝的面色实在难看,拿捏着小错发作了好些人,连远在江南的李煦都落了不是,曹寅的奏折也被打回去重写,桀骜不驯的鄂伦岱值勤时候喝酒都被皇帝抓着打了几板子,谁还敢这个时候去表示自己的不满? 众人只好捏着鼻子把胸口这一腔恶气默默地咽了下去,皇子郡王亲自来找麻烦,这可是荣誉啊,一般人不过派个奴才就发落了,怎么能有意见呢? 诚郡王发现自己令行禁止之后,极其愉快,尤其是当他发现昔日那些平起平坐的宗亲们,都在自己面前低头屈膝后,那份子得意劲,简直是藏不住。 肃郡王倒不盛气凌人,只是宗亲们对着他反而更是恨得毒一些,诚郡王不过气焰嚣张了些,当年大阿哥也忍过来了,太子也忍过来了,现在形势未明,忍忍他也不算什么,可是肃郡王就不一样了。 心思细,下手黑,开口毒,办事人前人后不肯徇私,虽说奉公守法,可这到底是满洲打下来的天下,论起来没有我们祖爷爷战场杀敌卖命,哪有你家的皇位坐?你小子有什么功劳,就是会投胎啊?也得亏你没投在皇后肚子里,不然咱们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诚郡王同肃郡王平日总不是一条心,可在这次的事情上,两个人出乎意料的统一了想法,要大办,要细办,要办的让人挑不出错挑不出理来。 两个人也还没撕破脸,毕竟虽然查出一堆问题来,可是幕后那个人实在是藏得深,康熙的意思很清楚,除恶务尽,皇帝不能忍受身边有人手伸得如此长,太危险了!这不是能随便敷衍的差事,折子还是两个人联名上的,不分彼此。 那天养心殿里康熙大发脾气之后,定郡王被驱赶回家,敏贝勒也跟着一块出来了,定郡王抢得几分先机,好歹松了口气。 可是想起刚才皇帝的暴怒,心里总归是有几分不甘,原来上辈子自己错的不冤,总把皇帝想得太高大,太完美,仰视了一辈子,却忘记他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弱点,更有自己的不足,期盼太多才会错到底。 如今冷静下来再想想,那些曾让自己迷惑留恋的夫子情深不是假的,只是在皇帝心中,这些统统没有他屁股下的宝座,头顶的冠冕重要罢了!别说自己了,大哥那般被看重,二哥更是被期许,不一样倒在皇帝的疑心之下? 不要再自怨自艾了,想想今儿,弟弟们扑出去为自己当住了刀剑,冲着这个,也不可以意气用事,要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拉着敏贝勒,定郡王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抱着他说:“我也不多说什么,你懂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放心,我心里也是有你的!” 敏贝勒听得心摇神荡,只恨不得即刻就花在定郡王身上:“哥哥说的什么话,好肉麻啊!我饿了,哥哥总要招待我一顿饭吧!” 定郡王笑着让人去安排了晚膳:“就在这边厢房摆了,让厨子好生做几个敏贝勒爱吃的小菜上来,不拘快慢,要用心思安排。” 丫头拿茶盘端了两杯银针茶上来,敏贝勒端着也不喝,只是闻那香气:“我就爱银子味道好,喝起来还是轻了。” 定郡王轻轻吹开浮叶:“正是味道轻才好,浓茶伤脾胃,咱们三餐点心俱全,还是要作养身子啊。” 先送上来几个热菜野鸭桃仁丁、爆炒鱿鱼、箱子豆腐、 酥炸金糕,敏贝勒老实不客气开始吃,定郡王笑眯眯看着他,自己不过略夹几口。 一会儿又端上来蝴蝶虾卷、 姜汁鱼片、 五香仔鸽,摆了几盘咸甜点心,不过是烧卖包子之类,又上了两碗红白鸭子鳝丝烂面,两人今儿都有些积了气,不乐意吃米饭点心,看见这个挺高兴,定郡王才挑了两筷子,敏贝勒已经呼噜噜吃完了一碗。 :“问问厨房还有么?给贝勒爷再来几碗。”定郡王放下筷子,只是看着弟弟吃得香甜,敏贝勒望着他问:“哥哥怎么不吃啊?” :“我等着先喝完汤,你多吃些。”定郡王脸色愈发苍白了。 敏贝勒放下筷子:“哥你怎么啦?” :“没事,歇一会子,今儿发了火,这会子有些累,吃你的,看你吃得香甜,只怕我也要多吃点。” 热乎乎的口蘑冬笋鲈鱼莼菜汤上了桌,敏贝勒笑着说:“快点给你们主子盛一碗,真是没眼色,知道主子喜欢就该早点上,白让他等这么久。” 定郡王不过略喝了一汤匙就放下了,敏贝勒也放心筷子:“哥到底怎么了?” 定郡王也知道子瞒不过去了,抱歉地说:“有些胃气痛。” 敏贝勒有些不高兴地说:“哥哥既然不舒服,直说了变是,何苦忍着,我又不是外人?要你虚陪着?” 定郡王微微笑了:“原想着不过是着了冷风,吃点热的就好,哪想着没法子,就是偏偏这么娇气。倒不是故意瞒你,再说,你吃的这样香,就不许我羡慕羡慕啊?” 敏贝勒自然知道哥哥的意思,愈发心疼起来,拉长着脸把筷子一丢,站起来去拉定郡王:“既然不舒服,赶紧去躺着,让人去请太医进来。” 定郡王忙摇手:“才同皇阿玛闹成这样,肯定有人要说我故意同皇上闹意见打对台,何苦惹这个麻烦,外头也有熟悉的大夫,请过来就是了。” 敏贝勒不做声,扶着定郡王站起来,早看见他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又酸又痛,梗着嗓子说:“不行就说话,逞强给谁看啊?” 定郡王不回话,他也已经疼得没力气了,昨儿开始受气焦心,回来种种盘算安排,今儿又直面皇帝的怒火,这会子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软到在外厢房的床上,定郡王疼得整个身子蜷起来,犹如被钓竿拉起来的虾米,敏贝勒一摸他,手脚都是冰凉的,知道若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哥哥怎么也会熬到自己吃完这顿饭,心里更是难受。 第317章 平阳歌舞新承宠(中)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一看疼成这副模样,也不忙着开方子煎药,拿出银针来,对着蜡烛烧了了一下,让定郡王退了裤子,在足三里那里刷刷扎了三针,轻拢慢捻,等定郡王缓过劲来,刷刷刷又是几针扎在丰隆、中脘、胃俞、内关上。 定郡王终于从疼痛中缓过来,胃里还是搅作一团,但好歹可以控制自己的动作了,等银针拔掉了,就让人扶着自己坐起来:“你在这里守着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敏贝勒却不肯走:“早着呢,哥哥你赶我做什么,我明日又不上朝,睡晚点也没什么,让我陪你一会吧。” 定郡王还想再劝,有人在门外喊道:“主子,敦贝勒同十四贝勒爷来了!” :“快请进来,哎呀,我这一副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把那边的披风拿过来给爷披着。”定郡王急急忙忙坐直了要起来。 敏贝勒笑着劝他:“起来做什么,都是弟弟,哪个还敢挑你的礼不成?才刚疼的好些了,这会子起来干嘛?” 旁边的大夫笑着说:“针灸只止得一时的疼,王爷想要病好,还是得要开几剂汤药吃吃,平时的饮食也要注意调养。” 定郡王顾不上回到了,因为两个弟弟已经进来了,带着一身雪花的味道,清冷新鲜,看见定郡王敦贝勒皱着眉头说:“八哥你真是不注意,怎么又不好了?” 十四贝勒看着大夫说:“情况怎么样啊?” 大夫笑着说:“估计是受了风,胃气痛。” 打开随身的药箱,包了一付药,递给旁边的幺儿:“这个现在拿去煎,八碗水煎做一碗,草民开个方子,喝七剂就好的差不多。只是这几日不要进油荤,以粥水汤面为主。” 敏贝勒忙一叠声吩咐:“快,验了药快点拿银挑子熬出来,让厨房去熬粥,不,不,熬粥太慢,让他们下一碗清汤面来 ,一丁点油星子不许有。” 大夫站起来,就要出去,二门的管事对他摆摆手,大夫提着药箱就告退了,管事把大夫带到偏房坐下:“大夫先歇歇,等药煎好了再送您回去,有轿子送你。” 大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笑笑坐下,外头端进来一盏茶,又送进来一份冬笋雪菜鸡丝面:“大夫忙了半点,吃点点心点补一下。” 大夫拱着手谢了,管事拱拱手,让小厮在旁边伺候茶水,自己先出去,大夫挑起热腾腾的面条,着实香,大口大口吃完了,连汤都端起来喝了,旁边的小厮打起个热毛巾递给他擦手脸。 不一会儿管事的又进来了,拿着个红封包:“平日虽有供奉,今日实在仓促,麻烦您跑一趟,这点拿回去买果儿给孩子吃!” 大夫感激地站起来,却不肯接:“平日多受了王爷的照拂,些许小事,哪敢这样?能有机会报效王爷是我的福气,若是受了这个,岂不是要折损了小人的福气?” 管家见他推辞地甚是坚决,也就罢了,笑着说:“你那医馆就挨着咱们王府,说起来也是邻居,日后还是要常走动,有什么事尽管对外头的小子说,千万不要外道,我们王爷最是怜老惜贫,心善的人,你多亲近点没错,我断不会害你的。” 大夫笑着说:“王爷心善谁不知道?哪年施粥都没少了王爷的手笔,这周围那么多大店小铺,若是王爷计较,早就被赶远了,王爷容得我们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恩德,阖家都念王爷的好,只是王爷脉象看来,心思重了些,晚间肯定睡不安生,还是要早眠晏起,多多包养啊!” :“你说的可不是在行吗?我们王爷管着好大一摊子事,先头在户部,那可是民生大计,疏忽不得,后来管着刑部,唯恐错判了害人性命,是斟酌又斟酌,小心又小心,如今又领了内务府,你说,能不操心吗?我们做奴才的,跟了这样心善顾念人的主子,从不朝打暮骂,又肯时时照拂,多好?我们做奴才的只有日夜求神告佛,求着主子身体健康,你说是不是?” 管家也是经历多了的人,当年太子宫里抬出来的人,同他一样,都是内务府出来的,也有他本家的亲眷,亲家的骨肉,如何不感慨庆幸自己命好呢? 大夫也点点头,颇有感慨的说:“可不是这个理,现在不是什么好时候,平人的性命最是轻贱,若是自家不争气,还比不得你们有个靠山,住在王府附近,真真是托庇了许多,往后有什么头疼脑热的,管家不要外头,叫个小幺儿我就过来了!” 管家同大夫谈到尽性,亲自把他送到二门那里,看着他上了顶小轿子,才回头问:“王爷的素面送进去没有?” :“送进去了,大夫先头说,要主子吃点东西要喝药,那面条煮的烂烂的,好入口!”小幺儿恭敬地回话。 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咱们做奴才的就是要事事体贴主子,不然如何尽本分?” 房间里,敏贝勒正拼命帮忙又不得法:“坐一边儿,我能自己吃,少来恶心我。”定郡王警惕地看着敏贝勒。 匆匆吃了几口面条,定郡王停了筷子:“你们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敦贝勒摇摇头:“就是过来瞧瞧你,皇阿玛糊涂了,你别糊涂,千万别置气,病了可划不来。” 定郡王苦笑一下,筷子在碗里绞着,完全没了食欲:“我倒想保重自己,皇阿玛变着法子的折腾我,能好吗?” 敦贝勒走到定郡王身边:“那事交给三哥同四哥了,哥哥这几日正好休息下,皇阿玛是不近人情,你自己心里放下才能好。” 定郡王抿着嘴巴,叹口气:“也只得这样了,不然能如何?” 十四贝勒想想换了个话题:“大夫说这几日吃粥好些,我记得八哥你这里也没什么好厨子,都说两广粥水熬的好,还是要去寻摸个过来。” 敏贝勒接话说:“要不写信让那边挑一个送过来?这胃里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 ,若是想大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终究还是要找个好厨子。” :“我府里会做药膳的都有,何必折腾?熬粥能有多难?下水去煮米而已!让人家山长水远来京城,抛下家业?也不是个事,算了吧!”定郡王不欲麻烦他人。 十四贝勒笑了:“哪里有这么麻烦,八哥,你还记得前年你拨到我那边的三等带刀侍卫图克吗?他阿玛当年就是驻守广东的,我去问问,若是他家里有,调过来用用算什么?” 定郡王还没说话,敏贝勒已经很高兴再点头了:“这是个好主意,你明天一早就去问问,正好调过来做中饭。” 定郡王笑了:“还不知道别人乐意不,就想到午饭了,你真心急!” 十四贝勒笑着说:“有什么不乐意的啊?在哪不是干活?他们大不了再调一个进京,误不了他们的事。” :“三哥近来动作颇多,你们远着点大,这事牵连甚大,沾沾包就要倒霉,别不长眼睛碰个正着!”定郡王喝了药,啧着嘴吧叮嘱弟弟。 :“我们又不是傻子,那个去招惹他们?”敦贝勒一脸的不屑。 :“皇阿玛只是让你呆着,可有什么别的吩咐?”敏贝勒突然想起来这个。 :“呆着就呆着,且休息休息,干了事也落不了好,还不如歇着呢!都别帮我求情,我心里有数。” 定郡王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幕后害太子的人可不是自己 ,三哥四哥一顿乱闯,总会有些什么露出来,乱摊子还是要人收拾的。 到时候,自然有人求着哄着自己出来兜着,何必这个时候上赶着让人瞧不上?堕了名声! :“老九,你这几日进宫去提点着宜妃娘娘,关着门少见人,整天乱着别牵连进去,十四也是的,不过德妃娘娘倒是安静。不像宜妃娘娘管着宫务,躲不开。” :“老十,钮祜禄那边喜欢到处钻营,你这里防着点,身边得用的人敲打几句,实在管不住的,索性老着脸不来往,可别沾包。” 一个个提点了弟弟,定郡王也累了,一脸疲色,几位贝勒便站起来告辞:“哥,你多养着,少费心思,万事有我们呢!有什么只管派人来找我们。” 第二日,十四贝勒果然一早去寻了图克过来,问清楚了哪个厨子擅长广式粥水,笑着问他:“定郡王那里缺个能煮粥的厨子,要不先借他用用?过几日还你?” :“主子说的什么话,当年奴才在王爷麾下时候蒙受多少照顾?一个厨子算得了什么?原就该不等主子提就孝敬的,还什么还?” 派了人回去传话,那厨子收拾收拾包袱就过来了,图克亲自嘱咐他:“你家人不日我就送他们进京同你团聚,你好生伺候王爷,王爷心善,又爱提拔人,将来必有你的前程,万不可躲懒知道吗?若是不小心着惹了王爷,我第一个打死你!” 那厨子长得白白胖胖,本就是图克的家生子,憨憨笑着:“奴才才不会那样呢!今儿就去吗?” 图克点点头:“今儿就去,好生伺候着!当初要不是王爷,爷也得不来这么好的前程,你这一去,只当是替我报恩了,我念着你的好,也会照拂你的家人的!” 扛着砂锅来的厨子连食材都带来了,拆了条活蹦乱跳吐了几天沙子的鲃肺,去骨刮麟,打做鱼茸,加了姜汁,洒了些咸蛋黄 ,用力搅出劲道来。 昨儿就泡好的东北大米放进砂锅里,加入用纱布滤了油的猪骨鸡架子鸭架子汤,咕咚咕咚熬了,新鲜的南北沙参碾成细浆,淮山也磨成浆,等粥水滚了又滚之后加进去。 中午的时候,粒粒大米都煮开了花,厨子把一碗牛乳倒了进去,隔着远远就闻到了香味,然后抓一把鱼茸放案板上,拿擀面杖擀成片,用竹刀切成条,轻轻滑进粥水里,撒上香葱,一点精盐,好了! 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粥,喝道口里绵软鲜香,定郡王不由得食欲大开,连着喝了好几碗才肯放筷子,对旁边的丫头说:“味儿不错 ,是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强,怪不得要千里迢迢从广东带过来,你让管事赏赏人家 ,不能让他白干活啊!去看看还有没有,送进去给福晋她们尝尝。” 糯米鸡茸粥、大枣百合粥、鲈鱼花生粥、萝卜干皮蛋瘦肉粥,那厨子果然有一套,见天儿不重样,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定郡王吃的舒心,连饭后的药也不那么难喝了,眼看着人长好了些,让周边的人都很高兴,而肃郡王却病了,牙齿痛,身上长了廯,诚郡王也不行了,唇上生了茧子,腰间添了酸痛。 康熙自然是关心儿子的,问了又问,赏了又赏,赐了医药,两人愈发不好意思歇着了,誓要为皇帝鞠躬尽瘁! 第318章 平阳歌舞新承宠(下) 储秀宫迎来了今年的新主人,如花的脸庞,尊贵的姓氏,娴静的品性,带着家族的期盼,少女的忧思,在宫墙下安居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些人里,最多的始终是钮祜禄氏,她们的家族枝繁叶茂,旁支他系一窝一窝的生孩子,后宫里王府里从来都不都不缺少她们的身影。 教引嬷嬷分了房间,同姓在一处,同乡在一处,既能互相照应,又能互相监视,多方便。然后管事姑姑送来了份例里的胭脂水粉、衣裳花钿、被褥床帐,千篇一律的客气话,一模一样的教导,不过是又一个三年罢了。 教引嬷嬷、管事姑姑的衣袖里都装满了秀女们满面含笑递过来的荷包,精致的针线,鲜艳的纱缎包裹着金锭子银锭子,这是她们孤寂深宫中应得的好处,这样欢欢喜喜送出来的钱,为什么不欢欢喜喜收下呢? 收了她们几分浮财,平日多多照拂一二,不但免了她们皮肉受苦,也许还能助力她们一飞冲天啊! 花木扶疏的小小庭院里,喜鹊在枝头蹦了又蹦,穿着鹅黄旗装的秀女坐在廊下绣着一方手帕:“昨儿晚上灯花爆了又爆,也不知道是应在什么上?这都下午了,也没见什么喜事发生,真是枉费了我巴巴儿坐这儿等着。” 身着淡红花绣裙子的秀女本来握着把瓜子仁正在逗鹦哥玩,那红嘴绿鹦哥尾巴长长,左摇右摆抢着瓜子仁,神气得不得了。 听见鹅黄衫子秀女的话便笑着说:“妹妹可真性子急,这日头还没落呢,就不许好事晚上来啊?” 鹅黄衫子的秀女把手里的绣活放下:“姐姐真是讨厌!谁不知道这储秀宫里到了傍晚就落锁,连猫儿狗儿都要记个名儿,能有什么好事晚上来?” :“那也说不准,做个美梦啊,窗户下捡个金元宝也是有的,妹妹千万别睡早了啊。”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南侧的一扇窗户被轻轻推开,露出半张粉面,一双妙目里分明是些羡慕的神色:“外头好生热闹啊!” :“姐姐快别看了,那是钮祜禄家的两个堂姐妹,她们从一进来就同别人不一样,说是投了敦贝勒的门子,要留下来封妃的,至不济也要做个王府福晋,连看人都是看人额角,不要招惹她们为好。”里屋里一个女子端过来一杯茶,软语劝道。 :“我也知道比不得她们,原就不是旗下出身,不过是皇上瞧着父亲功劳大,赏了咱们抬旗,说到底还不是做奴才?父亲在湖北一人独大,可到了京里也算不得什么。”那婉约的女子低下头,脸上显出些自卑。 :“这说的是哪里话?别的不说,姐姐家两位兄长皆是科举出身,已经胜过旁人许多,哪怕是勋贵世家,三代之后也不过是平民,唯有这科举最是清贵,将来少不得入内阁,姐姐的前程岂不胜过别人?” :“惟愿皆如你说的就好了,今年怪得很,我也听她们议论过,往回入宫选秀,不过一月就小选,如今住了将近月半,一点风声也不曾有,着实让人担忧。” :“担心什么,便是落选了只当来了一趟见世面,学些子礼仪回去也让婆家高看一眼,哪能个个有娘家得了皇子的呢?咱们啊,平常心处之,好吃好睡,比什么都强!” 那秀女噗嗤一笑:“我啊,将来不论到了哪里,一定多多地谢那姑姑,把咱们俩分在一处,若不是有你陪着我,只怕我早愁死了!” :“嗨,这也是你我的缘分,你是抬旗的汉人,我是汉军旗的小姓,换谁都能欺负咱们一下子,幸亏我们住一块,你听听,外头那一对堂姐妹又开始互相取笑了,咱们不学她!” 宜妃娘娘在康熙的枕头边吹过了好几遍风,秀女们入宫好些天了,皇上可有功夫瞧瞧她们?宗室里还等着恩典呢!放出去也是人家父母教养了一场,都在宫里关着,可不叫人担心? 康熙摇摇头,皇帝心里自有一本帐,秀女赐婚指婚可不是小事,八旗人丁不多,可是朝廷安身立命的根据,谁同谁做亲家不止是家事也关乎国运。 如今太子悬案待查,大阿哥冤情未明,康熙不想早早把秀女的去向定下来,万一家族出事,这个秀女指婚的对象不也要改变? 更何况,指婚赐婚对双方都是恩典,是皇帝的关怀,是对婚姻的重视,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康熙不想浪费了秀女。 于是储秀宫的秀女等啊等啊,外头的父兄等啊等啊,还是没个准信,一直惊动了太后哪能同老太妃,这事才被皇上提上日程。 :“镶白旗孙氏,诚郡王侧福晋。” :“镶黄旗年氏,肃郡王侧福晋。” :“正蓝旗安氏,敦贝勒侧福晋。” :“正红旗李佳氏,敏贝勒侧福晋。” :“正黄旗何淳氏,十四贝勒侧福晋。” :“镶红旗伍氏,定郡王庶福晋。” :“镶白旗高氏,敏贝勒庶福晋。” :“正白旗苏氏,裕亲王世子格格。” …… 皇帝的旨意慢腾腾地颁布了,除了指给宗室子弟的秀女,宫里并未多留几个 ,其他的秀女大部分留了牌子,留待下一次备选。 定郡王在王府里抱着大格格放风筝,鎏金红凤凰拖着大红双喜,在天空上摇摇摆摆,还有福晋的六翼七彩大蝴蝶,侧福晋富察氏的一长串金黄蜈蚣,混在天上打着架,扭着脖颈使力气。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福晋板着脸打赏了传话的内侍,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线团丢给丫头:“妾身累了,爷陪着她们多玩会子吧。” 定郡王瞧瞧自己的妻妾,连一贯娇俏的富察氏都是一脸不高兴,不禁笑笑:“既然累了,就进去歇着,爷帮着你把晦气放掉 ,只怕今年运道更好!” 福晋没做声,带着自己贴身的大丫头离开了,定郡王抱着大格格,呼儿嘿哟继续飞高高飞低低,几只风筝渐行渐远,他才抱着女儿回去。 :“带大格格回去换件衣裳,我摸着她背心出了好些汗,只怕洗个澡更好,别让大格格染了风寒。”定郡王嘱咐着人,又叮嘱了几句富察氏。 回到正房,福晋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端着碗燕窝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定郡王知道她心烦,正要开口,福晋站起来,让人投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定郡王微微一笑:“这几日我可都是在家呆着,哪里都没去。” 福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有些酸楚,更有些气苦:“妾身明白,爷这样的,不用自己惦记着,别人也惦记着爷,哪里怪得了爷呢?” 定郡王笑的更厉害了:“难为你这一圈罗圈话我居然听懂了,真厉害,咱们夫妻果然同心!” 福晋知道这个时候,一个合格的嫡妻应该微笑着接下这句话,然后随便说点什么把话题带开,既表达了自己的顺服又体现了身份地位,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哪怕富察氏在自己前面有了孩子,她也没有这么难过。孩子,总会有的,可是一个又一个的鲜嫩的美人进来,郡王的心还能在自己身上吗? 那些出身高贵的秀女,仪态万方的嫁进来,用她们那小鹿般的眼睛渴望着郡王,自己真的不能忍! 微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已经搅作一团,福晋知道这样的沉默不对,她却一点不想做声,眼睛直直盯着房间里一个遥远的角落。 定郡王心里叹口气,略微有些心疼,女人同男人天生不同,男人可以天涯海角,可以纵情恣欲,可以看尽长安花,可以仗剑走天涯,而女人终其一生都要依靠一个男人,所守住的无非是一方庭院几个儿女,身家性命自己说了全不算,喜乐全由着他人。 想到这里,定郡王走上前,难得亲热地把福晋搂到自己怀里,靠着她的耳朵:“阿岚可是在不高兴?我知道阿岚醋了,放心,我待会就去宫里递牌子,把那秀女退回去吧,想来弟弟们那里一定缺人。” 福晋有些不好意思,一屋子的嬷嬷丫头,就这么被搂着,她心里甜蜜着又羞涩着,明知道定郡王是哄着自己,秀女哪是那么好退得?可是就是不争气地带着微红的眼眶笑了:“爷又逗着妾身玩。” 定郡王正色说道:“爷从来不开玩笑,不就是个把秀女,同你我夫妻情分比起来算什么?爷又不是没见过美人?这不正抱着吗?又漂亮又聪明又体贴,对爷可好了!那些要了进来还要花钱养着,不划算啊!” 福晋终于听不下去了,把定郡王推开:“爷只顾着取消,一定不正经!” 定郡王哈哈一笑:“一家人过日子,成天板着脸正正经经的有什么趣儿?就是要你逗逗我我逗逗你才好玩嘛!” 福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轻轻瞪着定郡王:“平日里只觉得王爷您事事靠谱,怎么今日如小儿?” :“还不是为了讨你欢心?”定郡王厚着脸皮说道,一屋子的丫头脸都红了,福晋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眼里尽是幸福。 :“侧福晋到了。”外头的丫头打起棉帘子,大声说道。 富察氏披着一件金碧辉煌的孔雀翎披风风风火火走进来,一脸的憨笑:“给王爷福晋请安!” 身后的奶妈抱着大阿哥弘昆,丫头捧着食盒手炉跟了进来,插烛样拜了下去,福晋忙叫起来:“好端端行什么大礼?还不好生坐着,一路上可喝了风?快上燕窝汤,大阿哥抱到我怀里来。” 定郡王看着福晋抱着娃娃逗弄,再看看富察氏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由得心里高兴,虽然这样也是种自私,可是谁不喜欢家和万事兴?妻妾之间能和睦,固然彼此有些委屈,也胜过许多了。 :“王爷,今儿我娘家送了果子来,听说我三伯家的堂妹被指给了十八阿哥当格格,虽然她是个庶出的,可也是我伯伯家的独女了,今后又能见面了,多好?”富察氏一脸的稚气,想着姐妹能再见面,别提多高兴了。 :“哦,那敢情好,过几日让福晋带着你进宫去给娘娘们请安,十八阿哥日日都要去景仁宫请安的,让你帮你堂妹先相看相看女婿好不好?”定郡王微微笑着,只当自己在哄孩子,心里早九曲十八个弯全盘算完了。 宫里的德妃娘娘默默坐了一个下午,终于起身让大宫女去翻自己库房的柜子:“把去年太后娘娘赏的那只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拿出来。” 大宫女捧出了妆奁,德妃娘娘打开小套门,抽出小抽屉,把里面满满当当的首饰拿出来一样样赏析着,这是金镶珠翡翠流苏耳坠,这是碧玺团花烧蓝扁方,这是珊瑚镂雕圆香囊,这是喜鹊登梅南红簪子。 大宫女笑着说:“这些都是娘娘昔年心爱的,当初非要说太过华丽让奴婢收起来,怎么又想起来要戴着啦?” 德妃娘娘灿然一笑:“你捧着这个盒子,去储秀宫,把它赏给秀女年氏!记得,要让大家伙都看见你!” 第319章 宫莺衔出上阳花(上) 后宫里头自然从来不曾一人独大,宜妃娘娘固然有宠,可是德妃娘娘亦是两个阿哥傍身,还有个嫁的极好的女儿,德妃娘娘有心抬举自己儿子的房里人,便是宜妃娘娘也不觉得被冒犯了。 德妃娘娘身边有品级的大宫女捧着漂亮的梳妆盒子,摇摇摆摆一路进了储秀宫,秀女年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得了指婚,接下来的就是回家备嫁。心里不是不难过的,自己也是一身才情,家里疼爱 ,不求得个什么样的夫婿,却被人指给中年的郡王做侧室,哪怕人人觉得自己得了恩宠,可是心里还是难受的。 上头一个正经满洲格格压着,下头已经有几个儿女,自己这时候进去有什么好?年氏心里颇有些凄惶,便是房里站得住的格格也是排成排,想着来日前途不明,这几日都没有睡好,神色颇有些憔悴。 接过大宫女手里的盒子,年氏规规矩矩磕了头:“谢娘娘的赏,娘娘万福。” 大宫女扶起了年氏,满脸堆笑地说:“娘娘让奴婢叮嘱小主一声,千万保重身体,不日就行礼,往后日子自然越过越好,小主年纪小,可喜性子中平稳重,娘娘也盼着小主将来进了王府后能替郡王开枝散叶。” 年氏年纪虽小,家里也是着实好生教养过的,此时只是含笑不接话,自己入宫这么些日子,德妃娘娘一点表示都没有,指了肃郡王才过来表示亲善也是常见的,自己可不能当真。 那大宫女也没多说什么,略寒暄了几句,收了年氏的赏银就又摇曳着走了,年遐龄接了圣旨,叹一口气,原本就这么一个嫡女,还想着找一个读书人嫁了她,自己多多赔送些嫁妆,女儿自己硬气,好好掌一头家,如何不好? 托京里的亲戚把女儿接回去,自己在湖北准备嫁妆,虽然嫁进王府不过是侧室,可是谁敢少了赔送?肃郡王不是个好惹的,女儿今后可真是千难万难啊。 荣妃娘娘知道了德妃娘娘赏赐年氏之后,掐着自己的大腿忍气吞声:“乌雅氏那个惯会算计的!她那心眼子都用在这上面了!以为靠着这大儿子就能怎么样不成?去,让三阿哥进宫!” 诚郡王百忙之中抽空去见了荣妃娘娘,一开口就是抱怨:“娘娘,可有什么要事?正是忙的时候呢!” 荣妃娘娘气得站起来往诚郡王头顶狠狠拍了几下:“我是你亲额娘,想见见你还要挑你有空的时候啊?真是不孝!” 诚郡王也不敢躲,梗着脖子受了打:“娘娘,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打我!” 荣妃娘娘瞪着他:“你是我生的,难道我还打不得了?走到哪里都是本宫有理!” 诚郡王不敢回嘴,荣妃娘娘气平了才开口说道:“你现在接了差事,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我还是劝你要低调,那些人哪个没有根基?毕竟上头坐的那个是你皇阿玛,你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又变了心思?不要猛可了的往前冲,也要顾着后头,当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要是凡是丁是丁卯是卯,难保狗急了跳墙,伤了你可好?” 诚郡王不以为然地说:“娘娘性子就是过于谨慎了,儿子有分数的。” 荣妃娘娘嗤了一声:“你有分数?你可知道你那四弟,连十三贝勒都疏远了,德妃娘娘今儿才重赏了那个年家的姑娘,不过一个侧福晋,她做什么这样巴结?” :“年家?不过是汉人抬旗,算得了什么?”诚郡王口里还是硬气着。 :“太子妃家里可也是汉人抬得旗!”荣妃娘娘阴森森地补了一句。 诚郡王果然坐不住了,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娘娘的意思我懂了!” 荣妃娘娘拦着他:“你明白什么了?给本宫坐下!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诚郡王咬着牙齿说:“想不到老四悄不吱声地就给自己寻摸了这么个好岳父?” :“你就知道是他自家寻摸的?若是你皇阿玛处心抬举他你能怎么办啊?”荣妃娘娘盯着诚郡王的眼睛。 :“不可能!”诚郡王顿时紧张起来:“论什么他也越不过我去,凭什么就抬举他一个人啊?” 荣妃娘娘冷冷地笑了:“人家有兄弟扶持,又占着前皇后的名声,如今再娶个父兄有力的侧室,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定郡王握紧了拳头,犹疑了半天才开口:“皇阿玛指给我的侧室也不差啊,如果好好经营?” 荣妃娘娘斜了儿子一眼:“天真!掌着粮袋子同拿着枪杆子的能一般吗?哪怕是钱袋子也好些!” 诚郡王坐了半天,脸色终于恢复正常:“多谢娘娘提点,儿子一定戒骄戒躁,谨慎从事,再不叫娘娘担心。” 荣妃娘娘看着自己的儿子,悬挂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下了点,她让贴身的宫女端来了热茶:“喝点茶,润润嗓子,凡事从缓则圆,如今是我儿你兴起的时候,岂有不盼着你好的?只是这条路难得走,就算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也可能掉下去。” 说着,荣妃娘娘指着东头那边晃了晃手指,诚郡王心领神会,顿时惊醒起来,是啊,几十年的皇太子也说废就废,何况自己这么个闲散郡王? 走出紫禁城,回头看看夕阳映着宫墙,颇有些肃杀的气氛,这是明代皇城改建而来的宫室,曾经湮灭了多少血肉? 自己若是不小心每一步,下一个被碾压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第二日,再遇见肃郡王,诚郡王的温柔笑容依旧,只是破放了些权利出去,对着肃郡王咄咄逼人的攻势,他话语里多了许多的保留。 :“三哥,现有家人的证供,是否可以发令去捉拿嫌犯?只怕拔起罗卜带出泥,顺藤摸瓜,查出背后指使的人指日可待!!”翻着手上按了指印的供状,肃郡王及其兴奋,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结果了。 :“西城鼓楼那里的当铺只怕是有什么人埋伏着,总有人出入,我们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定有斩获。”肃郡王口角还带着血泡,但脸上的神色雀跃不已。 :“三哥,这是原始的账本子,果然贿赂大臣的人是宗室子弟,哪个平民高官能许人这样的好处?”肃郡王身形消瘦,眼圈下挂着两个大眼袋。 诚郡王让人按下了消息,把明捕改成了暗访,然后悄悄递了信息出去,肃郡王扑了个空,毫无所获。 兄弟对坐,肃郡王难得发了大脾气:“三哥何其诛心?明明我们一起在皇阿玛面前领了军令,如何你就私自放了人犯?还是三哥你有什么牵涉?若是如此,三哥不若早点去皇阿玛面前认罪。” 诚郡王稳坐如山:“四弟何其着急?我知道你急着建功立业,急着对皇阿玛表功,可是四弟你可要想清楚,这不是我有没有牵涉,只怕闹出来皇阿玛心里要认为你有牵涉呢!” 肃郡王语塞了一下,又愤愤不平地说:“皇阿玛如此圣明,我自清白,谁人还能冤枉我不成?” 诚郡王望着肃郡王嘿嘿地笑了:“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东西都在这里,四弟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肃郡王看着厚厚的卷宗,一个个的鲜红的指印,再想起这段时间的令行禁止,皇阿玛赞许的眼神,咬咬牙:“三哥,请恕小弟无礼。” 抱着卷宗大步流星远走的肃郡王,背影看上去颇有些壮士的感觉,诚郡王把手里的茶盏稳稳地放下,他虽然是养在外臣家里,可是从小到大,皇阿玛对他是关爱有加,诚郡王自己也是养儿子的人,以己度人,皇阿玛如何会喜欢自己的骨肉自相残杀? 若是有心严查,自然有刑部宗人府,何苦点两个郡王来做这等小事?无非是要顾着面子,要护着自己人,未必皇阿玛心里没有分数。 肃郡王急匆匆地走了,诚郡王却不慌着回家,两人协理,真以为你先开口告状功劳就是你的?更何况,功劳怎么算,还是要皇上自己说了算的。 果然,天色擦黑的时候,小内侍小碎步跑过来:“诚郡王吉祥,皇上请你过去养心殿说话!” 诚郡王把最后一口冷茶咽下去,甩了甩马蹄袖子,潇洒丢给小内侍一块银元宝:“拿去买果子吃。” 养心殿里已经是雷霆暴风,横扫斜刮,个个噤声,人人低首,诚郡王只觉得胸前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实在讨厌,怎么不能镇定点,不是已经全部打算好了的吗?这会子紧张什么? 养心殿里的人被拖出去打死了几个,皇帝早就知道内殿的小内侍靠嘴巴边上一句轻省话赚家用,只是如今他不想姑息而已。 紫禁城落了锁的时候,诚郡王同肃郡王还留着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的宫殿在夜色里如同仙宫,来来回回巡视的禁军披着黑甲,如同暗夜的阴影一般掠过开阔的前殿。 让人传了留守的禁军首领过来,康熙发了口谕,让首领亲自把两位郡王送出紫禁城,夜深了,规矩还是要讲的。 第二日,大殿上,康熙点名要裕亲王从两位郡王手上接过了差事,赏了二位郡王东西,表扬了二位劳苦功高,这事就罢了。 晚上,太医院传来消息,说是嘉妃娘娘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宜妃娘娘拿不定主意,亲自穿戴好了去景仁宫看视,嘉妃娘娘已是瘦了一大圈,看着宜妃娘娘只是落泪,宜妃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第320章 宫莺衔出上阳花(中) 摸着嘉妃娘娘干瘦的手,宜妃娘娘想起当初初见时,一双水葱般嫩白滑腻的手,让人多么羡慕:“你有什么可愁的?前儿老九还进宫给我请安,说起你家老八,在府里还养得胖了几分,你安生养着,他也在外头少些牵挂。不过是被迁怒罢了,过些时皇上醒过神来自然放你出去。” 嘉妃娘娘松松挽着个发髻,笼着的头发如云如雾,配着她婉约的眉目尤为动人:“姐姐劝我的都是好话,只是人心由不得自己,十八阿哥还小,八阿哥算起来还是惠妃姐姐名下,我有什么好依仗的?关在里面,日子可真长。” 宜妃娘娘叹口气,握着帕子不做声,半天才说:“你放心,不说咱们姐妹这么多年处的好,就冲你家老八看顾我家老九,我也在皇帝面前替你周全。断不叫你没了下场。” 嘉妃娘娘一脸感动望着宜妃娘娘,眼眶泛红:“就知道姐姐对我好,若是有机会,一定报答姐姐。” 第二日正是初一,众嫔妃都到太后娘娘的慈宁宫请安,不待人提起,太后娘娘就对宜妃娘娘问道:“听说嘉妃病了,你去看过没有?” 宜妃娘娘站起来行礼:“去了,昨儿去了两趟,嘉妃病得不行,请了脉,开了方子,待会还要领着妹妹们去瞧瞧呢!” 太后娘娘点点头:“你这样很好,宫里诸人都要你照顾到才行,嘉妃也没犯什么错,想来她这次病着,也是受了委屈,心里不快活,昨儿哀家也同皇上说了这事,今儿就解了她的宫禁,你也传个话出去,让十八阿哥多去瞧瞧他额娘,也让定郡王进宫瞧瞧。” 宜妃娘娘抬眼瞧瞧太后,满心的诧异不敢露出来,皇帝什么时候来慈宁宫同太后娘娘谈了这个事情?现在怎么就说是嘉妃没犯错了?用什么理由放出来?以前可没这种先例! :“太后娘娘说的是,原本嘉妃就小心谨慎,自来不曾做事出过格子,便不是为着她生病,也该放出来了,免得心思郁结。”宜妃娘娘应对十分得宜。 :“这病本来就是委屈了她的,你多开解着她,哀家念你的情。”太后娘娘是个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当初她也纳闷皇帝为什么发脾气。 :“爷,今儿进宫去,是单去瞧嘉妃娘娘啊,还是连着惠妃娘娘一起瞧?”福晋列着礼单,有些拿不定主意。 :“如何能越过惠妃娘娘去?自然是先去惠妃娘娘那里问好,略坐一坐就去瞧瞧嘉妃娘娘,听说娘娘的热度退了,真是万幸。”定郡王伸直了手,让人把礼服的袖子穿进胳膊。 :“爷,我也想进宫去瞧瞧娘娘,这多多久了,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样了?在宫里那些子小人惯会捧高踩低,也不知道娘娘有没有受罪。”福晋自来喜欢嘉妃温柔细致,想着嘉妃娘娘受罪,心里也不好受。 :“也行,你也穿戴好了,待会我们一起进宫便是。要不把大姐儿同大哥儿也抱着,又有什么难的,只怕嘉妃娘娘见到你们娘几个,更高兴。”定郡王虽然幽闭在家,可是私下收到的消息一点不少,也不在乎进宫能不能打探什么,该知道的他已经都知道了。 幽闭多日第一次出行,定郡王不打算低调,皇帝这是给自己信号呢,朕把你母妃放出来了,你也该过来认个罪给朕干活对不对?呸! 递了牌子,换了轿子,稳稳当当就到了钟粹宫,惠妃娘娘已经自己迎了出来,看见定郡王笑的挺真诚:“可把你们盼来了。” 定郡王忙拉着福晋行礼,刚蹲下身子,就被惠妃娘娘一把拉起来:“闹着虚头巴脑的做什么,快点进来陪本宫坐坐是正经,知道你们今儿还有别的事,可我着实想念咱们大姐儿大哥儿了。” 说着惠妃娘娘就伸手去接宫女怀里抱着的大阿哥弘昆,另一只手就去牵着大姐儿:“想不想你们玛嬷啊?玛嬷这里收了好多好吃的等你们呢!” 定郡王同福晋相视一笑,紧跟着惠妃娘娘走进去了,惠妃娘娘搂着大阿哥逗着他说话,又让人端上来各样的干果点心蜜饯给大姐儿吃。 :“好好,你们能进宫本宫就高兴,以前的事情就别想了,日子是越过越好的,钟粹宫你们要常来,本宫整天念着观音菩萨保佑,一半是为了你们,日子平顺就好!”惠妃娘娘精神气都挺好的。 定郡王夫妻二人问了惠妃娘娘的起居,也说了说自己的近况,惠妃娘娘一笑:“我知道你们还有事,嘉妃娘娘那里还等着你们呢,别的本宫不管,孩子先放这儿,待会本宫派人给你们送过去,不许现在带了走!” 定郡王笑着说:“娘娘疼他们是他们的福气,求都求不来,哪里还急着带走,只怕娘娘不留他们呢!” 夫妻二人又闲话几句,就起身别了惠妃娘娘,重新坐上轿子去见嘉妃娘娘,嘉妃娘娘的景仁宫里花木鲜艳,翠柳娇花夺人眼目。 倚着宫门老远望见定郡王的轿子,就推身边的十八阿哥:“快,去接你哥哥嫂嫂去,小人儿腿脚快。” 十八阿哥笑着说:“哥哥一来,额娘眼里还有哪个?” 定郡王的轿帘被掀起来:“哟,这不是弟弟吗?” 说着就下了轿子挽着弟弟说:“走,我同你一起走还快点。” 嘉妃娘娘扶着大宫女的手,脚步几乎踉跄了,扑倒定郡王的面前,眼圈立刻就红了:“你来了啊?” 定郡王心里也是各种思绪,不由地觉得自己自私,竟然一点消息没有投给母妃,白让她操心害怕。 :“这么大的风,娘娘出来做什么?在里面等我们进来不是更好?”定郡王温言说道,扶着嘉妃娘娘就往里走。 :“一大早得了消息就不肯躺着了,起来了恨不得扎在院子里等哥哥呢!”十八阿哥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嘉妃娘娘。 :“你这孩子,我难得见你哥哥,你也吃醋?”嘉妃娘娘柔柔地瞪了十八阿哥一眼,拉着定郡王的手说:“他们都说你长好了,我怎么不觉得,还是那样瘦。你难得在家里休息,怎么不好生养养身子?平日里多劳累,这时候更要保重啊。” :“怎么没长好,娘娘你看,我这下巴都圆了呢,您摸摸这胳膊,粗了一大圈呢!”定郡王举起胳膊,让嘉妃娘娘摸他身上。 嘉妃娘娘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心里心潮起伏:“从小也没什么机会照顾你,不像你弟弟,我守着他一眼不曾少看,唯有你,没跟着我享福,倒是老被我连累。” 定郡王拦着嘉妃娘娘的话头:“娘娘说的什么话呢?母子间哪里说得上这些,快别想了,儿子们都孝顺,好日子在后头呢!” 正说着,福晋的轿子到了,下了轿子就进来甩着帕子给嘉妃娘娘请安,嘉妃娘娘一把拉倒身边来:“多齐整啊,你们俩往我跟前一站,就是一幅画。” 十八阿哥站起来给福晋行礼:“给嫂子请安!” :“听说叔叔房里添了人,这可是喜事啊,恭喜叔叔了!”八福晋侧过身子不受十八阿哥的礼。 十八阿哥脸一红:“嫂嫂消息倒是灵通。” :“还没有厮见过,不过见面礼我倒是备下了,就请叔叔代为转交吧!”八福晋让宫女把盒子递了过来。 :“难为嫂嫂费心了。”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嘉妃娘娘仔细问了定郡王的起居,唏嘘了一番,才拉着定郡王说:“昨儿皇上过来了,瞧了瞧我的病,又说你弟弟也成人了,应当为他分忧,你说说,应当怎么办?” 定郡王沉吟一番:“皇阿玛有心栽培弟弟,这是好事,只是要看看那个部里合适,也要看看弟弟喜欢做什么?” 嘉妃娘娘望着十八阿哥说:“你成日家惦记着做事,本宫是什么也不懂的,也不好跟你皇阿玛要恩典。难得你皇阿玛自己吐了口,好了,你哥哥现在这里,你只管问他,论起来你哥哥比你能干百倍,你遇事多问问他肯定不会错。” 十八阿哥还没开口,定郡王就笑了:“娘娘太小心了,我看弟弟定然是个好的,不然皇阿玛也不会点着他出来做事了,他老人家哪里缺干活的人呢?” 嘉妃娘娘看看满脸稚气的十八阿哥,微微叹了口气:“别的也不多说了,你把这个弟弟看着,有什么不好的,只管教导他,他年纪小,你做哥哥的本就该带着他,千万别怕他不高兴。” 十八阿哥笑着说:“知道了,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娘娘你放心吧,我都听哥哥的。” 嘉妃娘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了。” 又转头看看定郡王,眼神了有些忧色:“这次皇上脾气来的古怪去的快,我一点摸不着头脑,有心帮帮你,皇上连面都见不到,老八,你别怨本宫。” 定郡王神色一正:“娘娘说的什么话?外事本就不该烦到娘娘,是儿子不孝让您操心受累了,如何敢抱怨?” 嘉妃娘娘神色更凄楚:“什么敢不敢的?亲母子用的着说这个,可怜我也没有个好娘家护着你!” 说着便开始饮泣,十八阿哥忙站起来去扶着她:“娘娘如何这样了?先头日日念着哥哥,想见见不到,难得见到了,不说好生亲近下,怎么说起这些让哥哥难受?” 定郡王也站起来:“弟弟说的是,娘娘在宫里健康平安就是儿子们的福气,其他的,儿子也不稀罕,我想弟弟也是这么想的!” 十八阿哥笑着说:“可不是,我有个好额娘,有个好哥哥,好指望什么呢?好事可不能一个人占全了啊!” 嘉妃娘娘止了眼泪:“你们能这样想也好,我这做娘的心,你们如何能理解,唉。” 八福晋干坐了半天,此刻才找到机会开口:“媳妇理解,自从有了大姐儿大哥儿,总感觉到自个没本事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给他们,觉得对不住他们,做娘的自然想把世上最好的给孩子。” 说话的时候,惠妃娘娘派人把大姐儿大哥儿抱了过来,大姐儿走得稳稳当当,规规矩矩请了安,大哥儿由人抱着给嘉妃娘娘行礼。 嘉妃娘娘见到孙辈,喜气盈腮,多少烦恼全置诸脑后,一手抱一个,逗逗姐姐,逗逗弟弟,浑然忘记了身旁的人。 十八阿哥悄悄站到定郡王旁边,挨着哥哥蹭了几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定郡王含笑看着嘉妃娘娘逗弄孩子,凭着感觉伸手去抓弟弟的手。 十八阿哥俯下来,轻轻地问:“哥哥,这几日宫禁抓的可禁了,送了好多小内侍去慎刑司,待会我送你出宫门可好?” 定郡王点点头:“全听你的。” 还是八福晋一个人坐轿子,定郡王同十八阿哥慢慢在后面跟着,定郡王细细把各部的活讲解给弟弟听,又逐一分析各部势力,十八阿哥听得入神,一边问着,一边记着,眼看就到宫门了:“也只有哥哥这样实心对我,别人再不肯这样老实教导弟弟的。” 定郡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我至亲骨肉,自然同别人不同,你千万别外道,有什么不同的只管问,但凡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别乱琢磨惹了麻烦知道吗?” 十八阿哥一脸感激:“如今我在宫里,也没什么消息给哥哥,徒然担心,一点法子没有,日后真的领了差事,哥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定郡王翻了个白眼:“越说越不像话了,真是孩子气,好生在宫里,安静谨慎才是保全自己保全嘉妃娘娘的法子,不要乱出头乱开口知道吗?快点回去吧。我是你亲哥,才不会送你去死!” 十八阿哥站住了,目送定郡王出了宫门才转身回阿哥所。 第二日早朝,康熙带着几个小阿哥进了金銮殿,个个都指了差事,人人跟着个郡王做事,别人还好,十四贝勒一肚子气。四哥,你还要脸不? 第321章 宫莺衔出上阳花(下) 康熙的意思很清楚,扶持几个小儿子,羽翼未丰,有冲劲胆子大,既能分权又能互相牵制,自己亲儿子,用起来也放心。 可是小儿子给谁带着教导呢?这就有门道了,本来同胞的应该最亲近,可是肃郡王同十四贝勒的例子摆在那里,康熙爷想得就更多了,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若是亲兄弟抱成团,不好,不好。 你看敏贝勒同定郡王要好,再好能越得过十八阿哥吗?异母兄弟背后母族妻族各有怀抱,成了散沙才好捏在手里随自己心意方圆。 是以康熙原本是打算让几个小阿哥全部跟着恒郡王打打杂,看看他们是否能成气候,再决定把小钉子往哪里订。 开场白总是简单,皇帝也要显示自己的地位,一个人说了算不说,还得下面人争先恐后替自己说才叫有排场。 介绍完了小儿子们的名字,暗示了一下他们都长大了,这意思很明白,宗人府首先跳出来,要给小主子预备房子庄子妻子了,内务府也跳出来,我们有钱,都给他们花! 皇帝表示很满意,然后又表达了想锻炼儿子的意思,肃郡王就跳了出来,信心十足地表示皇帝尽可以信任自己,不拘多少个弟弟自己都可以应付。 满朝为之哗然,这时候您站出来展示长兄风采,是置诚郡王于何地?还有啊,皇上不是刚刚宣布解了太子妃的禁闭,还许着皇长孙出来读书,大阿哥府上的铁甲军倒是依旧每日巡逻,只是大阿哥的份例待遇默默提高了好几次。 这个信号很明显嘛,皇上上次苦兮兮地说自己做梦梦见孝庄太皇太后娘娘了,眼里满是伤心,不知是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太皇太后娘娘疼爱皇太子啊?那是她恨不得亲自教养的曾孙子,正经的嫡出储君,膝下承欢过的宝贝。 太皇太后已经过时十几年了,尚且停灵未曾下葬,康熙皇帝的拳拳之心人尽皆知,如今抬出太皇太后出来,无非是皇帝想要一个下台的借口。 前段时间诚郡王肃郡王双雄并立,尤其是肃郡王一枝独秀地恣意行事,手段狠辣,出事独断,一人不听一人不靠,素日玩的好的十三贝勒也靠后了。 按照惯例,这是皇帝在选贤拔能,瞧瞧这几个大的哪个可堪大用,毕竟大阿哥幽闭已久,太子又刚刚被废。 观望了一段时间,许多朝臣已经默默选了边站,诚郡王居着长,且为人实在不算太过分,肃郡王那性子独,谁敢挨着他啊?汤一汤儿就烫破了自家的皮啊! 今天怎么又把小阿哥推出来?莫非真的是太子起复有望?满汉诸臣同太子原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当初这位爷倒霉的时候,自个也没使力气救他老人家,这会子他老人家再次出山,咱们可是要倒霉的啊! 各怀心思的朝臣们看着皇帝出招,谁都不想接话,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先瞧瞧您是什么路数,我们才好伸出小爪子捞好处啊? 康熙酝酿了很久的好大哥恒郡王还没有被推出来,肃郡王就一马当先了,康熙心里冷冷一笑,你带小阿哥?十三贝勒同你那么亲近,恨不得长在你家里了,最后怎么样了?他该动歪心思一样动歪心思,你知道?傻不拉几的还想继续祸害朕的儿子?那可不行。 那天晚上,肃郡王的材料一递进去,康熙就把查案的权利抢了过来,把肃郡王关在大殿里,派了心腹的亲兵拿着手令去抓人,吊起来抽鞭子,不一会儿就吐了实话,康熙浑身发冷,鼻子底下居然养了一匹狼,逮着机会就要咬人啊! 坐定了的康熙心思百转,让人把诚郡王单独叫进来,父子二人推心置腹谈了半天,才下了决心。而在不知不觉中被核心决策隔离在外的肃郡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而乐不吱儿的接受了康熙一碗水端平的赏赐。 :“肃郡王愿意为朕分忧,朕实在高兴,只是肃郡王刚刚办了大案,还是先歇歇身子,小阿哥们么,性子不定,交给你五哥带着更合适。”康熙说着就望着一直闲闲站着的恒郡王那边。 恒郡王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定郡王就轻轻推了他一把,恒郡王顺着走出列,看着康熙结结巴巴地说:“皇阿玛有,有令,儿子愿意。儿子一定用心。”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朕就知道恒郡王能够为朕分忧。” 恒郡王一脸激动:“儿子,儿子会努力的!” 诚郡王心里一动,却没有做声,那天晚上深夜对谈,他深深滴被康熙吓到了,自己从小崇拜着仰望着的皇阿玛比自己想象地要更深不可测,不由得暗自庆幸,许多事情自己还来不及出手,不然肯定无法回头。 夺位也就罢了,如果自己对兄弟下了黑手,只怕皇帝绝对容不得自己了,想想那个陷害太子的人,实在是一点情分不讲,难怪皇帝心寒,如今的沉默,只怕是皇帝给他留下最后的余地了,相信皇帝不会冷眼看着毫无作为的。 至于肃郡王的蹦跶,让诚郡王看到了前段时间的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诚郡王在心里砸着嘴巴,打算过些日子再进宫去见见娘娘,有些东西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娘娘是自己亲额娘,她肯指点迷津难道不好? 几个小阿哥笑嘻嘻蹭到恒郡王身边,拉着哥哥的手说话,康熙看着自己最忠厚的儿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工部事情虽多,你们也要自己警醒点,不要碍着别人做正经事情。”康熙叮嘱着儿子们,又转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道:“现在开春,诸事繁杂,你们谁忙不过来,只管支使他们,小毛孩子,多忙点是正经。”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谁能支使阿哥?总不是他们的兄弟,难不成佟佳氏还敢真的把爱新觉罗家的当子侄呼喝? 大一点的阿哥各自早划分了势力,这群小阿哥也加入混战,都是龙裔,能能服气谁?看来皇帝这是防着儿子们了。 淳郡王今儿又没来,热闹总少他的那一份,定郡王同诚郡王安分地很,便是下面的敦贝勒敏贝勒也都没有大动静,还没怎么样呢?慌给谁看啊? 敏贝勒低着头侧过脸对定郡王说:“八哥,记得把小十八讨过来,那几个汉妃养的性格古怪,咱们不同他打交道!” 定郡王瞥了他一眼:“你就放心把那些古怪的留给你五哥?” 敏贝勒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的哟,我忘记了嘛。” 定郡王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捏了他一把:“说话小心点,” 敏贝勒忍住反手去握住定郡王的想法,这是金銮殿上,皇帝高座在上面,旁边是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居心叵测的朝臣,他得忍住自己的冲动,不能害了哥哥。 接着户部的侍郎递了一个折子,眼看要开春了,拨给去年水患灾区的银两粮种还未到位,还请皇帝多加关注。 肃郡王正要站出来表示关注,毕竟他担着户部的差事,却见皇帝叹口气:“前段时间肃郡王被朕交待了别的差事,谁知道就宽纵你们,事情将及耽误,朕也没空罚你们,给你们十日完成差事,不然重罚。” 然后皇帝望着个肃郡王说:“户部差事繁重,还是挑熟手帮帮你好了,朕瞧着保泰身子虽然弱点,可是性子仔细,你带着他一起做吧。” 肃郡王只得应了,心里奇怪,为什么皇阿玛不让自己带弟弟,只让自己带堂弟呢?莫非还是受了兄弟们的牵累? 肃郡王不是傻子,他早就发现太子一案中有黑手,而且他可以肯定是自家兄弟,能有这个权利,还有这个胆子的人不算少,但能牵累到自己,让皇阿玛猜忌自己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一定是十四贝勒,肃郡王不由得深恨起来,这个弟弟从小跟自己不对盘,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娘娘又总是宠着他,自己每每想跟他保持距离,总是被娘娘重新拉到一起。 你看,这不就被连累了吗?这个弟弟,志大才疏,仗着自己有母妃做靠山,扒上了敦贝勒,如今也能掌着小半个宫禁了,他若是出手害太子 ,那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 可恨自己白白努力了这么久,却被他连累了不但没赏赐,还被皇帝猜忌,肃郡王决心要找到机会,好生跟皇帝解释,自己同十四贝勒完全没交情,虽然一母同胞,可是十三贝勒跟自己更亲近,谁不知道太子同十三贝勒交好啊! 他都盘算好了,那天约着十三贝勒多到皇帝面前晃晃,再去对太子表示下同情和惋惜,皇帝的疑心应该会消失一些吧!这个时候他特别羡慕诚郡王,是荣妃娘娘的独子,没有人有机会连累他。 朝会还没结束,皇帝又吩咐了几句其他事情,肃郡王却打好了主意,待会无论如何一定要在皇阿玛面前好生驳一驳十四贝勒的面子,这样才好撇清自己。 可惜十四贝勒最近很安静,啥也不多说,肃郡王心急如焚,等到出了养心殿,十四贝勒客气地问他:“四哥,你待会可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吧?” 肃郡王毫不客气地发难了,从自己有多忙碌说起,讲到十四贝勒游手好闲,又讲到德妃娘娘面前自己不算什么,请十四贝勒不要故作奇热。 这下子十四贝勒炸毛了,奶奶的腿儿,爷又不是没邀请过你,哪次你没跟着爷一起去?这时候撇清个什么劲儿?发作奴才啊! 等到肃郡王甩甩袖子潇洒而去之后,十四贝勒气得满脸通红,可四周望望,没人向着自己,是啊,人家是佟佳氏的养子,自己才是乌雅氏的儿子,得,是自个高攀了! 幸好定郡王温柔挽着诚郡王走过来:“我同三哥要进宫去瞧瞧各位娘娘,十四弟同我们一起去吧!” 第322章 岐王府里寻常见(上) 十四贝勒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可是楞谁碰到这种事情能高兴?亲哥啊!亲额娘啊!那个白眼狼怎么不被雷劈死啊! 定郡王也不明白肃郡王的心路曲折,他只是单纯看不惯自己人被人欺负罢了,把弟弟护在身后是他的习惯,这一次也一样。 把十四贝勒送到德妃娘娘宫前,定郡王便转身了:“我去景仁宫瞧瞧嘉妃娘娘,待会儿咱们一去去惠妃娘娘那里坐坐。” 十四贝勒点点头,看着诚郡王同定郡王说:“多谢哥哥们。” 诚郡王很诚恳地说:“自家兄弟,何必说话这样客气?” 走在甬道上,诚郡王故意让身边的人都落在后面,叹着气说:“老四的性子愈发专横,难为了老十四了。” 定郡王答得云淡风轻:“他们两个原也不是一路人,又没有一起养在德妃娘娘膝下,情分上差点也正常。” 诚郡王故意说:“你不知道,我最羡慕你们了,都有亲生的同胞兄弟,老五对着老九就不一样,你对小十八也更上心,荣妃娘娘只生了我一个,论起来都是弟弟,还是有区别的。” 定郡王听他提起这个,轻轻一笑:“三哥怎地不提四哥啊?他可没对十四弟更上心。” 诚郡王不以为然地说:“老四是个糊涂人,生就的执拗性子,别人再别不过他的,放着同胞弟弟不去亲近,偏偏拿十三当搁垫,到叫人不好说什么。” 诚郡王话说的含糊,偏偏定郡王听懂了,他早就怀疑十三贝勒当年对太子下了重手,结果他自己没被群臣推出去,然后朝臣们上了当,自己倒了霉,这一世,他早早防备着十三贝勒,心里早有打算。 :“四哥不过是性子不圆通,论起来皇阿玛还是很器重他的,前些日子我虽病着,也着实听了好些故事,大家说起来还是觉得四哥挺有本事的。我瞧着皇阿玛近来也很是抬举他,只怕多历练些时,就好了也未可知。”定郡王故意不接诚郡王的话茬。 :“那也是,太子殿下蒙了难,咱们谁不惊心?现在想想倒是羡慕你们,年纪小,便躲过了许多事情,安安心心办差事,自然有好结果。多好?” 诚郡王今日本就是有意拉拢,皇帝不是喜欢看兄友弟恭吗?那我就拉着据说是最友爱的皇子做戏,不要他怎么支持我,他不当面给我唱反调,时不时显示下对兄长的尊重不就够了? 反正定郡王总是以贤臣自比的,他那么能干,以后收服了放在麾下,干干活也是很好的嘛! :“我们也羡慕三哥啊,文武双全,儿女俱全,最是有福气的人啦,哎呀,我瞧见荣妃娘娘了,三哥,我不好进去请安,拜托哥哥你替我向荣妃娘娘请安吧!”定郡王一脸的谦虚自持。 :“哎呀,真是谈得尽心,哪日咱们再聚啊!”诚郡王深悔刚才挑了近路走过来,要是自己绕了路过来,只怕还能聊得更多。 带着人加快脚步到了景仁宫,几个杂使宫女上来请安,把宫门大开,引着定郡王进去,嘉妃娘娘正在喝杏仁茶。 :“哎呀,你怎么来了?朝会下了吗?可要喝杯茶,有现成泡好晾着子啊,不冷不热喝着正好,还有点心,可要先吃点点补一二?”嘉妃娘娘平日言语和缓,唯有见到定郡王的时候才会这样。 :“娘娘起来做什么,好生靠着,才退了热,还是要多歇着啊!”定郡王见到母妃自己也是很高兴,打叠起一万分的心思要对她号。 :“不过是点风寒热感,吃点药就好了,倒是你,我怎么听见人说,你皇阿玛罚了你跪?他们都说你腿脚那毛病又犯了,可是疼得厉害?” 嘉妃娘娘一脸的急切,她被关了禁闭后,外头的消息就进不来了,十八贝勒倒是才来,可是那孩子年纪虽小,却口风甚紧,一句实话没有,定郡王受罚的事,还是今儿惠妃娘娘告诉她的。 天下间为娘的人,哪个不是把儿女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嘉妃娘娘又总是自觉自己亏欠着定郡王,每每多疼爱几分,对着十八贝勒解释的时候还被他嘲笑了:“娘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去吃哥哥的醋?哥哥当年比我苦多了,娘现在疼他多些算什么?便是儿子也该对想着点哥哥,若不是哥哥争气,娘同儿子的日子可不会这样悠哉。” :“你不知道,当年你哥哥多么孝顺,还没出去领差事,自己月钱里省下银子,淘换了好燕窝给娘吃,后来他出去分府了,你八嫂进宫来,哪一次没过来?那时你小,不知道,你出花儿的时候,你哥哥他吃了一整年的斋,谁不知道他身子不好?为了你,豁出去在菩萨面前许愿,还给豆娘娘塑了金身” 嘉妃娘娘说起往事,总是很激动:“那时你烧糊涂了,浑身烫得不行,只会干嚎。娘心疼死了,恨不得替了你,心思全乱了,哪里顾得上安排什么?幸亏外头的太医都是你哥哥挑过了,个个欠了你哥哥人情,不然人家怎么肯那么尽心对你?这宫里,哪年都不缺枉死的尊贵人!” 嘉妃娘娘许是年纪大了,回忆起往昔来,颇有些絮絮叨叨,十八阿哥一点都不烦,他知道,自己哥哥当年想听这种唠叨也没处听去,自己享了大福还敢抱怨什么? :“娘娘敢是听错了,并没有这样的事?不过是有事做错了,皇阿玛发了脾气,有什么大不了的?”定郡王不喜欢回忆不好的回忆,他更喜欢向前看。 :“娘,您是怎么病的啊?”定郡王有些奇怪,皇帝把嘉妃娘娘关起来后,自己专门嘱托了人照拂景仁宫,一应用度都是好的,那时天又不冷,怎么就突然发起了高热:“可是皇阿玛吓到娘娘了?”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纸糊的,吓吓就能病倒?”嘉妃娘娘扑哧一笑,眉目展开了,当年的艳丽无双又回来了几分。 定郡王抿着嘴巴看着嘉妃娘娘,眼里有些厉色,嘉妃娘娘笑完了,看见他没笑,伸手推推他:“怎么了?” 定郡王合上茶杯盖:“娘娘,您宫里是不是有惠妃娘娘安插的人?” 嘉妃宛然一笑:“我当什么大事?她那里一样也有本宫安插的人!” 定郡王颇有些怒意:“埋钉子不算什么,何苦设计您不安?” 嘉妃娘娘翘起嘴角,口气里很有些欣慰:“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养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往后啊,我瞧着福气还要更大些的。” 定郡王没有接话,嘉妃娘娘笑意更深:“她敢设计,也要我肯让她设计啊?” 定郡王脸上一震,神色有些凄然:“娘娘!” 嘉妃娘娘站起来,走到定郡王身边把他搂着,轻轻在他耳边说:“你放心,娘总是护着你的!惠妃是你养母,她难道不想着护着你?便是她不想,冲着大阿哥她也得护着你!你怕什么?干嘛不信惠妃?” 定郡王只觉得嘉妃娘娘手上的指甲套,冰凉凉的划过皮肤,留下灼热:“不过你不信也行,你只要相信,娘会好好的就行。娘还要看着你一辈子的,一辈子可是好几十年,娘都陪着你!娘就立在这宫里,那些家伙,谁也别想下黑手!章佳氏是个什么东西?生出来的儿子跟她一样!” :“娘娘你知道了?”定郡王闭起眼睛,享受着母亲温暖而安逸的怀抱,无比的放松,无比的惬意。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惠妃娘娘可不是白养了一场皇长子的!”嘉妃娘娘无声地笑了,心里可惜着佟佳氏保不住的那些孩子。 :“娘娘倒是同她好。”定郡王的声音软软的,他自己都觉得挺恶心的,可是就是想要这样说话。 :“她心疼我儿子,她对你好,我就对她好,她信你我就信她!”嘉妃娘娘口气轻松地很:“宜妃定死了她,她可不敢出手,出手大阿哥可就没命了,儿子,娘现在就盼着你好!你要怎么样,娘都帮你的!” 定郡王握住嘉妃娘娘的手,语气无比坚定:“娘,你好生保重,平安康泰就是帮儿子了!” 第323章 岐王府里寻常见(中) 嘉妃娘娘松开定郡王,满心都是疼爱,这个儿子吃了太多苦,总想着保全别人,自家又没人匡扶,如今所有的一切,皆是他自家一手一脚打拼得来,便是自己同十八也是多得了他的关照,为人母亲的,看着别人儿子轻轻松松封王封侯,岂能自在? :“娘娘几时同惠妃娘娘亲近起来了?”定郡王也留恋母亲的怀抱,莲花的清香,春风般的温度,可是自己大了,哪里好意思开口要母亲抱自己? :“自从她开始念佛,我便常常去看她,宫里哪个不是见人下菜碟的?你大哥落了难,她焉得如当初般恣意?宜妃也顾不得那许多,这里也住着几个贵人,我便带着去给她请安问好,也是给她做个依仗。都是可怜人,当年她一样也看顾过我的,又把你当亲骨肉养得这样好,我自然念她的情。”嘉妃娘娘叹口气,唯有女人最懂女人。 :“惠妃娘娘念佛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是寻个慰藉罢了,当不得真,便是大哥,只盼过些日子也有变化。那时便好啦。”定郡王想了想,还是先露个口风出来,别让自己额娘吃了亏。 :“她早知道了,还等你来说!”嘉妃娘娘一笑:“若不是你大哥那边有松动,她才没心思提点我。” 嘉妃娘娘的指甲在茶杯杯沿上划了一圈又一圈,她心里始终怀疑大阿哥可能会被放出来,皇帝是个念旧情的,特别是自己骨肉,已经解了太子那边的圈禁,这怕大阿哥也跟着要出来了,那时,惠妃娘娘还能看顾八阿哥吗? 若是大阿哥还要同太子斗到底,八阿哥可要怎么办?嘉妃娘娘担心极了,可是宫里人多口杂,这话无论如何不能自己问出来,岂不是耽误了孩子? 定郡王猜度着嘉妃娘娘的心思,慢慢开口说:“太子那边,估计皇阿玛还是看重些,大哥还是要退了一射之地。” 嘉妃娘娘就是等着这句话,心头马上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身边的奴婢:“还傻站着干嘛?把预备好的细点端上来啊?给王爷换一杯热茶。” 定郡王忙说:“换杯茶就行了,点心实在吃不了,娘娘别让人拿了。” 嘉妃娘娘哪里肯依:“特特为你做的,怎么不吃?本宫知道你还要去惠妃娘娘那里,她那里尽是素的,我这里有江南新进的方子,金丝肉松饼,小小巧巧,精致可爱,还留了一盒子你带出去,给媳妇孙辈们试试。” 定郡王笑着说:“总是劳烦娘娘牵挂着,他们就要被宠坏了。” 嘉妃娘娘满眼的疼爱:“没有一个在本宫跟前,便是想宠坏他们也没机会啊,一点子吃喝的东西,算什么?” 官窑的碟子捧出金黄的酥饼,小小一个,正好一口一个,定郡王也不爱油腻的东西,略吃了一两个就罢了。 又喝了一杯茶,定郡王就站起来告辞了,嘉妃娘娘很想送到宫门口,可这不合规矩,只能叫人把一扇扇的殿门都打开,目送着定郡王走了出去。 惠妃娘娘那里倒是有许多熟面孔,宜妃娘娘下手的很快,惠妃娘娘刚刚修了佛堂,惠妃娘娘就借辞给太后祈福,换走了惠妃娘娘身边洒扫的宫女内侍,嘉妃娘娘不插手宫务,却把惠妃娘娘宫里的贵人接了出去安置。 定郡王在内务府这一向的经营也深,换上来的人也有他的人,惠妃娘娘传递消息的事,除了皇帝不知道,知道的人也有许多了。 同惠妃娘娘聊了几句,问候了起居,把深山名寺供奉的黑檀佛珠捧了过来,定郡王客客气气地说:“大哥那边皇阿玛只怕也松泛了些,若是三哥四哥那边有了结论,想来下一步大哥也有望出来了,那时娘娘岂不高兴?” 惠妃娘娘脸上的沉郁之气散去了好多:“惟愿你说的都成真,儿女啊尽是前世的债主,在佛前苦苦求了这几年,不是为他是为谁来?往昔谁不说本宫有福气,这福气啊,落到他身上就没了。” 定郡王陪着笑说:“娘娘享得这样大福还不知足?大哥不过一时小吉,将来必定有好处,娘娘只安心守着便好。” 两人正说得高兴,外头来了个小内侍传旨:“皇上着奴才来传定郡王去上书房。” 定郡王忙跪下来接旨,然后歉意地告辞,走出殿门才吩咐身边的人:“拿着盒子去东门那边等着,先把马牵出来。” 皇帝那边施施然还在磨墨临帖,定郡王进去请了安:“皇阿玛叫而知过来可有什么差事吩咐?” 皇帝没有抬头:“你上来给朕磨墨。” 定郡王走上前去,接过小内侍手里的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圈,康熙正好写到“微斯人,吾谁与归?” 最后一笔浓墨收撒,康熙还捏着笔不肯放下,半天才说:“没有差事便不能想找你说说话?难不成八阿哥还记恨朕要你罚跪?” 定郡王还在磨着墨,闻言答道:“皇阿玛这可冤枉儿子了,本是儿子想差了,皇阿玛教训保全儿子,儿子感激还来不及,如何能记恨?” 皇帝一笑:“你我父子至亲,朝上虽是君臣,可下了朝,你怎么去去给后妃请安,从来不来这给朕请安?” 定郡王笑了:“皇阿玛事务繁忙,儿子怎好打扰?母妃们闲坐宫中,倒是要儿子去坐坐解闷的。” :“你怎么说都有理。”康熙也不深究:“上次的事情查出来了,你想不想听听?” :“全凭皇阿玛做主!”定郡王才不上当呢! :“是朕疏忽了,只想着挑能干人给你二哥,谁知道养出个白眼狼来!倒是委屈了你二哥,不日便要复立他,只是怎么处置那下手的人呢?”康熙抛出一个难题。 :“皇阿玛英明神武,洞擦如炬,想必早就胸有成竹到底是谁人背后作乱,如今真相大白,儿子惟愿跟从圣裁。”定郡王可不是笨蛋,康熙为人最喜欢翻旧账,如何处置自己凭什么说话?三哥四哥可还没开口呢。 :“八阿哥也同朕生疏了,以往你何曾这样推脱?到底是朕处事不公让你心有疑虑了嘛?”康熙叹口气。 :“儿子岂有这等心思,只是此等大事,儿子浅见不足为虑,皇阿玛圣躬独断才是正理啊!”定郡王的口条可不是一般人练得出来的。 :“你管着内务府,你弟弟窥探储位,你如何推辞得掉?”康熙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不给定郡王腾挪的空间。 :“便是弟弟有错,交给宗人府或者是大理寺即可,儿子如何能管?”定郡王也不服气啊,我才接手几个月啊,先前明明是伯父再管,当然了,此刻退给伯父不太地道,那退给雅尔阿江总可以吧? :“这是家丑,如何能外传,况且并无实际证据。”康熙摇摇头,自己的儿子这么聪明,做事让人看得到却抓不住把柄,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后悔。若是再聪明点,让人连踪迹都看不出来,只怕就要后怕了。 :“没有实际凭据,皇阿玛如何好罚他呢?”定郡王心里却在冷笑,皇帝若是要处罚哪个,什么理由找不出来?剃个头发就免了三哥的郡王位,挑拨得二人至今不合,他绝对不相信诚郡王会替十三弟隐瞒。 :“你三哥是个厚道的,他有心替他遮掩,想全了他们的兄弟情,也全了朕的爱子之心,只是事关重大,朕无法轻饶了他!”康熙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可是定郡王却听出了雷霆暴雨的前奏。 定郡王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皇阿玛想如何呢?” 康熙看看定郡王,他手里磨墨的动作停了下来,可眼神一直没有看着皇帝:“你四哥建议我捉拿元凶后直接交给群臣处置。” :“四哥只怕不知道谁是元凶吧?”定郡王冷冷地说:“他是直肠子,皇阿玛何必事事见疑?” :“你早就知道?”康熙一点都没有试探的意味:“想来也是这样,不然你何必苦苦推脱!” 皇帝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他是你兄弟,朕可是你的皇阿玛,更是一国之主,你如何这般妇人之仁?” 定郡王抬眼跟皇帝对视:“皇阿玛处事不公,引得人心浮动也是正常,儿子保全手足如何便是妇人之仁?皇阿玛不是也派人查了吗?何曾有正经的凭据?儿子无凭无据如何开口?那也是儿子看着长大的弟弟啊!” 康熙突然就笑了:“朕就知道八阿哥为人如此,当日原是朕太过着急,只是事已至此,朕心里委实难以决断啊。” :“皇阿玛岂会真的难以决断,不过是不知如何保全儿子们罢了,若是不处置,太子无法顺利雪冤,若是处置,又怕没有理据,寒了至亲的心。”定郡王微低着眼睫故意说得含糊笼统。 :“是啊,就怕除草的时候拔了花苗伤了根本!”康熙也打了个比方,有时臣子对着皇子,界限不明也是有的,若扯出来大肆惩处可不行。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可是从权也是有的,万法归宗也不过是为了人心所向,皇阿玛必能处置得当,叫群臣安心的。”定郡王打着官腔却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群臣安心?八阿哥果然深得朕心。”皇帝犹豫了很久就是在犹豫这个,到底是安抚臣下还是安抚儿子?大阿哥太子统统受了害,若说是一人所为,实在偏颇,难以服众,但是主惩一个,还是可以让那些墙头摇摆的势利者安心做事,也不至于动摇国本。 牵扯进来的大姓,从中得利的臣子,无非是趋利者,这样的人为人所用还是可以的,一味打压,朝中就无人可用了。再说了,臣子若是品性高洁,毫无瑕疵,将来必然尾大不掉,怎么能让人用的放心呢? 又说了几句闲话,康熙好生夸赞了定郡王一番,内务府近来账目清晰,做事迅速,皇帝很是满意,等裕亲王回来了,定郡王也还是兼着这职位,日后总是要交接的。 定郡王本来想推辞,裕亲王世子自有接班的想法,自己何必占了他人位置,但是又咽了下去,敏感之时,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临到了再说吧。 过了几日,康熙再次对着内阁大臣诉说对太皇太后的思念之情,众人唯唯而已,康熙无法,只好自己拿出太子被诬陷的证据。 一纸诏令下去,十三贝勒被夺了贝勒之位,淳郡王被夺了郡王之位,皇帝下令让二人在自己府里读书明理,不许与外人来往。 太子的毓庆宫,宫门重开,供奉如常,康熙又下令让太子反躬自省,如何得罪君父,要他不得敷衍塞责,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肃郡王不由得震惊,回头看看诚郡王,一脸的理所当然,再看看十三贝勒一句不敢为自己求情,才发现最似笨蛋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一时朝野俱是震惊,这是什么情况,太子尚未复立,可是皇帝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嘛?裕亲王、李光地再次被招进宫中商量。 可是康熙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位都摇了头:“废太子出自皇上金口玉言,尔等安敢出首为之分辨?便是洗白,也该由皇帝开口。” 皇帝犹豫地说:“当初证据确凿,可是现在看来颇有疑点,说起来也算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由朕开口,只怕群臣不服,不若由群臣举荐,你们首倡一番如何?” 裕亲王笑道:“圈禁期间被诬陷是有的,可当初皇上您定罪的时候,可不是为的这些小事不是吗?” 李光地白胡子颤颤巍巍摇摆着:“废立非小事,皇上有心,多看一些时吧,不急于一时,还是要在意物议啊!” 皇帝终于沉默了,低着头想了许久:“你们所虑的是,废立皆出于朕,还是再看看吧,何况祭天也不是容易安排出来的事。” 裕亲王忙补上一句:“是啊,也让保成多静下来自省,这些年他着实恣意妄为了些,说起来,奴才也有责任啊!” 皇帝笑了:“关您什么事,自然是朕教导无方了!” 这两人哪里肯认这句话,一齐出声否认:“皇上说的什么话?哪里是皇帝的错?还不是当初索额图从中作梗?” 把责任推到不会反驳的死人身上自然最方便了,索额图哪里能从地下跳出来呢?皇帝高兴地顺着梯子下去了。 晚上传了颜元进来,让他誊写出廷议,让太子学习,又让皇太后赏了太子妃家人时令水果。 而大阿哥那里,则一字一句都没有得到,惠妃娘娘连冷笑也挤不出来了,这是把本宫的儿子看死了嘛? 第324章 岐王府里寻常见(下) 暮春的柳絮飞尽了,一地的白绒,敏贝勒很是遗憾,这些柳絮居然不能做成棉袄卖钱,实在暴殄天物。 阿嚏,再打了个喷嚏,敏贝勒的鼻子红得不像话,抽出手帕擤了下鼻子,揉成一团丢掉:“这些柳絮怎么没玩没了啊!” :“爷,要不您坐到马车里去,外头漫天的都是柳絮,避不开的。”跟着的随从好心地劝到。 :“不坐,娘儿们才坐马车呢,没雨没雪的,不坐马车。阿嚏!”正说着,敏贝勒又打了个喷嚏,再抽了条手帕出来擤鼻子,再揉成一团丢掉。 一路打着喷嚏擤着鼻子,敏贝勒到了城南,新收的银楼今儿开张,他来瞧瞧,远远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极为满意,停住马看了一会儿才说:“记得跟顺天府同九门提督打好招呼,别让宵小作乱,让铺子里掌柜多放些人在高处瞧着,人这么多,肯定有偷儿浑水摸鱼行窃!” 随从应了一声,就下了马过去了,敏贝勒调转马头:“走,现在去城外,哥哥想必等急了呢!” 正是休沐的日子,早几天敏贝勒就下了帖子,要邀请兄弟们去自己城外的别庄踏青赏花,杏花开得正好,桃花恰缤纷。 恒郡王心里烦闷推了不肯来,定郡王痛快地应了,敦贝勒同十四贝勒调了值勤,也来了,十八阿哥求了宜妃娘娘,也高兴地跟了出来。 定郡王先递牌子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然后把弟弟接了出来,学里的小十五小十六眼巴巴地瞅着,大眼睛拼命眨着,一路盯着就是不好意思开口,人家可是亲兄弟,自己呢?隔着母不说 ,还是汉妃所出。 带着弟弟走出门去,定郡王想想又转过身去,冲着十五十六挥挥手:“我去向课读师父告假,你们快点换了衣裳来,只有一刻钟,迟了我是不等你们的!”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本一丢,跳起来争先恐后往外头冲,嘴巴里喊着:“我要去求娘娘把那小刀给我带着。” :“今儿我要骑马,看看我们谁骑得快!” 箭一般飞出去的身影迅速在转角处消失了,内侍们只来得及匆匆行礼就赶过去追,定郡王看看生着闷气的弟弟,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八岁的娃娃颇有些分量。 :“怎么就不高兴了啊?”定郡王抱着他往前走。 :“带我就好了,干嘛连他们都带着啊!”十八阿哥伏在哥哥怀里,声音闷闷地,自己难得同哥哥出去,才不想带这些外人呢! :“外头玩的可多了,你九哥那里各种玩意都有,出去了,他们玩自己的,我单陪着你可好啊?”定郡王蹭了蹭弟弟嫩嫩的脸蛋,笑着安慰他。 :“那咱们拉钩钩,不许带着他们玩,单陪着我,吃饭的时候哥我要挨着你,每次都是九哥他们挨着你,我都挤不过去!”十八阿哥乘机为自己索取更多的好处。 :“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跟着我,在外头不比宫里,规矩没那么大,我抱着喂你吃饭也行啊!”定郡王答应地很爽快。 :“才不要哥哥你喂,我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吃饭的!”十八阿哥迅速宣示自己的地位! 定郡王哈哈一笑,把十八阿哥递给内侍,自己跳到马上,再把弟弟接过来抱在身前坐好,等着其他弟弟们。 把十五十六塞进马车里,定郡王抱着弟弟向着城外的春天出发! 城外燕草如碧丝,桃花压枝低,十八贝勒在哥哥怀着坐着,扑面而来的杨柳风柔和清新,他紧紧抓着骏马的鬃毛,兴奋地嚷嚷着各种拟声词,定郡王一路配合地哈哈着。 因着弟弟们要来,庄子里的骄童美婢统统关到后面院子,不许出来见人,前院里散养着兔子、小鹿、猫咪、小狗,尽够孩子们玩了。 庄头还让人扎好了秋千,缠好了风筝线团,漂亮的大陀螺,可是小阿哥们跳出马车就奔着小矮马去了,骑着矮马,拿着弓箭瞄准了四处飞奔的兔子小鹿,追得它们左右乱窜。 十八阿哥也高兴地选了一匹小马,上马前特地拉着定郡王说:“哥,我就陪他们玩一会子,马上就进去陪你!” 定郡王笑着说:“好啊,我等着你。” 敦贝勒同十四贝勒却是最先到的人,这两人最不喜坐着空谈,找了趁手的刀枪就开始对练,平日里侍卫们哪里肯使出真本事?兄弟间过过招,两个人打得投入极了。 定郡王瞧了瞧他们,目光专注于彼此身上,完全没有发现定郡王过来了,定郡王索性不叫人打扰他们,自己转身去寻书房。 :“带我去你们爷的书房坐坐吧。” :“王爷,这边请。” 敏贝勒的书房并没有什么珍本孤本,放着的不过是些游记、话本,定郡王也没打算潜心向学,挑了本游记开始看了起来。 袁宏道笔下的虎丘实在让人向往,如此月夜如此静好,怎能他一人独享?新书散发着草木的气息,还有墨汁的沉郁之气,定郡王渐渐沉迷进去。 外头一阵喧嚣,定郡王却没有在意,敏贝勒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哥,你这么早就到了啊?” 定郡王放下书,笑着说:“又没什么事,自然早早过来了!今儿天气真不错,你倒是会挑时候。” :“怎么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们没有陪着你?”敏贝勒一把夺过定郡王手里的书:“这些有什么看头,走走走,到外面去晒晒日头,可好的天啊!” :“年纪大了,哪里还会爱跑动,让弟弟们去活动好了,我就坐在这里,自在地很,你别担心,自去玩吧。”定郡王还惦记着那本书呢。 :“哪里没时间看书?哥哥喜欢,给你就是,难得我们相聚,难道就放你一个人傻看书?”敏贝勒瞪大了眼睛,愈发看着喜人了。 定郡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果然是小孩子,说到玩,眼睛都亮了,跟外头那只花皮的大猫似的。” 敏贝勒扭了扭鼻子:“明明我是老虎,怎么会是猫?哥你真没眼光,不会看人!” 定郡王笑了:“我是不会看人,难道你就会了?” 敏贝勒拖着他往外走:“会不会看人也不在现在显摆,哥,快点去瞧瞧好东西。” 内书房安在内院里,定郡王的脚步顿了顿,又释然跟着进去了,织锦的垂地幔帐,长毛的波斯地毯,里面的珍玩摆件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灿烂。 定郡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哟,我可得仔细点看路,不然动作大一点,你这半书房就碎了啊!” 敏贝勒摆摆手:“摆在外面的都是不值钱的,哥你等着啊。” 说着敏贝勒就转动机扣,不知哪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排博古架慢慢分开,露出一排漆柜来。 敏贝勒抽出一个抽屉,捧出一块纱,定郡王瞧了瞧:“可是澄水帛?这得夏天才用得上,京城炎热,倒是相宜。” 敏贝勒笑着摇摇头:“哥哥你果然不知道,这是瑟瑟幕。这样漂亮的青绿色,澄水帛哪里会有呢?” :“瑟瑟幕?这可是好东西,打开了看看。”定郡王也不恼,伸手去把那纱一层层揭开,青绿色的脉络细如丝线,蜿蜒若河川。 :“你可在雨中试过,是真的能透光遮雨吗?”定郡王触手之处皆冰凉,心里不由得称奇。 :“试过了,透光还不错,这雨也不过是小雨,若是大了,一样淋湿,想来是古人夸张了的,不过这颜色着实好看。”敏贝勒惋惜地说着。 说着敏贝勒又打开一个盒子,顿时金光满室,定郡王定睛一看,便笑了:“莫非是蔓金苔?” 敏贝勒点点头:“得了两颗,哥哥分你一颗吧,晚上挂着多漂亮?” 定郡王哪里肯依:“这不是容易得的,你留着自己赏玩,又想着我做什么?再说了,皇阿玛的寿辰,太后娘娘的寿辰,你献上去也是好的,不必给我、” 敏贝勒撇撇嘴巴:“给他们做什么,好心全当做驴肝肺,我可怕皇阿玛秋后算账!” :“他能同你算什么帐?”定郡王挑挑眉毛。 :“当初想方设法让七哥同十三弟跟着太子走,如今又翻出来找茬,可不是秋后找麻烦?皇阿玛那性子,谁招惹得起啊?”敏贝勒极其不欣赏康熙的种种作为。 :“十三弟自己也有错,他若是不搅合进去下黑手,谁去害他?固然皇阿玛太抬举他,他失了方寸,可他也太看高自己了!”定郡王皱着眉头说道。 :“反正皇阿玛不对,要贬太子的时候,太子干嘛都是错的,要翻过来抬举太子的时候,别人干嘛都是错的。太不好伺候了!”敏贝勒给康熙下了定论。 :“便是皇阿玛你不顾,难道宜妃娘娘你就不备着东西?”定郡王转移了话题。 :“宜妃娘娘喜欢什么?无非是衣裳首饰,越闪亮越好,我早备好了,哥你看看。”敏贝勒又拉出一个抽屉。 定郡王一看,好齐整的单丝碧罗笼裙,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皆备,神态各异,不由得夸赞到:“这裙子好得很,宜妃娘娘穿上去一定艳压群芳,你倒是会张罗!” 敏贝勒显摆了半天也累了:“哥,我心里慌。” 定郡王看都没看他:“你慌什么啊?” :“皇阿玛他……” 敏贝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用急在前面,你安插的人一个都还没用呢!皇阿玛查不出来的!现在该着急的是成嫔,宜妃娘娘有你有五哥,前儿你躲得聪明,万事都麻烦不到这里来的。” 敏贝勒握住定郡王的手说:“哥,我不是慌这个,太子若是要复立,你可怎么办啊?” 定郡王低回了眼风,慢慢笑了:“笨蛋,他若是不复立,我才担心呢!你放心,复立太子有的是人比我害怕!你别乱来,咱们好生坐着,看看别人怎么演戏,自然有大鱼给我们钓上来知道吗?” 第325章 白头父子灯前语(上) 午饭的时候,几个小阿哥兴冲冲跑进来,拎着几只花兔子说要给中午加菜。敏贝勒嫌弃地拒绝了:“加菜也行,你们自个吃一盘子啊,家养的兔子有什么好吃的?” 弟弟们哪里肯服气:“怎么不好吃了?这兔子跑得快,反应也快,个头大,一看就是兔子王,肉一定结实保管好吃!” 敏贝勒偏要跟他们唱反调:“兔子就是要吃嫩嫩的,蘸着作料,入口即化,要吃结实的你们啃木头去啊!” 弟弟们瞪着眼睛同敏贝勒哼认真地争论着,敦贝勒摇摇头,转头望着十四贝勒说:“懒得出来,你拉着个连给谁看啊?这儿坐着的可没人跟你分彼此,你要是不乐意,冲着你四哥使性子去。” 十四贝勒苦笑起来:“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他那种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早习惯了,新人还没进房,媒人就已经丢过墙了,我只是心疼德妃娘娘,昨儿一天没吃什么,听说心口疼。” 敦贝勒哼一声:“四哥那德行,得罪人不带放过的,这世上也只有德妃娘娘才是真心为他好了,偏偏他还不稀罕,死抱着佟佳皇后有什么用?外头那个一样算佟佳氏的儿子,密嫔可比你额娘受宠。” :“谁不知道啊?我四哥啊心比天高,别人家是哥哥让着弟弟,在咱们这,天底下独一份,做弟弟的要让着哥哥,还不领情,是不是雌一鼻子灰,待要不管啊,我额娘又难受,我看着他能作到什么地步!”十四贝勒想起这个就要咬牙切齿。 :“也幸好你跟他不亲近,没看见跟他亲近的被圈禁了吗?十三恨不得长在他郡王府里,如今为了讨好皇阿玛,一样扔出去挡雷,我是不敢亲近他的,你也远着点吧,好赖别人眼里你们是一家的。”敦贝勒极其不理解肃郡王,怎么连处得好的人也不肯担当着,日后谁还肯替他办事啊! :“谢谢了啊!我看就没人觉得我们是一家,他恨不得自己是哪吒,刮了骨肉还给我额娘,省得被我们娘俩个爬不上台面的拖累了呢!”十四贝勒的怨气已经成了实体,就在他头上绕啊绕。 :“诶,十三就算了,七哥是怎么跟他好起来的啊?”十四贝勒平日挺佩服十三阿哥的,可是七哥,为什么啊? :“谁知道啊?七哥同咱们都不怎么来往,也没见怎么跟四哥一块,怎么就能被四哥瞧上了呢?” 敦贝勒也觉得奇怪,他平日保卫禁城,若是皇子间有不寻常的来往,必然有人会告诉自己,可是七哥?真的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管他们的,难得把你摘出来了,就好生警醒着,做好自己的本分,你总是贝勒爷,皇阿玛的儿子,哪个不长眼睛的还敢无事攀扯你不成?”敦贝勒乘机拉拢着弟弟:“你只管跟着我,那些事我不做,若你有事,我也不会看你不管!” 十四贝勒心里暖暖的,口里却还要反驳:“十哥你少充能干人,前儿的折子难道不是我帮你整理的?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你有事也好,八哥有事也好,我都管!” 敦贝勒一个栗子砸到弟弟头上:“乌鸦嘴,说我就算了,扯着八哥干嘛?你还嫌他黑锅背的不够多啊?” 十四贝勒揉揉脑袋:“那是八哥能干,有几个人敢跟皇阿玛当面对上啊?换九哥?他想背我们还害怕呢!背不动啊!” 敦贝勒笑了:“你总是看他不爽,他也没有少你什么,做什么总打嘴巴官司?” :“我就看不惯他老独霸着八哥,生怕别人分了宠似的,那也是我的八哥啊!”十四贝勒吐了真言。 :“哟,哟,还说他呢!你自己去撒泡尿照照,跟吃醋的女人一模一样!别说他了,你往八哥身上窜的劲儿那也够大的了!”敦贝勒哈哈笑了,把十四贝勒的辫子拎起来:“吃饭去了!” 小阿哥们单独开了一张桌子在花厅吃,那盘麻辣兔丁就摆在他们圆桌的正中间,红红黄黄,看着挺喜庆的。 皇子们在内厅吃饭,端上来一个空盘子,然后内侍把煎的焦黄脆响的小米糯米锅巴铺上去,再把海碗里的鱼汁浇上去,一条整黄鱼铺上去,撒上青红辣椒丝,蒜姜末葱花芝麻碎,热气香气腾起来,盘子上吱嘎作响。 敏贝勒大笑:“这声儿不错吧?来,先吃锅巴,这会子刚好入口,待会儿鱼汁浸透了,就软了,不香。” 定郡王拣了一块锅巴开始咬,脆响之后是脆香,米的甜味,鱼的鲜味都在口里融化,不由得攒到:“不错,难为怎么想来的!” :“这是民间做法,宫里嫌粗糙,其实味儿不错。”敦贝勒那年出征的时候并没有机会挑剔饮食:“九哥,你转性了?” 敏贝勒洋洋自得地说:“那些食不厌精的菜色你们在自己家吃了那么多,到我这里来,就吃个乡野的趣味,这才应景啊!来来,老十,尝尝这个,盐煎肉,看着普通,味道真心好!” 外头的弟弟们早开始闹腾了:“哥,不给点喝的?嘴巴干啊!” :“豆腐汤管饱!自个舀!”敏贝勒扒着芝麻虾的壳子,故意忽略弟弟们的渴望。 :“没有烧酒,给点米酒总可以吧?”这是十五阿哥的声音。 :“没有!”敏贝勒答得利索,却使眼色悄悄吩咐:“把冰窖里镇着的葡萄酒拿来,兑了葡萄汁再给他们送过去。” :“九哥你也管得太多了,虽然是孩子,一点点酒就倒了?正是要练的时候呢!”十四贝勒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心里挺羡慕的,当年怎么没有人这样对自己啊? :“有人管的孩子才是幸福,没人管就惨了,再说了,我有八哥管得紧?前儿皇阿玛赏赐的秀女还没进阿哥所呢,嘉妃娘娘就把人要走了,说是教规矩,我看出来了,十八是摸不着秀女的边了!”敏贝勒看着十四贝勒说着。 :“弟弟还小呢,皇阿玛也没说赏赐的人是干嘛用的,放着去孝顺额娘不好?”定郡王一点不脸红:“再说了,当年我不是一样这样管着你们来?太早有了人,伤了肾气不是玩的,说起来皇阿玛当年几个儿子,哪一个站住了?” :“讲到这个,老九,你院子里那些人,隔三差五给些银钱,放他们出去,宁可时不常的换新人,也不要一个个全拘在这里,这么多人,淘坏身子不说,你也难得雨露均沾,天长日久必然生怨气,万一有不长进的,做下了丑事怎么算呢?”定郡王又开始唠叨了,敏贝勒却一点不烦。 :“我买了他们,他们就该给我守着!凭什么有怨气啊?不然还把他们丢路边饿死算了!”敏贝勒故意顶撞着。 :“人心难测,斗米恩升米仇,古话哪里没有道理?”定郡王喝了一勺鸽子汤:“喜新厌旧也是常事,你多换人伺候着不好?放出去别人念你的好,只怕还给你积福添寿,多好啊?” 敏贝勒本来也不在乎这个,便点点头:“知道了,等你寿辰那日我便放人出去,给你添寿!” :“嗨!”定郡王心头热热的:“总是惦记着我,想来我上一世肯定是个大善人,救了你成千上万次,没事就修桥补路,荒年救人,丰年拜神,才修来你这么个好弟弟!” 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的就是十四贝勒了:“八哥,上辈子我肯定对你好得不得了,这辈子才换你这样疼我了!” 敏贝勒还没说话,十八阿哥已经进来了,搂着定郡王说:“你们真不要脸,明明是我的亲哥,一个二个地眼红成这样!还定到上辈子下辈子去了!告诉你们,下辈子我肯定娶了八哥,你们都别想再跟我抢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敦贝勒哈哈大笑:“不抢,不抢,你娶八哥吧,我没意见。”说着敦贝勒就望着定郡王挤眉弄眼:“哥,你真要嫁了我给你添妆啊!让十四背你上花轿!” 定郡王脸青了又红,煞是好看:“傻了吧?谁要你娶啊!下辈子你不如给我当儿子算了!我一定只疼你一个。” :“哥你才傻呢,万一他们都争着当你儿子怎么办?还不是要跟我争宠,还不如我娶了你,你就守着我一个,谁也别想抢。”十八阿哥怜悯地看着定郡王,哥哥便笨了啊! :“干嘛是你娶我啊?就不作兴我娶你啊?”定郡王十分不服气。 :“我怕哥你喜新厌旧,娶了我又纳了他们,亏大了!”十八阿哥讲的是振振有词,一面说一面瞪着自己假想的敌人们,恩九哥比我漂亮,他最危险,多瞪一会儿。 :“你为啥要娶八哥啊!”十六阿哥端着葡萄酒走了进来,小脸蛋上红扑扑的。 :“书上说了的,姻缘天注定,尽是前生前世的事,冥冥中暗暗造就,定盘星半点不差。某人的妻子会持家,孝顺翁姑,敬待夫子,和睦妯娌,诸凡处事井井有条。这等乃前生原是夫妻,或异世本来兄弟,自然恩情美满,妻淑夫贤,如鱼得水,似漆投胶。” 十八阿哥说起话来是头头是道:“你看,八哥同我难道不是这般?他下辈子定然嫁给我!哥,我一定对你好,保证不纳小!” 桌上众人已经绝倒,敏贝勒拿手指着定郡王笑得前仰后合,十四贝勒手里的汤勺砸到碗里,敦贝勒支着头颅,笑得桌子跟着一起震动,汤碗里的鸽子蛋一个个蹦出来。旁边伺候的人不敢笑出声来,也东倒西歪地抖着。 定郡王踢了十八阿哥一脚:“滚犊子,一边儿玩去,越说越风魔了!正经毛还没长齐,房里人也没有,就想到下辈子娶妻纳小了,可不是喝多了?葡萄汁也能喝醉,你可算有本事了!还不去饱饱吃了,放倒头睡一大觉,明天再让师傅罚你!” :“哥!”十八阿哥拖长了声音撒娇,却被无情地推开。 :“少腻呼呼的,我不吃这套。”定郡王脸上红红的,颇不好意思。 这边欢声笑语,浑把烦难置之脑后,宫里的太子却五心不定,换了衣裳换玉佩,挑了鞋子挑帽子,刚才皇帝传旨,要在上书房见他。 紧张的太子抖着手坐在椅子上,让小内侍给自己修面,牙齿根泛着酸冷,胃里冷冷打了几个结,皇上是什么意思,今夜自己会如何呢? :“画青啊,过来,让爷抱抱!”太子把画青拉到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一口大的:“你最贴心了,等回来有好消息爷好生疼你啊!” 画青媚笑着把腰骨放软,心里却害怕到不行,太子脾气一天天坏下去,床笫间愈发的狠辣,万一今儿他不如意,自己又要倒霉。 怎么贝勒爷把自己送进宫来之后就不管了呢?若不是还有贝勒爷递进来的银子,自己的日子不会这么自在,真希望贝勒爷能把自己要回去。 上书房的颜元颤巍巍站着,手里的笔却拿得稳稳的,康熙欲言又止看了他半天才说:“颜学士还是先告退吧!” 第326章 白头父子灯前语(中) 皇太子整理好了仪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两腮,苦笑地说:“大好头颅,不是吗?” 这话便是画青如此受宠的贴身随从也不敢接,太子说得的话,下人可不能当真,不然项上头颅就真的没有了。 :“爷,脸色有些发青,可要遮掩一二?”画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那些脂粉是给娘们用的,孤不要!”太子瞧瞧自己的气色,的确很糟糕,虽然气色糟糕可以说是日夜忧心,设若给人扣上一顶怨望的帽子可就划不来了。 :“去,烧个烟泡过来提提神。”太子没想多久就下了决心。 :“是的。”画青看一眼旁边站着的内侍:“奴才亲自给主子揉一个好的。” 添了沉香,加了桂枝,还撒了糖粉,拿七宝琉璃灯烧出味道来,太子接过水烟枪,也来不及躺着,只是就着画青的手,猛地吸了几大口,吐出一股曲折的烟雾,拿薄荷水漱了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眼目前清楚地不得了。 回头望着画青微微一笑:“孤去了,等孤的好消息!” 画青跪在地上,伏着脑袋大声唱诵:“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上了轿子,心潮起伏着,在高处看紫禁城的灯火辉煌,及其灿烂夺目,这么美,这么雄壮,这是自己的家,更是自己儿子的家,不能拱手他人! 康熙在上书房里磨着墨,一圈一圈,墨水油润有光,搅起一圈圈的小波浪,直到手里的墨锭一路矮到拿不住,他才停手。 “二阿哥到!”内侍大声唱名,康熙猛地抬起头,二阿哥,多新鲜的称呼啊!出生为储君,尊贵万分,众人仰望,如今一个二阿哥,不由得让人生出些陌生感。 皇太子走进来,利落地打着千儿给康熙请安,康熙摆摆手让他站起来:“过来,让朕瞧瞧,可是瘦了?” 皇太子一脸的惊喜,快步走上前扶着皇帝的手,口气中带着真实的心痛:“儿子不过是结实了些,哪里有瘦?倒是皇阿玛你,怎么轻减了这么多?都是儿子不肖,惹得皇阿玛您操心受累。” 康熙拍着皇太子的肩膀,目光里带着质问:“你闲居毓庆宫,如何不曾有奏对呈上来?还是你觉得是朕错怪了你?” 皇太子忙又跪下:“儿子怎敢有这般心思?儿子处事昏聩,又被小人所惑,心怀妄念,以致得罪皇阿玛,又失恩于宗室,凡此种种皆是人过,安敢怨望?唯有日夜读书修德,以冀改过,重修父子兄弟手足之情!” 康熙眼睛闪了闪:“日夜读书修德?那看了些什么书啊?” :“不过将圣人之言重新拾起,原来当日读书,太多杂念,太少历练,圣人之言浅而意深,儿子如今才明白少许,不敢妄言。”皇太子恭恭敬敬地开口,把这些日子自己斟酌的一些话说了出来。 :“来,坐着,陪朕下盘棋。”康熙早让人布好了棋座,他执了黑子落在中元,皇太子也坐下,心里开始打鼓,这局棋要怎么下呢? 这边厢父子灯下对坐,其乐融融,暗藏黑白间的杀机时隐时现,虽无金戈铁马的声音,可是方寸之间,你争我夺却无一人肯退让。 京郊里兄弟们的晚餐已经吃到了最后的点心,桂花蜜汁汤圆,香香甜甜软糯可口,几个小阿哥捧着肚子满意地打着小嗝。 :“今晚索性不回去了,吃得这么多,如何骑马?坐车子也晕,老九,你这边房舍可够?”定郡王居着长,不得不安排着。 :“哪里会住不下?头一间,脚一间也没问题啊!”敏贝勒骄傲地说着。 :“行,让十八赶紧去睡,喝了那么多,你瞧瞧他那闹腾的模样!”定郡王一把把十八阿哥捞起来,揽着脖子就往外走:“今晚不许玩儿了!” 十八阿哥一路偎着哥哥傻笑:“哥,今晚我们睡一起好不好?” :“不好!”定郡王无情地拒绝了醉猫的撒娇。 :“哥,我保证不打呼噜,也不乱翻身,你就跟我睡嘛!”十八阿哥哪里肯放过。以前在宫里就羡慕九哥十哥可以粘着自家亲哥,好容易出来了,一定要一起睡。 :“你喝了这么多,晚上搞不好要闹腾,到时候吐我一身,还睡不睡了啊?”定郡王坚决地摇着头。 一路讨价还价着,定郡王把弟弟从身上扯下来,丢给丫头婆子:“去,把他洗干净了送到爷隔壁屋子睡着,不许胡乱给东西他吃。” 自己匆忙洗了澡,倒头就要沉沉睡去,然后一个温热的身子蹭了过来:“哥,别赶我走,好不好啊?” 定郡王闭着眼睛把弟弟圈到怀里,嘴巴里含糊地说:“要睡就快睡,晚上不许闹腾,不然明天起来揍你!” 安排好了兄弟们食宿的敏贝勒,强撑着一摇一摆去洗漱,口里的酒气含了甘草压着,再嚼了一把香片茶:“八哥在南边的厢房里?” 洗了澡的敏贝勒,披着衣裳在回廊里游走,夜晚的风颇有些凉,吹得他清醒无比,走进厢房,已经熄了灯,屋子四角挂着的夜明珠发出朦胧的光。 敏贝勒加快了步伐,走到退步上,把上夜的丫头挥退,自己掀起床帐,定郡王睡得正香,一脸通红,向外侧着身子,腰身微微弓着,怀里单手搂着十八阿哥的腰,十八阿哥的脑袋深深埋进定郡王的怀抱里。 敏贝勒有些醋意,坐到床边,轻轻推着定郡王:“哥,我也想跟你睡。” 定郡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敏贝勒,打个呵欠,把锦被掀开一些,自己搂着十八阿哥往里挪了一点地方:“快点进来,别吵着了孩子。” 敏贝勒俯下了下去,抱着整个被子,压着定郡王不肯放开,定郡王不耐烦地挣扎着,口里说出来的字句却是含含糊糊的:“好重,你到底睡不睡?不睡别闹我。” 敏贝勒原本发凉的身子腾地热起来,浑身发软,气血全往一个位置上涌,他依依不舍地往定郡王深埋在被子里的脖子上蹭了半天,才满足地吁了一口气,果断站起来离开。 :“你们好生伺候着!”敏贝勒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迅速。 后院里豢养的娇童美婢早得了消息,今晚贝勒爷宴客,不用他们伺候,要他们不要出门闲逛,冲撞了贵人不是玩的。 敏贝勒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小厮可吓住了,往回只要定郡王在这里,什么时候贝勒爷都没空搭理别人的啊!再没见过这样爱逢迎的人啦! 敏贝勒一把把门推开,大步往里面走:“都睡了?” 小厮忙掌着灯赶上去:“爷走慢些,才睡下,爷想去哪个房里歇息啊?” 敏贝勒不做声,走到一扇门口,想想又转了头:“去,把那几个都叫起来。” 小厮笑着说:“是叫哪位哥哥姐姐啊?” 敏贝勒心里憋着股火气,怎么都压不下去,瞪了一眼:“什么哥哥姐姐乱七八糟的?爷去高林那里,你再去挑那几个读过书,个子高挑的一气儿叫过来。” 推开们,敏贝勒最中意的那一位早已过了娇童年纪,身量抽了个子,面目退了花颜,可是敏贝勒偏偏把他买了进来,让人唤他高林公子,比哪个都受宠。 敏贝勒一把把人从书桌边拖到自己怀里,手里握着的书卷被敏贝勒夺过来丢在地上,还来不及惊呼,已经被敏贝勒堵住了口舌,半推半就压在桌子上。 :“贝勒,贝勒爷,啊,啊!”敏贝勒完全不搭理身下那人的动静,动作粗暴地扯开了衣襟,口里敷衍道:“乖,乖,别扭着手脚,让爷疼疼你。” 高林盯着屋顶,慢慢放松了紧张的身体,进来了这么久,他一直都奇怪,自己不算长得好,不算性子好,怎么贝勒爷对自己这么好?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有命无运的人还敢盼着什么吗?刺痛感让他脑子发木,身上勃发的野兽感觉很陌生,其实高林很想笑,论起来,贝勒爷的容色比自己强了一万倍,可世事总是这样颠倒。 等到高林撑不住的时候,还是低泣着求了饶,这是他最羞耻的事情,七尺男儿承欢与人,还要做妇人状求饶,实在可耻。 敏贝勒瞧了瞧身下的血迹,红着眼睛把高林推开,外头已经等了好几个童子了,十四五岁的青涩,身躯韧性十足,由得人掰扯。 拉了几个荡笑着的童子,往双腿间按下去,敏贝勒微微闭起眼睛,浮现的还是刚才的画面,低低的罗帐里,搂着孩子安眠的人,温情一片,再美不过的样子了。可自己怎么就能躁动成这样? 瞧瞧高林,伏在榻上,搭着一床薄单,修长的身躯在丝绸里起伏着,敏贝勒踢开腿间的童子,走了过去,拉起了高林,把他脸上汗渍念珠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高林,今儿辛苦你,来,让爷再疼疼你。”敏贝勒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可是他心里那股子邪火始终不能压下去。 高林惊讶地扬起脸,眼神有些涣散:“爷,求你心疼心疼奴才吧,实在是受不住了啊!爷,求求你。” 敏贝勒一点不心软,轻轻笑着,艳如春花,挨着高林煞白的脸庞:“你也心疼心疼你的贝勒爷,你试试,它不肯软,爷怎么能心软呢?来,刚才已经让你歇了半天了,也让那些童子歇歇啊!” 高林有些绝望地闭起了眼睛,敏贝勒的性子他知道,最是任性的,往日玩的多,伺候讨好他的人更多,自己不知道躲了多少次,看来今日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手脚早自动地缠了上去,这是高林最恨自己的一点,怎么能被这人的手段容貌所惑,就这么愿意自甘下贱呢? 定郡王抱着弟弟一觉睡到天色微明,推开热乎乎的弟弟,定郡王掀开了被子:“打水来擦身,晚上一身汗。” 十八阿哥眨巴着眼睛,委屈地说:“哥。你居然嫌弃我。” 定郡王头也不回:“一身臭汗,还带着酒臭,没把你踢下去已经是给面子了?还敢说?就让你少喝些,不肯听。” 十八阿哥踢开被子,滚到床边扒着床沿恹恹地说:“古人说一醉解千愁,我怎么觉得喝多了才发愁啊?” 定郡王哈哈一笑:“你啊,现在是少年人,知道什么事愁?等大了就懂了,快点起来,喝了白水再去吃饭。” 起得最早的是敦贝勒,已经在院子里打完一套长拳,十四贝勒爷起得早,正画着大西瓜练太极拳。 定郡王出来看见弟弟们,很是高兴:“把弟弟们都叫起来,一早吃了饭回城去吧,路上再看看你们能打到什么。” 早饭吃了一半,敏贝勒还是没有出来,定郡王看看旁边伺候的人:“怎么没人去叫你们贝勒爷?” 下人还没回话,十四贝勒先开口了:“昨儿九哥不是去你房里了嘛?” :“没有啊,昨儿是十八在我那里睡得。” 正说着的时候,敏贝勒晃了出来,定郡王望了他一眼,脸色就变了:“你晚上干什么去了?双眼下面都是青黑的?这么大的人啦,怎么都不知道保养自己?” 想想还要再说什么,看看旁边的十五十六阿哥,又忍住了,让人给敏贝勒上了羊酪拌菜,催着大家起身。 敏贝勒一直低着头,不敢正视定郡王,一晚上胡天胡地,明明累了,就是不想停,早上还是高林生生撅了过去,自己才罢了手。 自己一直咬着别人的皮肉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口就喊了不该喊得名字出来,他不想杀人灭口,更不想被人窥见自己的内心。 等弟弟们出去,牵了马走,连十八阿哥也乖乖独自出去牵马,定郡王才沉着声音开口:“你搞什么啊!院子里皆是你的人,再喜欢又如何?随时由得你,何必一晚上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瞧瞧自个的脸,亏了肾气不是玩的,你又不是初试得这种东西,自己妻妾成群,儿女双全的,何必像个毛孩子一样,这点节制都没有?” 敏贝勒哪里敢还口?苦着脸不做声,定郡王又说了几句,看着弟弟一脸的虚弱,叹口气,走出去吩咐人:“把马车牵过来,扶着你们贝勒爷上去。” 定郡王让弟弟们纵马恣意,自己勒着缰绳慢慢走,也不让马车走快,敦贝勒回了马过来,笑着对定郡王说:“九哥不懂事,哥你别气坏了自己。” 定郡王叹口气:“我也是心疼他,仗着年轻胡乱玩了,落了病不是玩的,刚才我可能话说重了,你待会去陪陪他,别让他不痛快。” 敦贝勒笑着应了,翻身进了马车,捏着敏贝勒的脸颊不放,敏贝勒气愤愤把他的手挥开:“又来闹我做什么?” 敦贝勒把身子伏下来,轻轻地说:“你在心虚什么?” 敏贝勒坐起来,一巴掌就往敦贝勒脸上甩过去,敦贝勒挡住他的手,冷酷地说:“现在一切未定,你管好自己,别给八哥惹乱子,你闹的如此不堪,叫人怎么想?” 敏贝勒半天没说话 ,只是倔强地瞪着敦贝勒:“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敦贝勒英气的脸扭曲了半天,恨恨地说:“八哥想要什么,我们都清楚,这些年八哥怎么对我们,你心里也清楚。你扪心自问,你那点龌蹉心思能拿到台面上吗?你还嫌八哥现在不够乱?皇阿玛昨儿招了太子闲话,今日回城之后,有的是风浪等着我们陪八哥,你还打算自己拿铁铸个刀把子,递给别人去害八哥吗?” 敏贝勒梗着脖子,喘着粗气,脸上却没有悔意,他摔开敦贝勒的手:“这个道理不用你教我,别以为只有你办差,我也不是吃干饭的!八哥有什么想要的,我拼了命也要帮他抢过来,谁也别想跟他抢!我没那么傻!” :“你当别人是傻子吗?连十四那种笨蛋都有点察觉了,你觉得要是换做皇阿玛,他能被你一句兄弟情深糊弄过去吗?你那眼睛藏不住的!”敦贝勒放低了声音,满是警惕,盯着敏贝勒。 敏贝勒掉过头,盯着板壁,半天才说:“我才是傻子行了吧,日后我会小心的。” 敦贝勒叹口气:“你别辜负了八哥就好,其他的我也懒得管你,你也是我哥,我也想你事事如意,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如意的!” 敏贝勒拿袖子挡着自己眼睛:“放心,我只盼着八哥事事如意,我自己?我能有什么不如意?” 敦贝勒松了口气,他被攥在手心的心终于放开了,他的话有些夸张,可是他是真的担心,敦贝勒身在宫廷,知道了太多消息,八哥选的路他一清二楚,这条路难走,可是却没法回头,只要八哥想走,自己就只能陪下去! 他真的害怕敏贝勒会无法控制自己,这种丑事,无事时谁在意?有事时便是现成的断肠草! :“太子不能复立!”敏贝勒把手臂放下去,看着敦贝勒认真地说:“若是他复立了,八哥怎么办?” 敦贝勒的瞳孔紧张地收缩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敏贝勒突然就懂了,抹了一把脸:“你不用告诉我,反正我总是支持的!” 第327章 白头父子灯前语(下) 皇帝同太子对弈了三局,各有胜负,最后一局打平,彼此留了几分面子,皇帝数了数盒子里的黑子:“你回去后好生安静读书,不许生事,那些,你就全改了吧。” 皇太子低着头:“儿子听皇阿玛的,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康熙几不可闻地微微叹息着,掌天下的是皇帝,可天下事并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从古自今,门阀、地方豪强、外戚、权臣、清流,哪个是好惹的?被逼着休妻杀子屠兄的皇帝大有人在,罪己诏更是直接下皇帝的脸。 皇太子一事说来简单,可十三贝勒一无母族无妻族支持的人,是怎么拉拢到这么多人的?手眼通天的能耐哪里来的? 康熙一百个不愿意对儿子下手,可是背后的势力一定要处置,就算无法连根拔起,也要震慑到他们安分做事为止! 十三贝勒被圈禁之后,康熙根本没去看过他,他不想去面对这个曾经很被看好的儿子,那意味着自己的失败,给太子挑的狗狠狠咬了太子一口,实在是滑稽又可笑。 可是成妃戴佳氏哭着求告过,康熙也亲自查问过,淳郡王的确有些冤枉,可是为人笨还喜欢逞能,惹了乱子,怎么能容呢?关着他也好,日后太子上台,饶恕他也容易,安生享福就罢了。 可是对着十三贝勒,康熙充满了警惕,势单力孤的贝勒,也没领着什么重要差事,就能忽悠来一堆人帮他完成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计划,还险些成功了,康熙隐隐有些自豪,更多的是担心。 这样的心机手腕,设若再放纵他几年,只怕自己应付起来也要吃力了啊!宝座之下的枯骨可不念什么血亲!只是对付兄长尽用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实在辜负了皇帝的精心培育,康熙的心惊肉跳中还带着许多失悔。 :“朕自然会为你筹谋,只是再不可妄尊自大,须知明君贤臣,也是要互相成就的,以一人治天下,不代表以天下奉一人。”康熙不欲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他相信,自己欲言又止的提点,太子听得懂。 :“儿子自然一切仰仗皇阿玛的恩典,身体发肤尊荣,无一不出自皇阿玛爱惜,儿子安敢有忘?”太子的话很是贴心,任何一个父亲听了,都会感动,可这样的贴心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远远不够。 :“马上就是额娘的忌日了,儿子想请皇阿玛开恩,让儿子在自己宫里私祭一下母亲。”皇太子一脸凄凄。 康熙木着脸点了头:“你额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如今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她如何能安心?论起来你也是不孝啊!” 太子的眼泪就出来了,跪了下去,抱着康熙的大腿开始呜咽,翻来覆去无非是儿子糊涂,儿子怎么敢,皇阿玛疼爱儿子,儿子知道,就是猪油蒙了心,悖逆的心思无论如何是没有的,不过是想着弟弟们大了,怕失了宠。 康熙是孝庄太皇太后独宠着长大的,可这不代表他不能理解皇太子的忧心与不安,把儿子的脑袋扑棱过来:“朕待你还要如何?怎么就是不懂呢?” 两行浑浊的老泪落了下来,康熙的心还是软了:“朕保不了你一世,日后行事须得小心谨慎啊!” 太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比康熙还清楚,谁也护不了自己一辈子,更何况,皇帝未见得愿意一辈子护着自己,不然,谁能诬陷自己呢?便是大哥的性命,那也不是康熙打算夺走的,要想不受制于人,还是得换个位置。 早朝的内容还是那几样,民生、防汛、大比、前朝余孽,边疆骚乱,西藏那边终于有了消息,苏努的大军节节胜利,不日便可班师回朝,皇帝一脸喜色。 :“藏地既平,中央还需安抚为主,便是黎民,遭了贼僧欺骗,朝廷也还是要派特使去训诫教化为要,防微杜渐!”李光地是老成之臣,开口便是如此老辣,打仗不难 ,难的是战后的安置。难的是防备日后更多的战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当日仓央嘉措佛爷投奔在京,如今带着他一同入藏,正好宣讲本经,安抚人心,以正视听!”物尽其用是个好习惯,迅速有人想起来被冷落的多情僧人。 :“说的是,还多亏了他报信及时,不然险些让贼人蒙蔽天听,害了百姓性命!战事一平,佛爷也该归位了。” :“是啊,佛爷得想香火,百姓得享庇佑与指引,正是大好的喜事,皇上还请成全啊!” 康熙点点头,带着仓央嘉措回去挺好,名正言顺的接过藏地的教化工作,把悖逆之事从根子上拔出。 :“朝中还是要再派遣一位宗亲过去,才能彰显朝廷的亲善啊!”李光地又补充了一句话,总要有人代表皇上被百姓跪拜啊! :“李光地说的是,派一位宗亲去,解了藏地百姓的疑惑,也能整理整理藏地杂乱的事务!”康熙很赞成这种做法。 皇帝的目光扫过裕亲王,恩,哥哥身体不好,跳过去,简亲王,恩,雅尔阿江身份不够,压不住人,恭亲王年纪太轻,能做事吗? 此刻的康熙不由得心里叹息,若是直郡王未曾作乱,此刻的他是最好的人选,皇长子,郡王爵位,还在兵部待过,足够震慑那些混账了。 看看其他的儿子,诚郡王有野心,肃郡王不服众,恒郡王汉话都说不清楚,如何去说服别人?定郡王?定郡王倒是合适,身体不好啊,他那腿脚,到了雪山上,还能下来吗? 正为难的时候,敏贝勒突然出列:“皇阿玛,儿子不才,愿意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愣了愣,心里有些犹豫,敏贝勒不是不能干,可是到底历练少了,入藏这样的事情,他能做吗?在看看他高挑单薄的身子,康熙到底心疼儿子:“敏贝勒愿意?这可是好事,只是你成吗?让朕再仔细想想。” 不待康熙多说,敏贝勒朗朗开口:“藏地险恶,儿子年轻气盛又不曾担着担子,正是为皇阿玛分忧的时候,何须想想?若是皇阿玛有更好的人选,儿子自然原因让贤,只是皇伯父年纪大了,哥哥们各有事务,唯有儿子闲着,食着朝廷的俸禄怎么可以不为朝廷出力?正是用着儿子的时候,还请皇阿玛成全。” 说着,敏贝勒就跪下来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康熙,康熙想了许久,点点头:“你既然有这个心,朕也高兴,你今儿进宫去辞了你母妃,回去好生准备吧!朕还赏你一个头衔,一定要让藏地平安!” 敏贝勒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谢皇阿玛!” 定郡王在旁边来不及拦阻,有心在宫门那里守着,谁知道敏贝勒一溜烟就进了后宫,躲在宜妃娘娘的延禧宫里,甜言蜜语说服了心疼不已的宜妃娘娘,吃了晚饭才出来。 等不及的定郡王只好先回自己府上,门下的小厮一趟趟去敏贝勒的府上问:“你们主子回来没有?” 敏贝勒府上的管事哪个同定郡王府上不熟,笑着说:“不用一趟趟跑,等我们贝勒爷回来,立刻告诉主子,郡王爷找他,你还怕我们主子不一溜烟自己过去啊?” :“话是这么说,再没见过这样要好的兄弟了,只是主子有命怎么能敷衍,郡王爷着急,咱们还坐着干等,不是这样做事的啊,您说是不是?” :“那行,这样,且到厢房坐着喝茶,贝勒爷回来你再回去回话,照样不耽误事,这样两边跑,你的腿不疼,我的眼睛都要花了!” 敏贝勒磨磨蹭蹭往家里赶,老远就看见敦贝勒黝黑的身影,呼一口气,牵紧了缰绳过去:“干嘛啊?” :“你是认真想做事,还是想躲着装猫?”敦贝勒说话一向直接。 :“我又没疯!”敏贝勒翻个白眼:“八哥肯定等着盘问我,你就不能等明天再来麻烦我?我可应付不了这么多。” :“糊弄八哥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反正他眼里我们都是听话的,你也就能欺负他了!”敦贝勒十分看不上敏贝勒这一点,性命相托的兄弟还做不到真诚相对,要么进要么退,卡在中间打着幌子遮遮掩掩,实在不爷们。 敏贝勒叹口气:“这次我没跟八哥商量就去西藏,他肯定要怪我!” :“这种时候你去西藏,若是明儿皇阿玛复立太子,你就真对得起八哥了!”敦贝勒声音低低的。 敏贝勒嘿嘿一笑:“你放心,能给八哥的我早就给了,便是我走了也不碍你们的事,再说了,我把西藏平定了,回来说话声音也大些。” 敦贝勒抬起眼睛没说话,敏贝勒也不深说,他的商队走南闯北,见识了许多,那些自壮声势的手段敏贝勒也学了好多招。 定郡王到底没能扭过敏贝勒,儿子大了尚且不由父亲,何况是隔母的弟弟?很是伤心的定郡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漏看了敏贝勒眉宇间的忐忑。 :“你去吧,五哥自然是护着你的,太后娘娘也看顾宜妃娘娘,若有什么事,我但凡能替你做的,一定不会忘记,你只记得,别的都是虚的,保重自己为上!”定郡王不肯去送行,不过一年半载,做什么小儿女状?你只别忘了写信回来就好。 敏贝勒心里也是惨然,放弃了京城的繁华,奔向高原上的冷清,唯一安慰自己的是胸口兄长亲自去求的平安祛病符。连送行都不肯,哥哥果然生气了呢!敏贝勒暗地下定决心,一定干出番成就来给八哥增加砝码! 前脚安置了西藏,皇帝后脚就想起了太子的复立,贴肉贴皮的亲儿子,几十年的父子情,比什么都深厚,传了老臣进宫,康熙颤巍巍地讲着自己梦见了孝庄,梦见了前皇后,梦见了早逝的几个儿子。 皇帝年岁已高,打算立定储君,以安社稷,这样的消息长了脚一样到处跑,诚郡王更谦恭了,肃郡王的府邸愈发森严,而皇帝的心腹——李光地,嘴巴里一句实话也掏不出来。 :“如今皇上要立太子,到底哪一个好?”这样的问题每个人都在心里问着自己,皇帝是谁无所谓,能不能看重自己看重自己的家族才是重要的! :“诚郡王居长,自然是立他。” :“肃郡王身份贵重,乃皇后养子,立他!” :“恒郡王亲近蒙古,如何立不得?” :“定郡王谦恭有礼,能力卓绝,肯定是他了!” 沸沸扬扬的流言在四处传播,马齐、李光地尤其是流言关注的对象,天子近臣,简在帝心,他们支持谁?皇帝会听谁的? 骚动的野心膨胀到了极限,大家都忘了问,皇帝想要立的人是哪个? 第328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上) 半夜的官道上,飞奔的马蹄声撞击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夜色,前蹄踏碎了水洼里的星子,后蹄踩破了青蛙的酣梦。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一叠声大吼着的军士挥舞着手上的令旗,城门吱呀打开又合上,换了人换了马,继续向京城狂奔。 火漆封好的奏报经过层层查验,在凌晨时分被呈上了康熙的书桌,可是火漆却没能封住消息的泄漏。 :“苏努将军大胜了,不知郡王爷有何打算?”定郡王拆开苏努送过来的私信,无声地笑了,对地上跪着的人说:“你们将军倒是能干,谁能想到他这一去,竟然这般快安定了局势,你回去叫他安心,必很快让他回京受封。” 地上跪着的是苏努手下得用的心腹,最是乖觉,又同苏努沾着点亲戚关系,苏努信任他,他也百般替苏努着想,这一次才派了他进京求见定郡王。 :“将军无时无刻不念着王爷的大恩,若不是王爷在京城多方调度,替将军周旋,哪里能这般顺利?将军说了,这大胜之事,倒有一大半的功劳在王爷身上。将军盼着回京也是巴望着要早日来叩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定郡王哈哈一笑:“你们将军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必是你自己添了一篇话来讨好本王,这话也只能听着乐乐,当不得真。你回去好生同你们王爷说,再无别事叮嘱他,只是务必留些钉子在布达拉宫,再不能让汗王一手遮天,白费了力气去打他们,终究也是无所出产。” 那人笑着磕了头:“王爷果然英明,我们将军也是这般说,特特招了当地的人单独分出一个营来布防,这回回京就要为他们在圣上面前正名,也留了人在那边。奴才明日就要回去,不知王爷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定郡王摇摇头:“让你们将军凡事小心,大胜之后,愈发要处事谨慎,京中多小人,喜欢下口舌,你们将军立了大功,可别在方面失脚。尤其是自己的仪仗,千万别贪图虚弱,滥用了可正好给御史送把柄,皇上也忌讳这个。” 那人一一记下,默默在心里按重要程度排了次序,然后诚心诚意给定郡王磕了三个响头:“王爷提点之恩,莫不敢忘!” 站起来复又笑了:“藏地苦寒,没有什么好的,唯有藏药藏医颇为灵验,给王爷带了些雪莲和冬虫夏草,还有些丸药,已经让人贴了签子,王爷别嫌弃。” 定郡王把茶盅放下:“你们将军有心了,难为他惦记着本王,明儿你悄悄来一趟,本王也有东西给他捎过去。还有宜妃娘娘惦记着敏贝勒,也有份东西,你顺路带过去到方便,免得本王另外差遣人。” 那人如何不知道带东西给敏贝勒才是正题,自己主子才是那个顺带的?只是人家给了面子就要接着,笑着说:“还是王爷心疼我们将军,别人再没有这样细心的想得周到。” 定郡王只是笑,也不接茬,等到那人告退了,外院的管事在门外求见,定郡王吐了一口气:“不必进来了,东西整理入库,当用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好,另外立一本账册给府里的大夫,那些丸药交给福晋,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那管事隔着帘子大声问道:“王爷,还有许多珍玩摆件,您不过目一下?” 定郡王侧过头扶着,恹恹地说:“能有什么好的?都给福晋瞧瞧,眼生的东西不许给小孩子碰。” 早朝的时候,康熙激动地宣布了西藏大捷的好消息,大大赞扬了苏努的英勇善战,让人赏了羊酒金银,金银赐给了他府邸,羊酒让专人跟着圣旨送到西藏去。 胡天八月,还是大雪封山,雪粒被狂风卷到高处,眼睫毛也结了冰,骡子驮着沉重的包裹在狭窄的山路上走,骡子的四个蹄儿颤颤巍巍的,骡子毛上结满了小小的冰珠,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被冻结在半空中,升不上去。 苏努已经从大帐里搬了出去,新的汗王拨了一座大院落给他住,连驻扎的兵丁也得了房屋,每日操练兵丁,藏地苦寒,却有好酒好牛羊,汗王每日供奉极佳,苏努劳累了的身形又恢复了几分圆润。 屋子里烧着旺旺的火盆,杯子里送来了热腾腾的奶茶,各位将领都端了一杯,苏努咂咂嘴吧:“我们满人在关外也喝奶茶,却比这个好喝,他们的牛奶味道还是太怪!” 下面坐着的将领们全笑了:“将军嘴巴真是刁,那几日被堵在雪山了的时候,有口热乎水喝将军就恨不得叩谢老天爷了,如今喝着这个还要抱怨!” 苏努把杯子一放:“水往低处流人往低处走,大冷天出来打仗难道是为了天天喝热水?等回京城,有的是好酒有的是好茶,随便你们喝。” 正说笑着,外头大喊着:“圣旨到!” 红花绑着的酒坛、角上涂了七彩的牛羊,让众人喜滋滋谢了恩,最开心还是皇帝开了恩,让他们把藏地防务交接完全之后,便可以回京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果然皇上皇恩浩荡,惦记着奴才!”苏努闻得这话十分高兴,让人拿了赏封给传旨的人。 :“不知敏贝勒爷如何处置?是同奴才一同进京,还是奴才留些人手护送贝勒爷呢?”苏努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安排皇帝派下来的使者。 :“皇上没有交代,不过另有旨意要给贝勒爷瞧,到时候就知道了!”内侍微微笑着,面白无须的脸看起来难得的和煦。 苏努知机地不问了,热情地招呼使者们入席畅饮,碗大的杯子深不见底,离了京城众人也放开了怀抱,这一场欢宴一直持续到凌晨。 敏贝勒接到的圣意就直白多了,皇帝对自己儿子还是信得过的,派过来的人哪些安插在军队里,哪些安插在寺庙里,一一交代清楚。 然后更是把未来封疆大臣的名字透露给了敏贝勒,让他好生交好,也方便自己办差,敏贝勒提起笔饱蘸浓墨回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奏折,问候了皇太后皇上宜妃的身体,表达了自己努力干活不求回报的无私奉献精神。 足足写了十来页的奏折,敏贝勒也没忘记在最后附上自己的礼单,中秋佳节儿子不能陪伴在皇阿玛母妃的身边,唯有献上薄礼,还望皇阿玛母妃安康平顺。 雁过拔毛是从古自今的惯例,这次过来的人均是皇帝近来比较喜欢的人,家底也贫寒,就是让儿子同苏努好生拉拢,一个郡王一个贝勒,又是刚打过仗,手底露一点就能换来许多人的开心颜。 回行的时候,苏努同敏贝勒是亲自去送的,来的时候大雪封山,骡子很辛苦,走的时候依旧是大雪封山,骡子更辛苦。 :“这次的胜仗是祖宗庇佑,更是苏努指挥有方,户部兵部调度有力,赏!”康熙高高兴兴地提拔了许多人,吏部不停地改着考核簿子,可辛苦了。 大肆封赏之下,不独六部有荣,只要是最近没得罪皇帝的都得了好处,就连幽居的大阿哥也提高了生活待遇,还许大福晋回娘家瞧瞧。 正在众人欢欣鼓舞的时候,皇帝悠悠然开了口:“前儿梦见祖宗了,脸上虽有欢容,可是戚色犹在,想来是责怪朕未曾把这祖宗基业安排好,东宫悬置,终究是不妥当啊!” 早有腹案的臣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迅速有人跳出来当出头鸟:“皇上所虑者甚是紧要,藏地不平固然有违天和,可是东宫悬置更是让天下忧心,帝王之家无私事,皇上还是早有决断才能叫天下安心!” 康熙等得就是这个台阶:“你说的是,朕也是这般想,只是,东宫,究竟该哪个呢?朕心里也是忧愁啊!” 说着,皇帝拼命拿眼睛去夹李光地,很久之前,皇帝就密密透过口风,要李光地出头,推举太子复立。 李光地不是傻子,这满朝文武各有心思,自己跳出来说复立,然后一堆满大臣就可以把自己碾成粉末了,当时就婉拒了皇帝:“太子之位,宜问宗亲,昔日太宗问之于臣下,一笑千年,皇上圣明,臣万不敢毁皇上的清名。” 康熙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亲身出来放蛇,居然有笨蛋跳出来接招,李光地,这时候你还不出来接盘就过分了啊? 李光地实在挨不得康熙关爱的眼神,太慈爱了太闪亮了,硬着头皮出列:“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事,自然有我等为陛下分忧,只是东宫之位,事关社稷,万分重要,还请皇上详示我等,东宫之位交给何等样人才好。” 康熙得了这样的话,虽然不满意,但是也足够自己发挥了:“朕自然是要为天下,为尔等,为黎民择一圣主,才好让祖宗反省,让万民归心!” 底下臣工立刻跪下,三呼万岁之后便是齐声感恩:“皇上圣明!” 康熙微笑着点点头:“朕有十余子,性情各一,才干参差,然则天下父母之心,无有不偏爱自己子女的,朕看着是个个都好,可大位却只能赋予一人,自然要挑最好的,这天下之权掌之一人,可天下不是靠一个人治理的了的!朕想着,不若你们帮着朕参考参考,叫各地的官员也写折子进来,看看哪个儿子得了人心,便是他吧!也叫你们往后心服口服安心辅佐与他!” 众臣工跪下来叩谢了皇恩,康熙打了一手好算盘,大阿哥七阿哥十三阿哥全关着了,剩下的几个俱是安分的,以往自己身边唯有太子贵重,众人不推举他还能推举谁?如今让臣工推荐他复立,既能堵了天下悠悠众口,又能让太子同臣下关系缓和,还显得自己虚怀纳谏,多好! 消息长了脚一般到处跑,十四贝勒急吼吼调了班次,跑出宫去寻敦贝勒:“十哥,十哥,我们一起上折子,去推举八哥吧!” 第329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中) 敦贝勒正卷着衣袖,挽着裤腿,站在马厩里拿长长的刷子给自己心爱的坐骑刷毛,纯黑的骏马,唯有眉心有一缕白毛,看着分外灵性,是敦贝勒的宝贝,每日的草料加了许多燕麦啊花生啊,敦贝勒的荷包里总有糖块给它预备着。 刷到肚子的时候,是骏马最快活的时候,轻轻甩甩身子,一阵雨雾落到地下,溅湿了敦贝勒的脸颊,惹得他哈哈大笑,骏马嘶鸣着,如同应和,正快活的时候偏偏敦贝勒停了手:“推举太子?你听哪个说的?” :“是皇阿玛今儿早朝的时候,金口玉言,已经拟了官报发到各地去,大小官员都能上折子举荐,哥,要不你拟个章程,我同几个小弟弟们一起具名,明儿一早就递进去,别叫别人抢了先。” 十四贝勒可着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难得皇阿玛肯虚怀若谷一次,还能把机会让给别人吗? :“你先别慌,皇阿玛原话是什么,是什么情况下说的,你进来跟我细细说了。”敦贝勒放下手里的猪鬃刷子,把水桶刷子递给外头伺候的人,放下裤脚,甩干净手上的皂角水,拉着十四贝勒往里头走。 :“哥,你不知道,今儿可热闹了,我原本在查看班表,早朝散了,就听见几个人嚷嚷着在写奏章,他们说了要推举八哥,我想着这么多阿哥,哪个敢比他呢?又本事又可亲,咱们可是他亲弟弟,总不能让别人抢在前头去吧?自然是要让我们的折子放前头,不然真是怪怪的。”十四贝勒很是激动。 :“你先别急着跟别人攀比,你先告诉我皇阿玛的原话是什么,这时候抢什么功劳?小孩子脾气。”敦贝勒被他闹的头疼。 十四贝勒一五一十把自己听来的消息仔仔细细告诉了敦贝勒,敦贝勒低着头琢磨了半天,心里不是不激动,若皇阿玛说的是真心话,自己也是要上奏本的。 论起来,这世上还有谁比自己八哥更适合当皇帝?为人公正,处事端方,友爱手足,体恤臣下,真是夸起来没个完。 :“你瞧着皇阿玛有没有露出来他老人家自己偏爱谁?”敦贝勒也有些跃跃欲试,满朝文武至少自己有把握一大半愿意八哥的,难不成那个佛口蛇心做事贪功的三哥能有人支持吗?笑话! :“这倒真没有,皇阿玛说了,全凭天下公断,这样定下的太子才是天下归心,才能服众,你想,若是没有这句话,只怕还有人向着二哥呢!好歹他还站着嫡长的名头!可若是人心公断,哪个敢比我们八哥?”十四贝勒可不是傻瓜,他也是用心思量过的。 :“若真是这样,你去把你家岳父也叫着,我也去知会我舅父几句,蒙古那边只怕来不及通知,我想也不会有二心。”敦贝勒当机立断拍了板。 :“诶,还有鄂伦岱,虽然是舅爷爷那边的,可是他也是八哥的人,哪里能少了他,他说话,好歹算长辈,比我们自己上折子还有面子些。”十四贝勒扒着指头数人头。 :“很不必这样,外家同外家一起具本,我们兄弟另外算,宫里不是还有十八他们吗?难得能漏了不成?”敦贝勒想得比十四贝勒更深一层。 :“还是哥你想得周到,诶,翰林院那边算清流,让书院的学子也联名上奏如何?虽然他们没有官身,也拿着国家的禄银,一样有他们说话的地方。”十四贝勒愈想愈兴奋,恨不得立刻起身去办事。 :“这也有理,但都是后一手的动作,宗亲们怎么看,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敦贝勒迅速抓住了重点。 :“这还用问?皇伯父看见八哥比看见他们家世子还亲切些,雅尔江阿就差跟八哥共穿一条裤子了?你还担心什么?”十四贝勒翻了个白眼,推了敦贝勒一把:“十哥,你现在越来越想妇人了!” 敦贝勒一笑:“这种事,事关重大,自然是愈稳妥愈好,这年头你当个个像我们哥几个这样掏心窝子的对别人啊?多得是嘴甜心苦,当面笑哈哈,背后下刀子的!说起来四哥若不是被十三连累,也不至于得罪皇阿玛到这份上!” :“哼,正经母弟他不搭理,偏要去给别人家养儿子,养出个白眼狼来也很正常,我四哥自个便是个白眼狼,十三哥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能怪谁?他自己做的好榜样,就别怪别人照着葫芦画瓢!”十四贝勒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亲哥。 :“好了,他再不好,也是你亲哥,你丢的开,德妃娘娘也丢不开,终究归你收拾,就少说些风凉话,到时候你拉他一把也行。”敦贝勒不以为然第反驳道,亲生手足,哪里是说不搭理就不搭理的?礼法上也说不过去啊!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麻烦!”十四贝勒咋着舌头抱怨:“这么多兄弟,也就是十八命好,会投胎,嘉妃娘娘不偏心八哥又疼人,羡慕死人了!” :“你还不心足?我们哪个亏待过你不成?还是你比别人少了什么?”敦贝勒笑了,弹弹十四贝勒的眉心,又拽了拽他的辫子。 十四贝勒也笑了:“我不就是这么一说?还不许我嫉妒他啊?八哥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哪像我们几个,虽然八哥肯看顾,可那时候他自己也辛苦,能顾到什么?总还是自己一脚深一脚浅的闯了几关的,他多好,一点儿弯路不走!”十四贝勒总归是不舒服的,若是没个亲哥哥比着也许也没这么多不平衡了。 敦贝勒知道他的心结,也懒得多说,转了话题:“这个折子咱们且别慌着写,先看看别人如何措辞,也问问次序,总不好越过了皇伯父他们,长辈们居前也可以。” 十四贝勒爽快应了下来:“行,那咱们一起打听着,说起来,侍读学士里还是八哥同他们熟,不然让八哥托了人,只怕比干等着消息强。” :“走,咱们一起去见见八哥,也讨个他的口气,我们俩捆一起也没八哥想得仔细,何必自己浪费时间?”敦贝勒站起来就要走。 :“哥,我坐了这么久,一盏茶也没喝到口,好歹给杯白水润润嗓子吧!”十四贝勒郁闷了! :“哦,我这书房有规矩的,主子没叫不许端茶送水的进出,防着人打探消息,刚才也没顾得上你,算了,这不就几步路?干脆去八哥家喝吧!老九的好茶可都没便宜我们!”敦贝勒憨厚的脸上一点不红,带兵打仗手上沾过人血,早不是以前的老实团子了。 定郡王的茶杯直接砸到了桌子上:“胡闹,这种事也是你们沾得的?皇阿玛那性子你当是猫儿啊?由得你摸?不知道几千个几万个心眼子,众人推举?天下归心?也就骗骗老实人罢了,说句诛心的话,皇阿玛可是众人推举的?顺治爷爷看中的可不是咱们皇阿玛,老太后挺着腰子仗着宗室硬是立了皇阿玛,自古有帝王出自臣下举荐吗?旁的不说,杯酒释兵权就算是有良心的皇上了。” 敦贝勒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四贝勒倒是一脸不相信:“哥,你今天明明在那里,他们说了,皇上可认真了,还让内阁拟了官报呢,连下面的小官都能说话,话说法不责众,难道皇阿玛到时候连他们一起惩罚?不能够啊!” 定郡王横了弟弟一眼,叹口气,再看看敦贝勒,虽然没表现出来,可是定郡王了解他,不说话也是种态度,如果放在上一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帝王开了口,自然是驷马难追,金口玉言如何能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不是妇人的秉性,金戈铁马一辈子的皇阿玛怎么翻脸不认人? 可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眼前,自己的下场,兄弟的下场,还有那些相信皇帝相信诺言的朝臣宗室的下场。 难道个个是逆贼?不过站错了队伍,再没机会回头,新君更不会给他们机会,奇货可居的才干顿时成了催命符,有多能干可就有多该杀,不能为我所用的人,全该死。 雍正初年,贬斥了多少人,那么多的佼佼者被内耗,宗亲失去了骨气,朝臣失去了依仗,祖宗家法,道德文章,全靠不住了,帝王的心思是唯一的指南针。 所以雍正年间出了多少粉饰天平者,又有多少虚报的清官,不存在的河工,只有地图知道的提防? 为君者太过严苛,固然是乾坤独断,一言既出,无人敢驳,风光无限,顺心畅意,无过于此,可是也没了人虚心劝谏,一人可掌天下,可一人不可治天下!不然日夜为朝政操心的秦始皇如何还是做了朝朝代代史书里的暴君?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这么些人,总还是觉得皇阿玛面前自己不仅是臣下,更是儿子,那么多年的父子之情也不虚假,却忘记宝座的棱角是冰冷无情的。 那时皇阿玛总觉得是对儿子留了几分香火情,其实儿子们何尝没有给他留下香火情?祸起萧墙的那一位,可不念香火情。 那时不是没有义士去依附九弟,他却偏偏不肯同兄弟同室操戈,果然是读书读傻了的人,忘记了自家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妄图同刀俎攀情分,何其愚蠢? 便是自己,随侍皇阿玛,掌管内务府,真有心谋朝篡位,不过是转念间,可是狠不下心的自己还是被别人狠心灭了。 这一世,定郡王坚决不让别人有机会对自己狠心!看看眼前依旧天真的弟弟们,定郡王不欲多说,叹一口气:“皇阿玛心里取中的还是二哥,这不过是他们父子两搭台唱戏自己好落梯子罢了,我们何苦自己冲上去给他们当垫脚石,末了只怕还要怪我们太刁钻,咯到他们了呢!” 敦贝勒没做声,十四贝勒瞪大眼睛:“不会吧,皇阿玛一个二哥都没提啊!” :“他何必提,太子是储君,当了三十多年,天下谁不知道他是大位继承者?什么天下归心,不过是帮他这次的复立正名罢了。废他的时候,何曾交代清楚是什么过错?詹事府那些人这么久了又何尝死心?你还怕没有酸儒跳出来维护正统?”定郡王嘴边一缕嘲讽的笑,维持着一个恰好的角度。 :“皇阿玛太偏心了!”敦贝勒已经想明白了,联系康熙这段时间的人事调动,愈发对他齿冷起来。 :“他偏心他的,咱们盘算咱们的,灰心什么?”定郡王脸上的神采又回来几分:“我家弟弟哥哥是英雄,难道你们怕了?” :“谁怕啊,上次我都不怕了,何况这次,反正我是跟着八哥你走的!”十四贝勒站起来:“八哥你给个章程吧!” :“什么章程?以静制动,先瞧瞧好戏,你还怕没人出来显摆?真是傻孩子!”定郡王俯过身去,把敦贝勒拉到身边,低低耳语了几句,又抬头同十四贝勒说:“你这几日入宫值勤,少说话,有消息我自然通知你!宗亲不动,你们也别动,万一有人问你,躲不过去,就拿太子出来挡,保管没事!” :“哥,你想怎么做?” :“造势这种事,浮名最是要不得,你放风给外四路的人,诚郡王温和典雅,最宜定储!”定郡王:“过些日子,等皇阿玛着急了,想抬二哥出来的时候,自然有别的招数!” :“万一便宜了他怎么办?”十四贝勒有些担心。 :“放心,自然有人推荐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不好!” 傍晚的西洋透过窗棂落到定郡王的脸上,映得他一脸晶莹,奕奕的神采让人无法直视。 第330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下) 天大的消息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四面八方的推举奏章如雪片般涌入京城,康熙万没有想到众人能有这般的积极。 让内阁的学士们把奏章按所属各部分好,满满当当几页的诚意,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张纸条的节略。 地方官员的心思且不在康熙的重点关注范围,他最在乎的始终是满汉大姓重臣的态度,钮祜禄家的没有跳出来嚷嚷着要保举敦贝勒,这尤其让康熙放心。 而内阁里居长的王尚书,始终坚定地要求复立太子,他的奏本一出来,实在叫康熙满意,有了汉臣在礼法上的支持,宗亲的态度就容易操控了。 零零星星有折子在盛赞诚郡王,居着长,为人又典雅贵重,这些年也颇有作为,太子既然已经被废,复立不吉,还是另外再立的好。 负责第一道看见奏章的人,是他他拉官保,地位不高,笔帖式而已,满族小姓,靠着出身托了亲友才得了这么一个差事,当年却是受过定郡王大恩的。 说起来,官保同定郡王府里的格格论起来也没有出五服,将来给祖宗戴孝,也是一般无二,可是官保是庶出,自幼被亲父大母瞧不上,随便给娶了个媳妇就分了出去单过,土地店铺一星全无,不过给了一千两银子,这其中五百两还是他亲父心软打了夹帐的。 京城寸土寸金,一千两银子能撑多久?铁杆庄稼也只管吃饭,穿衣就没了。官保不是个娇气的,咬咬牙,拿了五百两去托人,内务府里沾亲带故一起吃过饭一起看过戏的也不少,还请务必给自己谋个差事。 银子下去了,没几日有了回话,有几个位置让他挑,官保自知自己能耐有限,不敢挑很热灶的,选了一个略有出息的地方。 可是临到要报道了,又被人顶了,眼看养命的银子要打了水漂,官保哪里肯干?回了家,指望父亲为自己去求族里,半盏冷茶吃了一下午,灰溜溜回来的。 老婆在家里喂着孩子吃奶,听了这消息就哭了,吓得孩子吐奶发烧,只好捏着点碎银子去大街上找大夫。 那大夫姓成,却是个热心的,听了他的遭遇,帮着感叹嫡母无情,亲父失恩,末了一拍大腿:“我师弟在铁狮子胡同那边坐堂,听说他常去定郡王府上走动,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他?” 官保也是负了急,想想还有什么路可走?总不能看着老婆儿子饿死吧?这赎药的银钱还不知道落在哪件冬衣上呢! 拍打了几下衣上的土,就跟着去了,郡王爷自然是见不到的,便是府上的管家也寻常见不到,成大夫的师兄为难了半天:“不是我不帮你,寻常我也不过进府给丫头婆子瞧瞧病,王爷自有帖子请太医,你这回事也不是管家们能接的。” 官保眼里黯淡了下来,勉强一笑:“元也不过来撞大运,也不敢劳烦您,这件事也是为难人!只怪我自己没本事,却带累了妻小。” 成大夫的师兄想了想:“你别急,王爷是个怜老惜贫,最肯帮人的,我待会去见见大管事,瞧瞧他愿不愿意替你说话。” 官保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银子,却被坚决地推拒了:“不过顺手的事,你何必客气?这世道不都是穷帮穷,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怏怏回到家里,心里还是空荡荡的,谁知道是什么结果?拿小蒲扇给药炉扇着风,官保的心里比这药更苦。 过了几天,自己看好的位置已经有人走马上任了,官保急的满嘴巴是水泡,眼看就要断了药钱,这可怎么办啊? 气愤愤的官保在家里蒙着头饿了一天,成大夫却跑了来:“我师兄打发人过来,叫你现在过去,有好处便宜你!” 然后的事情就如梦幻般了,大管事见了官保,客气地带着他在二门外望着王爷的书房磕了头,然后给了更好的差事------紫禁城里的笔帖式! 职位虽小,收入却多,谁不想先知道消息啊?大管事却嘱咐了,凡事小心,办事要老成,不可贪眼前的小利,别给王爷惹麻烦。 他他拉家的家主重新分了土地给他,还邀请他回家参加各大祭祀,可官保心里感谢的却不是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他早得了嘱咐,把推举太子的折子放在前面,把推举定郡王的放在最后,那么多的折子,务必让皇帝最后才知道定郡王。 这有多难?又不是杀人放火,顺手的事情,官保恭恭敬敬给传话的人一个大红包:“告诉王爷,奴才一定给他办好了!回去记得替我给王爷多磕几个头!” 的确康熙没时间看折子,在他看来太子复立这事是十拿九稳,自己早放了风出去,哪个朝臣是笨蛋?李光地若是聪明,这事一定能成,还能漂漂亮亮的成! 苏努的大军回朝了,礼部要安排迎接,兵部要计算功劳,吏部要准备人事变动,虽然是大胜,可是如何平衡还是要费一番脑筋的。 皇帝思来想去,让诚郡王同肃郡王一起在郊外扎营,把欢迎仪式安排在京郊,既能设置大场面,也能掐灭不稳定因素。 京城之中,皇帝想着,要不要让太子跟着自己一同接见苏努?想了想,皇帝还是放弃了,名不正言不顺,国之重器怎么可以随意呢? 诚郡王同肃郡王把营帐扎到了京郊,推举诚郡王的折子就开始出现在康熙的案头,康熙冷冷一笑,又遣了十四贝勒去协同。 宫里的太子已经解除了圈禁,可是他还是只能在毓庆宫范围内走走,早朝没他的份,六部不归他管,可是前段时间喧嚣的复立之声以后,宫里还是多了许多肯为太子卖命的人。 诚郡王还在焦急着,怎么自己人送上去的折子还没下文,皇阿玛到底看见了没有?早就打听过了,支持太子的人百不满一,皇阿玛真是倔强,死撑着做什么,赶紧定下来也好叫天下安心嘛!。 又想起前几日宴请皇阿玛到自己家的园林游玩宴乐,父子同乐,吟诗作对,互相唱和好不快活!皇阿玛那时脸上的高兴可不是假的! 自己上折子保举的人,皇阿玛也一个不漏都用了,去年皇太后圣寿,自己上本给岳母讨诰封,皇阿玛一点没留难,这样抬举自己难道还不是在给自己铺路? 这一次迎接大将军,保管是给自己拉拢军队的机会,诚郡王深深滴感动了,完全忘记了肃郡王这么个大活人。 太子听说诚郡王已经到了京郊安营扎寨,不由得心急,苏努是正儿八经的宗亲,如今大胜归来,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说的话,皇阿玛也要听几分,自己若是也能去迎接他,一来可以表明身份,二来也是个强力助力。 郁闷的皇太子却忘记了,当初自己在中门那里拿鞭子抽了苏努几十下,论起来苏努算自己的子侄,可是苏努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左思右想,便是自己不能有所得益,也不能叫老三得意了去,他算什么东西?荣妃那个没头发笨女人生的蠢儿子! 放在寻常百姓家,也不过是一个庶子,正经一个郡王还大起大落好几次,也敢出来争锋?真当宫里无人了?大哥好歹占个长字,你老三占的是什么? 皇太子捡了康熙赏下来的金廷标的画作,自己临摹了一幅《梧桐双兔图》,只将两只白兔换了颜色,白兔在前,黑兔在后,梧桐树的枝叶伸开形成了树冠,洒下浓浓的树荫,黑兔藏在树荫里,白兔踩在夕阳中。 画好了以后,皇太子盖上了自己的私印,让人送过去给康熙御览:“怕皇阿玛日中昏倦,聊以解乏!” 诚郡王特意安排了肃郡王的营帐同自己成掎角之势,他实在不爱亲近这个四弟,为人古板又执拗,却偏偏安排了他。 苏努的队伍还有几天才能到达,这几日两位郡王要一起准备迎接的仪式,赏赐是已经准备好了的,可是仪仗还是要排,领着的兵丁是虎枪营,诚郡王花样百出,唯恐场面不盛大,好容易有机会办大事,怎可轻忽? 肃郡王难得的没有任何反对,几次打击,他的心思实在难测了,不论诚郡王说什么,他只是点头:“很好。” 诚郡王少了人打对台,愈发自在,谁知道第二日十四贝勒就来了,诚郡王开始头疼了,谁不知道他同肃郡王是亲兄弟,偏偏关系最糟糕? 果然,只要肃郡王说好的十四贝勒就说不好,十四贝勒很喜欢的,肃郡王也跳出来摇头,诚郡王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实在心烦,那张好好先生的脸就要挂不住了。 苏努大军到达京郊的那天,果然出事了,大将军下马领旨谢恩,诚郡王宣读圣旨,大将军解甲换衣换马,大军就地整顿归营。 原本很顺畅的行程,被一匹发狂的马打断了,苏努将军被郡王爷赏的马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昏了过去! 消息传进京城,在养心殿等着苏努进来的康熙大怒,砸了砚台:“那几个混蛋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大将军受伤?” 低头从群臣面上扫过去,各人面色不一,皇帝更生气了,苏努是朕的自己人,朕何必害他?便是朕的儿子,也不过是错漏而已啊!你们惊疑个什么劲儿啊? 朕可不是残唐五代没本事的皇帝,防将军防得失了边疆,朕的位置牢固的很!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派了御医去探视苏努,又让定郡王恒郡王去安抚苏努的家人,务必要救过来,一醒来就告诉朕。 另外派了敦贝勒去把惹了事的郡王带回来,统统关在自己家里反省!一点子小事都做不好,朕要你们干嘛! 诚郡王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人,肃郡王更不是,马匹队列是检查再检查了的,怎么会出事?定然有阴谋! 第331章 琵琶起舞换新声(上) 苏努是被人抬回来的,额头上的血迹可是清清楚楚,朝廷的脸面被打得啪啪直响,宫里赏了太医,赐了伤药,可是苏努大将军还是婉拒了上廷受封的皇命,声称自己不宜挪动。 康熙气得胡子直吹,把跟着郡王贝勒去迎接的人统统降了级,诚郡王肃郡王十四贝勒罚了一年的俸禄,诚郡王肃郡王还得了训斥,十四贝勒毕竟是弟弟,被康熙抬抬手,放他去给苏努送赏赐去了。 大将军卧病,幸好副将还在,一道旨意,宫里的宴会还是照常举办,兵士们赏了银两,三品以上的统统入宫赴宴,留了座儿给苏努,席面也预备好了,宴会开始就赏到他们府上去,由恒郡王定郡王亲自去押车。 康熙恼了自己不懂事的儿子,立心要杀杀他们的威风,诚郡王肃郡王罚到内务府听用,由裕亲王来镇压他们。 裕亲王年高德勋,又一身伤病,颤巍巍开个口,诚郡王同肃郡王还真没法拒绝,正好被裕亲王盯着跑腿,干尽了琐碎无聊的细务。 皇帝的御宴不论味道如何,总是有吸引力的,得见天颜也的确是很多人的梦想,而在宴会上若能得到皇帝的青目或者上司的赏识就更好了。 跪拜,行礼,听旨,谢恩,敬酒,动筷,有经验的人早已垫了半肚子的点心酱肉,没经验的也紧张地忘记了饥饿。 满目琳琅的五色餐盘,不过是温火膳,吃到口里失却了滋味,玉兰片不脆,小花菇生冷,唯有冷盘同热酒是好的,可这样的时候,谁敢放开了喝? 苏努得了双眼花翎一对,恭恭敬敬接过,脸上仍旧是苍白,定郡王把他扶起来:“将军身体可有好转?” 站起来,把王爷们引入中门,苏努微微弓着腰,他身长七尺,高了定郡王半个头,岂能让定郡王仰望自己,苏努也只好委屈自己的脖子和腰了。 :“不知道大将军几时可以痊愈啊?”恒郡王一向直接,苏努打着哈哈只说自己也算积劳成疾,还是头晕目眩无法出门啊,辜负皇恩对不住啊。 恒郡王虽然老实,但是并不笨,这时候也看出来苏努的推脱之意,这几日的事情恒郡王也略有耳闻:“大将军何必担心,万事自有皇上为你做主!” 苏努忙开口:“奴才什么都不担心,只是害怕自己沉疴难返,不能再为皇上尽忠,心里实在难受!” 恒郡王实在没什么话好接了,只好拿眼睛去看定郡王,定郡王接收到了哥哥眼里的求救信号,打开折扇摇了几下:“大将军的心思小王也略有所知,如今病情未明,自然有些隐忧,只是宫里也派了好太医好药材,将军且安心将养着,过些日子自然又不一样了,只怕大将军生龙活虎要出来了。” 听话听声,苏努得了定郡王的话,比吃了定心丸还管用:“多谢王爷吉言,巴不得就如王爷你说的这样,那奴才就真的万事不怕了!” :“你才立了大功,有什么好怕的?好好做事,还有大将军你的后福呢!”定郡王摇着扇子,斜过眉眼看向苏努,苏努只觉得自己晦暗的心思隐隐看到了光明。 :“晚上还有御宴,奴才就不耽误王爷们的时间了!”苏努又陪着说了几句,便站起来送客,病人可不能太精神! 宫里欢宴一直到更漏滴尽了,皇帝站起来预备安置,最后遥祝了一杯酒,让将臣齐饮:“众臣下不必拘礼,今儿你们不醉不归!” 臣工们离座跪着送走了皇帝的御驾,此时才敢松一小口气,至少再夹个肉圆子往嘴巴里塞的时候,不用担心君前失仪了。 宫廷里有宫廷里的热闹,王府里有王府里的冷清,肃郡王独自在书房临帖,福晋亲自过来劝了几次,他还是摇摇头不肯用晚膳。 福晋担忧地看着他:“王爷,您何必为难自己的身体啊?皇上那么圣明,一定能查清楚,还王爷一个公道的!” 肃郡王放下笔:“什么是公道?这种傻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这些年你同我一般看不透,这样也好,我们也算天作之合了,只是爷耽误了你的前程,你跟着爷莫要难过。” 福晋放下手里的茶盘,走过去大着胆子握着肃郡王的手,轻轻地说:“爷这话叫妾身好生难过?自从嫁给爷,妾身只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爷凡事顾忌妾身颜面,抬举妾身,妾身不知道修了几世才有这福气,倒是妾身没本事,耽误了爷才是!” 肃郡王听出福晋这话的黯然,又想起早逝的嫡长子,心里更是难过,回身搂住福晋的肩膀,假装没有看她眼角的泪痕:“快别这样说,都是爷没福气!” :“弘昀这几日又发热了,爷若是有时间,去瞧瞧他可好?”府里统共剩下两个小子,偏偏个个都是病弱摸样,由不得福晋不担心,自己没得生,连庶子也站不住,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提到儿子,肃郡王的心思总算回过神来:“怎么又病了?李氏是怎么看孩子的啊?记得二阿哥也满了十周岁了,还是这么个样子。”想想又开口:“你把弘时接到你那边养着,让李氏专心看顾二阿哥罢了。” 福晋自然是应下的:“二阿哥吃了许多时的药,不肯吃饭,实在叫人心疼。” :“小孩子口苦娇气也是有的,不吃饭如何能好?问问他想吃什么新鲜的,叫人去采买,养好了再说。”肃郡王想着自己膝下荒凉,儿子生的少,死的多,女儿一个没有,更是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原来王爷也知道不吃饭不好啊?”福晋抿着嘴巴微微带点笑意,直直望着肃郡王,肃郡王恍然大悟也笑了:“倒要你来劝我,知道了,让他们摆饭吧,你也陪着我吃,我知道你必是等着爷的,待会一起去看看弘昀。” 桌子中间摆着一碟子酱鸭舌,肃郡王的筷子从这上面绕了过去,改道去夹了一筷子凉拌菱角,福晋亲自拿筷子夹了根鸭舌头给肃郡王:“尝尝吧,爷,这是八弟妹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家厨子想出来的新样菜!” 肃郡王这才往口里送,吐出细小的骨头:“味道不错,只是太虚耗人力了,一只鸭子不过一根舌头,这样一碟菜,要浪费多少东西?” 福晋也是出身富贵,嫁了肃郡王这么些年,这一点完全受不了他:“那家王府上下不是一百多号人?一二十只鸭子怎么就浪费了?舌头吃了不还有肉给旁人吃吗?爷,您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肃郡王瞪了福晋一眼,没做声,继续吃自己爱吃的凉拌菜,夏天就是要吃清淡的,菱角莲藕萝卜,生切了拿姜醋一拌,多好吃?又解热! 福晋懒得搭理他:“把这个端去给二阿哥吃,若是他喜欢,明儿还有!” 肃郡王想说些什么,又忍了:“他们送来便罢了,自家还是不要做的好!皇阿玛不喜人奢靡。” 福晋咬着筷子低下头,皇帝不喜奢靡?最奢靡那个不就是太子吗?再往下,直郡王诚郡王淳郡王定郡王哪个不奢靡?敏贝勒吃用的更是吓人,偏只有自家的爷这般古板。 :“说起来,还只有老八心底纯良些!”肃郡王突然嘀咕了一声,福晋没听清:“爷,您吩咐了什么?” :“没什么,过几日冰敬就快到了,瞧着庄子上若是送了什么稀罕东西,也往八弟那边送一些。”肃郡王淡淡地说着。 同肃郡王府里的清冷不一样,诚郡王府上可热闹了,今日是康熙大宴将士,当初没被选上去西藏的人也有一怀幽思,逢着诚郡王礼贤下士,遇着陈梦雷人品风流,大家便开了场小宴。 :“怎么就那么巧?王爷殚精竭虑预备的场面居然出了此等祸事,定然是有人故意陷害王爷!” 小宴之后的书房私聚,只有诚郡王的心腹留了下来,丫头婢子再端上来的统统是浓茶了,热闹过后还是要清醒地面对问题嘛! :“可不是,那日王爷安排奴才巡视马厩,奴才挑了兄弟子侄,把马厩围得是密不透风,一匹匹马,一具具鞍都是奴才亲自擦看过的,怎么会有东西惊了马?”愤愤不平的人是正红旗的舒木尔,一脸的络腮胡子,此事出来,他最尴尬。 :“爷自然信得过你,这事与你无关,只是咱们好歹齐心,把那个作怪抓出来才是正理,不然日后还会着了道!”诚郡王当然相信自己的人。 :“奴才想着,若不是马匹鞍具有问题,会不会是食疗,或者是有人拿什么药材引逗得马匹发疯?”马佳家的嫡长孙是科举出身,脑子比一般人灵活多了。 :“可不是吗!”舒木尔一拍大腿:“必定是这样,马匹鞍具搞鬼可不容易啊,放钢针小刀怎么会瞒过奴才?定然是这样,拿药材害了事!” :“若是这般,倒也说得通,可是重点是主子您觉得是谁这么做,有了方向,事情才好查啊!”马佳家的嫡孙敏感的问出了重点。 :“还能有谁,不是大哥便是二哥呗?”诚郡王不屑地说:“败军总不是要在最后挣扎一番的!” :“是肃郡王被拉拢了,还是十四贝勒呢?”舒木尔脑子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爷,那两兄弟闹不和会不会是演戏给您看啊?让您放松警惕,然后他们暗度陈仓?” :“是啊,十三贝勒以前可是跟肃郡王走得近,现在他进去了,肃郡王可好生在外面呆着呢!”马佳家的也想到了:“会不会是肃郡王扮猪吃老虎啊?原先他可是养在皇后名下的,万一他打着这个主意,主子,您这可难了啊!” :“什么东西,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我就说这小子那些时上下蹦跶什么,原来是这个心思!爷千防万防防不到这蔫吧货!爷就说大哥二哥没这么聪明的!” :“爷,您把事情再查清楚,找到实证就什么都不怕了!”舒木尔愈发高兴了,自己没错,多好! 第二日,内务府便上了折子,马匹离奇死亡,诚郡王便跳出来说自己千挑万选的好马怎么会这样?跪地哭求康熙降罪。 康熙更不是傻子,那马匹光天化日之下口吐白沫而死,自己不查清楚,真是梦中亦不安稳! 第332章 琵琶起舞换新声(中) 马场的守备被抓了起来问案,提供草料的内务府会计、上驷院的管事也被请到了刑部,望着卷宗上满目的品级,定郡王迅速指派了刑部尚书会同侍郎认真审理。 守备是诚郡王的人,内务府里有肃郡王的关系,倒是十四贝勒被彻底地洗清了嫌疑,查来查去居然没有人该负责,康熙龙颜大怒。 训斥了尚书,罚了俸禄,降了侍郎的品级,康熙派了自己的心腹,四十三年进士赵国麟来查案子。 赵国麟正经科举出身,又是汉人,是康熙取中的身价清白的纯臣,接了差事不敢马虎,闭门谢客之余干脆把被褥搬到刑部后堂去专心审案子,除了自己家乡带来的几个书童,哪个都不许碰他的案头。 没有牵扯,一心报效皇帝的赵国麟迅速查出,死掉的马匹的确是中毒,事前事后接触到马匹的人统统关起来,阴沉的黑幕在重击下终于露出了缝隙。 :“赵大人,街面上全查过了,今年元月一来,所有的药铺药房总共卖出过三两斑蝥,二两乌头,七两钩吻,曼陀罗同天南星没有人买。” :“其中斑蝥的去向已经全部查清,药方病人对得上数目,乌头同天南星也一般,唯有钩吻有二两去向成疑。” :“何人买走了?用于什么?” :“南街六子胡同的刘兴买走了,说是治病,可是没瞧见正经方子,找到的大夫也说没开过这药。” :“人呢?招了什么没有?” :“抓进来了,正审着呢!” :“谁在审?胡闹!” 赵国麟急匆匆地赶到大牢里,犯人还活着,上下一看,皮肉都是好的,转头问:“侍郎大人好兴致!” :“不敢,不敢,属下也盼着早日寻出真凶啊!” 等侍郎大人施施然走了,书童拉拉赵国麟的衣服:“少爷,为什么不审审啊?您不是着急吗?” :“哼,一点伤没有,这个人还活着不过是留着给我难堪罢了,你去看看,他保管不能说话了!”赵国麟转身就走,一点不留恋。 书童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死心地走过去,轻轻掰开刘兴的嘴巴,舌头还在,小声问道:“喂,你说话啊!” 刘兴一动不动,口水顺着嘴角留了下来,书童嫌弃地把手甩甩:“嘿,居然已经傻了!”又转身追出去。 赵国麟的袍角被南风卷起来,看着少爷汗湿的后背,书童特别愧疚,追上去:“少爷对不住啊,我急着告诉你,没想过他们这么歹毒!” 书童低着头等了半天,赵国麟也没有回话,书童抬起头,赵国麟昂着脑袋望着他,颚角看上去像一把锋利的刀,:“少爷,咱们下面怎么办?” :“没事,他们越是出手狠,就越是心慌,我们慢慢等,总有马脚被抓住的。”赵国麟一字一顿地说完:“去,给我查,这个刘兴父母是谁,平日跟谁来往,做什么营生,一点遗漏不许有。” :“是,少爷。” 苏努将军的病终于好了,上朝那天,康熙特地拿出王大人的折子:“东宫有福,这才有了西藏大胜,苏努你尚年轻,朕还想留着你给朕的儿子用呢!” 苏努出列,磕头谢恩:“皇恩浩荡,奴才必定好生努力,以报主子大恩。” 转头又开始问裕亲王:“不知裕亲王怎么没有上折子啊?” 裕亲王恭恭敬敬回到:“皇子阿哥个个都是好的,奴才不敢有所臧否。” :“裕亲王乃是朕的长兄,一家人,客气什么?你侄儿有不好的,你只管说,有朕替你管教他们小辈。”康熙笑得很和煦。 这段时间,重臣们居然上书之人寥寥无几,康熙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那些顽固的老臣子,哪个没有私心,他们引而不发,一定有阴谋。 支持太子的人实在不多,康熙到此刻又开始恨气李光地这些人滑不留手,为了自己利益,居然站干岸,过分! 最值得康熙期待的无非是翰林院,地方举人秀才的看法,汉人重礼教,儒生尊正统,他们出声,岂不是名正言顺? 可是地方上的折子送上来,倒有一多半是举荐定郡王,八阿哥非嫡非长,这些儒生是怎么想的啊? 湖南湖北,两广,浙江,康熙翻着各地的折子,看了节略又让人去拿原本,一本一本,康熙颓然大笑,这个儿子,真是叫人敬佩,不知不觉,他的手还真是伸的长啊! 还好朝中重臣尚在观望,康熙让人把折子全部整理好,统统丢到火盆里烧掉了,书生意气,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裕亲王,你就直说吧!”康熙笑眯眯地看着裕亲王,这是自己的长兄,他的态度很重要。 裕亲王看着康熙深不可测的眼神,觉得自己喉咙管如刀割,又转头看看其他和硕亲王,个个把脑袋低得低低的,终于还是开口了:“前儿主子说了,要奴才们清心直说,奴才回去左思右想,没有定论,这储君之事,从来都是乾坤独断,奴才们焉得干预?” 康熙眼中的期盼更深了:“裕亲王是朕的家人,何必见外,况且国君岂有私事?储君是尔等将来的主子,你们要侍奉一辈子,朕也想挑一个你们看重的啊!君臣想得岂不美哉?” 裕亲王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说太子应当复立,说储君复位天下太平,合乎礼法,安定君心,可他偏偏开不了口。 昨儿毓庆宫又报了几名宫女病逝,哪里来那么多暴毙?不过是太子迁怒罢了,太子幽闭期间,裕亲王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他真的不想再过那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了,便是自己撑得住,儿子也撑不住啊! 天下哪有不心疼自己骨肉的人呢?康熙是这样,裕亲王也是这样,终于在皇帝的期盼中,裕亲王开口了:“可是主子发话在前,奴才也不得不仔细想想,倒不是奴才自己私心看重谁,只是当年太宗皇帝打江山不容易,世祖皇帝又大行地早,幸而有了皇帝英明神武,才有了大清今日的盛世。” 康熙听了这样的话,摆摆手一笑叫裕亲王别说了,裕亲王的语气加快了:“大清的基业自是要永世传下去,储君之位才显得重要,奴才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山社稷,还是要一位明主才能永固。” 康熙愈发开心,脸上的笑意更深:“朕也这般想得,可见裕亲王同朕再无彼此。” :“若是皇上真的问奴才,奴才觉得储君封给定郡王最合宜。”裕亲王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含着舌头说的。 康熙仿佛没有听清:“谁?” 简亲王雅尔阿江站出来:“皇上,裕亲王说的是定郡王!奴才也觉得他说的是,定郡王最合宜!” 康熙霍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们这是欺君!” 马齐也出列了:“奴才不知皇上为何发怒,是皇上要奴才们说话的,便是裕亲王说的不合皇上的意思,也谈不上欺君啊!” 鄂伦岱最是不怕死,笑着说:“皇上若是心里有人选,就该早早说出来,何必叫奴才们猜来猜去,反惹得皇上不开心!哪里是欺君啊,分明是皇上欺臣,皇上,奴才也看好定郡王,奴才是真心的,不是欺君!” 康熙更是生气:“定郡王非嫡非长,你们拥立他,打得是什么主意,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吗?” 裕亲王跪下去,不再说话,简亲王也闭了嘴巴,王大人站了出来:“自商周以来,以嫡长承血脉,你们是在悖乱!唯有东宫是正主,还请皇上为太子做主啊!” 鄂伦岱素来不怕死,又爬起来说:“什么嫡长,那是你们汉人的说法,我们是满人,哪个强便是哪个!” 康熙闻言大怒,抓起砚台就往鄂伦岱身上砸,鄂伦岱也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闷闷哼了一声。 :“狗奴才,满口胡柴,给朕滚下去,连降三级,做个三等虾去反省反省!”康熙学贯东西,最是爱标榜自己才干,哪里能听这个话。 :“马齐,你不过是想着自己往后封个承恩工罢了,无所谓,朕罚你幽居一年,你再生个嫡女嫁给太子,只怕熬上几十年,也有你的位置!”康熙不好对自己的哥哥发火,便把矛头指向了马齐。 :“定郡王自有他岳父阿灵阿公爵翁婿相称,哪里轮到奴才当这便宜岳父?不过是忠于君命,皇上为何不听良言?太子被废,出自于皇上,奴才不敢妄议,如今寸功未建,便要复立,叫天下如何信服?”马齐天生一个倔强老头,同皇帝顶上了。 康亲王,睿亲王,显亲王也纷纷出列:“皇上,我们满人弓马得的天下,原就不必守汉人的陈规,当初还兴八旗议政呢!便是皇上您,不也是太后立的吗?” 这话愈发戳康熙的心窝子,自己一样非嫡非长,还是汉妃所出,幸而有孝庄太皇太后支持,可这份支持后来也是自己头顶的乌云,轮到自己儿子身上,康熙就换了想法了。 亲王们叽叽喳喳,大臣们这个时候一个个舌尖牙利,双拳难敌四手,康熙再学识渊博,也就快被乱拳砸得不知东西了。 转头一看,定郡王低着脑袋,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心里火气就上来了:“八阿哥,你是何意思?大位也是你敢想的?你是个什么出身!还是说你瞧不起你二哥?” 一顶大帽子砸过来,又一顶大帽子砸过来,旁人都安静了,定郡王抬起眼皮,冷冷地说:“天下恩宠,出于皇上一念,儿子焉敢想什么?当初儿子说太子之位不可轻废,皇阿玛说儿子昏聩,如今摸不着头脑又要复立,儿子怕又得了一个昏聩的名头,还能说什么?” 定郡王上前一步,直视康熙的眼睛:“儿子竟不知皇阿玛迁怒至此!儿子自问处事俯仰无愧于天地,今日种种,皆出于皇阿玛,满朝之臣,无有一人是儿子臣属,更无一言是儿子授意,皇阿玛这番训斥儿子担不起!” 说完,定郡王便跪了下来:“儿子性命姓名,身上王爵皆出自皇阿玛,皇阿玛既然有疑,便由得皇阿玛收回好了,儿子不敢有怨!” 第333章 琵琶起舞换新声(下) 依着定郡王的本意,这么早同康熙公然对上,并不是好成算,最好是群臣推举太子,复立之际,苏努落马之案结果出来,搅合黄这件事,自己在名正言顺上位。 可是刑部那边也不是自己一手遮天,诚郡王一般有人安插其中,动静太大极易害着自己,万一让皇帝拿着痛脚反而坏事。 赵国麟做事固然扎实,却不肯冒险,毕竟是汉臣,天生师长教育出来的端方性子,又没有靠山,如何敢大刀阔斧地下狠手? 刑部那边一日不定案,太子之位一日就会被康熙安在二阿哥头顶,御书房的折子已经被收起了许多,定郡王没想过重新开始,愿意投奔自己麾下的人比上一世更多,拼命压制还是阻止不了大家的热情。 翻着颜元递出来的名单、节略,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坚定的面容,多了好多,定郡王忍不住泪盈于睫,这一次,自己再不能辜负了他们啊! 上朝的时候,定郡王想得还是如何递话进去,让颜元尽量压着推荐自己的折子不发出来,敏贝勒在西藏那边可好,还是要打听打听,十四贝勒尚且没有复职,要不要找个人替他求情,这个弟弟极其能干,不能叫皇阿玛养废了他。 突如其来的变动有点让他措手不及,却是在他脑海里盘算过千万次的场面,只是这一次,康熙已经弹压不住了。 皇帝的权威不容挑衅,康熙想让群臣公推太子复立,偏偏被众臣工坚决抵制,这样的羞辱,康熙怎么忍得下来? 定郡王站在一个角落,看着康熙气急败坏,看着群臣公然地顶撞,看着君臣间的分歧如鸿沟,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知道,皇帝的怒火,也快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可是今时今日,少了几百本奏折,少了亲王的联名,少了群臣的联署,皇阿玛,你再不能训斥我们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了不是吗? 您可没给我们机会商量,裕亲王的推举可是您一步步逼问出来的,我也知道,天下归心在你看来不过是一场新的阴谋,你一辈子都在同别人斗,斗野心勃勃的奴才,斗心思叵测的后宫,斗层出不穷的前朝皇裔,斗永不认输的乱民,现在,在你眼底,儿子,是新的敌人,不是吗? 果然,康熙的目光扫过来,把定郡王拉倒大家的视线中,硝烟弥漫,定郡王便知道自己已经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 此时此刻,除了顶风上,定郡王其实还可以卑躬屈膝跪下来,低到尘埃里,奴颜卑骨地求饶,自贬以自保,最符合康熙的意思。 定郡王没有思考很久,他才不要低头,他才不要弯下脊背,又不是没有低头过,天道从来都是损不足而归有余,成王败寇而已,自己为了天伦二退让,不过是他人眼中另外一种弱点罢了。 勇敢抬起头,直面着康熙的怒火,这一刻在定郡王的眼底,再没有了所谓的父子君臣,无非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生死之战。 定郡王跪下来的时候,头在金銮殿的地板上磕得是邦邦作响,他的声音还在众人耳中盘旋,是啊,当初皇上废太子的时候,定郡王可是坚决反对的,便是太子被囚禁,直郡王被圈禁,定郡王可是一个不落地照拂过。 现管着内务府的裕亲王就是取中了定郡王这一点,能对落难的异母兄长留情,已经算是大大的好人了,尤其对比着肃郡王的阴郁,十三贝勒的奸猾,裕亲王简直想给他发朵大红花,表扬他。 几位大点的皇子,真的是除了恒郡王,个个都是暴躁脾气,裕亲王比康熙年纪大,见识过当年和硕亲王旗主圈地杀人的气势,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再伺候一个脾气恐怖的主子,保成那么瘦弱,几场怒斥下来,只怕就没了性命啊。 瞧见定郡王跪了下来,马齐跳了起来:“定郡王说的是,皇上您出尔反尔!” 马齐虽然出身富察氏,不算大族,当年是靠着弓马、八股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挣扎上来的,家里子孙众多,旁支也多,却没出几个不争气的,靠的就是家规严格。 是以马齐十分看不上康熙教养儿子,连老师都不尊重,还能真心听谁的教导?您自个把儿子养成这种脾气,还想让天下给您担着,凭什么啊! :“皇上自己下了命令让奴才们公推太子,奴才们本不知皇上心足早已取中二阿哥,皇上若想乾坤独断,何必拿奴才们做幌子?”马齐是康熙心腹臣子,大学时兼议政大臣,从来直言惯了的,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定郡王,更疼爱自己的嫡次女。 马武一瞧,哟,皇上的神色不对啊,然后就看见康熙从御座上站起来,把站着的马齐拖到一边,挥拳就打。 这一下,大家都惊呆了,谁敢去拦啊!马武心疼哥哥啊,皇上,我家哥哥五十八岁了,放民间已经可以当爷爷不做事了,给你家卖命干活还要被打! 马武砰地跪了下来,也开始磕头:“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奴才哥哥触怒皇上,本该万死,求皇上看着他年事已高,饶了他吧。” 康熙也已经是五十六岁的老人啦,打了几下,自己也累得没有力气了,再回头气狠狠瞧着跪了一地的臣子,更是糟心。 马齐也是有个性的人,虽然咱口称奴才,可谁真的是把自己当奴才看得啊!咱们家也不愁吃喝,也是一肚子文章读在那里,一身本领傲视旁人,凭什么被你这样羞辱啊! 哦,好的时候,叫我爱卿,夸我贤臣,不顺心了就是随手打骂的奴才?我是傻子啊!给你卖力气还这样! 马齐不等康熙松开自己,趴地上磕了几个头:“奴才不中用,劳动皇上了,不如挂冠求去,也让主子省心!” 说着,站起来,把头顶的红顶子拿下来,搁在地上,便要拂袖而去,定郡王哪里肯让他这般作态,岂不是公然扇康熙的脸? 定郡王本来跪着在的,迅速闪过马武,挡在马齐面前,手背过去,示意着,阿灵阿也在朝上,立刻知机,把地上的红顶子捡起来,递给定郡王。 双手把红顶子捧在手上,定郡王恭恭敬敬冲马齐行礼:“本是小王无德,才招惹得皇上震怒,与大人无关,何必置气?” 马齐哪里敢受他的大礼,侧过身子不做声,定郡王温然把顶戴重新放在马齐头顶,给他系好了带子。 回身定郡王又跪了下来,把自己头顶红宝石顶戴拿来下来,轻轻抚摸着上面的三眼花翎,然后决然举了起来,高高地承起来:“皇阿玛心里既然对儿子有疑虑,儿子无以自清,唯有自请夺爵,以安皇阿玛之心。皇阿玛若还是心意不足,请降旨将儿子幽囚,如大阿哥例,儿子百死无怨!” 康熙站在人群的前列,望着跪着的儿子,望着一身狼狈的马齐,康熙心头的火气烧过了头,只剩下疲惫。 深深的疑虑浮上心头,今儿的确是自己提起来的立储之事,亲王们难得这般一致,固然像是事前串联,可是裕亲王是自己亲哥哥,他平日如何,自己是一清二楚,他那个世子,也是没本事要靠皇帝拉拔的,若说谋逆拥立之事,他是不会参与的。 而马齐呢?并非满洲大姓,家族虽大,没有世代的势力,自己一心让他做纯臣,一路提拔照顾,儿女亲事也是由得自己安排,他的位置虽高,也是清贵之职,算不得紧要人物。 当初选择他,一来为了他的才干,二来为了他没有过多牵扯,也可以平衡朝中八大姓,打压其他勋贵。 如今他的兄弟、儿子皆不错,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倒是好的,便是今日之事,论起来还是自己随意殴打大臣,有辱斯文,坠了皇家的威风。 再退了一步去想,定郡王素日谦恭,侍奉父兄从来没有错过,便是自己偶尔偏执,过后总还是觉得他是对的。 康熙脸上渐渐平静了,定郡王的手还高举着,康熙的眼睛扫过众人,佟国维跪在前头一直没做声:“佟国维,你怎么看?” 佟国维咽了咽口里发干的唾沫:“奴才也觉得定郡王好!” 说完,佟国维一个响头叩了下去,再不肯抬起来。 康熙大怒:“今马齐、佟国维为党,倡言欲立胤禩为皇太子,殊属可恨!朕于此不胜忿恚。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为皇太子,不知何意?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如此,则立皇太子之事,皆由尔诸臣,不由朕也!”” 定郡王听着熟悉的话语,低垂的脸上露出一点冷笑,犹记得前世康熙也是这样,连珠炮的侮辱,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一项项罪名砸过来,自己早该习惯了,一模一样的句子,真好,从没这样觉得自己的生活真实过。 咦,累世罪人那一句呢?秉性庸劣无有知识那一句呢?哎呦,这一次好,没有累及母妃,挺好的,膝盖有些疼,手臂有些酸,无所谓,这一次,我终于护着嘉妃娘娘了! 皇帝你亲自赐的嘉字,您没忘记吧,多少次您的反复无常伤到了我,伤到了我在乎的人,这一次,我不会给您机会了! 定郡王再一次跪下去:“皇阿玛不必犹疑,儿子不愿带累他人,请皇阿玛降罪儿子,好免了诸大臣受累,儿子自问从无行差踏错,此心昭昭,可对日月,亦可对父兄,皇阿玛却一再威逼,儿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自裁以证清白,唯求皇阿玛处置,儿子绝无不甘!” 诸臣工也感动了,纷纷跪了下来:“皇上明察!” 康熙独自站着,,看着底下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心底涌现了新的不安,多少年前的恐惧再一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无权无势的皇子,只能看着皇帝冷落生母,看着太监宫女瞧不起自己,然后呢?被权臣威逼着发出一道道自己不喜欢的旨意,被太皇太后协裹着办事,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为什么今天会再一次降临? 不是已经君临天下了吗?那些人口里的忠心,心里的算计,自己多久没有去仔细思量过了吧! 康熙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被架空的预感愈来愈明显,乾坤独断,哼,不过是笑谈,深宫里的二阿哥早已被康熙忘记,康熙的手蜷在衣袖里,微微地发着抖,他开始害怕了,不是为了二阿哥,而是为了自己! 过了良久,大殿里连呼吸的声音都需要人仔细去倾听之后,康熙终于做出了这样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334章 小廊回合曲阑斜(上) :“定郡王是在威胁朕吗?”康熙的语气森冷:“这满朝文武皆被你蛊惑了,你便以为可以同朕抗衡了嘛?” 这话一出,跪着的众人哪个不是心头一紧,帝王之怒伏尸百万,许多旧例便浮现在脑海中,从唐太宗到汉武帝,耳目中什么皆听不见看不见了,唯有心跳声在轰鸣。 拉着儿子斗老子,这在民间几乎是不可能的,礼法宗族律法都不会允许,偏偏在皇室屡见不鲜,便是阿灵阿扪心自问,扶持定郡王也多半是为了自己,不然,自己可不欠缺一个女婿。 皇帝直言中固然有夸张的部分,可这部分的确存在着,在阴暗不肯示人的那一面,斗垮康熙他们不敢想,可是斗垮太子,改天换日绝对是众人心中称快的好事。 :“皇阿玛欲加之罪,儿子无言与对,所谓胁迫自然是要有所求,有所仗持。” 定郡王也心慌,他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声音自然:“东宫之位不是儿子自己所求,满朝文武皆出自皇阿玛,皆受皇阿玛大恩,也都忠于皇阿玛,儿子有何人可仗持?皇阿玛这罪,儿子不肯认!” 不待康熙开口,定郡王便把顶戴放在地上:“既然皇阿玛不肯给儿子自证清白的机会,儿子只好免冠求去,儿子早就说了,身体发肤王爵,无不出自皇阿玛大恩,时刻不敢忘,唯求皇阿玛待儿子如骨肉,儿子不敢有所他求,唯求如大阿哥!” 说完便重重叩下头去:“儿子无一言为虚!” 康熙被定郡王这般光棍逼得没有退路,待要罚他,岂不是证明他无心大位,正好说明康熙冤枉了他。若是不罚,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再瞧瞧跪着的马齐马武,康熙转念一想,自己心心念念培养的老臣子怎么就这么不识时务,明明让他远离立储之事,他还跳出来,实在居心不良! 罚与不罚之间,康熙没有思虑很久,定郡王是挡在太子复立前的一座山,自己一定要拔除他! :“革去马齐大学士一职,免去其议政大臣的职位,交于八阿哥看管!”康熙迅速把钉子埋了下去。 :“鄂伦岱革去侍卫之职,佟国维降为三等公,交于八阿哥看管,裕亲王卸去内务府总管一职。”康熙决心一个都不放过。 :“阿灵阿降为二等公,马武革去侍郎之职。” 皇帝的报复来的即快且猛烈,竹筒倒豆子般干脆,毫不犹豫:“李光地罚俸三年,子孙停考三年。” 大殿里更安静了,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严厉,这么些年来,康熙日渐宽宏,对于朝中重臣,更是安抚为主,今日大家再次见到了皇帝的威严。 可是,定郡王呢?降爵也好,罚俸也好,停考也好,全部可以挽回,损失并不大,付出了这么多,收获呢? :“八阿哥免爵,降为贝勒。”康熙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决定:“在家反省半年,罚俸三年。” 良久,皇帝没有再开口,定郡王这才抬起头,朗声说道:“儿子诚惶诚恐,不敢当皇阿玛大恩!” 康熙从牙缝里哼出了声音:“马齐、鄂伦岱便交给你看管,他再有差错,全部算在你头上!” 定郡王磕了头:“马齐大人,鄂伦岱大人皆是朝中重臣,儿子不敢当此重任,况且,皇阿玛也怀疑儿子同他们结党,儿子更不敢看管了。” 康熙盯着定郡王看来很久,他愈发不明白这个儿子了,往昔躲在大阿哥背后,不肯出头的时候,自己以为他是为了自保,站出来公然对抗太子的时候,自己也曾欣赏他的耿直不屈,交给他的差事,从来都是轻轻松松完成,不用人操心。 这些年来,不说别人,康熙自己想起定郡王来,也是觉得他值得依靠,用起来放心,使起来顺手。 最难得是他脾气好,性子绵软,同哪个也不争执,遇事更是有决断,思虑周详,若不是太子总嫌弃大阿哥,自己也犯不着在花力气去培养十三阿哥给太子用。 定郡王就是现成的顶梁柱,母族不显赫,妻族麻烦多,正好给新帝拿捏,挡在皇帝与重臣间多好。 突然之间,发现这样一个人是个野心家,阴谋家,胸怀大志,康熙自己也难以说服自己,不禁要自问,这么些年,一点马脚都没有露,究竟是定郡王太厉害,还是自己太多疑? 犹疑了很久,康熙终是不愿往最坏的打算去想,发了一大通的活,皇帝自己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鱼贯而出的臣子们,极其有心的避开了聊天这件事,笼着袖子,缩着脑袋,各自上了马,在宫门口分了东西。 定郡王却没有直接离开,他去了内务府,把身上的行龙蟒袍脱了下来,在内务府拿了一袭外袍披着回了家。 康熙派过去的人严密监视着,一举一动都回复了过来,康熙捶打自己的大腿,一言不发,冷着脸听完,冷着脸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都站到外面去。他要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 马武同马齐在紫禁城门口对望了一眼,马齐拍拍弟弟的肩膀:“别灰心丧气的,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回去好生歇歇,见到贝勒爷别不高兴。” 马武点点头:“劳烦哥哥牵挂着,这算什么?皇上也太不讲道理了!” 马齐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少说话。” 敦贝勒已经听到消息了,几次站起来又坐下,最后还是坐下了,批阅公文,调度人手,他拼命找事情给自己做。 八哥在受难,可是自己不能去安慰他,老九还在西藏呢,十四在家闲坐这,十八还小哪里靠得住?若是自己也被皇帝迁怒了,谁来保住八哥? 训练训练,训练,拉弓射箭,拉弓射箭,敦贝勒的指头隔着扳指隔着皮套还是疼痛着,他冷着脸罚着兵丁们围着围墙一圈又一圈的跑着,拎着石锁,举着刀枪,口号喊道吐出来,训练,训练。 好容易熬到天黑,敦贝勒立刻同人换了值班,他今晚要在这里值夜,不然,他怕自己管不住双腿。 可是皇帝的命令来了,赏了他一桌席面,又让他慢慢吃,吃完去见驾,敦贝勒再实诚,也知道,皇帝叫你慢慢吃,是句客气话。 三口两口扒完了一碗饭,把桌子上的菜散给其他人,敦贝勒漱了漱口,沉默滴跟在内侍后面去见皇帝。 康熙此刻摆出了一张慈父的脸庞,只字不提今儿朝上的争端,只是拉着敦贝勒嘘寒问暖,又含着热泪提起了温僖贵妃。 :“你额娘也走了好些年了,一直杂事缠身,顾不过来,今年啊,朕想给她办个热闹的周年祭,你外祖父的爵位,也该提一提了。” 敦贝勒忙谢过了皇帝的惦记:“额娘地下有知,一定高兴的,多谢皇阿玛还记得她!儿子以为无过太奢靡,额娘不计较这个的!” 康熙满意滴点点头:“你能体贴父母之心,朕很感动,今儿还是你二哥提醒朕的,说起来,他也是你姨母看着长大的,你们若是能亲近,只怕你额娘在下面也高兴啊!” 敦贝勒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很明显了,八哥料得一点没错,皇阿玛心里只有二哥最中药,自己这些人都是陪衬,不由得齿冷。 :“二哥同我们不一样,他本是太子,我们只有恭敬听从的,哪里真的敢把他当哥哥看?”敦贝勒小心滴说着。 :“哦,在你心里,莫非只有八阿哥是哥哥?你们还真是亲近啊!”康熙原本把敦贝勒叫过来,就是疑心生暗鬼,他们哥几个素来好,这个儿子若是也被蛊惑了,只怕对朕就没多少衷心了吧! 敦贝勒管着紫禁城的治安,若是不能衷心于朕,要他比养虎为患更可怕!起了挑刺的心,康熙看向敦贝勒的眼神不由得严厉起来,可是语气里还是柔和的。 敦贝勒迅速警惕起来,这是在怀疑我们吗?我们可是你亲儿子啊,你就这样信不过我们? :“八哥为人温和,性子好脾气更好,自然亲近。何况二哥是储君,儿子只有敬畏的分,哪里敢亲近?皇阿玛不是不知道,三哥瞧不起儿子读书不好,四哥性子独,连十四弟他都不搭理,哪里肯搭理儿子?五哥不爱同我们玩,六哥去得早,七哥好静,只怪皇阿玛没多生几个哥哥给儿子啊!”这话说的油滑无比,就连康熙也笑了、:“原来还是朕的错啊!”康熙还是不死心:“你二哥如今不是太子了,你怎么还是不亲近他啊?” :“儿子身负禁宫值守,只有皇阿玛的安危在儿子心上最重,二哥毕竟是幽居之人,儿子若是刻意亲近,只怕被有心人利用,若是皇阿玛见怪,儿子日后改了便罢。”敦贝勒,满心滴不耐烦,却不敢露出来,说话言辞之间字斟句酌,唯恐哪一句就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 康熙叹口气:“想不到十阿哥你有心若斯,倒是朕错怪你了!来来,喝口茶,说了半天,也渴了吧?” 敦贝勒吊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小心喝了口茶,把浮着的叶片吹开,数着茶盏里的涟漪,皇阿玛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是要防备自己,卸了自己的职务,或者明升暗降,或者派个副手来,都好应对,只是可惜了八哥一番布置,草草收尾挺可惜的,幸亏刚才自己还做了几个动作,以防万一,不然可就全付诸流水了。 :“十四闲在家里,还是劳累你了,过几日把他放出来帮你忙吧!”康熙闲闲说着,仿佛自己只是心疼儿子。 :“多谢皇阿玛惦记,儿子铭感五内!”敦贝勒只好陪着他把父慈子孝这场大戏,一丝不苟滴演下去。 太子在宫里打旋磨儿转悠了很久,恨恨地骂道:“好你个老三,你以为自己推个替罪羊出来,孤就会上当?” 第335章 小廊回合曲阑斜(中) 鄂伦岱被人押走了,他的弟弟夸岱还在朝上,单独被留了下来,懵懵懂懂的夸岱被康熙提溜着脑袋训斥了半天,什么不要胡乱交结皇子啊,什么你们兄弟性子独是好事,可是为人太过傲慢是藐视皇权啊,夸岱不是傻子,哥哥闹的的动静这么大,他才不要公然掳虎须呢! 低着脑袋等皇帝说完,客客气气称是,恭恭敬敬表示都听皇上的,康熙这才把脸色转过来:“隆科多已经不在了,鄂伦岱啊你啊论起来是朕的亲表弟,朕只有提拔照顾的,你千万把朕的话记在心里。” 夸岱还来不及表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皇帝的恩重如山,后头走出来的梁久功捧出来件黄马褂,鄂伦岱抬起头,康熙叹口气:“你哥哥承爵日久,可你的官职始终上不去,不是朕不给你机会,你哥那性子实在太得罪人,万一日后朕大行,哪个能保得住你?这件黄马褂给你,好生办差,朕终究是惦记你的!” 这下子吓住了夸岱,除了磕头,再不敢学哥哥使性弄气了,康熙一番又打又拉,无非是觉得母族必须可靠。 :“宫禁之内,是你外甥管着,朕不好卸他的差事,可是四九城的都护,朕想给你做,你当得起吗?”康熙沉着声音,盯着夸岱。 抹了把脸,夸岱把头磕得山响,康熙满意地笑了。 秃着脑袋慢悠悠步行回家的是定郡王,身后跟了一串牵着马的侍卫,定郡王回身一晒:“又不是去西天取经,你们跟得这么紧干嘛?先回去几个,给福晋递个话,待会内务府只怕就要上门,把逾制的东西理一理,别让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打头的是富察家一个年轻人:“王爷,您别这样,只怕皇上只是一时生气,等这劲儿过去了就好了,您何必当真啊?到时候内务府再跑一趟,多麻烦啊!” :“贝勒爷 ,别叫错了,你当御史是吃干饭的啊!”定郡王眼睛一横:“就你话多,快点,你骑马回去吧。” :“主子爷,奴才想跟着您一起走,好些日子没下雨了,这官道灰大,奴才帮你扇着风呢!”富察家的小子咧出一口的白牙。 定郡王翻了个白眼:“爷的屁股都被你拍疼了,还不赶紧滴走?恶心死人了!” 富察家那个嘿嘿一笑,磨磨蹭蹭上了马,在马背上给定郡王行了个礼:“爷,慢慢走,奴才这就回去传话。” 定郡王摆摆手,示意他快点走,自己再把手背在背后,踱着步往前走,路过南街的时候,路两旁全是繁华的铺子,身后的侍卫抢上前来,笑着说:“主子,要不绕点路走吧?这边人多,万一。” 遗憾地穿进小巷子,定郡王极其郁闷,往昔忙得没空逛逛,今儿难得有空,却跟着一堆碍事的家伙,明明自己已经闻到了荠菜馅饼的香味,算了,明儿自己反正也闲在家里,让人出来买回去吃好了。 八福晋白着脸,大开了中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内务府,可是先回来的人是定郡王,福晋摇摇欲坠的冲上来,抓着定郡王的胳膊:“爷,可有吃苦啊?” 定郡王望着福晋满眼的泪珠儿,扶着她的腰:“哭什么?爷好得很,你这样子哭,哭坏了谁赔爷一个福晋啊?” 福晋拿手帕子擦着眼泪,愈发哭得气苦:“爷,你心里苦,妾都知道,妾身帮不了你啊!爷!” 定郡王招呼过来个大丫头:“怎么不劝着点你们主子?还不去打水给福晋净面?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个,都傻了?” 福晋却推开那丫头,倔强地抬起头:“爷,让妾身陪着你吧,待会内务府的就过来了,难道要爷一个人?” 的的的马蹄并不凌乱,过来的也不是别人,是裕亲王同恒郡王,定郡王让人预备了香案接旨,自己跪在中门。 裕亲王带过来的是口谕以及蓬着头的马齐、鄂伦岱,定郡王让人去安置马齐、鄂伦岱,府里已经把逾制的衣物、家俬、摆件收了起来,一样样摆好,让内务府的带走。 恒郡王却是心实:“老八你何必这样,往库房里放着便好,你交了上去,那起子小人还有不分了的?终究皇阿玛要还你个郡王位,到时候重新置办又是一笔款子。” 定郡王但笑不语:“何必要哥哥你为难?对景起来,皇阿玛只当你徇了私,他老人家那脾气,燥起来认得谁?可不能能带累了哥哥。” 恒郡王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今儿我都被绕晕了,也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想来皇阿玛也是如此,你别跟他见疑。” 定郡王拉着恒郡王的手:“难得五哥过来一趟,事情自有下面人去做,哥哥跟我进去喝杯茶吧。” 裕亲王瞪起了眼睛:“就只招呼你兄弟?我呢?” 定郡王甩了甩个眼刀:“皇伯父哪里看得上我家的茶叶?三哥四哥不知道孝敬了多少好茶!” 恒郡王愣了愣:“三哥四哥为什么有茶叶只往皇伯父家送啊?” 裕亲王尴尬起来,拍拍恒郡王的肩膀:“那茶叶就是贵,不好喝!我情愿跟你一起在这里喝茶,茶么,解渴就好,这香那香,这味道那味道都是虚的。” 定郡王抿着嘴巴闷着乐,多久没见过裕亲王这般赔小心的样子了?可真是新鲜,传了话过去,叫他老人家别开口的,非要开口,害了人才知道不好意思,有用吗? 摆开了架势,定郡王捧着白瓷茶壶,亲自给倒了杯茶,裕亲王连着讨了三杯清茶:“汗流的多了,得多喝些,大侄子啊,换个杯子吧,这个太小,喝着不够啊。” 定郡王没给他换杯子,只是把茶壶安放在他面前:“皇伯父往常多谨慎啊,今儿可倒好,拼命往前冲,生怕皇阿玛看不到您。” 裕亲王嘿嘿笑着不做声,只管倒了水往口里倒:“皇上那性子,你有什么不清楚的?过几日,你进宫去认个错,不就好了?” 定郡王没接话,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搬东西,所幸自己还有个贝勒名声在身上,这里还坐着几个王爷,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内务府揉搓成什么样呢!这班狗奴才,惯会见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变脸比翻书还快呢。 待得全部查验清楚,已经是日暮西山了,定郡王站起来:“你们还要入宫复命,我这就不虚留你们了,等过些日子再接你们。” 恒郡王摇摇头:“手足兄弟,说这些做什么?没关照到你,已经够难受的啦,但凡有什么缺的,只管问皇伯父要。” 裕亲王哑然了,这两兄弟,还真不客气,拿本王爷做人情一个比一个顺溜啊!只好咂咂嘴吧:“他说的是,你别外道。” 没有了八贝勒的朝堂与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从来都是很低调的八贝勒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自己的爪牙,把野心安放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 可是没有了马齐,李光地又称病修养,康熙是真的有些不方便了,侍读学士虽然多,能像李光地这样老道的还是少了,哪怕是颜元,性子也过分耿直了。 屡遭打击仍然坚挺的诚郡王,在定郡王被处罚之后,很是晕了一段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他比我有人望啊? 明明爷居着长,明明爷文武双全,明明爷更得圣心啊?郁闷的诚郡王这个时候更加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了。 陈梦雷便被推到了前线,《定边十策》被高调的捧上朝堂,以诚郡王为代表的王公开始大肆赞扬陈梦雷的匠心独具。 被众人交口称赞的陈梦雷也是得意万分的,多年宿敌李光地受了牵累,闭门谢客,正是自己出头的时候。 既有诚郡王的提携,又有多年心血支持,陈梦雷对于自己的前途是信心满满,加之这些年跟着诚郡王,自己也是培养出来一批后辈,看着他们为自己摇旗呐喊,陈梦雷的心气被鼓得高高的。 皇帝收到了《定边十策》却很久没有下文,现在皇帝发愁的是另外一件事,太子啊,太子啊,为什么太子总是跟朕不是一条心呢? 拿着《定边十策》,皇帝高高兴兴去同二阿哥夜谈,早得到消息的二阿哥抵死不肯赞同陈梦雷,这可是老三的人,孤若是把他捧上去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让老三踩到孤头上去吗?不行! 康熙一条条的夸,二阿哥一条条的反驳,论起实务康熙比二阿哥强得多,可是论起口齿,二阿哥那灵活的口条完胜一百个康熙,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硬是把康熙满肚子的想法堵得死死的。 再论起朝廷上那些举手赞成的人,二阿哥闲着没事就在毓庆宫琢磨谁是谁的亲戚,谁同谁有故交。 这个是诚郡王的亲戚,那个是李光地的对头,这个人有私心,那个人居心不良,这个人道德败坏,那个人贪污受贿。 做皇帝的人,自己心中当然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用人唯贤那是狗屁,贪官比清官好用多了。 但是这些话不能放到明面上来,哦,让天下人都知道,贪污不要紧,只要能干活?这也太埋汰人了啊!本来就爱贪,这口子一开,朕的国库私库不全没了? 教化万民不仅是儒家的责任,更是皇帝要做出的表率,在合适的时候树立几个典型,鼓励大家忘了小家只记得国家,有利于愚民,有利于统治,有利于江山稳固。 面对二阿哥气势汹汹的道德制高点攻击,康熙只好不战而败,毕竟这儿子还没复立呢,有些话现在不能教。 再说了,康熙心里有数的很,二阿哥哪里是真见不得这些人?二阿哥自己手底下一样多的是贪污受贿,强抢民女,买官卖官,只不过这些人跟他不是一条心罢了。 搁置了《定边十策》,康熙还有其他烦心的,自己发作了好些人,好些权贵,好些重臣,现在朝堂上是真正的乾坤独断。 大家被皇帝吓得噤若寒蝉,凡事唯唯诺诺,康熙等了许久,再也没有等来一个有分量的人提到太子的位置,朕的二阿哥怎么办啊? 好几次,康熙在朝堂上感叹身子不好,感叹天年不永,下面一味地说,皇上保重龙体,皇上定然万岁。 可是储位不定,朕要如何保重龙体啊?三皇五帝下来,有哪个皇帝真的万岁万岁万万岁了呢? 康熙愁啊,对着一堆应声虫,颇为怀念李光地的圆滑,马齐的精明,哪怕是鄂伦岱的放纵这会子想起来都是有味道的。 你们怎么就不能大胆一些呢?为朕分个忧吧,大胆地说,说要复立二阿哥为太子,朕保证不为难你们。 可是朝中有庸臣,却没有一个傻蛋,才倒了那么些人,分位置都分不过来,哪个失心疯去关心储位啊、。 不关心,搞不好猪肉还能沾个味道,关心错了,身家性命就危险了啊!咱们可不是皇帝母族,也不是皇帝亲生的!皇上您爱谁就立谁,咱们不贪这个功一样小日子滋润着呢! 于是储位高悬着,就那么高悬着,诚郡王心急火燎想要立个大功,拼命地跳,二阿哥防着弟弟摘桃子,拼命地打压,朝廷上,这边提一个事,那边必然驳一件事,这边捧一个人,那边必然攻击一个人,面子上笑嘻嘻,私底下暗潮汹涌,你来我往,不知道多么热闹,徒留康熙坐在高台上,想什么什么不成事,险些病倒。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说的是普通人家,儿子已然老大,别有家室,老父不过是累赘而已,像是康熙这样的,没病的时候,儿子承欢膝下,有病的时候,侍疾也是个个抢着向前,唯恐失了皇父之心。 康熙没病,但是为着安定,为着查探,为着种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原因,他决定,自己要生病了! 病倒的时候,再没有太子监国了,诸亲王监国也行不通,上书房的干将少了几个,国事真的停滞了。 就在大家快要发现皇帝的重要性的时候,西藏传来消息,敏贝勒被叛乱的藏兵劫持了,这一下,热闹了! 第336章 小廊回合曲阑斜(下) 藏地苦寒,僧兵们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信女以供双修,日子别提多滋润了,敏贝勒一到藏地,就发现皇帝果然不放心宗室,虽然对苏努诸多安抚,可是继任者可是同苏努几辈子的仇敌。 这也就罢了,四川那边干脆委了好几万的旗兵驻守,茶马古道上沿途全是火枪营守着,藏人剽悍,旗兵可不是对手。 茶砖、盐块,统统是官家制的,扬州那么多私盐贩子,没一个敢把私盐往这边运,抓住了可不留情面,全家砍头。 敏贝勒过来的时候,不仅带了侍卫兵丁,还带着手底下得用的掌柜、管事,说起来是伺候敏贝勒的生活起居,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敏贝勒在给自己的小金库铺路呢! 藏地的药材、牛羊皮毛还有金银矿产,哪一行不赚钱,若是有懂行的带路,跟着翻过了西面的大山,亦或穿过青海越过雪线,那边番国多的是精美的手织地毯,灿烂夺目的宝石,还有蓝眼睛高鼻子的异国舞娘。 裹着轻软的貂毛大氅,头顶扣着熊皮帽子,耳朵上是雪兔耳罩,山道狭窄,过不来马车,敏贝勒只得跟着骑骡子,马匹太高了,也过不来。 有殷勤的献上雪橇,敏贝勒瞧了瞧:“太埋汰人了,爷不坐!” 艰难进了藏地,新上任的总督、都护早已在风中在雪中冻成了雪堆,彼此见礼俱是迅速,给敏贝勒也安排了上好的宫殿,反正推翻了好多个大和尚,收缴了许多财产,敏贝勒不过是暂住,供应的起。 进去了温暖的房间,总算可以脱掉身上厚重的衣裳,把眉毛上的雪粒扒拉下来,敏贝勒靠近火盆,把双手伸过去烤着。 :“主子,别急着烤火,先揉搓几下,不然会冻伤的。”侍卫们皆是来往过好几次的人,有经验。 敏贝勒把手缩回来,对着搓:“真是冷,怪不得这里的人顿顿离不开肉,这要是少吃一口都扛不住寒气。” 畏寒的敏贝勒可没有被风雪打到,过来西藏的目的不单纯,可是来都来了,不做出一番功绩,要怎么回去交差? 勤勤恳恳的敏贝勒每日早起晏眠,整顿了军务,整理的政务,还私房掏银子出来买酥油、牛羊献给大和尚,为藏地人民做了个祈福大会,一时间风头无两。 逢着天晴的好日子,就坐在骏马上跑一场,低低的蓝天,看上去触手可及的云团,高高的牧草,还有康巴汉子嘹亮的歌声,让敏贝勒有些乐不思蜀,出门前的失落纠结消散了一大半。 离了京城,管事们掌柜们出尽了百宝,白天黑夜的想法子,四处串联,打通了好几条线路,来来回回来往于京城西藏之间。 换了云南的矮马,马队行走地很频繁,这边的银两货物出的多,京城里的消息来得快,敏贝勒给家里报了好多次平安。 白酒红人面,黄金动人心,敏贝勒大笔银子砸下去,倒真给他砸出不少内幕消息来,可是没有一个是好的。 皇帝经常去祭奠先皇后,皇帝常常去慈宁宫探望老太后,皇帝宠爱汉妃,却不肯纳满妃,皇帝晚上传唤老臣子夜谈。二阿哥那边少了铁甲军,二阿哥可以出院子了,二阿哥同皇帝密谈了。 人改其常非病即亡,康熙是皇帝,他会见儿子就不是简单的一件家事了,敏贝勒意识到皇帝的心意后,非常地遗憾。 十三贝勒七贝勒的落马更让他警醒,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既担心自己的哥哥,更担心宫里的娘娘。 深恨十三贝勒不做好事,又埋怨七哥人小心大,什么人都敢交心,放着五哥不去亲近,居然被十三那个混蛋蒙蔽了,这可怎么办,娘娘非着急不可啊! 定郡王时时有信过来,交代了内务府去照顾淳郡王,也让弟妹进宫去安抚了宜妃娘娘,信末倒是追问:老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哥想你了。 敏贝勒当时就恨不得去撞墙,自己也想回去啊,可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更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他不想让人看笑话,更不想连累别人。 康熙是好惹的吗?当年为着太子行为不端,杀了多少茶房的内侍,连隆科多的儿子,嫡亲的孙辈,一个不留。 自己这点子歪心思,只怕还没有露头,一点甜头没尝到,就会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然后被拍熄火。爱重地看看自己白皙的爪子,敏贝勒舍不得被剁掉啊! 在寺庙里转着经筒,敏贝勒怀抱着虔诚地祈求佛祖给自己一个痛快,什么结果我都认,别这样吊着我了好不好? 大大小小的寺庙他都去过了,连山旮旯里面的问心石他也去对坐问过自己的心,到底想如何呢? 是求不得还是恨别离呢?拿得起却放不下,辗转反侧的敏贝勒,一日比一日精神,黑着眼圈办成了许多大事。 西藏的土著贵族不由得心生敬畏,大皇帝就是大皇帝,生的儿子这么能干,眼睛一眨就是几十个主意,心眼子至少有几十万个,嘴巴伶俐眼睛毒辣,想玩点小花招,马上就被他笑嘻嘻拆穿,还立刻挖个大坑给你跳,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定郡王出来时原是嘱咐过敏贝勒的,藏地复杂,做事不可贪多求快,况且京城事务更为紧要,不要在这边多流连。 敏贝勒自然懂得定郡王的意思,蚂蚁啃死大象不难,釜底抽薪也不难,可是若是藏地解决的太容易了,还拿什么来建功立业,还有什么能牵制皇帝,同他讲条件呢? 西北的长治久安,完全不符合定郡王的图谋,敏贝勒当然不会去坏自己哥哥的安排,苏努立了功,家里还放着好多人闲着呢!不拿西北练兵,怎么能扶持自己的帮手? 就在敏贝勒专心挣钱,积极发展东西部物资流通的过程中,康熙要求群臣保举太子的消息传进了西藏。 哎呦,幸亏自己不在京城,敏贝勒迅速指点西藏的土司,你们懂得,不一定要你保举爷看中的人,但是爷看不中的,你们可不许保举。 就有耿直的土司大着胆子问:“贝勒爷,您看不中哪一个?” 敏贝勒昂首挺胸地回话:“除了我家八哥,爷谁都看不中!” 土司们被他逼到了墙角,完全没有反抗之力,这太光明正大地暗箱操作了,重点在于这幕后指使还一脸的理所当然。 算了,反正西藏天高皇帝远,选哪个都差不多,眼前这位目前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上个折子么,又不是咱们说了算,避过眼前的再说吧。 折子上了许久都没有下文,敏贝勒有些着急了,皇阿玛怎么这么不虚怀若谷啊,不说别的,光我知道的保举我家八哥的就有几百个,您不是不承认了吧?不要脸! 等不来好消息的敏贝勒却等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定郡王被降爵,还被圈禁在贝勒府上,卸了身上的差事。 出离愤怒的敏贝勒当下就要打包行李,连夜入川,又让人去调好马,要星夜兼程,我家八哥正受难呢,爷吃龙肉都嫌苦。 身边的心腹扑上来抱住敏贝勒的大腿:“贝勒爷三思,贝勒爷三思啊!” 敏贝勒一脚踢翻一个:“都给爷滚,这儿没你们说话的地,谁拦着爷,现往你们身上练鞭子!” 心腹哪里肯放,出来前得了定郡王的嘱咐,什么时候都要护着贝勒爷,不许他冲动行事,再说了,关键时候您自个跑出来,现在再赶回来,来得及干嘛? 拉扯了半天,还是甩不开腿上的手,敏贝勒热的一身汗:“都不怕死是吧?还是嫌弃爷的鞭子太轻了?” 那心腹拽着贝勒爷的衣角:“贝勒爷,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这边回去骑快马不歇息也要半个月,京里还有敦贝勒,断不会叫郡王爷吃亏,若是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不是伤心坏了郡王爷?” 敏贝勒恨恨地说:“什么来不及,爷回去跪在太庙里去哭太祖去,皇阿玛这是失心疯了嘛?连八哥都不放过。” 心腹见他肯说话,心就放下了一半,听人劝得一半,肯听人说话,这事就还有的商量,反正不能让他这么回去。 :“爷在这边这么好的开局不就是给郡王爷立威吗?赶回去只怕皇上还要觉得是郡王爷鼓动您去闹事,若是再迁怒郡王可怎么办啊?”跟久了敏贝勒,对他的软肋是一清二楚,说话立刻正中红心。 :“再好有什么用,皇阿玛可不念八哥的好,事事替他老人家料理好了,还要这般被防备,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信啊!”敏贝勒被人按到椅子上坐着,气得直喘气。 :“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古父子相疑,兄弟相杀,多为的是利益,想来郡王爷人望太高,犯了忌讳,这也是难免的!”心腹也不是傻的,定郡王挑出来的人尖子,拨给敏贝勒,有什么没经过没见过的? :“前段时间,折子如雪片飞进去,只怕还有其他人挑拨离间,这样的谣诼中伤下,不过是降爵,圈禁半年,其实比起前头几位来,已经算大幸了!”心腹循循善诱地劝说着,心里打起来小算盘。 :“照你这般说,八哥还得谢谢皇阿玛手下留情吗?”敏贝勒冷笑起来:“平日里总说自己是个慈爱之人,仁德明君,这做起事来哪一点仁德哪一丝仁爱啦?” :“贝勒爷,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心腹跳起来捂住敏贝勒的嘴巴,一脸的惊惧:“隔墙有耳,贝勒爷当心啊!” :“当心什么,你还怕皇阿玛跑这里来降爷的爵?”敏贝勒一脸的愤愤然。 心腹叹口气:“皇上有保全郡王的意思,贝勒爷且耐心等一等,别忙中出错,倒害了郡王啊!” 这话打动了敏贝勒,可是他还是不服气“难道爷就装聋作哑?瞧着八哥不伸手去拉一把?”敏贝勒瞪着心腹,一脸的不甘心。 心腹转着眼珠子,忽而一笑:“其实,皇帝爱长子倒不是长子可爱,只是打江山坐江山,都要有能干人帮手,幺儿虽然可爱,却靠不住啊!” 敏贝勒咬着牙说:“八哥哪里不能干啦?” :“再能干,也没有现成的窟窿等他填,一样没用!”心腹也犯了难,不可或缺的人这年头还真难找! :“你的意思,爷明白了!”敏贝勒忽地就诡异笑了:“爷会想办法让皇阿玛明白八哥无可替代的!” 心腹被那笑容给吓到了:“爷,您想做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您可千万不要以身犯险啊!” 敏贝勒摆摆手:“你真爱操心,爷自有法子,你先下去,让爷自个想想事,没事别过来烦我!有事也别来!” 一夜未睡的敏贝勒筹划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围魏救赵,养寇自重这件事,爷也一样能干得好! 最后得到消息的心腹只来得及颤颤巍巍提起笔,哭丧着脸写奏章:“敏贝勒被乱兵劫持,请朝廷派兵驰援!” 又另外写了封信给定郡王,王爷,奴才对不起您啊,奴才没有看好敏贝勒啊,敏贝勒以身犯险落到这个地步,真的不是奴才的错,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吧! 养寇自重?拉倒吧,敌寇是那么好养的?披着羊皮的饿狼而已,得了点子甜头愈发狠辣,在雪地里被拖拽着踉跄前行的敏贝勒真心后悔了自己的莽撞! 第337章 剔开红焰救飞蛾〔上〕 八贝勒安心在自己的府邸里浇浇花,逗逗猫,偶尔抱抱睡着了的儿子,勒索了女儿几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得意地挂在扇子上,然后发现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太愉快了,肚子上的肉薄薄覆盖了肌肉。 皇帝暂时没有派人看守他,暗探细作什么的,八贝勒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上一世皇阿玛就看不清人心,他的手下也早就被收买,这一世自己更不用担心了。 八福晋原本高高挂起的心也放下了,夫主为天,自己嫁给了八贝勒,自然与他祸福与共,两人好歹要在一起,有什么好发愁的?外头事情自己哪里能看明白,反正这么些年,自己一点忙没帮上过,倒连娘家一起跟着享福,如今安安心心伺候好八贝勒的衣食起居,比什么都要重要。 当季的衣裳在绣架上用心了又用心,内院的小厨房,扑腾的锅盖也没机会歇口气,八贝勒眼看自己脸圆了一圈,弯出一个笑容,恩,看起来十足的老好人,这样不行,没了气势啊,要瘦! 早餐里减了鸡蛋,下午从逗鸟改为遛狗放鹰,康熙倒没禁止他出门,八贝勒施施然带着护卫跑到郊外好好放了一回老鹰,抓了十来只兔子,还送了几只给一路远远跟着自己的禁卫兵,换得尴尬的笑容几枚。 八贝勒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虽然赋闲在家,可是朝臣仍旧愿意视他为马首,宗亲里打抱不平的热心人也很多,明里暗里递过来消息,求情下面要来投靠,比他上朝还忙碌了十倍。 太多的心机算计着实让人疲劳,八贝勒无比渴望自己能安于闲适,享受清淡,可惜自己眼前并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皇子们被康熙一顿乱拍后,安分了不少,刚开始,颇有些朝臣为之意动,皆被康熙大手笔的处罚了,一时间,朝廷上很是和谐,人人自危。 下马了许多官员,贬斥一些朝臣,逼不得已的康熙任命翰林院里的汉人,暂时填补空白,于是正统的儒生立刻跳了出来,为皇帝正名,为储君鸣冤。 不知道是谁的是手笔,从远在江南的浙江,一纸十不平递到了康熙的案前,太子被废天不平,暴政扰民地不平,南北税制人不平,林林总总,最后直指康熙是昏君,被奸人蒙蔽了双眼,早晚为鬼神厌弃。 传阅这一纸手抄作品时,众臣工都很沉默,小心翼翼地批评,克制地表示愤怒,同时不着痕迹地洗白皇帝。 康熙环视一圈红顶子,目光所到之处,尽是闪烁的眼神,居然没有人敢于同皇帝对视,康熙内心中那仅剩的一点期待化作了苍凉的失落。 :“查,不必顾忌什么。” 康熙的表情很淡,可是下面的臣子却个个觉得心头一沉,上一次皇帝这么说的,是哪个案子来着?索额图还是吴三桂来着?鳌拜的故事已经久远了,那些血色的痕迹早被京城的雨雪冲刷得一干二净,可帝王之怒的重量还是沉沉压在心头,在人们口耳之间流传着。 训斥、廷杖、、罚俸、降级、流放,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处理,浙江那边居然查不出源头,冲冠一怒的康熙,直接免了浙江三年之后的大比资格,府试乡试停一年,这一下,学子们沸腾了,那些落魄文人干脆脱了长衫,换上短打,抬着孔圣人的牌匾冲进了衙门,占领了学政院。 老百姓不关心书生们想什么,正是农时,育苗插秧喂蚕可没时间掺合这些酸文假醋,春天不好生播种,冬天可吃什么啊! 可是京城的朝臣们还是慌乱了,文人从来干不成大事,可是被文人忽悠着干大事的人从来不少。 康熙的怒气始终没有下去,而太子又有了异动,翰林院换了位置,太子不方便时时过去秀自己的贤能可亲,可是京城之中赋闲的才子文豪可不少。 皇上您忌讳孤亲近朝臣,拉拢武将,那么孤找几个清客家里养着写诗作画,谈谈老庄,您总不会有意见了吧! 于是太子把那些不得志的尖酸才子,满腹淤积的失意文豪,安放在别院里面,时不时赐下入宫的腰牌,招他们入宫叙话,可把康熙的鼻子气歪了。 稳坐钓鱼台的八贝勒日子过得更舒心了,皇帝有的新的烦心事,自己这边可就送了绳子,宫里的嘉妃娘娘日日去太后身边服侍着,这不,八贝勒生辰这日,宫里赏出来的东西一点不差! 皇帝百忙之中可想不起了这个儿子,不过太后老人家记得啊,恒郡王可没忘记自己的弟弟,有恒郡王做保山,太后娘娘天然地觉得孙子是被人陷害了,又被父亲误会,真是可怜,自己要多疼疼才好。 吃着宫里温火膳,味道一般般的席面,八贝勒还是感念了一番自己的老祖母的,琢磨着去请一尊南海观音送过去。 晚上的时候,书房里,八贝勒小心地用银针挑开竹筒的封蜡,把里面的密信掏了出来,两指曲起,在桌上轻轻敲着,原来皇阿玛已经查到京城来了,好,放的蛇可以收回来了,也让皇阿玛尝尝被自家养的狗咬一口是个什么滋味。 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八贝勒低着头盘算了很久,扬声唤人:“把二门上的管事给爷叫几个过来。” 二门上的管事皆跪在书房门外候命,王府里规矩严,哪怕是跟着主子的内管事,也不许擅自入主子房内,进的房里的都是家生不识字的婢女,小厮也在在外厅或者院子里听命,就算有几个伺候笔墨的,那也是全家挪到庄子上去,自己身家性命被握着才放心。 :“这几日记得约束家人,禁闭门户,爷过生辰,不收旁人的礼,不许私自打着爷的旗号,胡乱收人好处,查出来了,全部送到黑龙江去,冻不死你们的毛!”八贝勒慢条斯理地说着,下面人齐声应了。 满意的点点头,八贝勒才又开口:“这些日子,你们也尽心伺候爷,辛苦了,爷心里都记得,日后好了,人人都有重赏,这个道理不用爷开口你们心里也是知道的!如今京里乱的很,不要为了蝇头小利断送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二门上的管事跟着八贝勒开府也有好些年头了,跟着八贝勒一起水涨船高,这些年腰包早就鼓鼓囊囊的,哪个没在通州置办下土地房产?况且八贝勒一向宽和,赏罚分明,先进遭了些许小劫,算得了什么?人家还是个贝勒呢! 做人奴才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改换门庭哪里容易了?奴才也是有消息来源的,对比着几个恣意虐打的皇子,对比着圈禁的几个没机会出头的皇子,自家这个主子还是很有前途的! 于是回答的声音相当响亮,其中还有一路跟出来的有脸面的家生子,笑着说:“主子尽管放心,奴才们摸着自家腔子里的良心也不敢违了您的意思的!主子福大,这辈子有的是享用,哪里稀罕那起子穷官儿的孝敬?奴才们能跟着主子一辈子吗,也是享不尽的福气了,也不稀罕他们那点子门包的!” 八贝勒莞尔一笑:“门包收了便收了,算什么?爷这里门槛高,不交个门包哪里有资格跟你们说话?只是不许包揽请托,也不许掺合别人的官司,更不许打着王府的旗号为自家抬身势!” 顿了顿又说:“最紧要的,是把嘴巴闭紧,王府里大事小情不许外头说去,若是有人着意打听,更加要防范!” 那个机灵地想了想说:“爷,不然这样,若是有人着意打听,奴才就虚情假意应付些假话,然后回来禀告主子,看主子有没有其他想法如何?” 八贝勒眼睛一亮,不由得击节叹息:“你倒是个有心的,好,就按你说的办,赏你两个月月钱!” 旁的人都羡慕他,那个人却磕了头辞谢了:“为主子分忧原就是奴才的分内事,哪里敢再受主子的赏,奴才不敢要?” 八贝勒点点头,有些对这个奴才刮目相看了:“既然你这样想,爷也不好硬是要赏你,可若是就这样收回了,岂不是爷言而无信?要不你自己说一样想要的物事吧!” 众人的眼光都扫了过来,想看看他要些什么,他却不慌不忙地开口:“谢主子赏,奴才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学几个字,日后多为主子做些事情就好了!” 八贝勒把眼里的惊异收藏起来,随意地摆摆手:“这算什么难事?既然你求了,以后每五日你歇一日,去外头书房,找帖子相公教你便可!” 那人大喜,也不多话,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八贝勒略叮嘱几句,就叫他们散去了,瞧瞧月上枝头,悻悻然睡去了。 八贝勒期盼着的康熙的倒霉并没有如期到来,因为有其他事情分了所有人的心,藏地传来消息:敏贝勒被乱兵劫持了! 这下子人人都着了慌,康熙把茶杯茶盘统统砸了,刚调过去的心腹被皇帝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叉,直接传了口谕过去,把那位一撸到底,戴罪立功:敏贝勒必须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你全族给敏贝勒殉葬! 八贝勒在家里也坐不住了,老九是怎么回事啊?乱兵不是不成气候吗?不是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吗?你躲在布拉达怎么会出事? 也顾不得自己被皇帝猜忌了,八贝勒穿好了衣裳,光着脚就要上马进宫,好歹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穿好了才又疾驰出去。 康熙倒是一点没有留难儿子,八贝勒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进宫的口令,天上飘洒着毛毛小雨,八贝勒连抹去自己脸上的水珠都没时间,直接跪在康熙面前。 :“皇阿玛,让儿子去西藏吧!九弟他从小没吃过苦,这会子一定害怕极了!”八贝勒也很害怕,他很害怕那些乱兵没想过拿弟弟做交易而是直接格杀,他更害怕皇阿玛拒绝了乱兵的要求,他迫不及待想要到西藏去,离弟弟近一些! :“你打过仗吗?”不是康熙的声音,八贝勒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着,混着汗水一路流到衣领里面。 说话的是裕亲王,看过来的脸上全是不赞同,八贝勒的嘴巴紧紧抿起来,正视着康熙,却发现皇帝一脸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八阿哥你去不了,打仗不是玩儿。”康熙平静地说着,食指同拇指捏着自己的眉心:“苏努将军已经回去准备出发了,你且放心在京城听消息。” :“儿子如何能放心?苏努固然用兵如神,可打老鼠也得防着他伤了玉瓶儿,那是儿子的弟弟,如今身陷险地,儿子如何能稳坐京中?夙夜难寐,寝食不安,唯恐老九有损伤。想来皇阿玛担心儿子只有比这更重的,儿子如何能不去?”八贝勒字字泣血,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康熙面上的悲戚不是假装,看着八贝勒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昨儿晚上宜妃一夜没睡,在佛堂里磕头,就老太后都睡不安枕,夜里惊醒了好几次,自己也是噩梦连连。 素日这几个弟兄关系好,他心里高兴,也有些存疑,可眼看老九出了事,老八老十几个不管不顾要去救人,完全不考虑个人得失,他心里热乎乎的,但还是要硬着心肠拒绝。 :“苏努去就尽可了,你不必过去!” 八贝勒还要再多说些什么,康熙已经把脸转开,冲着恒郡王说:“你也回去吧,安心在家等着,朕有了消息立刻通知你们!” 恒郡王还没说话,敦贝勒就发话了:“皇阿玛,那边若是真有心爱护九哥,必不会弄成这样,眼下您又派了苏努过去,只怕那位破罐子破摔坏事,更怕他们为了争功耽误了九哥的性命啊!” 康熙如何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裕亲王老迈,世子孱弱,自己的儿子可舍不得过去啊!八贝勒闻言又要起身说话。 十四贝勒却抢了先:“皇阿玛,儿子去吧,八哥腿脚不好,到了藏地只怕自己都起不来,儿子年轻力壮,让儿子去救九哥吧!” 第338章 剔开红焰救飞蛾(中) 十四贝勒跪下去的时候,八贝勒清楚看见他挺直的脊背是多么坚定,康熙摇摇头:“你还小。” 十四贝勒膝行几步靠近皇帝:“皇阿玛,九哥这次凶多吉少,那起子混蛋躲不开干系,就让儿子去吧,怎么样也得把事情查清楚,若是九哥安然无恙,他们还保得住家人,若是九哥有什么不测,皇阿玛,您可不能糊涂饶了他们啊!” 敦贝勒站起来说话:“弟弟说的是,若是可以,皇阿玛,儿子也愿意过去,只是京城这边儿子也放心不下皇阿玛,想来皇阿玛也是这般的心思!” 康熙叹口气,一脸深深的疲惫,他一生亲缘单薄,送走了双亲、送走了发妻,儿女更是夭折无数,再刚硬的心肠也禁不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磋磨。 :“今晚苏努就起程,十四阿哥你现在跟着去也来得及,随身物品朕随后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过去!” 十四贝勒大喜,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起身就走,经过八贝勒身边的时候,停住了,捏捏八贝勒的肩膀:“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九哥带回来。” 八贝勒反手握着弟弟的手,声音带着些颤抖:“嗯,把你九哥好好儿带回来,八哥在京城等你们!” 康熙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就要把自己笼罩,沉沉压在背上的重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已经多少年了,鳌拜去后,灭了三藩,多少年没什么事情让这位手握天下的帝王感觉到无力。 藏地乱兵,康熙心里有着许多疑惑,当初苏努不是已经把他们驱赶到了极寒的苦地,不是说只剩下散兵游勇在流窜? 便是自己的心腹过去,也是说一切尽在掌握,藏地已然平定,没有什么值得忧心,不日可以安定。 那么这些散兵游勇是如何把九阿哥劫走的呢?康熙了解自己的儿子,不会随意处于危墙之下,便是跟过去的人也不由得他这般冒险,藏地苦寒,九阿哥也不会随意走动,居然能从守备森严中劫走九阿哥,这其中有没有其他的因素? 康熙想着想着愈发阴郁了起来,半天才想起来八贝勒还跪着呢:“八阿哥起来坐着,你腿脚不好,跪久了又要难受的。” 八贝勒挣扎着起来,果然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正在摇晃的时候,敦贝勒迅速过来扶着他,比内侍的动作快多了。 敦贝勒扶着八贝勒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弹了弹他的衣裳下摆,八贝勒皱皱眉头:“地上挺干净,哪里有灰。” 敦贝勒笑笑:“哥你不是爱干净吗?” 康熙听着他们平常的对话,心突然就软了,温言开口:“你们这样惦记小九,他必然会平安无事回来,老十你好生干活,这事就交给十四了,老八你也别闲着了,明儿来上朝吧,老九这事,你还得在这边盯着!” 八贝勒站起来应了声:“儿子一定尽心!” 康熙挥挥手:“朕知道你的,哪件事你没尽心?何况是你兄弟的事?朕放心的很,只是,朕希望你沉住气,查出什么都要报给朕知道,不许自己胡来。” 八贝勒头晕脑胀的,但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伶俐:“皇阿玛莫非知道什么内幕?” 康熙没有正面回答他:“不管有没有内幕,你弟弟的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握着,你做事可要小心。” 离开宫廷,八贝勒转身就去了敦贝勒的府邸,直接把大管事的叫了出来:“把你们后院那个扫地的蛮子给爷捆出来。” 把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包往马背上一丢,八贝勒直接策马往城西门奔去,后面的侍卫们拼命打马,生怕跟丢了。 到了城门,十四贝勒已经拿出手令在开城门了,苏努的马车也已经检查完毕,八贝勒急匆匆地赶过去,苏努忙下车行礼,八贝勒挥挥手:“起来起来,爷有正经事交代。” 说着就把马背上的人包子扯了下来,一脚踢给苏努,凑过去,轻轻地说:“这是仓央嘉措,活的佛爷,你带过去,拿他换我弟弟。” 苏努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警惕地开口:“主子,您就这样把他交给奴才了?” 八贝勒点点头:“你只管放手做,一切有爷担着呢!别的都不谈,只是爷的弟弟性命重要,能全须全尾回来是最好,皇上和爷都记得你,万不得已,也要把他性命保着,钱、人、都随便你用!” 说着,又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来,苏努定睛一看,皆是五万一张的大面额:“王爷,您可真是。” 八贝勒摆摆手,又把十四贝勒拖过来,塞给他一个荷包:“时间太紧,也来不及准备什么,明儿就有赶过去给你送东西,谁不爱财?不管花多少,一定要把你九哥救出来!” 十四贝勒点点头,一脸的坚毅:“八哥你放心,我这次去,就没想着自己一个人回来,我一定带着九哥一起回来。” 八贝勒握紧了他的手,只是认真地看着十四贝勒,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这个弟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他的肩膀可真结实,他的手可真有力,那么,把自己的信任托付给他,一定没问题吧。 痴痴伫立在风中,看着远行的人影子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旁边的人忍不住劝说道:“主子,夜深了,回去吧。” 八贝勒喃喃自语:“他一定能回来,对吧?一定的。” 藏地的风呼呼地刮着,山洞里已经滴水皆冰,裹着破烂皮裘的敏贝勒冻得脸色发青,紧咬着牙齿,绝不低头。 一路跟着的侍卫统统被杀掉了,敏贝勒看着朝夕相伴的人被一个个杀掉,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拖出去,连个掩埋都没有,心里痛极了,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来,逃出去,给这群家伙好看,给自己人报仇。 :“喝,喝水。”一个藏人把一个脏兮兮的破碗硬塞进敏贝勒的手里,敏贝勒很想有骨气地拒绝,可是他已经三天水米不沾牙了,只好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勉强喝了一大口,幸好水是温的。 水还没落到胃袋里面,热气才刚刚经过喉管,敏贝勒又被人拎着衣领拖起来:“走,走,走!” 刚喝下的水就被这样呛出来了,敏贝勒只觉得这辈子要吃得苦头这一次都吃尽了,踉踉跄跄跟上去,塞进雪橇上,在风雪中吞了一肚子冷风。 好容易到了一处背风的深谷,敏贝勒深一脚浅一脚在大雪里前行,远处是白色的帐篷,看来自己到了他们的老巢了。 跌跌撞撞地被关起来,敏贝勒找到一个角度让身体蜷缩起来,这些人不通汉话,自己不懂藏语,根本沟通不了,这边看守也很严密,说实话,敏贝勒有些不敢去猜想自己的未来。 八贝勒开始上朝了,朝臣们第一次见识到八贝勒的雷厉风行,处置事情居然如此狠绝,不给别人留余地。 把跟着敏贝勒的人统统审了一遍,又趁机把手伸进兵部去,好好清理了一番,钉子拔了一大半,又去查谁人资助了那些乱兵。 这一查,太子的眼线,郡王的门人,居然各有心思,兵部上下跟筛子没区别,什么消息都敢放出去,那些贵胄什么事情都敢插手,什么钱都敢收。 八贝勒倒没忘记康熙的嘱咐,凡是自己觉得没影响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报给康熙知道,凡是需要康熙支持的行为,全部报上去,让康熙定夺。 私底下,十四贝勒的私信每天两封没有停过,这边得用的人,八贝勒调了一半过去西藏,不在乎人手的折损,只要换得弟弟平安。 西藏当年埋下的暗线也被调动了,府里有异能的家丁也星夜直奔西藏,就在八贝勒心急如焚的时候,太子居然伸出爪子,企图牟利。 :“让阿查都统把人调到四川区,不能让苏努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二阿哥的想法很直接,自己刚刚复宠,最盼望有一个大功劳给自己显摆显摆,他那摇摇晃晃的太子宝座可不能给别人占去了。 太子爷虽然已经没了太子的名号,可是威严仍在,说出去的话很好使,于是四川那边马不停蹄地有人开始争功劳,争消息,全不顾敏贝勒的死活。 更让十四贝勒郁闷的是,居然有人敢打起主意去乘机抢夺敏贝勒手里的生意了,太子爷,您真是个好哥哥啊! 十四贝勒忙着花银子收消息,且没空去跟太子爷计较,可是苏努却害怕自己被狗队友拖累没法子交差,一纸密信就进了京城。 :“他们捂住消息不告诉你们主子吗?”八贝勒的声音很是冷静,毫无起伏,却莫名地让人胆寒。 :“倒不是捂着,就是不主动告诉贝勒爷,幸而奴才们机警,探得消息,这才找到线索,不然等他们慢腾腾去查,只怕就耽误了敏贝勒的性命啊!”下面人也还不敢随便给人安罪名,谁知道以后是怎么回事?可是先把自己摘出来是没事的。 “爷不缺钱,也不缺人,拿银子把他们拖住,凡事警醒点,告诉你们家贝勒爷,有事先忍着,一切以救出敏贝勒为要,等这事完了,自然有人要偿命!”八贝勒的表情一片森冷。 八贝勒不能容忍这种时候的障碍,独自坐在书房灯下,摩挲着棋盘上的白玉棋子,更深露重,竹影婆娑,外头守着的小厮连呼吸都不敢大力,唯恐扰了主子的思绪。 放下棋子,棋盘上并没有什么大变化,八贝勒的呼吸却重了起来,推开门,月亮的清影透了过来,小厮们忙跟上了服侍,八贝勒却只让他们远远跟着:“爷打算走一走,你们不用紧跟着。” 石子甬路刺着脚板心,麻麻的,酸软的滋味却能让人集中精神,自己已经冒险连佛爷都放了回去,只为了弟弟的平安,可怎么总有人以为自己可有忍受一次又一次的被利用?那些眼里只有利益的人,心里居然真的可以视亲情如粪土,自己上一世见惯了,这一世仍然不愿意去接受他们的想法。 太子不过手伸得长了些,动作大了些,不是不能忍,可为了小九我不答应,您挡着他回家的路了,我要他快点回来,只好斩断您那不听使唤的臂膀了。 第339章 剔开红焰救飞蛾(下) 搜索的队伍派了几十支出去,凌乱的消息,无稽的线索回来了上百条,大军一次次扑空,抓了许多躲藏的狐狸,套住了无数路过的飞鸟,偏偏总是同乱兵擦肩而过。 乱兵被抓住机会马脚,愈发小心了,躲在山沟沟里,等闲不出来,只派了个小子去部落里拿些粮食盐巴,敏贝勒的日子愈发地苦了。 十四贝勒到了西藏,第一件事就是解了驻藏大将军的禁令,盐巴,粮食,布匹进出全部放行,唯唯诺诺的边将被推了出来应付:“贝勒爷,奴才们的浅见,若是不禁了这些,只怕乱兵们跑得更远,躲得更久了。” 十四贝勒冷冷瞪着他:“你把盐巴粮食禁了十几天,抓到人了嘛?” 边将鼓起勇气开口:“就是要熬到他们山穷水尽才好抓人啊!眼看就要见效了,贝勒爷才到,只怕您好心办了坏事啊。” 十四贝勒却没有被他吓住:“他们山穷水尽,你们才好抓人?爷还怕他们狗急跳墙下狠手呢!他们饿着冷着不关爷的事,你们若是禁了交易,饿坏了爷的兄弟,冻伤了爷的哥哥,爷可不答应!” 苏努轻轻咳嗽一声:“贝勒爷所虑的甚是,出京之前,皇上也曾切切嘱咐过,一切计较以敏贝勒的安全为上,你们还是欠考虑了啊!” 那边将闭住了嘴巴,斜斜去看自己的上司,驻藏大将军虽是康熙的心腹,可办事上的的普通,选他过来不过是为了放心,谁知道自己手底下出来这样的事情,闹的个人仰马翻,还落不着好。 十四贝勒站起来:“初来乍到,诸多杂务,就不久留各位了,诸位皆是能干人,也聪明,小王也没有什么旁的要嘱咐,只是一条,若是九哥平安,一切好说,小王也会清清楚楚为各位在皇阿玛面前请功,前面诸事也好解释,若是九哥有什么伤损,诸位可要掂量掂量自己脑袋的分量了!” 在座没有一个是笨蛋,这话的分量一听就懂,岂止是自己的脑袋,包括京城中家人的脑袋,祖辈浴血的脸面,都在刀剑下悬着呢! 驻藏大将军默默走出了议事厅,那边将快步跟了上去:“大将军,这么些天了,一点好消息也没有,您说,敏贝勒他是不是……” 大将军头也不曾回过来:“不管多少天,只要没有找着人,就只是失踪,拖着固然凶多吉少,可是事情若是有了结局,你觉得我们还会有性命吗?” 边将紧了紧衣襟,吐出口白气:“大将军吉人天相,祖宗也会保佑咱们的,敏贝勒一定不会有事!” 大将军加快了步子:“不用你安慰我,放心,但凡有一丝生路,我也不会放过的,实在不行,我现在就贬了你去四川,好歹逃一个是一个。” 边将追了上去:“大将军我不会丢下你一个逃命的,这么多年,大将军对我有活命之恩,生死好歹要在一起。” 大将军斜斜看了他一眼:“在一起做什么?有好处一起分了,有坏事还跟着跳坑,不傻吗?” 那边将正要开口,大将军的声音低下了:“你想想,你若跑了,至少有个人看顾一下我的骨血,若是我们都陷进去了,岂不是对不起祖宗?” 边将的眼睛就红了:“大将军,你放心,要不明天就贬了我?我就偷偷去京城,把少爷小姐接出来?” 大将军笑了:“急什么,万一救出来呢?你跑到京城去,我怎么把功劳分给你啊?还没到那份上!” 边将犹疑地说:“大将军,莫非你有什么消息?” :“杀了王子,能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君王大怒罢了,血流漂杵后,藏地就毁了,他们能落到什么好的?”大将军冷冷说着。 :“你放心,这么多天也没有死讯传出来,他们也在想办法保住王子的性命,总要留点东西跟皇帝谈判的。” :“可是,刚才您怎么不说啊?”边将疑惑地问。 :“我若说的太容易,中间王子吃得苦,难道算在别人头上,总要把形势描写的糟糕些,才能显得后来努力了啊!”大将军翻着白眼说话。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边将继续问道。 :“截住消息,人,只能是我们救回来的!”大将军停住了:“你看,又有消息回来了,记住,所有的消息必须我们先过目查探才能报过去!” 十四贝勒把每一份消息都细细过目了一遍,把那些自相矛盾的消息单列出来,慢慢地思考着。 藏地苦寒高冷,照明唯有牛油蜡烛,室内明亮之余,一股子牛膻味道弥漫着,随身的哈哈珠子轻轻翻开箱子,找出临行前福晋塞进来的寒水安息凝香丸,拿了个香炉,燃起桂枝,袅袅的香气浮动着。 没一会子,十四贝勒就皱着眉头吩咐:“换点香,这香闻了想睡觉,爷还有事,不能睡呢!” 哈哈珠子忙把香炉里的香丸灭了,重新翻出来一盘朱砂龙涎合盘香,点起来,十四贝勒捏捏眉心:“你们警醒点,热茶多泡些来,现在且没工夫让你们休息,等敏贝勒回来,自然有大把银子赏你们的!” 哈哈珠子陪着笑说:“伺候主子原是奴才们的本分,哪里敢讨赏呢?如今敏贝勒还受着苦,奴才们只有诚心在佛前求告的,哪有心思想那些!” 十四贝勒闷闷地点点头:“怎么不想,要多想,拼命想,想着等他回来,不但要赏你们,还要他给菩萨装金衣,做一年的大功德慈善才行!” 哈哈珠子听出了这话里面的愤愤,更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卑微祈愿,哪里敢躲说什么,顺着十四贝勒的话说了几句,便默默退到后面开始做事。 十四贝勒低下头,指甲无意识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哈哈珠子心里有些心疼,这可是刚送过来的上好黄花梨的书桌啊,放在京城也是难得的珍品,爷,您那指甲划到仙鹤的眼睛了! “吱呀!” 一道刺耳的声音划过,哈哈珠子大惊:“贝勒爷,您的指甲怎么划裂了!” 哈哈珠子忙拿出白色的汗巾子,把十四贝勒的中指裹了起来,暗红的血慢慢渗了出来,门口伺候着的人赶紧让人去请医生。 摔开哈哈珠子的手,十四贝勒把手指上缠绕白布扯开,不耐烦地把指头塞进口里吮吸着,淡淡的铁锈味道在口里弥漫开来。 :“叫什么医生,爷又不是纸糊的,都给爷回来,把蜡烛举高点,咋咋呼呼的,也不知道是谁带出来的!丢人!”十四贝勒单手举着朱笔,标注出自己在意的信息,一条条大杠子在宣纸上横横竖竖,看着挺吓人的。 哈哈珠子站住了,有些犹疑:“爷,好歹把手举高点,别让血流下来,要不您歇歇再去看吧?” :“吵什么呢!” 十四贝勒瞪了他们一眼,哈哈珠子全低下头,不敢正视他。 良久,十四贝勒才开口 :“你们说,长了翅膀的鸟飞几天能飞出唐古拉山呢?” 向东几千里的京城,繁华依旧,正是放马飞鹰的好时节,京城八旗贵族原本的计划是跟着皇帝去草原,看看蓝天白云,吃吃牛羊,打打兔子小鹿,恣意放纵一段时光。 可是皇帝的儿子人在险地,草原,自然没了消息,便是宴客听戏也不敢声张,不然可就是点皇帝的眼睛了。 :“一大早的,贝勒爷是要去哪儿啊?”守门的兵丁自然认得那马车的标志,恭恭敬敬地低声询问开路的侍卫。 :“听说外头的古寺特别灵验,我们贝勒爷想去上头香。”侍卫很是和气,还塞了块银子给守卫。 银子被坚决地推了回来:“奴才是贝勒爷旗下的,哪里敢要主子的?只是现在早是早,可说起上头香,可还不够早啊。那些穷苦人家只怕昨儿晚上就在哪里等着了呢!” 侍卫微微一笑,把银子收回来:“没事,昨儿已经派人去跟主持打了招呼了,今儿的日子好,我们贝勒爷找人算过的,正适合去烧香!” 守门的嘿嘿笑了,摸着后脑勺说:“我们下人,哪里明白主子的道理,胡言乱语,您别跟我计较,耽误贝勒爷时间了,门已经开了,请走。” 侍卫也没跟他多说什么,快步走出城门,守在官道两边,看着马车缓缓走出来,才又向前。 马车刚刚到了山下,八贝勒就下了车,把头顶的冠扶正,让人打了泉水来净手净脸,然后虔诚地跪了下去,脑袋在石阶上磕了一头,然后站起来,上一级台阶,又跪下来,磕一个头,一步一头向着山顶走去。 太阳渐渐高起来,透过密密交织的树枝洒下来,气温也渐渐升起来,八贝勒的后襟已经湿了,额头上也多了一个深红的印记,每一下他都没有留下余地,每一个响头他都在心里求告上天。 上一世小九的早逝是自己最深的遗憾,固然自己保不住妻儿,保不住母亲,可是唯有小九,最让他难过,母亲疾病缠身,皇阿玛的威压尚可推卸责任,妻儿骄横也无生路,唯有小九,痴心一片,被四哥错认,死得何其冤枉。 这一世,自己心心念念不过手足平安,好容易挣来一个破局,如何又横生变故?莫非自己命中注定带累旁人? 眼前除了血雾,八贝勒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前方的路,想要把眼泪盛在眼眶里,小九还没回来呢,他怎么可以用哭泣来表明自己的放弃? :“贝勒爷,歇歇吧,您头顶都有血了!” 身旁的侍卫小声地劝说着,八贝勒的身子已经开始摇晃了,为了今日的头香,八贝勒已经斋戒了十天,早上起来只喝了水,这一路磕着头上山,怎么撑得下来呢? 八贝勒倔强地摇摇头,一声不吭,继续把脑袋磕下去,没多久,他果然软倒在一边,侍卫们忙过去扶起他,靠着侍卫们喘着气,八贝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让我靠会儿,没事,待会缓过劲儿来就好了。” 跟着的画青实在看不下去了,轻手轻脚把一块沾了水的毛巾按在八贝勒的额头上,闻言细语地劝道:“爷,已经走了大半截了,想必佛祖有灵也知道了,您何苦折腾坏了自个身子,便是敏贝勒知道了,也要怪爷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 八贝勒微微转动眼珠子,看着他没做声,只是把一个肩膀牢牢地靠在侍卫身上,画青大着胆子去把八贝勒另一边的手臂抗在自己肩膀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不由得想起来了敏贝勒,若是自己主子在这里,肯定心疼坏了。 只是敏贝勒,若是你真的心疼你哥哥,快点回来吧,你要是看见他这样为你奔波操劳,你肯定舍不得以身犯险的! 良久,八贝勒推开了他们,又跪了下去,画青刚开口说了句爷,八贝勒就发话了:“都不许说话,不能惊扰了佛祖!今儿爷是诚心来磕头的,谁也别拦着!” 众人只好丢开手,由得他去了,倒是画青,寻摸了一把油纸伞,让侍卫给八贝勒举在头顶,自己拿了把蒲扇跟着一路摇。 深宫里,宜妃娘娘跪在菩萨面前,诚心地数着黑檀念珠,敲着小木鱼,旁边的侍女捧着净瓶,门口来了个小内侍,精乖伶俐的样子:“给宜妃娘娘请安,传皇上口谕,给您送来敬香十盘,鲜花五篮。” 宜妃缓缓回过头,曾经精致美丽的脸上布满了倦色,有气无力地笑着说:“难为皇上还惦记着,你回去替本宫给皇上磕个头知道吗?” 被许多人惦记着的敏贝勒并没有许多喷嚏可以打,他已经冻得没力气打喷嚏了,随着封锁的严密,他每天只能得到一点青稞面充饥,手脚开始发软,头脑开始发晕,越来越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第340章 三川北虏乱如麻(上) 北风呼呼地刮着,所到之处,冰屑乱飞,乱匪们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看守严密了,敏贝勒现在连喝口水都无法自己顺顺当当不弄湿衣服,胡乱把绳索往手脚上捆一捆,就算是到位了。 午夜的时候,冻得抖抖索索的敏贝勒被人拖了起来,外头人声马声一片凌乱:“快点,快点。” :“西边有火把,往东走。” :“东边是河,过不去啊!” :“冻着呢,走过去。” :“人走可以,马过不去啊!” :“废话这么多干嘛,往南边走。” 被人拖拽着,跌跌撞撞,又被人甩到肩膀上,肩头正顶着敏贝勒的胃部,原本就没有多少内容的胃更难受了。 寒风吹过来,敏贝勒却难得的清醒了些,这些天他都在低烧,脑袋里木木的,人也只觉得热,一点脑子不想动。 轻轻地移动着身体,敏贝勒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情况,所有的乱匪都忙乱得收拾着,他们被封锁了太久,一点物资都不敢丢下,连几件破衣乱衫也塞进褡裢里面,又捧了雪把火堆熄灭,牵了马往各处跑几步,好混淆追兵的方向。 敏贝勒混沌的头脑此刻出奇的清醒,追兵,不管是什么人派来的,一定是这群人的敌人,艰难地把干干的唾沫咽了一口,小心地伸展自己的指头,努力解开破烂的腰带,虽然已经破烂了,被泥垢污了华彩,可毕竟是内务府的上好贡品,绣线里的金丝银线历经了风霜依旧闪亮。 抖着手指,把金线慢慢扯出来,胃部一直被人顶着,敏贝勒憋着气,把不适感硬生生压住,还没到时候,不能吐。 眼看就冲到了大湖边,随意把树枝绑起来的雪橇抡上去,砸出漫天的雪粉,敏贝勒被人按着后背,扭着压在雪橇上,敏贝勒安静地被人搬弄着,完全不反抗。 冰面上扬起了白雾,敏贝勒竖起耳朵,努力去分辨远处的马蹄声,努力去闻空气中的火油味道,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康巴汉子的怒吼,只有山谷里澎湃的风。 雪橇在冰面上粗暴地滑行着,大颗的冰屑在空中互相撞击,化作齑粉,敏贝勒伏在雪橇的边边上,树枝擦过他的脸颊,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努力仰起头,去辨别身边的景色,对岸更近了。 回过头,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微弱,寄望与后面追兵的敏贝勒知道困难愈来愈大。 侧过头,乱兵胡子拉碴如同山野中的猛熊,呼出了白雾,拼命驱使着狗狗拉着雪橇往前跑,敏贝勒很奇怪,自己居然看得见夜色中狗狗伸长了的舌头,不是自己一贯以为的鲜红色,而是泛着白的暗红色,尖尖的耳朵直直的竖着,毛发在空中飘散开了,挺美的。 很快就上了岸,乱兵们却停了下来,狞笑着把腰间的铜壶解了下来,对着湖面泼洒,又把雪橇砍坏,洒向湖面,然后从怀里掏出块火绒,擦出火星后丢向湖面,只看见焰天的火焰就直冲向天。 敏贝勒的心里顿时腾起了绝望,湖面的火倒是烧不着这些追兵,可是湖面着了热便化开了,他们怎么过来捏紧了手里的金丝,幸亏刚才自己还没想好把标记放在哪里,虽说真金不怕火炼,可这么一点点金丝,他还真怕它被草木灰给遮住了。 瞧着那些乱兵拼了命的在来路上设置障碍,敏贝勒拼了命地寻找逃脱的生路,满目的大雪,满目的山峦,往哪里走呢? 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敏贝勒故意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还被推一把,吹了一肚子冷风,冻得脸都紫了,终于被他发现了一处斜坡,下面深幽幽的看不见底。 敏贝勒一向是个胆子大的人,与其被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生死操控在他人手中,他情愿自己搏一搏。 反正就要图穷匕见了,敏贝勒也不敢寄望与凶徒得逞之后会好心放了自己,不如拼一把。,试试看。 故意假装自己走不动了,乱兵果然回头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敏贝勒就势身子一矮,向着斜坡那里滚过去。 一开始乱兵还以为是意外,忙伸手去拉敏贝勒的胳膊,敏贝勒肩膀扭了一下,让他撕走了一块衣料,抱着脑袋蹬着腿,继续向下。 乱兵急忙也冲了下来,敏贝勒占了先机,却不肯冒险,一步不肯停,蜷着身子不停地滚,也没空去辨别方向,哪怕被石块挡了路,也只是爬到另外一边,往下滚着。 终于被他找到个天然雪顶,立刻把自己藏进去,扒拉了一堆雪把自己挡起来,外头的喝骂声一点都不清晰,敏贝勒发着烧,脸孔却是冷的,手心捏出了一层层的微汗,怎么办,自己能撑到他们离开吗? 藏地的夜晚总是安静的,高原的风,高原的雪,掩盖了许多夜色下的龌龊,牛羊在栏里安心地睡着,大人搂着孩子,孩子抱着枕头,帐篷里是静谧的幸福。 巍峨的宫室内,牛油蜡烛烧到通明,十四贝勒冷着脸坐在高处,毫无顾忌地发着脾气:“延误军机,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争功?真当爷的哥哥性命不值钱吗?狗奴才们!你们那点子龌龊心思,爷有什么不知道的?害了爷的哥哥,你们一个也别想我,皇上就差活剐了你们全家了,还敢起这些子念头!” :“给爷狠狠地打,声音不大,行刑的也拖下去陪打!” 八旗子弟再不争气,此刻也不敢出声,每一棍都砸在皮肉上,很快,鲜血就在地面上蔓延,厅堂里弥漫了糟糕的味道。 十四贝勒气得手发抖,好容易找到乱兵的位置,那个该死的边将,居然就敢私自带人去追,若是他追到了还好说,自己带的人不够,也没带狗,把人追丢了,这大冷天的,逼着爷的哥哥被人拖着满山走,便是好人也不行了,这么长时间的封锁,只怕哥哥早病了呢! 打开京城寄来的信件,里面是平安符同一本手抄的血经,淡淡的腥气被朱砂金粉的味道遮住了,不用看,十四贝勒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八哥,只怕是真的急了啊! 一点进展被人打破,还可能把敏贝勒陷入更糟糕的境界,十四贝勒杀人的心都有了,突然又添了一句:“不许打死,吊着他的性命给敏贝勒祈福,若是敏贝勒有什么事,再打死他给爷的哥哥送行。” 旁边站着的大将军一声不吭,十四贝勒扫了他一眼,深深地鄙视他,谁不知道边将的后边是大将军的授意啊?推人去死的时候,肯定说得特别好听,这会子出事了,他头一缩,就当了乌龟,真是恶心,以后一定要逮着机会弄死他! 十四贝勒还要说些什么,外头有人大喊:“急报,急报,探子急报,探子求见!” 十四贝勒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大声喊着:“什么消息。” 苏努也站了起来,干脆就往外头冲出去,十四贝勒一看,也跟着出去了,这个时候,他才懒得去讲究什么形象呢。 一把拉过那探子:“别慌着跪,快点告诉爷,什么情况?” 探子大口喘着气:“回主子话,抓到个人,可以审问了!” 十四贝勒的心揪了起来:“人呢?还不带进来。” 推推搡搡押进来一个壮汉,脸色铁青,眼角还带着血迹,十四贝勒顾不得了,直接一马鞭抽上去:“说,王子呢?” 那壮汉硬生生吃了他一鞭子,躲也不曾躲,吐了口唾沫:“王子?那个干柴火?杀了烧火了!” 十四贝勒大怒,刷刷刷几鞭子,把他身上的毛皮衣服全抽成一条条的,皮肉都绽开了,那汉子哈哈笑着:“你舍不得啊?去牦牛粪坑里找找,兴许还有一把灰呢!” 苏努知道十四贝勒不冷静了,忙把他往后拉,小声用满语说:“你别急,他肯定是骗人的,敏贝勒可值钱了,怎么会烧了呢?” 十四贝勒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如牛眼般大,血丝在眼底蔓延开来,他握紧了马鞭,狠狠往柱子上一抽:“叫人来,给爷好生伺候他,一定要把他嘴巴撬开!哪个立了功,回京就升三级,赏你一千两银子!” 下面的兵丁全动心了,立点军功多不容易啊,何况还有银子,一定要去争啊,一千两,好多年也赚不来啊! 十四贝勒独自坐在偏殿里,外头传来了那汉子的闷哼声,他的心被揪起来了,九哥到底怎么样了啊?又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别的都好说,七哥瘸了条腿,不是一样很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十四贝勒都觉得自己的双腿是别人的了,苏努高兴地进来:“贝勒爷,敏贝勒还活着!” 十四贝勒腾地一下站起来:“哥哥还活着?那就好,他在哪里?” 苏努看着他,叹口气:“这个人是受了伤才落下来的,只知道那些人带着敏贝勒走了,去了哪里,他可不知道。” :“再上刑,他们能有多少老窟?一个个搜过去,我还不相信,他们能往雪地里钻着把自己藏起来?”十四贝勒的语气恶狠狠的,带着凶煞。 康熙爷赏了上好的人参给八贝勒,还附了几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得轻易损伤?你弟弟生死未卜,朕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这般不注意自己身子?莫非还想让朕为你再多伤心一次?” 八贝勒没有躺在床上接旨,刺血抄经这样的痛苦丝毫不能缓解他对弟弟的担忧,过着纱布,他继续追查着各项信息,顺手支使人上了个本,弹劾石佳氏诸人办事不力! 第341章 三川北掳乱如麻(中) 嘉妃娘娘愤怒地在房间里打着转转,旁边的内侍宫女大气不敢出,难得这样柔顺的主子发了大火,谁敢上赶着惹不痛快?宫里的主子最近没一个心情好的,谁都不敢惹是生非。 :“十八阿哥呢?臭小子,居然敢把本宫的话不当回事!去,你去把他拖回来!”嘉妃娘娘拍着桌子,手上的镯子叮叮当当撞到一起,听起来让人格外惊心。 十八贝勒自然是不会被人拖回来的,他正陪着康熙皇帝抄经,开阔的房间里点着白檀香,泥金小盘子里供着佛手果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蘸着金粉抄着《楞严咒》,嘴边默念着六字大明咒,父子俩谁也不看谁。 :“你八哥是个诚心的,你也不差多少,过不来多久,只怕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了!”康熙赞许地看着十八贝勒的成果:“别的不论,你这一笔字就写的比他当年好!” 十八贝勒摇摇头:“八哥的字可不差?不过是外务杂务多了,不能专心罢了,皇阿玛,你瞧瞧八哥他近来呈上来的东西,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哪里不好?” 康熙微微笑了:“你们兄弟到总是互相维护,这样也好,朕也羡慕地很!” :“皇伯父难道不是皇阿玛的兄弟?”十八贝勒口气里带着亲昵:“皇阿玛惯会嫉妒别人?已经富有四海了,还要怎样?” :“朕现在只盼着你九哥能平安归来,你八哥能安心干活,还能想什么?”康熙苦笑着,笑意却只浮在表面上,一个儿子失踪了,好多个儿子都慌了手脚,偏偏最该表现自己手足爱的那一个做了一堆让人误会的事情。 :“八哥近来心神不宁,难免举动有疏,皇阿玛可千万松放些。”十八贝勒这些日子总瞅着机会伴驾,不过是为了拉拔自己兄弟一把,康熙也是心知肚明:“你八哥那个人,朕还能不知道?算了,你后晌跑一趟,去瞧瞧,也让你母妃安心。” 十八贝勒笑了,宫里没分府的阿哥,没有旨意可不能随意出宫,难得皇阿玛如此知情识趣,实在是太好了。 八贝勒的爵位虽然降了,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过是皇上满肚子的邪火要发泄,就连内务府的虎狼们都没有上门来没收违制的物件,倒叫八福晋白白忙乎了一场,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福晋可没有犯难,一样不错地丢进了库房。 八贝勒也曾经亲自去内务府说过,让他们派人把自己府邸改造回贝勒府,要把屋顶上琉璃瓦的颜色换了,门廊子也高了要换,内务府的人只是打着哈哈,一点都不给面子。 是以十八贝勒上门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郡王府,让门上的门子把马牵走,不等人通报,十八贝勒就直接往里面冲,一路杀到书房。 书房里还有别的人,在看见十八贝勒的时候,统统闭住了嘴巴,十八贝勒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自然些,就算他还没有正式上朝办差事,这些权臣的脸他也还是认得的。 把忧虑深深埋藏起来,十八贝勒潇洒一笑,冲着八贝勒行个礼:“是弟弟我冒撞了,哥你继续,我去外头转转。” 十八贝勒走得迅速,八贝勒脸上松动了些,瞧着手里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你们确定那位已经忍不住了嘛?” :“肯定没错,昨儿传出来的消息,明天就有人上书了,藏地那边的折子也已经到了,只怕皇上今晚就看得见。” 八贝勒没说话,又一位开口了:“奴才已经约了几位同僚,明儿只等那边上了折子,就联手驳斥到底,再追究他们欺君之最,以快打慢。” :“这也是个好法子,明日你就不用出面了,叫你的门生顾吏开口就好,尚书大人毕竟是皇阿玛看重的人才,本王不忍心看你被迁怒。”八贝勒的话云淡风轻,却让那位尚书大人一脸的感动。 :“多谢王爷关心,奴才一片诚心,岂忍任凭下面人出面?就怕坏不了他们的诡计啊。”尚书大人霍的站了起来:“惟愿王爷早日返朝,吾等之心才能安定啊!” 八贝勒一笑:“现在且顾不上那头,皇阿玛有心罚本王,若是没有一番成就,皇阿玛岂会让本王轻易回朝?” 旁边的人忙又提起件闲事,几人商议完毕,八贝勒笑着说:“原想着要留你们用晚饭的,谁知道小贝勒来了,改日再接你们吧。” 那几人站了起来:“多谢王爷厚爱。” 柳荫下,几朵杂牌子的野花开得无比娇俏,十八贝勒啃着个水蜜桃,眺望着不远处彼此依偎着梳理羽毛的大天鹅,把桃核丢了过去,惊得大天鹅扑腾扑腾展翅而飞,他才笑嘻嘻掬起捧湖水把手上的果汁洗干净。 :“天生个不安分的性子,我家的天鹅哪里招惹你了,一点清净都不肯给它们!”八贝勒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高兴起来。 十八贝勒回头看见自己哥哥,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哥哥你们家的天鹅长得真漂亮,怎么不把翅膀剪了?” :“剪了翅膀的天鹅可就飞不起来了,君子爱物,岂可仗着自己生而为灵长,就随意处分这些?它们若是要跑,就由得它们去吧。”八贝勒拉拉弟弟的辫子:“怎么今儿有空过来我这边啊?” :“磨了一下午的砚台,才敢求了皇阿玛过来看看你。”十八贝勒把自己的辫子夺回来:“哥,九哥还没消息,你也别太着急了。” 八贝勒脚步一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除了我,除了他额娘,还有哪个是真心在着急?宜妃娘娘好歹还有儿子,我可只有这么一个九弟。” 十八贝勒听了这话,心里大是吃醋,可是此刻也不好流露出来,笑着说:“我也是弟弟,哥哥你可别忘了,再说了九哥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八贝勒哼了一声:“再吉人天相,也架不住有人一心送他去死,好成全自己的功业,皇阿玛尽是瞎了吧?” 十八贝勒这几日也迷迷糊糊有些感觉,皇阿玛的心不在焉,宫里的紧张,额娘的畏惧,都预示着一些糟糕的事情。 :“哥哥,可是有人要对九哥不利?”十八贝勒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对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什么话他都敢问。 八贝勒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十八贝勒挺起脊背:“哥,我已经不小了,我也能帮你的!” 八贝勒完全懒得搭理他:“一起用晚膳吧,待会你早点回去,我就不虚留你了,就怕宫门下了钥匙,你进不去。”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什么都瞒着我啊!”十八贝勒嘟嘟嚷嚷给自己辩护着:“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我能帮你的!” :“好好吃饭,不许喝酒,别让额娘担心,你就是给哥哥省了心了,旁的都用不着你插手!”八贝勒拒绝地很干脆。 送走了不情愿的弟弟,已经暮色漫天,八贝勒又进了书房,藏地的消息他已经尽知了,惟愿苍天保佑,小九能平安归来。 大雪还在下着,勤劳的藏民已经起来喂养牛马了,这群牦牛能有几头撑过去,直接决定了他们今年的收成。 一大早就拿起铁铲去铲雪,呼儿嘿哟,呼儿嘿哟,康巴汉子头顶冒起了白烟,小儿子站在一旁拍着手笑。 铁铲再下去的时候,却不动了,汉子拔了几下,索性丢了铁铲,拿手去扒拉,这一扒拉不要紧,扒拉出个了不得的东西。 :“乌里苏他妈妈,你快出来瞧瞧。”汉子的声音里带着些犹疑,穿着羊皮袍子的女人走出来,擦着手:“啥子事啊?” :“你瞧瞧,这可是人血啊?”那汉子不是傻子,沾了血的锦缎,这里哪里有穿得起这个的人呢? 孩子的妈妈忙把孩子们赶开:“你们去帮阿妈把帐篷里的牛油搅一搅,晚上做好吃的给你们。” :“这些日子不总是在闹腾吗?只怕跟那些人有关?”孩子妈妈轻轻滴说道:“怎么办啊?是要告诉佛爷吗?” :“当然不!”康巴汉子抬起头来:“大皇帝害死了我们的佛爷,拿他的儿子偿命不是正好?你去找找人,我去传个消息出去,不能让这个人跑了。” 穿着羊皮袍子的女人只好把一块厚料子围在脖子上,去寻找逃跑的人,敏贝勒不是傻瓜,他早就从雪堆里爬出来,躲在干草垛子里,虽然是人家,可是他也不敢相信他们,谁知道果然遇见了心存不轨的人。 敏贝勒默默等那女人走远了,才轻手轻脚爬出来,摸到帐篷里,抓了几个青稞饼放在怀里,就开始往东边逃。 没过多久,后头就有人的脚步声,敏贝勒跌跌撞撞跑着,战战兢兢回头去看,心里更是拔凉拔凉,想不到逃出了乱兵,又落入别人手里,只怕自己是真的逃不过这一次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抵抗一番,还是引颈就戮的时候,一只大手把自己捞了过来,然后就看见几匹骏马在雪地里喷着鼻息。 马上的人均是黑色披风,蒙着面,拿着兵器,对着村民们喊话:“不要过来,不然便拿你们祭刀。” 敏贝勒被拉到马匹后面坐着,惊魂未定,就看见一群汉子挥舞着各样东西冲了过来,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居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长剑未出鞘,剑鞘从众人腕上击打而过,此起彼伏的呼痛声中,农具、马鞭落了一地。 :“走!”命令简洁利落,几匹骏马绝尘而去。 敏贝勒在马匹上惊疑不定,慢慢也稳下心来,反正这群人刚刚把自己救了出来,应该一时半会不会要自己的命,待会的事情,待会再想吧。 马匹在雪花里狂奔,一路不停,终于到了拉萨城外,黑衣人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敏贝勒身上:“门口的守备是你弟弟的人,你直接走过去就可以见到你弟弟了,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保重。” 敏贝勒被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住了,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等等,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把衣服扯了出来,半天才说:“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活着。” 说完转身就走,敏贝勒还是不死心:“救命之恩,如何报答?” 那个人骑在马上,低下头看着他说:“当年你八哥救过我,如今不过是还他人情罢了,不用你报答我!” 敏贝勒点点头:“我懂了,还是多谢你们。” 一行人又沉默地飞驰而去,正如他们飞驰而来一般,敏贝勒裹着披风,慢慢向城门走去,努力抬高自己的脑袋,不让眼泪流下来。 第342章 三川北虏乱如麻(下) 城门上裹着厚厚棉袄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巡视,交接的目光里尽是警惕,大将军已经落罪了,中层的指挥者已经大换血,贝勒爷倒是召集了基层的官兵训话过,可是巨大的刀剑悬在头顶,他们如何能安心? 身为旧部,在顶头上司犯了巨大的错误之后,自己怎么样才能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迷惘的士兵们不知道方向在何方。 守备是贝勒爷的人,态度还算公正,可是阴霾始终没有散去,他眸子里的焦急几乎如火焰般灼热。 直到一个小屁孩就兴兴头头跑了过来,满是冻疮的小手抓着一团东西塞了过来,打开那团草,里面破破烂烂的布条上裹着块破碎的玉珏。眼巴巴等着奖赏的小孩得到了一块牦牛肉干,笑嘻嘻地走了。 “所以你就派出了一顶小轿子”十四贝勒瞪着那个守备,几乎要一脚踹他个生活不能自理:“爷的哥哥,冰天雪地里跑回来了,你就派个小轿子去?” 那守备是跟着十四贝勒好几年的人了,八贝勒亲自掌了眼挑出来的儿郎,性子沉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哪里就敢告诉主子,白叫主子空欢喜?自然是要验证一番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啊?”十四贝勒按捺着脾气问他,那守备小心地看了看主子,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这才回来邀功的,小心翼翼地说:“这不是怕主子心里着急,想着让你早点知道消息吗?” 十四贝勒几乎要被他气得发笑了,腿脚痒痒得很,抬起来就往守备身上招呼,那守备一边躲一边嚷嚷:“主子,主子,别动手啊!” :“爷动得是脚!”十四贝勒那脚甩得是有急又快,那守备身上布满了灰土印子,苦着脸没地方躲。 两人正纠缠的时候,十四贝勒贴身带着的哈哈珠子冲了进来,一路小跑进来内堂,扑通跪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贝勒爷,贝勒爷,轿子,轿子里面是……” 十四贝勒猛地站直了,脸上的神情也僵住了,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撸不直了,带着颤音问道:“轿子,轿子里面是什么?” 那哈哈珠子吞了口不存在的口水,一脸不知是惊是喜的表情:“轿子里是主子,是主子啊!” 十四贝勒把人拉起来:“走,带爷去迎着。” 小轿子却没有再院子里停留,一直抬进了内堂,十四贝勒亲自去掀了轿子帘子,里面端端正正坐着的人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自己家的九哥从来最是在乎仪容,身上的荷包花样要搭着鞋子的纹样,辫子梢的配着的珠子颗颗要色泽匀净,大小一样。 可是眼前的人呢?衣衫褴褛,手上染着污泥,鞋子上挂着草还滴着泥水,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脸上青青红红冻得吓人,眼眶上还紫了一片。 唯有眉梢眼角的傲气依旧,敏贝勒伸出脏兮兮的爪子,默默拉着十四贝勒袖子上绣花的那一片:“怎么,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十四贝勒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敏贝勒,眼眶的酸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敏贝勒由得他搂了一会子就把他推开了:“我身上脏得很,你不嫌弃我还嫌弃了,还不让我去梳洗一番?这个鬼样子可怎么见人呢?” 十四贝勒直起腰来,猛地嗅了嗅,神情有些微妙:“哥,难为你了。” 敏贝勒扯出个鬼脸,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我能囫囵回来就好了,你居然还有这么多要求。” 十四贝勒抽了抽鼻子:“自然是回来就好,别的帐,弟弟再来替你算好了,你且好生歇着,我这就修书给京里报平安去。” 敏贝勒却犹豫了:“先不着急这个,你让我再想想,我进来的时候,没多少人知道,何不借此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整整换了五桶热水,泡到皮肤都起了皱,膝盖弯后肘窝被丝瓜攮子刷出了血痕,敏贝勒才肯出来穿上衣服。 找到了哥哥,高高悬着好多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十四贝勒只觉得自己对人有了交代,眉梢眼角皆带了喜容,再看看那守备,已经自动自发地站了起来,笑眯眯看着自己,一副欠打的讨赏表情。 十四贝勒此刻心情大悦,也懒得再计较他的处置不当了,抬起眼角:“还不滚下去,自个去领赏,记住,不许声张啊!” 那守备立刻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脸,沉声说:“主子英明,属下,自当尽力报效,方才不负主子提拔之恩!” 十四贝勒挥挥手,懒洋洋地说:“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晚上吃的饱饱的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个仇可不能不报啊!” 呷着碗香喷喷的奶茶,靠在软软的缎枕上,敏贝勒抬起手,看看自己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不由得觉得有些恍惚,当日落在那群贼寇手里,不是没有绝望过,到了后来,境况愈来愈差,好几次受不了那些羞辱,裹在草堆了,也想过要不要咬咬牙齿自我了断了算了。 谁曾想还有逃出生天这一天,看着床顶上精密的织花,瞧瞧外头站着的一溜儿平头正脸的丫头小厮,敏贝勒把自己深深埋进锦被里,快点睡吧,睡醒了就不可以休息了。 城门的气氛依旧森严,贝勒爷又推出来新政策,贴出悬红,要悬赏各种消息,可是夜色中,一队人马拿着贝勒爷的手令开了城门,向东边疾行。 敏贝勒睡足了好几个时辰,此刻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泛起微微的血色,十四贝勒特意让下人把火龙烧得旺旺的,案上的盘子里供着南方运进来的佛手,清香弥漫着。 :“消息放出去了嘛?”敏贝勒瘦归瘦,颧骨高高竖起来,愈发显得眼睛亮得骇人,此刻尽然没人敢跟他对视。 :“放出去了,一点点放出去的,好几批人在打听,只怕这事没有那么简单,一些乱兵,有什么好怕的?”十四贝勒这些日子夜不能寐,早把这蹊跷案子的前因后果,蛛丝马迹翻来覆去想了个透彻。 :“不过是因缘际会又遇上有人浑水摸鱼了!”敏贝勒自然也有在想:“京里皇阿玛可有什么动作?可有人为难八哥?” :“再别提这个了,皇阿玛嘴巴上说尽力救援,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们兄弟几个捆一堆也比不上人家一个指甲,倒是八哥,为了你冲撞了皇阿玛,夺了他郡王位,闲居在家,上次十哥来信,说他为你写了血经,还被皇阿玛下旨训了一场,真是替他不值。”十四贝勒提起这个便愤愤不平。 敏贝勒冷笑几声:“我早料到会是这般,只是苦了我们八哥!额娘还好吗?” :“宜妃娘娘为你吃了长斋,在佛前许了冬日穿单,重塑金身,逢着初一十五就放生蛇虫,嫂嫂弟妹倒是常常进宫陪她,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她哪里真的能放心呢?”说道这个,十四贝勒就有些不高兴,当初九哥跑出京城,八哥难受了好些日子,想着他在西藏受苦,人瘦了好多。 再到后来,敏贝勒被掳走,八哥被降爵,自己无法,自请出来救人,不只是为了九哥,更是为了八哥那份牵肠挂肚,再想起九哥的时候,不是没有怨怼的,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不毛之地来做什么? 也无甚生意给他,也无甚紧要差事给他,丢了哥几个在京里,你图的是什么啊?他不明白,就更生气了。 看着敏贝勒伤痕累累回来的时候,他只顾着照顾他,等一晚上缓过劲儿来,十四贝勒是真心想要说些什么。 敏贝勒叹道,眼睛里却是干干的:“我做事从来恣意,这一次落难,却是连累至亲为我牵肠挂肚,夙夜难安,也是大不孝,对不起他们。” 十四贝勒只觉得心头发苦,从来任性的九哥也有说出这么一番老成持重之言的时候,再看看他手脚上的伤痕,面上的粗黑,不由得口气放得温柔了些:“九哥既然知道,弟弟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是日后哥哥再不要以身犯险,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你我皆是皇子,天生富贵无极,哪里需要如常人般拿性命去博那一点财帛?” 敏贝勒自然知道自己的心事,当日愁肠百结的不甘心早在患难中被抛之脑后了,此番逃出性命来,见事也开阔了许多,那些想不通放不下的烦恼在性命前面,算得了什么? 让亲人爱人跟着提心吊胆,吃苦受累最是敏贝勒的不愿,想着额娘,不知道这一次还舍不舍得竖起娥眉娇斥自己,五哥还会不会结巴着结巴着就忘记了要教训自己什么,儿子有没有哭着要阿玛。 最难受是想起八哥,居然为自己被降爵,又伤了自己写血经,敏贝勒心里清楚的很,这些自伤便是为了尊长,也是要受斥责的,父母俱在,居然自伤躯干,毁坏父母骨血岂止是大不孝?难怪皇阿玛会不高兴,不肯复了八哥的爵位,便是在御史那边也是说不过去的,异母弟弟而已,哪里值得他这样? :“再不会了,日后不带着三千重甲,我绝不离开京城一步,你们便放心吧!”敏贝勒此刻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你就想吧!”十四贝勒的眼睛吊了起来:“三千重甲,造反都够了,你这不是逼着皇阿玛找你麻烦?还是在考验十哥到底向着谁?” 敏贝勒笑得咳嗽起来,大口喝了半杯茶才朝着窗户看去,幽幽地说:“不知道那些家伙上当了没有?” :“你若活着,他们在京城又如何能借机兴风作浪呢?眼看你要是出了藏地,还如何好下手,四川那里可不听他的,放心吧,明儿一定能有个结果。”十四贝勒语气笃定。 :“便是抓住了,你也先亲自审一审,只怕你押送人入了京城,路上就有人敢对你下手了,这可不得不防着。”敏贝勒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带出些担忧。 :“这个我也料着了,到时候,抓回来就一顿狂省,口供画上押,誊抄个上十份,分各路前后往京城送,人嘛,直接打杀了,把尸体拖出去示众。”十四贝勒望着敏贝勒,语气里带着狠绝。 :“记得把脑袋看下来,砍得难看点。”敏贝勒嘿嘿一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藏地的月亮并不比内地圆,但是天上的星子要大上许多,埋伏在山道密林里的弓箭手刀斧手俱是无心赏月观星,贝勒爷说了,生擒住贼人为首的,其余的按人头打赏。 占着地利,领着人马,后头还有火器助阵,唯一要发愁的是如何跟兄弟们抢人头,呵一口气暖暖手心,再活动活动肩膀,远方传来了马蹄声。 假贝勒爷的马车慢悠悠地过来了,那守备举起望远镜,观察着,眼看马车行入小道,他的心提了起来。 砰地一声,横道中的绊马索绊住了马匹的蹄子,很快马车便向一边侧翻,前后的侍卫立刻上前要打开马车救人,小道旁窜出了举着刀剑的黑衣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眼看他们就要杀到马车前,领头的不由得暗喜,手刚刚伸过去要掀开门,几只黑黝黝的弓弩从里面伸了出来,噗噗,正中胸口,领头的仰面倒地,后面的不清楚情况,还在大喊:“快抓人!” 密林里的人只冲了一半出去,守备仍旧在高处拿望远镜观察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被抓住,尸体也运上了马车,他还没是没有挪动。 旁边的侍卫忍不住说:“大人,只怕没有余党了,还不走嘛?” 守备摇摇头:“再等等看吧,我总觉得不放心。” 许久,就到身子都僵硬了,终于有几个人影小心地向远方撤退,守备笑了,后头看看侍卫:“还不去追,大鱼可在哪里呢!” 侍卫眼睛里闪出志在必得的精光,飞身上马,加紧马肚子,领着一队人就从前头去堵人,守备自己领了另一半的在后面等着包抄。 静谧的夜里,沉默的截杀结束地特别快,沉闷的死亡总是来临的突然,把人头砍下来别在马鞍上,满身血腥杀戮味道的胜利者班师回朝了。 审讯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尤其是当审讯者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又缺乏底线制约的时候,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被挂到了城门上,安民告示也贴了出来,十四贝勒的请功奏章已然写好,不等新任上任,他便要拔旗离开了。 收拾东西花不了几日,十四贝勒自己带着新纳的小妾轻骑离开,后面的大件全部留给八旗营兵带走。 十四贝勒倒是没有遇上多少意外,派出去送奏章的人倒是遇上好多明的暗的埋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奏章弄丢了。 收到消息的十四贝勒打骂了几个手下之后就默默登上马车,去寻小妾解闷了,而他的队伍依旧在路上飞驰。 :“奏章被抢了?”“小妾”笑嘻嘻地说:“折了几个人?若是不像点样子只怕二哥不相信吧。” 十四贝勒拧着眉头说:“四五个吧,躲过好几次埋伏才成功让他们得手,这次可是亏大了,回去要让十哥赔我七八个才行。” :“等回去了,别说七八个,七八十个又如何?就是老十没有,八哥也不会让你吃亏的,怕什么!” 马车里并没有什么倾国倾城的小妾,只有一个据传早已回京的敏贝勒。 :“不知道信到了京城没有,好歹安一安额娘哥哥的心!”敏贝勒一路顺利,愈发挂心那些远在天边的人。 接到消息的八贝勒喜极欲狂,忍不住就跳了起来,脑袋撞到了门框,小厮们赶过来揉着:“主子爷小心点,撞坏了倒叫贝勒爷心疼。” 八贝勒把人推开:“快,送信给五哥他们,求着五嫂进宫去告诉娘娘,也安安宜妃娘娘的心!” 十四贝勒进京那一天,城门口早就等着了一堆人,悲喜交加之际,八贝勒几乎要把弟弟用胳膊勒死:“再不许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以后你只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活,再敢乱跑,我亲自打断你的狗腿。” 敏贝勒蹭蹭哥哥的脸侧小声说:“哥哥别打我,我现在还疼着呢!” 八贝勒的泪便下来了,把弟弟抱着上下的看上下的摸:“多大的人啦,说也不听,这回吃了亏吧?定是我往日打得少了,若是早把你打怕了,哪有这些罪给你受?” 敏贝勒自己拧着腰又往哥哥怀里靠,耳语道:“二哥巴不得我死,哥,我活着回来的,一定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八贝勒紧紧搂着他,坚定地说:“哪个说过要放过他了?你吃了这么大的亏,我丢了郡王位置,难得就是为了成全他的胡闹?便是皇阿玛舍不得,也由不得他了!” 下午的时候,十四贝勒进宫了,不但带着奏章,犯人的口供,还带着二阿哥想不到的东西,定了他的罪名! 第343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上) 血淋淋的人头,邹巴巴的奏章,还有堆积如山的来往信件,按了血指模的口供,大牢里押着一串串的活口,沉甸甸的证据送上去,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回音。 太子听见消息的时候,八贝勒已经拖着弟弟的手,一路送他送进了敏贝勒府里,福晋领着人大开了中门,妻妾都在后院雁翅排开,所有管事跪了一地,黑压压的的,八贝勒紧紧挽着弟弟的胳膊含着泪说:“你个不叫人省心的,快点去洗漱洗漱,只怕皇阿玛马上有恩旨过来,叫你进宫,你这一头一脸的灰条子,如何面圣?” 敏贝勒放任自己半边身子塌在八贝勒肩膀上,懒洋洋地说:“皇阿玛只怕见了我只有高兴的,哪里来得及挑剔我的衣裳鞋子?” 八贝勒在弟弟腰间嫩肉那里掐了一把:“瞧在你才回来份上,这顿棍子先记在账上,等你缓过来,我亲自来打。” 敏贝勒硬生生忍着不挣开:“是我不对,白让哥哥操心了这么久,也不消挑日子了,就今天吧,由得哥哥你打。” 八贝勒气笑了:“你倒是光棍啊,马上就要见皇阿玛了,我哪里敢打你?” 敏贝勒嘿嘿了几声,坐下来,半天才阴森森地低声问:“二哥呢?怎么不见他来瞧瞧我这死里逃生的弟弟?” 八贝勒抬起眼睛,慢腾腾地说:“急什么,你养伤去吧,这事不用你闲操心。” 敏贝勒眼睛轮了一圈,直着喉咙咳嗽,外间伺候的人已经端过来一盏蜜水,八贝勒接过来,亲自喂到敏贝勒嘴边:“你瞧瞧,咳给我看什么?白叫我心疼!有这生气的份,多少事情还不是得怪你自己没成算。” 敏贝勒没有做声,掰着手里的扳指转圈圈,八贝勒早已瞧见了,站起来:“不陪着了,明儿晚上接你吧。” 敏贝勒待要站起来,被八贝勒按了下去:“快去坐着,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好好的,就是孝敬你哥哥我了。” 走出敏贝勒府,八贝勒骑上马,加快了速度往狮子胡同走,他等不及想知道康熙的态度了。 夕阳懒洋洋地铺在宫墙上,两只信天翁立在飞檐上,用尖尖的鸟喙互相梳理着羽毛,宫墙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弹花墨缎,影子里走着袖着手低着头的人,面目模糊,一排排的人走过,信天翁扭出好看的姿态俯视着它不懂的世间。 小石子在青砖上滚出清脆的声音,信天翁停下了悠闲的呢喃,看着阴影里有人一团更深的阴影卷曲着,然后熟悉的血腥味道传来,信天翁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更深更深的暗色在阴影里流淌,然后固定,尖叫声短暂的响起,然后固定,没有了信天翁的凝视,那些步伐自顾自的慌乱着。 人潮乱涌中,有人静悄悄的离队,把手心微微带着潮意的油纸小包藏进油桐树的树洞里,树洞里的油纸小包很快又被拿走,收进随身的荷包里,再塞进白檀书匣里。 十四贝勒跪在康熙的外书房外头,膝盖已经开始发麻,时光回溯一年前,他或许会任性地跳起来,撒着娇要逼着康熙听自己的。 可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诡异的安静弥漫着,看不见的丝线在父子间拉扯着,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再多一分力气就要断掉。 墙上西洋钟咯咯哒咯咯哒地走着,十四贝勒知道康熙就在里面,他也知道,康熙在等自己做决定,退让或者什么,他不知道。 可是十四贝勒不可能让,哪怕不是为了敏贝勒,他也不会退让,他也有额娘,他也有自己的野望,他不可以让。 所有的证据已经全部在面前了,十四贝勒第一次清楚而痛苦地意识到,在皇阿玛心里,儿子同儿子是不一样的。嫡出这个词牢牢压在所有人的头上,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可是,皇阿玛,九哥的性命在你眼中,究竟有多少重量呢? 十四贝勒知道,八贝勒一定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让自己进宫来,把所有救人的功劳都给自己,保全自己,然后呢? 皇阿玛,我救了九哥,难道你没看见吗?二哥的暴戾已经失控了,你看不见吗?为什么要让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你心里的天平呢? 傍晚的凉风寒浸浸的,八贝勒打开了油纸小包,脸上几乎有了个浅浅的微笑,他回身大步流星走进书房,把手上的东西丢进火盆里烧掉,火光在他面上跳跃着,极其妖艳,极其明亮,他的眼里有许多,有悲哀,有毅然,更多地是下定决心后的如释重负。 夜凉如水,乌鸦在旗杆上争夺着生肉,漫天落下片片黑羽,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萦绕,一刻不曾停息。 案几上的茶早已没了热气,康熙静静闭目坐着,纹丝不动,仿佛入定,地上站着一排内侍,大气不敢出,肌肉关节统统僵住,御膳房的管事在外头踱来踱去,今儿晚上到底传不传?内务府的绿头牌捧在手上到底送不送进去? 十四贝勒跪在地上,仿佛隐形了一般,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听见他,没人人在意他,跪久了已经失去了感知,不痛不饿不冷不渴。 心里辣辣的痛楚却愈来愈深,失望如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让人眼前发黑,没有出路,找不到前路。 皇太后的车舆碾碎了满地细碎的月光,车轿的顶盖一路疾驰,拂落了金桂树叶上浮着清香的露珠。 朱轮停了下来,皇天后扶着掌事内侍的胳膊的手颤巍巍走下来,连声音也是颤巍巍的:“哀家的皇上,哀家的皇上,快点,哀家要见皇上。” 终于被打破的死寂开始让空气流动起来,小内侍弓着腰咋着胆子进去了,皇太后来了,皇帝总不会再发脾气了吧? 冲进来的内侍轻松地越过地上跪着的十四贝勒,跑出来通传的内侍轻松地越过地上跪着的十四贝勒,小碎步进来的皇太后也完全无视了地上跪着的不知排第几的孙子,直接冲向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那里去。 皇帝对着皇太后总是温情的,不咸不淡的话说几句,便乖乖做了听话的儿子去用膳,身着龙袍的皇帝扶着头戴凤冠的皇太后,温情脉脉地携手去用膳,而十四贝勒被彻底遗忘在外书房。 更漏滴滴答答报告了四更,十四贝勒脸上全是苍白的,两边的内侍如同泥塑木雕,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留他一个人在这夜里徒劳地像个笑话。 他突然想起了八贝勒,那一天,为了九哥跪在这里时,跟自己是不是一样的心情呢?或者比自己更绝望吧? 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四贝勒没有回头,一双温热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走吧,孩子。” 是额娘,十四贝勒干涸的眼眶有些疼,转身抱住德妃娘娘,十四贝勒要紧牙关,把满肚子的情绪都咽下去,咽不下去的都梗在喉咙。 温热的手在背上轻轻拍着,十四贝勒鼻端传来了细辛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月光草味道,他粗着喉咙抬起头:“德妃娘娘怎么过来了。” 德妃娘娘脸上端庄的妆容精致秀丽,灯火在她脸上点缀着艳色:“宜妃去伺候皇上了,传了话让本宫来接你。” 十四贝勒站了起来:“多谢皇上圣恩。” 德妃眼底浮起点赞许:“正是这样,再不要这样任性了,明儿去给皇上递个折子认错,你小孩子,知错要改。” 十四贝勒的声音极其诚恳:“多谢娘娘教导,儿子知道了,明儿一定上折子。” 德妃娘娘点点头:“正是这样,宫门已经落锁了,本宫有皇上的口谕送你出去。” 十四贝勒拖着僵硬的腿往外走:“劳烦娘娘了。” 走出没多久,他的腿便麻了,步子愈来愈慢,德妃娘娘也不着急,慢慢牵着他,一路走到乾清宫外,德妃娘娘才轻轻开口:“别走了,把你的腿揉揉。” 后面便有宫女要上来给他揉腿,被德妃娘娘挥退:“乱献什么殷勤,还不赶快下去。” 十四贝勒没有做声,感激地看了看德妃娘娘,用力在自己的小腿上锤了几下,半蹲着转了转膝盖,然后直起身子:“额娘,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多呆。” 德妃娘娘复又牵住他的手:“走慢点,他们没那么快。” 十四贝勒摇摇头,脚下走得飞快,开门,出门,关门,十四贝勒没有再回头,大门嘎吱嘎吱关上,更深的阴影把他全身罩了进去。 走到拐角,马车已经迎了上来,十四贝勒试了三次才登了上去,掀开车帘,暖意拂来,一只手拉住了他:“慢点。” 十四贝勒慢慢坐正,马车在清脆的鞭声中向前走,冰冷的手里塞进来一个手炉,直烫到他心里。 十四贝勒只是默默坐着,旁边的人也不忙着打扰他,脚下的火盆被踢到十四贝勒这边,脚趾头却还是冷的。 :“废掉二哥不可能对吗?” :“没什么不可能,成吉思汗的曾以为金帐不可能倒下。” :“我不要这些空话,告诉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想好了吗?” :“还有什么可想的,我不想被至亲牺牲掉。” :“如果我也会牺牲你呢?” :“至少你不会随意牺牲掉我。我这条命,在你心里应该没那么不值钱。” 第344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中) 第二日如同所有的第二日第三日一样,平淡的过去了,没有人要给十四贝勒一个说法,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十四贝勒坚毅的面容依旧,可是心里却再没有当初的骄傲与快乐。 望向晨曦中的宫殿,那里曾经是他温暖的家,安全的归处,如今呢?飞檐上的神兽不再让他觉得熟悉,而是憎恨。连绵的宫室只让他感觉到权力的威压,而不是亲人的护佑。 深宫里,被压抑住的不仅仅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流言,还有许多口耳相传,眼色闪烁间的各种妄想猜测。 太子听不见,太子也看不见,但是权威被冒犯的直觉让他越来越暴躁,预备好的替罪羊莫名死亡,打点好的关系被调任,身边的心腹日益被旁人疏远,太子终于惊恐地发现,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清事情的走向,更摸不清康熙的底线了。 杀害手足,哪怕单单是企图,都是挑战伦理的底线,都是触犯康熙的逆鳞,可是太子不但想了,还下手去做了,更糟糕的是证据还被人送到了康熙的眼前。 究竟是皇帝准备一床棉被遮掩过去,还是皇帝预备着更大的惩罚等待自己,抑或康熙在以静制动,等待自己的幡然悔悟,然后给彼此台阶? 一切都是未知数,被焦躁折磨的太子愈来愈暴躁,每天毓庆宫里都在传出哀嚎声,内务府只是默默把人抬出去,换进来的陌生面孔更加让太子不安心。 太子妃被这种胶着的情况缠绕着,外放的叔叔写了信过来,说是连江南的官员也在悄悄改变态度。 终于太子妃盛装打扮,准备了几个小菜,邀请李佳氏到自己的房间小聚,款款细语,可是得到的只是拒绝。 :“奴婢不过是伺候皇孙起居的女人,哪里敢去打扰太子殿下?这样的话不是奴婢该去说的,娘娘太抬举了,奴婢担不起这错爱。” 太子妃早已料到了这番推脱,她慢慢笑了:“本宫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蹚浑水,你反正有皇孙傍身,想着谁也奈何不了你。” 李佳氏只是低头跪在地上,一字不哼,太子妃把一口浊气吞进肚子里:“卑贱之人总有些小道立身,凡事太子爷顶着,再不济有本宫,你坐视就尽够了,有好处自然拉不下你,有坏处,你头一缩,反正不是你主事,这样想原也没错。” 李佳氏抬起头,脸上一点羞恼之意都没有:“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也是学了宫规的,断不敢逾分。” 太子妃声音冷了下来:“只可惜你忘记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怕太子爷太过疼爱你,怕你伤神,什么都不告诉你。今日之事,绝非小事,本宫尚有父兄可以依靠,只不知道你还能靠什么?大阿哥可还关着呢!” 李佳氏又沉默了,低着头不让太子妃看见她的表情,太子妃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转过身从屏风后天抱出了皇孙。 李佳氏偷偷望过去,只看见皇孙在嬷嬷怀里动都不动,一时间,心胆俱裂,猛地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宫规,声音发着颤:“娘娘,你何必如此。” 太子妃眼睛里点着锐利的光芒:“李佳氏,你急什么?皇孙年纪渐长,得到皇阿玛爱重,本宫为着他,情愿把他抱在身边充做嫡出,你莫非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你私心里不肯给皇孙最好的?” 李佳氏一口银牙咬的紧紧的,粉腮抽动着,慢慢跪了下来:“娘娘若要奴婢做什么,只管吩咐,奴婢无有不从,只是皇孙怎么一动不动?” 太子妃笑了,神色再没有往日的温婉:“这几日风大,皇孙有点咳嗽,晚上睡不好,也怪你,没有照顾好他。本宫喂了点安神的药给他,只怕明日就好了。倒是你,不是本宫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要做点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李佳氏眼睛瞪得大大的,凄然一笑:“娘娘平日不动声色,原来是为了今朝给奴婢个大惊喜啊。” 太子妃沉默地闭上眼睛,不接话,李佳氏惨然笑了一声:“若是太子爷厌弃了奴婢,只望娘娘多看顾看顾这可怜的孩子。” 太子妃睁开眼睛:“何至于此,算了,你也不过想讨我口里一句话罢了,记住,一个人情卖出去,可不作兴两边开价的。” 李佳氏磕了头,嬷嬷便把皇孙抱了进去,出来才看见太子妃的手心已经刻出几处血痕,不由得心疼的说:“那等贱婢,娘娘何必认真生气?到害得自己手疼,平日作威作福也是她,要她做点子事情,百般推脱,娘娘总是对她们太宽泛,才让她们蹬鼻子上脸了。” 太子妃眼睛里一点水气都没有:“她学了宫规,难道本宫没有学过?这宫墙里面,个个面上都讲规矩,可真讲规矩的,不就像本宫这样,如同泥塑木雕,一点人气都没了。” 嬷嬷拿了药出来,给太子妃敷上:“由得狐狸精们作祟,娘娘是凤凰投胎,他日您的好日子子啊后头呢,不说远的,您瞧瞧太后娘娘那日子,观音菩萨也没她老人家好过呢!” 太子妃却笑都笑不出来,嘴巴里发着苦,凤凰投胎,她情愿嫁给当年舅舅家的小表弟,娶上十八个小老婆,也未必比现在糟糕,至少舅舅不会想着把小表弟弄死,小表弟也不会惦记着舅舅的家产,想着整死其他兄弟。 天下间最讲伦理纲常的就是皇宫这里,可是这里有几个人真心做到了呢?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还敢用这一套去教化天下,真心好笑。 李佳氏的下场她想了好多次,却始终决定这么做了,她再也不想端着正妃的架子把什么都抗在肩膀上,然后看着别的女人撒着娇讨好。 晚上的时候,太子爷光着膀子从李佳氏的房里冲出来,挥着鞭子又打伤几个伺候的内侍,太子妃派人把预备好的伤药送了过去,然后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等待结果。 闹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太子的内侍传话过来:“娘娘,太子爷要过来,您醒醒吧。” 太子妃压在心口的那口气这时候才呼了出来,命人点上灯,身上的家常衫子葱绿配鹅黄,脸上的鸭蛋粉配豆蔻粉,一切都是预备好的。 太子爷脸上已经平静了,叙了几句寒温,便直入正题:“孤想着好久没有去祭祀额娘了,今日幸得李佳氏提醒,你明日预备起来,孤要为了额娘,斋戒一个月,你也陪着好了,记得赏点什么给李佳氏,难道她事事想着。” 太子妃的微笑已经练习的很到位了,笑盈盈应了,还贴心地端了盏蜜水给太子:“太子爷放心,臣妾一定好生打点。” 嬷嬷守在旁边,适时开了口:“夜深了,太子爷可要就在这边安置了?” 太子爷愣了愣,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说,无谓地点头:“也行吧,不早了,快点安置了算了。” 并蒂莲花无心荷,太子妃的帐子顶有多少只蟋蟀躲在草丛里,她也早已数的清清楚楚,没有那个命有什么好争的呢? 太子爷的生母是皇帝心底的明月光,朱砂痣,每次提起都让皇帝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一点少年情怀,如诗如画,懵懵懂懂又甜甜酸酸。 照常赐了太子各项动用事物,可是康熙同太子祭祀的时间还是错了开来,太子爷笃定的心思再一次扑空了。 黑龙江来了折子,蒙古的亲王也要进京了,礼部侍郎却不过情面,上了一封折子,请求皇帝追封节妇贞女,又大夸教化之功,要求给皇帝上尊号,给先皇上尊号,给先太皇太后上尊号。 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淡淡对梁九功说了一句:“原来我家保清,还是学得会东西的,你看,这不挺聪明的吗?” 梁九功弓着腰,牢牢记着八贝勒叮嘱自己的话,千万记得保全自己,皇帝的儿子皇帝可以骂,你连气出大了都是错的。 腆着脸笑:“皇上您天纵英才,怎么会错?教出来的一定是人中龙凤,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康熙看了梁九功一眼,摇摇头:“唉,连你都开始对着朕说假话了。” 梁九功立刻跪下来:“奴才怎么敢欺瞒主子,若有一句假话,皇天菩萨管教奴才没有站脚的地方。” 康熙摆摆手:“跪什么跪?朕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们都想着朕老了,以后要跟着新帝混饭吃,哪里敢说他的不好?起来吧,你跟着朕大半辈子了,朕岂会真的不知道你?放心,朕总是要保全你们这些的。去,让人把御前学士请过来。” 敏贝勒在府里养着肥膘,再不敢胡乱走动,八贝勒嘱咐过他,躺着,让大家伙都知道你受了伤吃了亏,活蹦乱跳的是给太子打包票吗? 关在府里的敏贝勒憋闷的没办法,又不敢听戏听书,也不能出门,家里的姬妾们如同得了活宝一样,日夜在他面前晃悠,生怕错过了机会,九福晋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可是到底敏贝勒在家,她不敢放肆发作,又怕姬妾们真怀了胎,生生急出了毛病。 左右敏贝勒府里用着太医,九福晋生病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八贝勒抚掌大笑:“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妙极,妙极!” 第345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下) 八福晋带着时鲜果品,清淡小菜和胖乎乎的儿女去妯娌家走亲戚了,九福晋挣扎着起来梳了头发,勉强打了点粉,长辈们都还在,脸上不带点红,不吉利,说不定宫里就要来人说话,自己可不能坏了规矩。 看见八福晋,九福晋扶着嬷嬷行了家礼,再看看胖乎乎的团子,眼泪就湿了眼眶,赶快拿帕子擦掉了:“还是嫂子你惦记我。” 八福晋把团子塞了一个到九福晋怀里,笑着说:“我哪天不来看你回子?这里哪天少了人?你到底是病人,就爱乱想。再说了,九弟好容易回来,你就病了,好意思说?” 九福晋脸一红:“嫂子就爱打趣,哪里是你想的那样?” 八福晋逗她:“我哪有想什么?九弟回来,你自然是要辛苦服侍,操心内外的事,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着孩子的面儿,你也好意思?” 九福晋忍不住捏起拳头去揍八福晋,怀里的团子不干了,藕节般的胳膊挥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婶婶,婶婶,不要欺负我额娘,侄儿以后孝敬你!” 九福晋听了心都化开了,把团子一把按进怀里,好一顿揉搓:“哎呦哎呦,我的好侄儿,婶婶同你额娘玩呢,说说,你孝敬婶婶什么?” 小团子把怀里揣着的布老虎拿出来,递给九福晋:“这个大的,给弟弟玩。” 九福晋笑眯眯接过来,对八福晋说:“嫂子就比我有福气多了,你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啊?不像我那个,只会磨人。” 八福晋哈哈大笑:“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不喜欢布老虎,想要小马,贝勒爷不乐意,说他有布老虎了,小孩就该玩布老虎,他在家里最小,就跑这里送给更小的孩子,回去好跟他阿玛闹腾自己长大了,可以玩小马了。” 九福晋一愣,轻轻弹了一下团子的脸:“怎么就这么精怪啊?比你这边几个兄弟强多了,看来还是不一样。” 旁边站着的嬷嬷丫头都笑了,团子不好意思了,转身把布老虎抢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欺负人。” 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埋进奶妈的怀里,众人更乐了,娘儿们说说笑笑,九贝勒府上几个孩子也被抱了过来,孩子们吃着点心,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 然后就有内院的小厮过来告诉丫头们,宫里来人了,福晋们忙整理衣服,开了大门,站在院子里等消息,若是内侍,只怕赏了东西就走,若是有宫女,可能是娘娘派来的,只怕还要进来寻着女眷问话。 果然不一会子,就有宫中的大宫女进来,要亲自去探视九贝勒,九福晋留着八福晋自己宽坐,自己领着宫女往内院走。 八福晋把身边的孩子都打发到院子里去,留了陪嫁的嬷嬷在身边伺候,丫头端上来一盏核桃酪,八福晋笑着接了,却不沾唇。 :“你是你们福晋得用的心腹,有些事情,该劝要劝,你们贝勒爷才从那苦寒之地回来,有些贪欢那也是人之常情,福晋若是心里不舒服,你们就要多劝着点,他们夫妻俩心里有疙瘩,到底不是好事,你们福晋膝下也孤单,两夫妻和和美美再添几个不是好事?这话我不好劝,你们却是劝得得。” 那丫头跪着回话:“可不是这个理,只是奴才总觉得自己该谨守本分,不好多口舌,得了福晋的话,才明白是自己想左了,日后一定记在心里。” 八福晋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拿了荷包赏她:“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子小玩意,带着玩吧,好生伺候着。” 宫里的人走了,九福晋苦留晚饭,八福晋还是走了:“家里大大小小一摊子事情呢,哪里有机会?说不得只好下次再劳烦妹妹了。” 九福晋牵着手一路把八福晋送到马车上,依依不舍地说:“嫂子多来看看我,便是哥哥过来,嫂子也跟着啊!” 对着梳妆台卸着钗环,八福晋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就要摇晃脑袋,后面的大丫头笑着说:“福晋不要动了,当心弄疼您,贝勒爷今晚必是过来的,您不要心急。” 八福晋脸上一红:“小蹄子,就你话多。” 后面的丫头嬷嬷都笑了,八福晋回手捏了她一把,惹得那丫头叽叽咕咕地笑:“嬷嬷你也不管管,你看看她们几个就要爬到我头上了。” 嬷嬷笑着说:“这也是福晋你自己素日太好性子,纵了她们,也是福晋的慈心,别人家再没有这般和善的主子了。” :“你们是从小跟着我的,不对你们好,我还能对谁好去?”八福晋也笑了:“这镜子怎么不亮,照不出样子,该磨磨了。” :“前儿才磨得呢,福晋,要不要把仓库里西洋镜子拿出来?那个照着人铮亮的,可清楚了。”丫头说着。 :“贝勒爷说了的,那个镜子照着亮,放屋子里久了人就做病,还是留着吧。”八福晋自己把玩着钗子,低头不语。 :“贝勒爷最是心疼福晋您,事事都想着要您舒心着,我瞧着啊,这些个福晋,就您嫁的好,只怕太子妃娘娘也只多谢虚头巴脑,比不得您自在。” :“说什么呢,太子妃也是你们议论得得?日后出去还不惹了乱子?”八福晋正色说道:“我往日纵着你们,可不是由着你们胡说八道惹是生非的。” 那丫头忙跪下来:“福晋,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说着便狠狠往脸上招呼了几巴掌,脆生生的。 八贝勒一进来就看见地上跪着人,福晋一脸怒气,笑着过去,接过丫头手里的梳子,亲自帮福晋梳头:“好端端的跟丫头置个什么气?都是你的人,处置完了你又悔的不行,来,笑笑,多笑笑就好了。” 丫头嬷嬷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八福晋也就放松了身子让自己把重量压在八贝勒身上,她低低地说:“什么时候,咱们才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啊?” 八贝勒搂紧了她,低头拿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地说:“快了,快了,爷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自在的快活,才这样拼命的?” 八福晋搂住了八贝勒的腰,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眼睛里都是光:“爷,跟了你,我真的比当皇后都开心,给我当皇后我都不要,我就要你。” 八贝勒一笑,轻轻滴说:“原来你还这样想过啊?想当皇后吗?怎么不告诉爷?” 八福晋低下头,身子起伏着:“不稀罕,那些三宫六院会跟我抢你的,我不要。” 八贝勒扶起她的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放心,不会有的,我不会让那些无关紧要的女人来让你伤心,妻儿都护不住,爷还活着做什么?” 八福晋被按进床里的时候,喘着气音说:“消息送出去了,宫里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安排着。” 八贝勒吻住她:“现在不说这个,原也是你自己要跑趟腿。” 八福晋没回话,心里却是想着,我要为你跑腿,我还要为你到处去拉拢那些王爷福晋,别人不能不想不愿为你做的,我都要去做,不然,我怎么报答你对我的好? 百步钉板在大理寺里落了十几年的灰了,蜘蛛在上面织网,小昆虫仔细地在尖锐的钉子间穿行,去追踪捕捉玩得太自在,大意地忘记了危险的猎物。 于是当钉板里的昆虫问道鲜美的血液味道时,它们太兴奋了,挥舞着细细的腿,贪婪的允吸着食物,然后被热油烫熟。 :“皇上,那个告状的已经滚完了钉板,爬完了火炭路,您想看看他状子吗?”刑部尚书执着地问着。 皇上一直不肯接见那个告状的,可是击了鼓,滚了钉板,爬了火炭,就该收状子,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便是皇帝也不能违背。 康熙抬起愤怒的眼睛,大殿上很安静,没有人想要站出来,给皇帝解围,没有人,大家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回答。 康熙终于怒了,站了起来,把书案上的奏折全部推了下去:“你们这群混账,状子,状子,你们还会说什么?不就一个小案子吗?都来逼迫朕,你们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用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不是?你们就是想说这个对吧!朕绝对不允许,你们拿朕的太子来成全你们的虚名!” 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案,太子玩弄个侍卫,弄死了弃尸了就完了,当年就已经含糊着判了,可是当事人出现了,大张旗鼓在官道上举着血衣,敲了鸣冤鼓,按规矩滚了钉板,爬了火炉,人家还是回来讨公道了。 康熙心里清楚地很,这是报复,是等的不耐烦了的儿子对自己的报复,报复自己的偏心,报复自己的包庇。 可是西藏那事,老九毕竟回来了,自己也没想过要轻饶过太子,不就是慢了点?你们居然胆大包天来逼迫朕了? 朕偏不让你们遂意! :“走水了,走水了!”外头浓烟滚滚,康熙稳住心神:“怎么回事?” :“皇上,奉先殿走水了,烧的厉害啊!”小内侍一脸黑花跑了过来,康熙立刻就悟了,再看看群臣宗室的脸,他知道,他们都在说祖宗发脾气了!祖宗不满意自己了,哈哈,这些人还真是能干啊! 第346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上〕 祖先牌位在烟熏火燎中蒙了灰,飞檐上的神兽缺了胳膊腿,掉了眼睛鼻子嘴巴,康熙杖毙了守殿的小太监,查出人家的族亲,五服内的一起流放。 烟灰混着鲜血,在地上斑驳出各样扭曲的阴影,新上任的内侍宫女拿着猪鬃刷子不住手地刷着,最后还是内务府上了折子说干脆换了地砖。 可惜国库虽然不至于空虚,但是地砖却难找这合适的,要从南边运过来,一路上人力物力耗费了,时间上实在等不及。 正在康熙发愁的时候,有人上了折子,说是江西的商人愿意捐助修缮,只为人家是孝子,想要为母亲谋一个诰命。 康熙并不是短视的人,但是虚衔的诰命夫人,便多几个,既不费国家的俸禄,又不占国家的封地,几个牌匾,几顶珠冠就能淘换回来几百万的银两,这买卖做得! 但是,火是怎么起来的? 三司会审几个内侍宫女,简直是牛刀杀鸡,侮辱斯文,可是内务府里却迟迟拿不出结论,康熙催逼了好几次,那边只说,当时已经打死了犯事之人,再找不出犯人了,本就是疏忽大意,已经处置过重,宫里俱是满洲宫女,便是汉人内侍不值钱,宫女可是有出身的,若是一味刑逼,只怕再演前明当年旧事。 康熙熟读明史,自然明白这一段公案,只是他自诩明君,自己对得起天下人,如何会怕这些宵小?满身龙气自然会庇佑自己! 可是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康熙早就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默默接了内务府的折子,留中不发,言辞中却再没有过问一句。 宫里的老太后却被生生地吓坏了,不但逼着五福晋日日进宫问安,还亲自去找康熙,要求宫内女眷统统茹素一年祈福,还要让孙儿们俱都去庙里跪经给祖宗赔罪。 康熙笑着许了女眷茹素的话,却只同意未出宫开府的小阿哥去跪经,:“您的大孙子可是朕的得力干将,怎么会有时间去跪经呢?不拘那个曾孙子替了他们阿玛也就是了。” 老太后却不傻,自家孙儿曾孙是她日常的谈资:“别的不说,好几个孙子家的阿哥不过几岁,一点点大,如何跪经?伤了筋骨可不好?” 康熙一笑:“自古忠孝大于天,古人还有替父母死的,不过是跪经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让他们拿时辰抵了昼夜罢了。” 老太后这才允了,然后内务府匆匆去各府上传话,分发了经书,朱砂,抄经时点的檀香,色色装在锦盒里发下去。 八贝勒抱着弘昆笑眯眯地看猫咪去扑那个架子上的鹦哥,淡淡地看着八福晋说:“咱们哥儿身子弱,多加几个垫子,把时间分开,伤了筋骨可不得咱们自己心疼?便是祖宗也不得怪罪这点子小孩子的!” 八福晋轻声应了:“爷的意思我尽知了,府里一定挑可心的家生子,阿昆身边也不多放人,左右是跪经,伺候的人太多了也不好。时辰不长,便是端茶送水也要不了平日那么多人,那院子也守起来,不叫人打扰。” 八贝勒满意地点点头:“你果然最是懂爷的心思,这府里有了你,爷在外头奔波,这才放下了牵肠挂肚的心思,都说夫妻一体,若是没有你,只怕爷自己也难以专心于外。” 八福晋抿着嘴巴笑了:“才从郡王贬做了贝勒,我的心里只觉得自己娘家没个撑头的人,帮不了什么,在皇阿玛面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上。爷可倒好,什么功劳都要分给我,我哪里担得起?” 八贝勒哈哈大笑:“区区郡王之位,何须劳动你们家里?做人女婿的,只管冲着夫人孝敬泰山大人就够了,难道要靠岳家吃饭?白白坏了天下男人名声!你且放心,必不叫你在妯娌们面前失了体面地!” 八福晋福了一福,抬起眼睛,满是信任:“爷说的是哪里话?跟着爷就是我最大的体面,旁的东西算什么?贝勒爷满心疼爱我,我岂不想着报答?别的我也做不来,只能体贴小意,打理四季衣裳,三餐饭食。爷是要成就大业的,我勿要好好立着,等着跟爷享福!” 放下弘昆,让他去追着猫咪尾巴跑,八贝勒揽过八福晋的肩膀,脸上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八福晋的脸却渐渐泛起了绯红。 康熙派出去自己心腹的舅家侍卫,秘密地去查探究竟奉先殿走水是怎么回事,为着防止他们串联,特特派了同宗里嫡庶两系的儿子。 敦贝勒新纳了个妾侍,佟佳氏的庶出女儿,不知怎么就得了宫里娘娘的亲目,敦贝勒回回进宫,太后娘娘,贵妃娘娘都问起这个妾,许了她只要有了身子,就在玉牒上添了侧福晋的位分。 这位佟佳氏姿色不过中等,家里也不过是普通小官,可是通身的气派教养压了好多姑娘,这才被几位福晋看中,往宫里递了话,指给了敦贝勒。 一顶轿子抬进来,不过年把,贤名就传遍了,宫里赏赐许多,渐渐的,府里的各项日常反倒由她管着,正经的福晋倒退了一射之地。 妾的娘家也正经的拿自己敦贝勒姻亲的旗号在外头行走,敦贝勒也给面子,花酒也吃,礼物也收,能提拔的舅爷也提拔了,一家子对敦贝勒感恩戴德。 这不,刚知道隔房的兄弟得了不得了的差事,大舅爷就摇摇摆摆来敦贝勒府上报信了:“贝勒爷您在大内,可要小心啊!” 敦贝勒谢了他的好意,上好的缎子送了十五抬,松花烟墨六十方:“消息不在乎好坏,爷看中你们把爷搁心里惦记着这份情谊!” 大舅爷高高兴兴走了,想着,这几日去祖父那边请安,可得好好同自己堂兄弟夸夸自己的好贝勒爷。 再上朝的时候,敦贝勒就默默拉着八贝勒的手,牵到花阴处假作看金鱼,悄悄儿递了话过去,八贝勒拍拍弟弟的后背:“难为你了,那样的人家也要你折交。” 敦贝勒摇摇头:“这算得了什么?皇阿玛昏聩的时候可不止这些,熬着这些,还有出头的机会,熬着那一位,谁能甘心?” 八贝勒伸手把弟弟眉心的沉郁揉开:“那些烦心事也不想了,如此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你今儿回去别露口风,咱们都在心里合计合计,勿要稳妥又有效!” 敦贝勒微微上前一点,凑近八贝勒的耳朵:“八哥你又忽悠我呢!你肯定心里有想法了,只是瞒着我,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同进退,共生死?八哥,我不许你挡在我前头,那可不行。” 八贝勒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笑着的,脚下的岸边已经聚拢了一群斑斓的锦鲤,大张着嘴巴争食,八贝勒把手里的鱼饵丢进去,缓缓说:“何必要一起倒霉?纵有万一,你不得在后面接着吗?几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般不肯信人了?” 敦贝勒心里已经转了许多个念头:“哥哥你出手没我方便,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我派人去做,只怕更隐蔽,再说了,谁不知道我们好,你出了事,能拔出我去?你也太小瞧皇阿玛了!” 八贝勒也笑了:“果然长进多了,能有自己想法了,你且打住,这次真心不用你出手,有麻烦你的时候,你还怕我不用你吗?” 敦贝勒点点头,撩过一边:“老九总闲在家里不是个事,八哥,你瞧瞧哪里有位置,也该让他出来动一动了?” 八贝勒叹口气:“他这回伤了筋骨,还是先养着吧,再说了,若是他现在就能活蹦乱跳,后面许多事就不方便了啊!” 没过几日,御史台一窝蜂地开始攻击佟佳氏,敦贝勒拼了命地保住了几个小官,康熙便是再疼爱舅家,也顾不得那些出了五服的人,那大舅子是愈发紧跟着敦贝勒了。 佟佳氏胆战心惊的时候,八贝勒的门人可没闲着,又有人出面要给先皇后上尊号,康熙想着才处置了自己的母家,如何能抬举妻族呢?一一驳了,太子愈发不安了。 然后是西南边境有苗民作乱,去安抚的石巡抚中了毒箭,昏迷不醒的时候,石巡抚的手下的居然开始屠村报仇,头人的女儿才十岁,扮成乞丐进京告状。 一时间忙得昏天黑地,康熙就忘了去关注京城里舆论的风向,皇帝老了,糊涂了,不念旧情,太后娘娘的面子不好使了,只怕佟佳氏要完,哎呀,皇后娘娘也没落得好,太子妃娘娘家倒霉了,天哪,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康熙是什么意思,下面人的心思有意思极了,一直忍着没有交出调查结果的两位通佟佳氏的侍卫,为了争取戴罪立功,为了在新君面前表功,在朝会的时候,交出了调查的折子。 奉先殿走水非天灾,乃是人祸,有若干内侍言道:毓庆宫的内侍多次私下祭祀奉先殿,行淫祀,亦有宫女言道:太子语多抱怨,有怨望之心。 这个奏折拿出来,顿时让康熙为难了,查,他不忍心,亦不敢,不查,他亦不敢! 就在康熙犹豫的时候,头人的孤女撞死在大理寺台阶上,西南起兵造反!两广总督星夜传信:石巡抚有心扶持新君! 第347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中) 石阶上血腥气味拿清水冲不掉,撒上些香草便去了味道,可是人心里的血色却会沉沉沉下去,积淀成某些坚不可摧的执念。 要求锁拿石巡抚进京论罪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到紫禁城里,太子妃端坐的身子在不停颤抖:“太子爷呢?在哪里?本宫要求见!” 宫女跪在地上,强撑着回话:“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不肯见奴婢。” 太子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边习惯含着的那点标准笑脸还依稀挂着,可是眼睛里愤怒的神色让她身边的大宫女都不敢直视。 把手帕一甩:“走,本宫亲自过去,左右夫妻一体,本宫与太子休戚与共,如今太子身处危机,本宫焉得坐视?” 花盆底稳稳地踩上步舆,宫女托着太子妃的手臂,整条手臂都是冰凉的,太子妃把扶手握得紧紧的,长长的指甲套扣着手心。 太子关在自己的书房里,今日不是讲经的日子,可是上朝也早已与他无关,各部里都是他成了年的兄弟,手握重权,门人众多,虎狼一般在觊觎着自己身上的金黄色。 现在呢?连自己的母族都在皇帝面前失了圣眷,皇帝又开始抬举自己的舅家了,这是不是说明皇帝开始不放心自己了呢? 早上詹事府的人过来日常觐见,自己不过略为不爽了神情,便被教育了一早上的大道理,无非是兄友弟恭,爱护手足,忠君爱父之类的废话。 旁边的内侍小心捧着盒案,这是康熙御赐的苦丁茶,送过来半天了,太子爷要喝了,自己才能去回话。可是太子爷根本不听自己说话怎么办啊? 太子妃难得不顾礼仪,直接推开了门,对着太子盈盈行礼,不等太子开口,太子妃便说话了:“妾身耻居内宫,与外事一无所知,太子殿下乃国之重器,难道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太子皱着眉头:“你这又是何苦?皇阿玛必定不会错待了谁,你快点起来,这般惺惺作态,莫非是想威胁孤?” 太子妃冷冷一笑:“妾身自然知道在太子心里,还比不上某些人的指甲盖重要,只是妾身嫁与太子数年,纵然没有生下皇孙,但也是同陛下举案齐眉,如今妾身娘家无端获罪,太子就算不念夫妻之气,也要想想构陷之人究竟剑指何方?” 太子却是心虚了,反而立起两道眉毛,声音也尖细起来:“这还没大难临头呢,你就想同孤划出个楚河汉界来吗?只怕为时已晚了!” 太子妃忍着气站起来,眼睛里亮得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享了这位分,便陪着您刀山火海也是该当!若是妾身只求自保,皇阿玛现在还没发话呢,现请客现杀猪,妾身剃了头发给太后娘娘祈福去,只怕还有用些。” 也顾不得太子爱不爱听,听不听得进去,今日家里传来消息,伯父的行踪未明,消息堵塞,其中定然另有隐情,朝廷上攻歼的势力已然抱成团,明日御史的折子只怕更不好看。 若是沾染上一点有异心的罪名,整个石家都会完蛋,太子妃的手心还残留着母亲手心的汗渍,冰凉凉的,却发着烫,烧灼着她。 :“妾身家里少一个太子妃算什么?可是殿下,您见过杀鸡没有?很简单的,绑住鸡的翅膀,捆住它的爪子,抓住脖子才好下手。若是他们今日对殿下妻族下手成功了,殿下,您还有多少羽翼给他们惦记?” 太子盯着太子妃,此刻他反倒放松下来了,好歹太子妃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知怎么的,顿时就觉得有了些底气。 石家不会坏事! 哪怕太子失心疯也不会相信石家出叛臣,这是皇阿玛千挑万选的妻族,苦心栽培了这么些年,牢牢在阴影里支撑自己后背,不行,石家一定要保住。若是此刻为了避嫌,为了自保,把石家抛了出去,纵然保全了自己的位置,皇阿玛还认自己这个儿子,只怕其他兄弟也要在日后,乘机扑上来撕咬自己的血肉,那是,哪里还会有还手之力? 再想深一点,保住石家可不能依靠皇阿玛,要自己出面保住他们,日后才是自己的忠臣,一个无子太子妃的娘家,如何肯为太子卖力气? 况且那些背后的小人们,也该看看孤到底有多少本事,坐以待毙可不是孤想要的结果!磨了磨后槽牙,困兽么,挺好! 走上前扶起太子妃,太子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孤早已想好了,今儿没干什么,就在这儿琢磨保本了,不信你自己过来瞧瞧。” 太子妃由得太子牵着自己的手走到书案前,她那一股子发狠的劲儿已经卸掉了好些,这会子身子有些发软。 书案上果然有个未完成的奏折,才写了几行,太子妃知道自己看这个于礼不合,匆匆扫到伯父的名字就把眼睛挪开。 :“孤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手,你放心,皇阿玛如何待额娘,孤必如何待你!”太子握着太子妃的手,从来没有这般清楚过,这女人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女人之一,而是自己的坚定的同盟! :“原来是妾身小人之心了,还望太子海涵!”太子妃自然知道今日自己逾越了本分,此刻见好就收,立刻换了副面孔赔小心。 :“元就是孤轻忽了,你们妇道人家,想事情哪里那么清楚?只是此事可一不可二,才将的话,到这里就止住了,不可外传。” :“太子的折本里说了些什么?” :“这里有誊抄本,主子请看。” 秋夜微凉,蟋蟀在竹林里用华丽的强调唱着凄凉的挽歌,惋惜夏日灿烂的绽放,惋惜秋冬的残酷降临。 总督府里次序井然,巡夜的士兵按部就班在甬道上安静地巡逻,大人不在府上,巡夜显得更加轻松。 夫人在灯下临帖,月光把庭院里的花枝映在窗户上,婆娑动人,摇曳多姿,吱呀一声,门被风吹开了些,夫人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笑着对侍女说:“快去看看,是不是玉奴回来了,它呀,就是贪玩,记得洗洗它的爪子,不许踩脏了垫子,才给它换的呢!” 侍女一笑:“它就是仗着夫人就是心疼它,没日没夜的不着家,好好的一身白毛,成日里灰扑扑的。” 夫人也笑了:“它懂得什么,做人已经这样烦恼了,好容易脱身成畜生,还不恣意些?也忒没意思了。” 侍女出去拿着小鱼干去引那只猫,口里唤着:“咪咪,咪咪,快点啊,有鱼干吃啊!” 后窗里却静悄悄翻进来一个人,蹑手蹑脚走到夫人背后,一把勒住脖子,不一会儿,夫人就晕了过去。 侍女折腾了满身汗,才把雪白的波斯猫抓住,按在胸口,那食指点着它红彤彤的鼻子:“不过是个毛团子,怎么这样能支使人?这辈子我伺候了你,下辈子你可要记得我!” 走回院子里,却发现屋子里的灯熄了,侍女奇怪地推开门,轻声问道:“夫人,睡了吗?怎么不等着玉奴?” 守卫们听见后院里传来一声尖叫,忙冲了进去,只见二门上的管家娘子把着门口,看见他们过来,扑了过来:“快,快,去外头请爷们进来,夫人上吊了!” 总督府固然总督不在,可是还是留了族里的子侄看门,年轻的石三爷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然后听说伯母上吊了,顿时就从头皮开始发麻,伯父在外平乱,多日没有消息回来,送上京的折子也没有批复,如今伯娘居然丧命,莫非? 定了定心神,石三爷带着人把着大门二门不让人进出,消息不能外泄,如今情况未明,还是小心为要。 又亲自审了审贴身的侍女,一点预兆都没有,房里地下也干干净净,除了一个倒掉的春凳,什么都没有。 石三爷拿冷水洗了脸,让人把侍女带过来:“你仔细想想,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隐瞒一个字。” 侍女已经六神无主:“三爷,没有发生什么啊?夫人在临帖,玉奴在外头闹腾,奴婢去抓玉奴,回来灯就熄了。” :“灯熄了?” :“熄了!” :“你出去的时候灯还亮着吗?” :“亮着的,刚换上的牛油蜡烛,今儿从管事那里关来的月例,才点了一点儿,夫人嫌太亮了,还让奴婢剪了剪灯芯。” 石三爷心里猛地慌了,已经十五天了,驿报还在送,皇榜也陆续有新的过来,可是伯父的奏折呢?请求援兵,请求增援的奏折呢?为什么皇上没有回复? 而且,京城的本家,一定会为了伯父出面的,他们可是太子妃正儿八经的娘家,那么,是谁在中间搞鬼? 天蒙蒙亮得时候,紧锁的大门被砸开,石三爷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一队旗兵杀了进来,带头的官员他认识,内务府的人,兼着步兵都统的职,虽然是旁支,却是正儿八经觉罗氏,镶红旗里的贝子,简亲王的庶出第四子,才得了散轶侍卫的海格尔。 石三爷早看见他手里明黄的圣旨,急忙过去跪下,海格尔一脸严肃:“皇上已经收到石夫人的出首信,石总督罔顾圣恩,妄图拥立佞王,你等速速从实招来。” 总督府里的人都愣住了,还来不及哭喊,虎狼一般的士兵便冲上来,捆的捆,绑的绑,石三爷忍不住大喊:“我家伯母昨夜被奸人所害,尸首尚在,谁人说她出首?” 海格尔冷眼看着他:“你家夫人忍辱负重,托付心腹送了血书上京出首,信中言明,无论皇上是否相信,自己难逃奸人迫害,十日不到,必定自杀以明志,我们星夜从京城赶来,还是迟了,救不得你家夫人。” 这时走过来一个侍卫,拿着一个信匣,石三爷认得那是伯母的陪嫁,紫檀木,镶的是象牙,海格尔拿出了里面的书信,却并不仔细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仔细对比着,又有人拿着本花笺过来,海格尔看了看:“字迹对上了,去让仵作好生瞧瞧,石夫人究竟是自杀,还是被奸人所害!” 石三爷只觉得雪雾冲到了脑门上,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昨儿晚上伯母还让人送了好菜给自己,打发侍女问自己可有伯父的消息,这都是假的,假的! 京城里,皇帝终下定了决心,他招来了大学士、内阁大臣,拟旨要彻查奉先殿失火,又塞了几个佟佳氏进去督工,西南那边,预备让裕亲王世子过去看看。 然后,太子的奏折就到了,康熙好久没有看到太子这么诚恳的言辞了,真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儿子许多。 下了明旨安抚太子妃一家,送了许多赏赐,又加封太子的乳母一家,康熙几乎是把这个儿子放在手心里疼了。 敦贝勒闷着头做事,敏贝勒安心养伤,十三贝勒坐不住了,四贝勒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开始忧伤了,三贝勒看见十三贝勒坐不住,自己也坐不住了。 就在几个儿子不做声,几个儿子添油加醋,几个儿子动作频繁的时候,八贝勒就显得很沉稳可信了。 就在表面上花团锦簇,私底下暗流涌动的时候,石夫人的血书到了京城,托了当年的手帕交,同在汉军旗的安家夫人送进后宫,直接递到太后娘娘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太子再次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信任,一个个惊雷持续不断地砸过来,已经让他晕头转向了,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黑幕已经把自己罩住,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泥牛入海! 再传来就是石总督企图起兵,被忠君爱国的副将斩于旗下,这样戏剧的发展当然无法让康熙完全信服。 可是西南失了守卫,剽悍的苗民一路占了广西的大半,康熙屁股下面着了火,无心顾上这边,索性把太子锁起来,既是惩罚也是保护,一切,都等平乱之后再说吧! 八贝勒端坐在府里,他知道,封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回头瞧瞧身边的内侍:“不骄不躁,方显得自身的度量!跟着爷这么久,眼看你们也有了样子,再大的荣耀也不许在外头一惊一乍,丢人!” 康熙四十二年,康熙第八子,跨过了贝勒,直接封了亲王,定亲王!谢绝了康熙重新另赐府邸的旨意,定亲王头戴东珠,手握宝剑,送了自己的心腹去西南。 第348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下) 当年西北的八旗兵丁隔了这么多年,吃空饷的多了,喝兵血的更多,早已是不能战了,反倒是汉军旗更加剽悍,康熙把兵权看得重,几个儿子都分到各旗去管着,也无非是不想兵权旁落,求一个心安。 铁杆庄稼吃久了,太平日子过多了,底下的腌臜事情就多起来,定亲王自己当年被委任过内务府大臣,手下一群亲戚,头上一堆祖宗,吃雍正的挤兑多了,人吃亏最长脑子,那些弯弯绕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世,他依旧不去抢兵权,四哥家小妾的哥哥都是进士出身,那又如何?难道还指望靠女人的裙带去夺位?刘秀当年可不就是靠了郭家,硬生生让原配成了填房,说起来很好听吗?不过是男人自己立不起来罢了,吃亏的事让女人上了,好处自己落着了,还能指望有个好名声吗? 定亲王早拿稳了主意,母亲也好,妻子也好,子女也好,他们愿意帮着自己,是他们对自己有情,可若是自己只指望了靠别人,那这个帝位便是争过来了也是受制于人的笑话!他不愿意! 小心地在吏部把自己的耳目安插进去,手里攥着的能干人越来越多,要放出去,要给别人前途,要给别人放光的机会,不要指着别人回报自己,成就大事者,要有大胸襟。 府里外放出去的门人,做得好的要提起来,做的不好的要教,实在立不起来的就换掉,不能为私情误了公务,这点子他还是立得起来的。 西南大乱,今科的秋闱是开是不开?大学士们递了牌子求见,皇帝犹豫都没犹豫:“不过是宵小做耗,哪里值得耽误朕为天下选材?照旧!” 点了主考,火漆封了题目,各地的举子纷纷往京城赶过来,京城的客栈顿时人满为患,物价照旧涨了三分。 定亲王封了亲王后,门前再次车水马龙起来,姻亲要吃酒,门人要贺喜,福晋倒是劝着要他韬光隐晦些,定亲王摆摆手不当回事:“原就不在意这些,他们过来,自然是有些想头,封了王刻意低调,只怕还惹得别人疑心,沽名钓誉何必呢?我们自己行得正,便是御史也说不出什么来。” 送了几个心腹去西南,那边的战局却胶着起来,定亲王也不着急,左右那几个都不是主将,更何况,这战,打得短就失了意义了。皇阿玛若不是有西南牵制着,只怕已经开始洗白太子了。 储君无德,社稷不安,这样的舆论绝对不是康熙想要听到的,质疑储君,等于直接质疑皇帝的权威性,嫡长子的地位被动摇,帝位的传承也将失去合法性,那种失控极其危险,翻翻史书,太多前车之鉴了。 为了巩固政权,加封年长皇子的时候,郡王一路封到敦郡王,然后就戛然而止了,十三贝勒十四贝勒连个封号都没有,恩惠若是太多,就不显得高贵难得了。 最得利的自然不是定亲王,诚贝勒死死扣在贝勒位置上,一动不动,然后雍贝勒封了亲王,在没有寸功可言的时候,为了给后面的弟弟看一个榜样,老实听话守规矩的才有好处,硬生生给了个亲王。 五贝勒升为了郡王,七贝勒的位置也没动,却加了几个庄子给它,然后便是八贝勒的亲王了,康熙特特下了旨意,既然已经分封,兄弟之间按王爵行礼。 一时间,定亲王的声望在朝廷里刷到最高值,定亲王依旧笑得清淡,在朝廷上反而开口的少了,交到手上的差事却完成地更漂亮了。 康熙顾忌着太子,专门把定亲王拉到宫里谈了谈,在皇帝看来,庶出的儿子天然就应该倒向嫡出才是天理人情。 :“太子如今在宫里反省,朕封了你们做王,就是看着如今外头情势有些小乱,他既是你长兄,你务必要匡扶与他,便是忠君,便是报答了朕一片苦心。”康熙说得挺动情的,他下一个谈话目标就是敦郡王。 :“你是朕的儿子,眼里心里除了朕,别人都不可以有,你母妃去得早,朕精心教导你,便是望成就你做一贤王,你那些叔伯兄弟,论起来都不如你尊贵,万不可被他们蒙骗了!你可知道?” 对着敦郡王,又是一番严厉加上温情,最后,康熙不忘把佟佳氏的人塞了几个进去,当然,对着自己母家,又是一番说辞了。 :“佟佳氏本是汉军旗,若不是靠着先太后,朕一路保全,你们焉得今时今日的地位?朕知道,如今你们心也大了,也想着要投靠着下一辈,指望将来这深恩能万世不变,告诉你们,这江山还有更替的时候,朝代也有兴衰,想了也是白想。但是眼前,你们若是负了朕,当下的富贵荣华就全没啦。你们可不要辜负了朕啊!” 对着母家,康熙把话说得很直白,至亲骨肉,恨不得比儿子还靠得住的人,他不指点清楚了?若是由得他们犯错,岂不是不孝啊? 敏贝勒也卡在贝勒上一动不动,宜妃娘娘倒是在皇帝面前给他打抱不平:“怎么老五能提,老九就不行呢?” :“太子还关着呢?封老九岂不是给太子心里添堵?宜妃,你也傻了吧?”康熙再喜欢宜妃,也忍不住要责怪了,明知道太子心里不好受,你咋只惦记你的儿子呢?就算庶母不好关心嫡子,不给他添堵总可以吧? 宜妃娘娘谢了罪,亲自打点了冬季御寒的衣物送到毓庆宫,康熙这才重新跟她说话,又把过年的典礼交给她主办。 就在西南捷报屡屡有回的时候,秋闱传出了惊天的闹剧,一群不知哪里来的迂腐书生,落榜之后无颜归家,集聚在京城,每日嚎啕饮宴,咆哮于外,原本没人搭理他们也就散了的,偏偏有人去搭理。 为首的有一个是商户出身,姓钱,名承德,花了好多银钱才换了一个生员的身份,乡试府试一路过来,最后居然可以进京,家里人已经把他捧成了神仙,就差觉得皇帝不如他,换他来坐坐龙椅了呢! 这日钱承德照例在酒楼上花了银钱请客,听着一班落第举子一齐诉苦,顺便感叹怀才不遇,然后感谢钱同榜的照顾,然后许诺将来发达了如何如何报答他。 中间钱承德出去小解的时候,昏昏沉沉就转错了楼层,进错了楼层,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坐在雕花精美的包间里。 顿时钱承德就看到了机会,抖了抖衣袖,把脸抓了一把,开始自报家门,座上客居然没有生气,容得他介绍完,还许他说了几句话。 贵人们听说了他的悲惨遭遇,特别亲切地安慰了他几句,客客气气地夸奖了他几句,身为商户不容易,不过谁说商户就比谁低下呢?当年吕丞相不是一样流芳百世,万世为师?又鼓励钱承德多多关心时政,不要死读书,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酒意上头的钱承德顿时觉得人生得遇知己,当浮一大白,豪气冲天地转身去进行人生的大改变,大转折。 没过几日,刻意钻营的钱承德就已经找准了自己最大的投机事业:为无辜被冤枉的太子伸冤! 礼部尚书身兼太子少保,居然坐视太子受辱,妄自读了圣贤书,竟然不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吗? 玉在匣中待价沽,家传八张嘴巴的钱承德腰中有钱,腹中有料,再次展现了他绝佳的能力,把落第举子的心思转移到如何让皇帝见证自身价值方面。 于是,联署了姓名的万言书便贴在了皇榜上面,好容易被皇帝雪藏着保护的太子再一次走到了前台。 京畿的精兵去抓捕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自然是毫无压力,可是举子们一路慷慨激昂却着实给他们惹了麻烦。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那些过分煽动的观念,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统统让人头疼,而这恰恰是康熙拼了命在避免的。 礼部尚书再一次被康熙的咆哮震得耳朵发聋,康熙不好意思对上了年纪的老尚书上刑,却不妨碍他折腾尚书家的儿子。 王尚书的三个儿子,全部把官爵一撸到底,也就罢了,王尚书的长子还剥夺了功名,这可就要了汉族尚书的性命了,官爵可以再来,可是功名,去了就去了,自己是汉臣,是清流,怎么可以没有功名呢? 太子在深宫听说有举子为自己请命,大为高兴,午饭还多喝了几碗汤:“这才是有德有才之人说的话,他们居然落第了,可见如今朝政败坏到何等地步!” 太子妃却一字不接,打从她听说了自家伯父伯母的遭遇后,一夜之间,太子妃便老了十岁,关心则乱,她到底还是着了道啊! 敦郡王把几千两的银票散了出去,叮嘱着:“务必全部花出去,一分不留,不用给爷省着,都花了。” 敏贝勒躲在帷幕后面,等到人都散掉了才把弟弟拉进去:“这才几千两,够用吗?你也太孤寒了。” 敦郡王摇摇头:“哪用得着那么多,那些人,一点钱就会动心的,多给了,反而会有麻烦,不怕人笨,就怕人笨动作还特别多!” 敏贝勒点点头:“果然是长进了,那两个佟佳氏搞定了没有啊?” 敦郡王笑了:“都不用八哥出手,弟弟我就拿下了,连他们老子一起!” 敏贝勒笑得舒心畅意:“就是要这样,咱们先前受着的腌臜气,得,攒着,日后都要讨回来。” 敦郡王站起身来:“走,今晚去八哥家吃饭吧。” 第349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上〕 定亲王府前门后门华盖车挤挤挨挨,后门进出的是管事们小厮们,今日王爷宴客,天下的奇珍异味流水般运进来,各地的奇葩名卉一盆盆抬进去,杂耍的,百技的,均从后门进去,等着晚上亮出来给王爷添彩。 前门只开了侧门,中门是留给宗亲长辈的,他们上周已经过来了,定亲王府摆了七天的宴席,皇帝,宗亲,长辈,部里下属,旗下都统门人,各有招待,今日是最后一天大宴,外放的旗下大员特特赶回来贺喜,定亲王强打着精神作陪。 酒过三巡,菜上七轮,定亲王已经不耐烦了,饶是铁人,连续七天饮宴也是难受,脸上的笑容不可以少一分,不然尊长会怪罪,下属会猜疑,腮帮子那里两块肉,抽抽的酸痛,只好把后槽牙咬紧。 坐在首席挨着定亲王的是去年提了一省都督的葛礼,他自重身份,隐然为在座之首,站起来祝酒,爽朗大笑言道:“王爷天纵英姿,龙章凤姿,奴才何等有幸忝居身后?满饮了这杯,惟愿王爷福寿绵长,他日还望王爷记得咱们。” 定亲王也饮尽了杯中酒,并不接话,只是微笑着招呼他们自便:“不过是皇恩浩荡,皇阿玛心疼儿子,各位言重了。” 席上还有新上任的内阁学士,甫任命的六部侍郎,在定亲王眼里,皆是会赶热灶的家伙,只是人家摆明车马来投名,自己若是拒之于门外,便不好了。 端上河鲜海鲜,便有轻纱裹着的舞娘袅娜着身子进来,做出极尽明艳的媚态,摆出各样美丽的舞姿。 定亲王略略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屋子里满是果香菜香脂粉香,闻起来不怎么舒服,座上的人也添了几分醉意,眼睛不住地往舞娘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定亲王站起来,笑着说:“待会还有更好的,且别醉倒了。” 座下哈哈大笑,定亲王趁机扶着内侍的胳臂,就离了大厅,刚出了门,管事的就凑上来说:“张侍郎刚刚派人随了分礼过来。” :“哪个张侍郎?刑部的张廷玉侍郎,还是吏部的张魏然侍郎?还是户部张明沛侍郎?那么多侍郎,说得不清不楚的,爷哪里分得清楚?”定亲王发作起来,这是自己得用的人,怎么如此不精干? :“自然是刑部张廷玉侍郎,奴才心里如何不知道,那两位可不在主子你眼里,唯有这位张侍郎才是主子喜欢的!”那管事回话地挺快。 定亲王停了步子,看着那管事:“混账奴才,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梯子下台,今日饶了你,下回可不行了。” :“敏贝勒同敦郡王已经到了,都在后头等着王爷呢!”管事的忙换了话题。 :“不错,纵然王爵不一样,他们到底有长幼之分,你这称呼对头,交代下去,不许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胡乱招呼爷的兄弟,知道吗?若是得罪了他们,直接打死,不必过来回本王了!”定亲王交代着。 :“主子最是看中骨肉了,奴才们怎么敢私心揣测让主子难做呢?万不敢这样的,奴才不但敢给自己打包票,便是那些小的,也都是尽知的。” :“过几日让福晋打点些时鲜果品送到张侍郎那边去,贵重了的就别送过去了,白白惹得是非,里头上菜了吗?” :“上了,可王爷们非要等您过去才开席。”管事小心地答道。 定亲王没说话,脸上却明显轻松了,脚步也快起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欢快之中,管事的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偏院里掌着灯,院子里弥漫着昏黄的光,柔软而温暖,让人放松下来,定亲王走到门口,早有人撩起帘子,刚迈进去就被人大力搂了过去。 :“哥你尽在外头乱什么,可叫我们几个好等,不行不行,哥你要好生陪我们喝几杯才算!” 定亲王不用拿眼睛看,就知道这是谁,他反手把人抱住:“乱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在乱?是谁惹了事情,害得我欠下一大堆人情?这回事还敢倒打一耙?” 敏贝勒哈哈笑着,他腰间的痒痒肉被定亲王捏着,轻轻一拧,他就忍不住了,定亲王手下一点不留情,敏贝勒在他怀里笑得几乎瘫软了。 定亲王拖着敏贝勒入了席,敦郡王站了起来:“外头都是些什么人?也值得八哥你这样陪着?” 十四贝勒笑着说:“周公还一沐三吐脯呢!八哥这通身的气派,往哪戳着,还不天下归心?虽然泥沙俱下,好歹做出个千金买马的样子,不怕别人不来!” 敦郡王翻了个白眼:“一句话好生说不会啊?不加几句典故就说不清楚了是吧?像是就你读过书一般,掉书袋子好没意思。” 敏贝勒却毫不客气地嘲笑敦郡王:“本来就你不爱读书,弟弟说话文雅怎么了?羡慕嫉妒了吧?” 敦郡王的白眼翻得更大了,几乎要把上眼皮抽过去:“比着五哥,我怎么不爱读书了?未必都像三哥那样的才叫有文采?成天抱着部书在皇阿玛面前邀功,恶心死了。” :“三哥那段位,可不是一般人修炼得了的,为着落个好读书的名声,天天把个陈梦雷捧在手心里,一天跑八趟,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有什么呢!”十四贝勒也笑了。 :“要吐了,要吐了,那陈梦雷就算是才华横溢地可以淹死爷,爷也不要靠近他,一脸菊花褶子就罢了,胡子也稀拉拉了,亏得三哥能忍,对着他是茶饭都咽不下去的!”敏贝勒的鼻子皱了起来。 :“所以三哥比你强,人家爱才如命,恨不得连海南的学子都要把他的长生牌位立在家里受香火!你算什么?整日地扒拉算盘珠子,身上一点龙气都被铜臭味给压住了!”敦郡王难得逮着机会损损敏贝勒。 :“拉倒吧,那些酸儒夸几句值得什么?皇阿玛连眼睛白都不给他看一个,一路封王,连四哥都得了个亲王,他还是个贝勒,同我们一样,只怕心里气得吐血呢!” :“只要十三还在京城里,时不时去哭一哭他母妃,我看三哥的王爵就没机会升上去,那家伙,心黑手毒,三哥又好装个君子,一万年也玩不过他的!”敦郡王不喜欢三贝勒,但他更讨厌十三贝勒。 十四贝勒嘿嘿一笑,嘴角带点子自嘲:“昨儿还听见母妃说,四哥在皇阿玛面前要推辞自己的爵位,给十三求一个郡王呢!瞧瞧人家,比咱们哪里不如?自有热心疼他,替他打算,好多着呢!” 雍亲王有多胳膊肘往外拐,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事情,不说别人,德妃娘娘为着雍亲王对自己弟弟不亲近,在各宫娘娘面前都没给过四福晋好脸色看。 四福晋倒是隐忍小心,可雍亲王就没那么大方了,德妃娘娘做一次妖,他就出一次格,德妃娘娘若是罚了四福晋,雍亲王便加倍对十三贝勒好,顺带多给个白眼给十四贝勒,情况愈演愈烈,连宜妃娘娘都看不下去了,背着人说雍亲王脑子不清楚。 康熙不是傻子,德妃娘娘眼里的不忿他都知道,可能是人年纪大了,就想粉饰太平,以往的雷厉风行,如今在一团乱麻似的家事上,也变成了和稀泥。 赏了十四贝勒东西,就一定有十三贝勒的,给了十三贝勒差事,那么过几天就有任务派给十四贝勒。 十三贝勒没了亲娘,康熙总是多心疼他几分,许他支取内务府银钱,赏他的东西总比十四贝勒厚几分,德妃娘娘那里倒是样样上上等,娘贴一点,皇阿玛这里少一点无所谓。可是在外人看来,就是十三贝勒比十四贝勒得宠许多,连带着众人的态度也分了高低。 十四贝勒跟了敦郡王后,那些闲言碎语都被敦郡王挡了,定亲王给的机会好,十四贝勒狠狠在朝廷上露了几分手腕,这才让那些闲话少了许多。 不再有人在自己面前表演兄友弟恭,我是没娘的孩子我可怜,你要让着我,黑锅你背,功劳我领,十四贝勒挺开心的,没了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亲哥,有什么要紧? 定亲王看着弟弟们笑闹,牛肉锅子腾着雾气,自己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觉得所有的辛劳都是值得的,财富权势如同浮云一般,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便是掌握在手里,也比不上此刻的真实感让人幸福。 端起杯子,抿一口酒,这是十四贝勒府上新酿的玫瑰酒,香甜的很,应该是刚刚起窖的,里面玫瑰花的花瓣还嫩的很,咬下的印痕如同湿意,再用点力气,便有花汁在唇齿间迸出初春的清新。 敏贝勒嬉闹间也不忘回头看看自己的哥哥,伸手去扯定亲王的手:“哥,你现在是亲王了啊!” 定亲王打个哈欠:“亲王也是你哥!难不成你还想行个大礼?” 敏贝勒咯咯笑了:“美不死你,有外人在还给你个面子,就咱们几个,行礼给谁看啊?” 正说着,十四贝勒抬起头,狠狠地说:“遇见四哥,我可是把大礼行的足足的,不管有没有人,他比谁都计较!” 定亲王探过脑袋去:“气什么,终有一日你品级高过他,我们做个见证,让他对着你行大礼如何?” 十四贝勒愣了愣,想了想才开口:“还有十三,他也得比我低才行!” 定亲王还没开口,敦郡王就举杯了:“说得是,我替八哥应了你,来,八哥什么都给你预备好了,你也得乖啊!” 十四贝勒捏着杯子,半天没说话,然后起身冲着定亲王行了大礼:“祝八哥步步高升,稳坐钓鱼台!” 定亲王等了一会儿才扶起十四贝勒:“我稳不稳的不重要,别人的不稳就好了!来,吃菜喝酒,咱们商量商量,今年皇阿玛的寿礼怎么预备啊?” 敏贝勒奸诈地笑了:“皇阿玛对十三他额娘念念不忘这么久,可见是身边可意人太少,送点美人孝敬好了!” 敦郡王噗嗤噗嗤的笑了:“说什么呢!你这话,把宜妃娘娘放哪里去了啊?还有德妃娘娘呢!小心十四揍你!” 十四贝勒却是个混不吝的,闻言就乐了:“咱们额娘都不是争风吃醋的人,九哥这话在理的很,就送美人了!” 第350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中)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艳丽是下乘,身姿万种风情是中乘,眉梢眼角的韵味,举手投足的神采才真真让人见而忘俗,陈圆圆不过得了崇祯几日的爱宠,就是这般道理。 扬州自古养的好瘦马,从小锦衣玉食供养,雕栏玉砌围护,延请名家教授诗词歌赋,抚琴习字,长到十三四岁,绫罗绸缎裹着暖玉样的美人,送到盐商哪里定了品级,再往高处送出去,端的是一份有心思的好礼物。 定亲王派了王府里的家生小子出门,在庄子上的管事那里领了银两,附着敏贝勒名下的商船往江南走,采买美人。 明说的意思是太后娘娘生辰将至,定亲王预备寻觅江南舞娘献技,给祖母贺寿是好事,但听在别人耳中,各有领略的意思。 十四贝勒特特亲自走了一趟雍亲王府,捧着白玉观音去见自家不亲近的四哥,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雍亲王才出来,挽着袖子说抱歉:“才将十三弟正好过来,倒让你苦等,着实不好意思。” 十四贝勒已经学会打哈哈的时候不会木着脸,诀窍简单的很,肩膀放松,眼睛瞪大,笑得时候牙齿要露出来,这样看起来比较诚恳。 :“四哥说得哪里话,刚端起杯子,你就过来了!”十四贝勒站起来给雍亲王见礼,雍亲王侧过身子不肯受。 两人分了主次坐下,里头福晋已经知道消息,派人送出点心瓜果来,雍亲王亲自把一盘应季的蜜桔推了过去:“”刚刚十三弟送过来的,说是他门下孝敬的,我试了试,甜的很,你也吃吃。 十四贝勒一笑:“这是广东那边的,昨儿我也得了几筐,想着东西难得新鲜,一点没留,全送到德妃娘娘那里去了,正好来四哥这里又有,可见我是有福气的人。” 雍亲王愣了愣:“还是你想的周全,待会我也送点进宫去。” 十四贝勒坦然接话:“四哥说得是,正好太后娘娘华诞要到了,不知道四哥准备送些什么?” 雍亲王且没有想到这里来,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年送来送去,左右不过是些观音啊,佛塔什么的,今年还想不到这里来。” 十四贝勒笑了:“这倒是我想到了,前儿得着了一尊白玉观音,雕工好就不说了,观音大士的衣袂都快飘起来了,主要是料子好,正儿八经的和田羊脂,对着光看,一点黑点子都没有,白玉就讲究个无暇,这送太后娘娘最好了。” 雍亲王素来同十四贝勒不亲近,他倒是习惯十三贝勒事事为自己打算仔细,面对十四贝勒的热情,他反而有些惊疑:“既然是这样好的东西,何必让给我?你便自己当贺寿的礼物好了。我这边也有些预备。” 十四贝勒摇摇头:“四哥何必客气?这尊观音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其实给太后娘娘的寿礼我这边已经预备下了,这尊白玉观音就送给哥哥你吧,也是弟弟一番心意。” 这边跟着的哈哈珠子已经打开了锦盒,一尊尺八高的白玉观音立在里面,雍亲王伸手借过来细细端详,果然是好东西,质地白净,触手细腻,线条流畅。 :“如此盛情,那便只好却之不恭了。”雍亲王笑着说。 十四贝勒也笑了:“本来就是我诚心送的,四哥你接过来才算是诚心,别的话一概不用多说。” 里面福晋又派人出来留饭留茶,十四贝勒原本要走,被雍亲王苦留下来吃了午餐,又特特见了几个侄儿才离开。 灯下福晋看着观音啧啧称奇:“这样一尊观音,便是有银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手的,十四弟倒是有心。” 雍亲王轻轻一笑:“多少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会子来装乡下人!你们妇人看人总是从浅处看,白玉观音固然珍贵,以我们兄弟的财力,处心去寻,总有寻到的一天,可是像十三弟这样,吃个橘子都能想到我,那才是真正难得的!你看这观音好,我却更喜欢十三弟送来的橘子。” 四福晋有心说些什么,又忍了,半天才说:“到底十四弟同爷是同母所出,怎么就是不肯同十三弟一般看待?十三弟有母家的人打点,娘娘能有什么手足给十四弟依靠?难得寻了尊观音,巴巴送过来,爷还比着十三弟说他不好,如何说得过去?” 雍亲王把脸拉长了:“怎么说不过去?从来天家规矩大,我只以礼相待,便是十三弟,那是我同父的弟弟,怎么就隔着一层了?我知道德妃娘娘爱为难你,你怕进宫受气,放心,皇后娘娘还供在宫里呢,轮不到娘娘说一不二,你便避着点,又怎么样呢?” 四福晋一时不好接话,只得低头默默理着衣裳,雍亲王隔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今儿十三弟过来,好心教弘时骑射,那个古怪孩子,性子拗得很,别别扭扭的,太不大气了。日后让他少在后宅呆着,多跟着在外头练练。” 四福晋知道雍亲王一贯不喜欢弘时,总觉得是侧室所出,不够贵重,满心想要一个嫡子,她懂雍亲王的心思,前面几个皇子俱都折损了,诚贝勒还被压着品级,如今雍亲王既长且贵,便有些痴心妄想了。 可是皇长孙还站着呢,雍亲王正经连个嫡子都没有,如何教皇帝放心?听说定亲王福晋已经有了身子,尖尖的肚子,满口爱酸,谁不羡慕她? 这些日子,雍亲王也爱到福晋房里来,来了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光四福晋难受,连那些侧室也有些不安分了。 弘时原本养在福晋这边,雍亲王自从得了亲王就说要把规矩理一理,把弘时还给他母亲,四福晋这边又没有消息,可怜弘时又跟四福晋生疏了,真真是让四福晋难受的不得了,而得了儿子的侧福晋愈发得意,偏偏,雍亲王是看不到这些的。 逢着弘时不好,照样来说福晋没有教育好,天可怜见,儿子都不归自己养了,福晋怎么敢去管教他? 福晋也暗地里寻医问药,各种偏方,各样的补气血,可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弘时又是她一手养大的,还是很有感情的,有时也想过要不要当他是自己生的,可是雍亲王的举动让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江南春光好,美人皓腕凝霜雪,秋光里的美人也动人,画舫轻飘,洞箫咏月,颊上新妆妍,唇边软语俏。 买来了美人,还要配上好衣衫好首饰,好脂粉好鞋袜,定亲王的家生小厮在江南一带大肆的花费,引得各地富商争先恐后的来求见,来进贡。 那小厮倒也知机,多少富商都肯同吃同喝,一个官也不见,略挨挨个宝盖头的就躲了过去,反而引得人心动。 第351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下) 台州本是小镇,因着这些年占了要道,本地人略微有些心眼的便跟着商队大江南北的跑生意,吃得苦熬得住穷,又肯拉拔亲戚,一个带一个的,这些年也很成了几分气候,城里也有几户人家是世代的富庶。 富了三代,才懂得穿衣吃饭,台州这里出了的富户且不慌着研究吃穿,更要紧的是如何把这份财富扩大扩大再扩大。 苏扬二地自古富庶,且有美名,台州小地方,唯有钻营再钻营才能从大商户手缝里抢的几分利息。 隔壁的郡县来了不得了的人物,这样的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让有心人知道了,皇子咱们巴结不上,那些道台、督抚、学政都不出在台州,那么皇子的奴才咱们总能巴结上吧?好歹光灿灿的黄金捧了出来,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点心匣子里面放金叶子,墨盒夹层塞银票,乐呵呵的送了,乐呵呵的收了,彼此都挺客气,没根据没对证的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俱是心里发虚。 锣鼓喧天闹腾了十来天,就在大家以为可以风平浪静的时候,定亲王的小厮突然递出一张定亲王的帖子,亲自送到山上的寺庙里,又请人张了榜文,十五的晚上,摆流水席,做全套法事。 高僧们叮叮当当敲着沐浴,醉仙楼的掌案师傅咚咚咚咚剁着虾茸,那小厮花钱雇了闲汉,把城里乡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接到城里来,看热闹的目连救母,晚上猜灯谜,吃流水席。 花台上舞娘姿态轻盈,衣衫鲜艳,时不时还把手中捧着的鲜花、柳枝抛向台下的观众,博得阵阵喝彩。 整条官道都禁了车马进入,一张张小方桌摆满了鸡鸭鱼肉,老人们穿着过年才舍得上身的衣衫开心地吃着,还有一壶壶美酒不断地供应。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薄酒半酣,美人却踮脚一跃,扯着三楼抛下来的大红绸带直直往高处飞起,众人皆看得愣住了。 大红的寿桃从天上洒下来,老人们都站起来去抢,结果抓到手上俱化作了香粉,不一会儿,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县令起来致辞,不外乎是恭祝各位长者福寿绵长,然后展望一下未来,感谢皇恩浩荡,感谢皇天庇佑,最后感谢了定亲王的关照。 那小厮却笑眯眯站起来,拱了拱手:“列位乡邻,众位尊长,小人这厢有礼了,逢着好日子,太后娘娘圣寿,定亲王爷一片孝心,小人过来采买,感谢众位提携,如今一台好戏献给长官,还有一场法事给乡邻祈福消灾!” 下面人们都站起来,大声叫好,大力鼓掌,还有兴奋的把手里抢到的鲜花、柳枝重新抛到台上去,那小厮含笑等着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才又开口:“我们定亲王最是仁慈,体贴下情,虽然是为了太后娘娘圣寿,采买各样器物均高于市价两成,绝不欺行霸市,与民争利!” 说着就抖落出一卷锦帛,上面朱红的朱砂把各样价钱分量标注的一清二楚,命人把锦帛高高挂在旗杆上,让人仔细看。 下面的掌声又热烈起来,那小厮笑着抬了手,示意大家安静:“定亲王爱民如子,不忍心你们吃亏,采买让你们赚的不过是小利,民生艰难,生活不易,银钱去去来来,终不如世有恒产。” 窃窃私语的声音大起来,满心的惊疑却不敢问,世有恒产?多大的口气啊!看那小厮如何下台。 那小厮不急不忙叫了人,捧出一个锦盒,打开了,一大叠地契,他举起地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商户们愿意孝敬王爷,乐捐地产养缮百姓,定王爷领你们的情,如今定亲王共乐捐地产五百顷,全部拿出来,所得用来赡养年过六十的百姓,不论男女,年年得银钱粮食同布匹!” 这个消息惊呆了所有人,等到大家明白过来,顿时欢声雷动,立刻有人带头高呼:“定亲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然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小厮把锦盒递给当地的官员,笑眯眯地说:“这份产业就由诸位保管,万望心有百姓,心有王爷。” 富户们心里百味杂陈,此刻反而不尴尬了,乘着人潮挤过去,把小厮围了起来,那小厮静静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完了,才把人拉住:“王爷领你们的情就够了,更何况,如今百姓也领你们的情,往后岂不是更方便?本乡本土,人情味浓点,生意也好做些,这不是王爷的良苦用心吗?列位万勿焦躁。” 商户们有些想通啦,连忙作揖到底:“到底是贵人,就是比咱们这些人想的明白,受教了受教了。” 第二日,小厮起了个大早,往市集上走,沿途受到百姓们热烈的眼神鼓舞,时不时有人塞一个馒头给他,递一个果子给他。 到了城门,居然有当地的世家做了万民伞过来,小厮这就不敢接了,自己无官无职,接了这玩意,御史弹劾起来,可不是给主子惹麻烦? 紫禁城里,雍亲王闲闲开口:“皇祖母圣寿,原本是要大肆投入的,只是如今各地情势不明,军费开支大,还请内务府从简从俭,想来皇祖母也是这般想的。” 康熙还没做声,十三贝勒就跳出来:“四哥说的是,原不在这些形式,百善孝为先,在心不在行,论行天下无孝子。四哥心里记挂着的是皇阿玛,是天下百姓,不是自己的虚名!他才是真孝顺。” 十四贝勒噗嗤一笑:“四哥是真孝顺,咱们谁是假孝顺了?这话说的,一竿子掀翻一船人!不过也是,十三哥你久不在户部,不知道情况也是应当,我怎么听说湖广大熟,两广丝绢用了新织机,今年国库多收了二成的税,加之小弟我帮着十哥彻查吃空饷的军官,西南用兵之费富余的很,若真是要省钱,从咱们身上省起,十三哥你再不从内务府支取银两如何?怎么就要克扣皇祖母的寿日了?” 十三贝勒原没想到会被人迎头痛击,厉行节约从来是康熙苦口婆心推行的,雍亲王早跟他通了气,寿礼选些名声好听的送,万勿奢靡,这样才好博得个好印象。 谁知道十四贝勒跳出来,还说得有理有据,自己的大帽子没有扣住人,反而被人扣住了,实在让他不开心。 雍亲王忙开口:“皇阿玛,儿子断没有克扣皇祖母的心思,只是一心为皇阿玛考虑,都是儿子思虑不周。” 康熙摇摇头:“说什么呢!你也是一片好心,什么时候,节俭都是好习惯,只是为人子女,只可从自己身上俭省,奉养尊长,万不可从长辈身上节省!” 敏贝勒笑嘻嘻站出来:“皇阿玛,儿子这边预备着了上好的东西,可稀罕了,就等着那天端出来博皇祖母一笑,皇阿玛放心,儿子就算自己吃糠咽菜,也要割大腿上的肉给皇祖母同皇阿玛炒着吃!” 众人都笑了,康熙假装瞪着他:“朕还不知道你,就是个聚宝盆,什么时候你都不会穷,别人不知道,朕还不清楚?两广的新织机就是你的商船带回来的,多的丝绢也是你卖到外国去了,国库的增收你可有大功劳。” 敏贝勒也不谦虚,哈哈一笑:“那是儿子应该做得,为皇阿玛分忧,是儿子的福气,到时候赏儿子点福字就好了。” 看着康熙同敏贝勒讲的热闹,十三贝勒暗自觉得自己失算了,八哥那样大张旗鼓的采买美女,难保没有强买强卖之事,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买卖良家也是有的,到时候弹劾他一本,定然一头灰,八哥如今人望在四哥之上,不踩着他,四哥如何上位只恨四哥老实,不懂得为自家筹划,才让八哥忝居高位。若是四哥聪明,早早拉拔自家,也是一条左臂右膀,抑或四哥看清形势,扶持自己也是好的,偏偏四哥执拗,说不得自己只好帮他多想一些了。 十四贝勒却是不懂十三贝勒的意思,他只觉得凡是四哥赞成的,还是要反对一下才有意义,特别十三贝勒拼命鼓吹的,肯定不是好事。 想起昨天敏贝勒特特派人把户部的帐,军部的帐送过来,还有各项细账,他真心觉得,八哥身边都不是寻常人,料事如神,怎么就猜到他们要在道德上做文章? 十四贝勒却不知道,定亲王当年做事就是吃了这种大亏,做事纯为做事,只求自己心安,天知地知,却总被某些人抓小辫子,这里挑刺那里挑刺,动不动大帽子扣人,又要成效,又要名声,心口不一。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翻翻史书,道学先生多半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于己有利就什么都可以,遇着旁人,再不肯口里笔下放松半点。 杀人之刀是又快又狠,多少埋头实干的反而吃了亏,平白得了污名,还在史书上留了个坏名声。 这辈子既然占了先机,就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定亲王原本也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对着自己的兄弟,对着自己的亲人,总难免存了几分温存,少了几分戒备,伤疤没了,可是疼痛中学会的教训还在。 这一次,任何时候他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论什么情况,先把对方往糟糕的地步推测,先把情况往糟糕的地步预估,做好最佳应对,料敌先机不过是失望绝望之后的防备罢了,想想竟然有几分酸楚中的疼,比当初自己真正受到伤害后更疼,因为那时是对他人失望,这一次却是对自己有几分失望了! 美人进京了,打着为太后娘娘献礼的旗号,在宫内翩翩起舞,户部银两有富余,哪个去多嘴管皇帝的儿子花多少私房钱给祖母庆生? 太后娘娘倒不见得多满意如此敷衍的歌舞,康熙却实实在在被讨好了,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小美人的娇俏可人让他可以暂时逃避生活中种种不如意,沉湎在温柔乡里。 而贴心懂事的定亲王也得了好处,嘉妃娘娘得了许多赏赐,怀孕的八福晋也得了康熙亲眼,宫里赏了燕喜嬷嬷伺候,她的娘家也得到了提拔,很是拉拔了几个庶出儿子去当二等虾三等虾,俱在敦郡王麾下,谁人不知这是冲着定亲王? 就在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一封奏折打破了定亲王的平静规划! 武安县县令上书,恳请康熙皇帝重立太子,国不可无储君,储君非德才兼具不可选定,微臣日思夜想,唯有皇帝第八子定亲王堪当大任。 第35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 武安县令的上书是夹在他例行叙职的报告里一起递进宫里去的,武英殿的大学士谁能耐得烦去把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县令的叙职报告一字一句读完? 于是这样一个敏感话题的敏感建议就这么顺顺当当到了康熙眼皮子底下,然后在一堆败仗消息的底下落灰,直到皇帝翻开。 定亲王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成了定局,皇帝不缺儿子,保全庶子的心远远小于他保存嫡子的心思。尤其是过于优秀挑战到皇帝权威地位的儿子,只能是威胁,只能被铲除,如同大阿哥一样。 让人奇怪的时候,康熙看到折子的当下并没有发作,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甚至还嘉奖了定亲王纯孝仁厚,赏了他双眼花翎,还有御赐的黄马褂。 而那封本应该捅了马蜂窝的折子,也被康熙留中不发了,没有批复,没有任何动静,伺候康熙笔墨的内侍没有一个是通文墨的,这事也本应该到此为止。 偏偏有人愿意猜测帝王的心思,亦有人总觉得万事皆应该被自己料中,定亲王不过是进献了几只歌舞,怎么就入了皇帝的眼?定然是皇帝另有打算,这双眼花翎肯定是内中自有大乾坤。 从来世人重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漫天撒了银子去打探消息,好去选自己家族要抱紧的大腿,那么圣心所向的,就是自家人要关注的了。 疑人盗斧的故事不就是这样来的吗?怀疑邻居偷了自己家的斧头,于是邻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偷了斧子的贼人,可当找到了斧子,邻居便又成了个清白人。 皇帝已经老朽,储位还空悬,下面人不由得替皇帝着急,想帮皇帝做主,私心揣测皇帝在考察儿子们,然后好挑一个贤德的,于是一点子奖惩都被人分析来分析去。 定亲王无功却得了赏赐,在皇帝看来,这是捧杀,这是引蛇出洞,这是放饵钓鱼,在有心人看来,这是皇帝有心抬举定亲王,特特给他与别人不同的待遇,一时间,朝野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偏偏定亲王不是个笨蛋,每日里各地的折子论千,若是每个折子都打探消息,只怕把敏贝勒卖了,也没得那么多钱去打发宫廷里面的人。 他特别在乎的并不是西南的军情,那边派过去的人,是定亲王一手拉拔起来的人,考察了那么久,一步一步按自己心意塑造的铁血将军,抬起来要跟将来的年大将军打擂台的人,他一点不担心局势的变化会影响到自己。 让他挂心的唯有康熙留中不发的折子,奏折是臣子同康熙之间的沟通,是信息的交换,赞同或者反对都能看出彼此的立场。 唯有留中的折子,让人难以猜测康熙的心思动向,圣心难测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君心还未定,人力尚有操作的空间时间,是机遇亦是危机。 习惯了把留中不发的折子抄写节略递送给定亲王,也习惯了把消息再找个买家换高价,定亲王得到消息不过比别人早了三五日,康熙准备立定亲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尘嚣漫天了,而他唯有苦笑。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连敏贝勒都是不曾相信的,中书舍人家里留着几个皇商的照会,特特拿了好东西孝敬敏贝勒,珍珠蚊帐,碧玉枕头,还有西域的绝色美人几个。 敏贝勒哪里看得上这样的村货?哈哈笑了,客气了半天还给人家,偏偏人家不肯,只差跪下来求敏贝勒笑纳了,敏贝勒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那中书舍人临走的时候突然说:“听闻有人上折子要拥立定亲王做太子,贝勒爷一向同定亲王好,只怕日后前途更好啊!” 要是放在一年期,听了这样的话,敏贝勒能一蹦三尺高笑嘻嘻请这人吃饭,放在现在,他愣了愣,就开始端起了标准的送客笑容:“储君乃国之大事,你我焉得妄自议论?舍人尚在朝廷,如何这等不识礼数?万勿多说,只怕御史要计较。” 那中书舍人原本是来卖好的,捧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说:“朝廷上都传遍了,有人上了折子,奴才知道贝勒爷规矩大,是奴才逾越了。” 中书舍人告罪而去,敏贝勒皱着眉头让人把东西收起来:“那些行货入了外库,等年下走礼的时候送出去,美人交给福晋去管教,不许她们走动互通消息。” 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敏贝勒才让人把自己京里得用的大管事们叫到府里,一一打听消息。 :“回主子的话,这几日是听着宗人府的老爷们在说这件事。” :“老王爷府上的人没怎么提过这件事。” :“诚贝勒府上的人嘴巴特别紧,没说过这事。” :“宫里采买的内侍们提过这事,但也没说起皇上是这个意思,都是他们胡乱猜测的,奴才也不知道端的,是以不敢回报。” :“侍郎老爷家说的可仔细了,不过他们说便是要立太子,也应该是让太子殿下重新出来才好。” :“大学士府上没人说话。” :“雍亲王府上刚刚打死几个多嘴多舌的,奴才这边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尚书府上咱们安插的人还没有回话,奴才回去就去催催他们。” 敏贝勒慢慢听完,缓缓地说:“你们都不错,钉子扎得结实,这件事情别人怎么说的,消息怎么来的,统统打听了来回复爷,你们却要把嘴巴闭紧,不许乱说话,坏了爷的事,只管打死不管埋的!” 众管事都忙说:“爷的命令,小的莫敢不从?都是靠着主子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怎么敢起坏心坏主子的事?” 敏贝勒点点头,让他们分批回去,自己继续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服侍的人端上来热茶,摆好了香花甜果,把窗户合上,敏贝勒却闭着眼睛说:“别动,留点光也好。”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敏贝勒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跳起来,目光灼灼的,嘴角含笑:“备马,爷要出门。” 敏贝勒的去的不是别处,正是紫禁城的西门,那里是执勤兵丁休息的地方,他要去见自家的弟弟,敦郡王。 :“皇阿玛到底是什么意思?”敏贝勒对着弟弟,从来不拐弯抹角,彼此至亲骨肉,若是还要旁敲侧击,又有什么意思? :“自然不是好意思,八哥昨儿才同我碰头,说了要低调,要避开皇阿玛的查探,还要小心别人乘势构陷,觊觎帝位,可没有好下场。”敦郡王讲的明明白白。 敏贝勒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其中有鬼,皇阿玛的心思,咱们猜个四五成是没错的,他心里从来只有二哥,便是二哥出事了,他也万万不会轻易让人取代他的。” :“就是这个道理,八哥倒不是瞒着你,只是这几日才出来的消息,他那边如今一点动静就惹人耳目,不敢同你太近。”敦郡王又添了一句。 :“这个哪里需要八哥解释,我如何不知道他?若不是他性子谨慎,如今亲王府的门槛一句踏破好几条了,这消息来得古怪,都是下面在传,皇阿玛无端端赏个花翎,这种虚头巴脑没有用处的东西,只怕不怀好意。” 敏贝勒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他贴心贴肉的八哥,他哪里会同八哥离心离德?便是陪着死也没问题。 敦郡王眉头拧了起来:“就是你说的这样,这几日我们把那个上折子请封的人,查了个底儿掉,恨不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查,硬是找不出他背后的人。究竟是哪个家伙指示他上这种折子,把我们八哥往火坑里推,给别人当垫脚石?着实可恨!” 敏贝勒闻言也觉得奇怪:“究竟什么来头?哪个旗下的,这也查不出来?::” :“什么哪个旗下?这是汉人!十足真金的汉人,还是正儿八经扬州那边的,十屠都没屠干净的汉人!”敦郡王的脸上满脸不可置信。 :“一个汉人,来管我们满人的朝廷,还想插手储君废立?他是失心疯了还是财迷了心窍?想学吕不韦?”敏贝勒也惊讶了! 宗亲、旗下想着抱大腿是想着更多恩宠,汉人总不是科举出身,一代不管下一代,他们插手这个干吗? :“管他怎么想的,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玛是怎么想的?他愿意吗?”敏贝勒还是有些不死心。 :“你觉得呢?皇阿玛若是愿意,怎么会把折子留中不发?如今大家都蠢蠢欲动,皇阿玛也不开口澄清,可见他也没安好心。”敦郡王早就对康熙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他这是想让八哥当鱼饵?咱们是他亲生儿子吗?别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吧?”敏贝勒真的挺生气! 敦郡王看敏贝勒一眼:“你还什么啦?” :“你在给他守夜看家,我在给他赚钱,八哥拼了命给他解决朝廷上的问题,就是老十四,我七哥,哪一个没被他用上?还有那些嫁到草原上去吃苦的姐妹们?我们就是他手里的工具罢了,只看哪个称手就用哪个!” 敏贝勒把一连串的事情连起来一想,心里凉了大半截,只有嫡出的二哥是儿子,咱们都是来还债的? 敦郡王笑了:“被你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是这么一回事,还是九哥你聪明些,难为我们被骗了这么些年,还傻傻地卖命。” :“在西藏等死的时候,我可一点没指望皇阿玛,若不是八哥,只怕我已经死在那里了,就是他的好儿子害得,就算我挣出条命回来,人证物证摆出来,他也只偏心二哥,为了保着二哥,连爵位都不给我,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敏贝勒脸上还带着笑,只是这个笑容,阴沉沉的,没有生机。敦郡王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都过去了,没事的,他对咱们不好,咱们不要他就是了,何必让自己不痛快?咱们不是还有八哥吗?不说别的,不是为了那部血经,只怕八哥的亲王不会这么晚才下来。” :“不管他怎么想,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对不对?”敏贝勒望进了敦郡王的眼底,神情是非同一般的认真。 :“自然是一样的!”敦郡王的声音虽然轻,可语气里的严肃却非常重。 :“八哥可有什么招数应对?”敏贝勒不禁有些担心:“那些只图眼前小利的混账们,可不能让他们的野心坏了八哥的事。” :“八哥自然有安排,你放心,再过几日,会有消息给你的!” 第35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中) 马齐大人下了朝,来不及吃晚饭,书房里已经挤满了心腹得用的人,叹一口气,就要换了衣服出去,夫人哪里舍得,亲自捧起杯参茶送到唇边:“老爷好歹喝口水再出去,朝廷上忙碌了一天,饭也不吃就罢了,喝点子水,您那嘴巴都结了壳子。” 接过杯子喝了一大杯,马奇苦笑几声:“哪里是我自己不懂得这个道理?皇上为西南那边着急上火,军机处还关着几个人没放回家呢!能回来吃个热乎饭就算皇恩浩荡了,还敢抱怨什么?” 夫人忍不住埋怨:“那一起子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事要来麻烦老爷,什么话朝廷上不能说,非要巴巴赶到家里来絮叨?一个个,跟女人似得!” 马齐没接话,抬起腿就走:“我不在家的时候,也客气招待着,该上茶上茶,别白得罪了人!” 夫人矮着身子打了门帘,此刻嗔了一句:“我怎么就不知道招待人了?但凡我招待得差了几丝,老爷您能这么门庭若市?” 马齐站住了:“知道夫人辛苦,家里有人,我岂有不放心的?” 书房里,已经站着几个满大臣,皆是上下三旗里比较成器的姓氏,看见马齐出来,如同得了宝贝似得迎了上来。 :“三叔,您可回来了。” :“二姨夫,我们等得着急啊!” 论起来,八旗就那么多人,朝廷上站得住,挺得到康熙朝的也就那么几十个大姓了,满汉不通婚,立国这么多年来,彼此都沾亲带故的,到得用的时候,人人是亲戚,攀皇帝也隔不了几层关系。 此刻他们看着马齐,那就是嫡亲嫡亲的长辈了,正是关键站队的时候,跟错了人可就耽误家族几十年啊! 马齐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你们要是想吵吵,回家去关起门来吵吵,我累了一天回来,不是来听你们认亲戚的。” 打头有一个兆佳氏的礼部郎官,他是正儿八经科举二甲出身,在皇帝面前都有几分硬气的人,站出来:“大人久在中枢,消息可比我们灵通,说起来是我们满族的事,如何能让那些子汉臣抢了先机?皇上想必也是这个意思,折子留中不发了,这几日拼了命抬举定亲王,只怕也是皇上在给咱们暗示!” 他刚刚说完,后面的人也开了口:“就是啊,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的意思这么明白了,若是咱们再装马虎,岂不是让他老人家为难?” :“是啊,是啊!” 马齐微微一笑:“那你们今儿来找我是个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把皇帝的意思猜的这么准,就该自己在家把折子写好了,递上去就完了,又来同我说什么?” 兆佳氏那位笑了:“大人这话可真是!咱们人微言轻,为着定亲王,也得您这种身份的出面才显得出他身份贵重啊?” 马齐乐了:“嘿,你们几个有意思,这是让我来打头阵的意思?有功你们跟着领,有事你们就缩了去的意思?” 兆佳氏也跟着笑了:“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主子爷的性子您还摸得不准?什么时候跟着起哄的人讨着便宜了?照样挨罚,咱们是真心实意地有点想法,又觉得自个分量不够才来寻着大人的!您想想,储位未定,多少隐患啊?便是不为天下,也要为后辈想想,从龙之功轮不到了,拥立之功还是想得到的!掰着指头数数,哪一个特别名正言顺?” 马齐马上喝止了他:“还不收声,皇子身份贵重,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众人忙做警醒状:“大人点醒的是,我等忘形了。” 马齐等他们都冷静下来,这才开口:“你们的心思我也明白,无非是怕落了人后,这事老夫却不是这等想,如今西南大乱,局势混乱,你我逼着皇帝立储君,这是什么意思?” 兆佳氏却不慌不忙开口了:“老大人想差了,如何使逼着皇帝立储?储位空悬日久,终究不稳妥,如今西南兵事胶着,正好用喜事冲一冲,立储之后,大赦天下,稳定民心,又能鼓舞前方将士,必能大捷!” 马齐仔细瞧了瞧兆佳氏,突然悟了,这一位自己是科举出身,家里可还有几个堂兄族兄跟着大人上了前线呢!只怕自己也得了什么消息。 马齐沉吟许久:“只是定亲王非嫡非长,母家出身不高,你们一心认准了他,万一皇上不肯怎么办?” 兆佳氏一听有戏,大咧咧地说:“从来论出身都是从父家论,哪个看当娘的出身?若是这般,难道公主所出的就比福晋所出的低了吗?更何况,如今定亲王炙手可热,焉得不是皇帝帝心所向,才有这般恩宠?” 马齐想想也有道理,闲来无事,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东宫无人,皇帝年高,不是吉兆。 诚贝勒拼命修书,有事无事便在家里开诗会文会,饮酒赏花,府上养着些落魄举子,难道真的是爱学习? 雍亲王大节小节,开口闭口就是把佟佳皇后挂在嘴边,有事无事去祭拜,有理无理就去佟佳氏那边走动,他亲生母亲,且活着呢,也没看他把自己亲舅舅当回事,可见也是个有私心的人。 几个大的皇子中,也就是七贝勒腿脚有恙,淳郡王学识不高,这才安分着,这么着看吧,也就定亲王惹眼了一些。 定亲王这些年谨慎小心,做事从没出过错,论起才能来,马齐就先属意与他,私心里他也喜欢定亲王,对母亲孝顺,对兄弟友爱,人伦上不亏心不亏行,马齐也是读过书的人,这样的人才真正靠得住! :“你们可是同别人通过气了?不说别的,定亲王是没母家可以靠的,可人家正经岳家还是个伯爵,安安静静不出头,裕亲王正儿八经宗亲长辈也不开口,你们跳起来了,再被人摁下去算什么?” :“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阿灵阿怎么想的咱们不知道,他们是跟皇家连着亲,没有定亲王,还有皇妃娘娘呢,他便是一声不哼,他的女儿也嫁过去了,我们有什么?不争气的子侄还在西南卖命,啥时候能回来?”兆佳氏也有些急了。 马齐叹口气:“那边战事胶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兆佳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马齐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们先别急,跟着我这么些年,必不叫你们吃亏,这个事情怎么办,还得想想,放心,若是有奏本,必要拉着诸位一起,不会让你们落单的。” 等到人都走了,一个兵部参事,姓齐佳的留了下来,陪着笑脸说:“那位哥哥也是急了眼了,昨儿军报过来,有条线顶不住了,他亲侄儿就在那边,哥哥走得早,孤儿寡母全落在他肩膀上,也是为难。” 马齐皱着眉头:“军报?我怎么没看到?” :“加急的,连夜送来,到现在还没批复呢!大人,不是小的们多心,当年打西部的时候,可比现在难多了,打着打着反而赢了,如今大好形势,却情势复杂,您是没看见堪舆图,要是西南守不住,可真心难啊。” 马齐心思飞转,如今户部是雍亲王把得牢牢的,带着十三贝勒一起,两个阎王,只许进不许出,前儿皇帝还说雍亲王辛苦了,按理军费应该不成问题啊?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边的银子粮草户部早就拨过去了,你们在说什么?”马齐索性直接问了。 :“户部是拨了过去,耐不住老爷们吃空饷啊,人不够,武器不够,怎么打?”齐佳氏也是没奈何:“雍亲王是好心,可他真心不懂军务,粮草十日一拨,固然方便调配,可是,大军起身,十日哪里够?这不是耽误事情吗?” :“十日一拨,这是为何?”马齐不善军事,可是也知道十日一拨这速度绝对是不信任的意思了,总归是八旗军丁,他这是在防着谁? :“四川那边守得住,天府之国,贵州、云南可不行啊,山路难走,雍亲王夸奖年大人一次,咱们这边就倒霉一次。”齐佳氏轻轻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雍亲王有自己得用的人,占着地利当标杆,乐得打压其他防线的人。 马齐是各部里熬过来的人,一听就明白其中关窍,不过是打压一个抬举一个的老法子,不过胜在法子老,用的巧,反正我的人你的人一般对待,至于其他因素,那就不是我故意打压了。 :“雍亲王做事有他的想法,你让那位别乱着急,这不是他着急能解决的事情,让老夫想想。”马齐一脸疲色。 :“知道了,我们自然是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不发话,我们是不会乱说乱动,坏了大人的安排的。”兵部参事忙点头答应:“回去我也会劝着他的。” 没过几天,康熙招了裕亲王同福晋入宫小宴,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吃了素斋,康熙拉着老哥哥的手说:“朕心里苦啊!” 裕亲王也落下泪来:“皇上自然是苦的,这些年奴才看着在,哪一件事不是你操心着急?哪一桩事离了你能行?” :“本以为那个孽畜能接上来,也算不负了他额娘,也算对得起太皇太后了,谁知道那个小畜生,就这么不懂事啊!”康熙说道忘情之处,忍不住老泪纵横。 :“如今已经这样了,皇上还是要想开点啊!千万保重身子,就是疼了我这个老哥哥了啊!”裕亲王眼里有泪,心里却门儿清。 这几日往他这里来,明里暗里打听消息都哪一个不是侄儿?个个身份贵重,嘴巴比蜜还甜,临时抱佛脚抱得这般急切,他要再想不明白,就可以去地下跟常宁作伴了。 自己别说是皇帝的异母哥哥,同母的兄弟也管不着兄弟家里哪个儿子继承家业啊!再说了,自己这个弟弟,从来在自家人身上偏心,对着别人,自己是哥哥,对着他儿子,自己可是外人了! 当年的大阿哥、二阿哥,裕亲王一个都不喜欢,如今上赶着来伯父长伯父短的当年也没给自己什么尊重,理他作甚。 最无耻的是十三贝勒,巴巴儿过来替雍亲王说项,一个皇子,还要依附其他皇子,真是看低自己! 那便罢了,他推举的是什么人啊?雍亲王再学识丰富,裕亲王也瞧不上他,对着自己母亲都那般无情,自己一个便宜伯父,算什么? :“老哥哥,你可有什么想法啊?”康熙看向裕亲王的眼神,深情地不得了,温情脉脉,裕亲王一身的酒意却被吓清醒了。 放下杯子,咳了几声:“这等事情,自然是皇上您乾坤独断,安能随意问取他人意见呢?不妥当啊!放心,出了这个宫门,奴才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康熙却认真了:“老哥哥说得哪里话?这是国事,更是家事,天下人满意也比不过咱们自家人满意啊?” :“皇上这话不妥当啊,家事在下,国事在上,长孙满意的皇帝最后又如何呢?”裕亲王右手覆上康熙的手:“您要慎重啊!” 康熙试探地开口:“有些臣子私心重的很,老哥哥,可有混账到你那里去说项啊?老哥哥,你放心,你说的话朕都信。” 裕亲王嘿嘿一笑:“倒是真没有,侄儿们过来热闹热闹,蹭点吃的喝的,是有的,说道这个的,可没人开口啊!” 康熙笑了:“老哥哥,又不说实话,总是这样,护着那群混账,当年的大阿哥那般过分,老哥哥也揽在自己身上,想想,还是他们对不起你啊!” 裕亲王听到这个,愈发惊恐了,皇帝只怕知道了什么,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都是些不懂事的愣头青,谁能没个傻想头呢?” 康熙还是带着笑,笑里却带着点冷:“哪里是愣头青,这么些年也没见他们殷勤几次,这些日子只怕把老哥哥的门槛踏破了吧?” 裕亲王打个哈哈,心里却警惕起来:“没有没有,别人的门槛破得更快,且轮不到我这里呢!” 康熙笑得更大声了:“可不是吗?还真有人跑到朕跟前指指点点,简直是悖谬,老哥哥还是把持地住,你这样,朕放心啊!” 裕亲王的酒彻底醒了,眯着眼睛说:“主子放心,奴才一定谨守本分,绝不妄言妄动,让您操心。” 康熙满意了,裕亲王的背上却全都是汗,当年这个弟弟就比自己厉害太多,如今帝王权柄日重,他那疑心病也越来越厉害了。 福晋守着裕亲王,亲自给他换了浸过了冰水的帕子,心疼地说:“如何就喝得这般了?皇上年纪愈大愈是不懂得心疼人。” 裕亲王含含糊糊地说:“他也心里难受,放心,我们比他强,哪个儿子都比他的贴心,你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就是那孩子身子骨不好,做事慢,咱们在还好,日后怎么办啊?”福晋手上愈发轻柔了。 :“放心吧,爷还在呢!看着他呢!”裕亲王闭着眼睛:“就是将来有什么,难道就没人可以指望了吧?” :“这几日来了那么些人,哪个我看都靠不住,一个个蛰蛰蝎蝎的,眼里尽是火,哪一个靠得住?”福晋不是不担心的。 :“第八个,难道不好吗?”裕亲王轻轻开口了。 福晋的手住了,半天才说:“他自然是好的,可是,如何就定了呢?皇上今儿给你话了若是他,可就好了。” :“皇上可没定,皇上心里想得比我们多,咱们只管认定了就好,就不着急了,使力气的事情,我这张脸,还是可以争一争的!”裕亲王把帕子拉下来,看着福晋:“你觉得能有多少人选?他再不好,有人衬托着,也是好的了!” 定亲王下了死命令,新贵上门一律不接待,亲戚故旧,若是要来,先递门贴,府里提高了月例给管事的大大小小男奴女婢,片纸不出门,只言不外露。 不是祖孙三代查清楚的不许进内院,书房由福晋亲自带着贴身陪嫁的婢女打扫,外头的管事赶了几个话多爱收钱的去庄子上,一时间,定亲王府上上下下如铁通一般严实。 这几日定亲王都起得早,四更天就起来打拳,舞剑,然后洗浴了练字,每日临帖一百张之后才用早膳。 谋划,布置,运筹帷幄,控制,安排,排兵布阵,样样皆是耗费心力之事,定亲王记得上一世自己吃亏在腿脚上,屡屡被拖累了待办的事宜,这一世,一定要保重自己,同天斗,同人斗,可都是要花精力的。 不用他嘱咐,福晋便下了力气准备每日的饭菜,精致,清洁,好克化,侧福晋们闲暇无事,也制作小菜,开发新味道。 每日要看许多文书,要接许多消息,还要见许多人,听许多话,说出许多言辞,字字当心,句句有意,不是不累。 皇权还是压在他头顶,命运的刀剑仍然没有放过他,紧逼过来的除了贪婪的人心,还能有什么呢? 第二日,康熙下旨:臣下可各自上本,推举储君。 第354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下) 阿灵阿公爵府上,这几日可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来来往往的皆是高门大姓,皇帝要推举太子了,这可是一件大事,谁不巴望着赶个热灶?公爵家里有个皇帝妹夫,还有个亲王女婿,侄女儿也嫁给了皇室,时不常的就进宫里去玩玩耍耍,他们的消息肯定灵通。 :“都到了本王府上了,还来问是不是三阿哥,一群笨蛋家混账!”阿灵阿撸着自己的花白辫子愤愤然地说话。 福晋一脸的笑意盈盈:“王爷快坐下来歇歇气,跟拿起子瞎了眼睛的计较什么?他们只怕还做着春秋大梦呢!难道这会子还看不清楚情形?” 阿灵阿把自己摊在椅子上,解开领口的盘扣,旁边的丫头上了扑哧扑哧挥着扇子,阿灵阿一把抢过扇子自己拼命摇:“这几日怎么定亲王没过来?你也不去看看,外孙子的生日要到了,礼物准备的怎么样了?” 福晋做得端端正正:“哪里用王爷来操心,早就预备着了,百子被子,千家衣,金锁玉佩小宝剑,精造挂面点红馍馍,王爷要不要看一看?” 阿灵阿哼唧了几声:“简薄,简薄!就算女儿不计较,难道你女婿就看得上?” 福晋不乐意了:“那年皇太孙周岁,也不过比这个加厚两分,王爷还是明面上自己掌着点,何必让别人不乐意呢?” 阿灵阿蹦了起来:“谁不乐意了?谁不乐意谁来说话啊?都已经关在里面了,还要把儿女送出来碍眼,真是讨厌!做什么要压着我们外孙一头?当年受他的气还没受够吗?如今都这样了,还要受气,凭什么!” 福晋忙过去按着他:“王爷你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且忍着几天,这不大事都还没有定下来吗?” 阿灵阿从鼻子里喷了气出了:“还有几天功夫啊?你自个瞧瞧,今儿多少人过来咱们这边,多少人去乌拉那拉那边,天下人长着眼睛呢!告诉你,明儿爷就去上奏本,后面能署上几百个名字都不算多!” 福晋叹口气:“当初王爷你还嫌人家出身不高,觉得女儿嫁亏了,现在看看,怎么就亏了?不说别的,比着德妃娘娘,嘉妃那婆婆,可真是好!” 阿灵阿脸部红心不跳:“哪个嫌弃他来着?还不是你们女人唧唧歪歪,头发长见识短,挑了这个调那个,告诉你,享福在前算什么?有本事的要享一辈子的福气才是福气!婆婆也叫个事?但凡主子爷有心抬举德妃,雍亲王敢那样不要脸的扒着佟佳氏?” 福晋在心里翻个白眼,明明是王爷自个回来一晚上吃不下饭,长吁短叹的,宁可自己女儿选了去给太子爷做侧妃,也强过去给个婢生子当正房,说起来是皇子,母家早就一败涂地,亲额娘在宫里也就那位分,真是嫁过去到了八辈子霉,还想着嫁个嫡女,结门有力的亲事,摊上这样的女婿,配送一分不能少,自己能得到什么? 就是后来女婿疼爱女儿,百般孝顺,自家王爷的脸也就开了那么一咪咪,直到女婿撑着女儿生嫡子,保着弟弟之后,王爷才夸了句是条汉子,虽然长得柔弱了些。 再到日后,女婿的位置越来越高,王爷的姿态就没那么高了,再后来,女婿封了亲王,身后跟了一堆重臣,王爷几乎要诚惶诚恐谢罪,可是女婿的态度依旧端敬,女儿在家还是那样安逸,这就让福晋不得不暗自佩服了,怪道人家一路走得顺,走得稳,皇帝的儿子又怎么样? 康熙皇帝儿子有二十多个,还有个长子圈着,嫡子也圈子,一堆庶出儿子中,这个出身不高的,齿序不前的反而隐隐有领头的风范,光看他对自己妻族,就看得出了是个有主张有野心的人,女儿跟了他真的是赚到了。 前儿女儿带着外孙回来过节,给妹妹们送七夕礼物,样样拿出来都是好东西,言谈里神采飞扬,可见在家里当家作主惯了,女婿爱重,那一脸说起来我家王爷的言笑晏晏更不是骗人的。 福晋自己也是当家作主的女主人,当年也斗过小妾,被偏房架到火上烤过,对比起来看看自己的女人,简直是到了蜜罐里去。 公公好,婆婆好,儿子好,女儿好,都比不上夫君对自己好,实实在在的福气,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王爷,法海可是简在帝心,一心觉得要搭救二阿哥的!他瞧着鄂伦岱看重咱们女婿,只怕单单为了给鄂伦岱添堵,只怕也要从中作梗啊!”福晋突然想起来件事。 :“法海算什么?婢生子,靠着笔头文章得了宠幸,这种人凭着侥幸到了高位,难道还能一直侥幸下去?”阿灵阿颇不以为然。 :“再说了,佟佳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隆科多早就倒了,岳兴阿只怕就能斗倒法海这家伙!你担心什么,佟佳氏里的人比你更害怕那些没有体统的人上位。”阿灵阿自小在宗人府里出入,家族阴私知道了一肚子,并不把深受宠爱的佟佳氏放在心里。 福晋叹口气:“这推举,推举的,王爷可是真的打算自己出面吗?可要避嫌?” :“古人云:内举不避亲,本王也是为皇帝分忧,不在乎自己的令名,如何不行?再说了,又不是本王一个人这么觉得,便是本王先上个奏本,也不过沦为后进,还放着他们觉罗家的亲王在前面呢!” 阿灵阿猜的一点没错,最具分量的折子果然不是他上的,一个外姓亲王,无功无职,牵了几个散佚大臣上的折子,算什么? 就连千里之外江南几大书院的教授学子联名写的文章,字字珠玑,满篇锦绣,都胜过阿灵阿许多。 康熙早料到会有宗亲别有用心,推举自己看好的皇子,推举好糊弄的皇子,推举关系亲密的皇子,熙熙攘攘为名为利,都可以接受。 康熙放下了鱼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会有不顺心的言论,会有不顺意的想法,他要做得就是打压一部分,抬举一部分,奖惩分明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进一步树立自己君王的权威。 在这种筛查的过程中,巩固皇权,清理掉帝国内部的反对派,那些平时没有发现的隐忧,让奴才们看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然后找到忠心耿耿的臣子,褒奖他们,提拔他们,体现君王的明察秋毫,君恩浩荡,无处不在,多好。 可是,康熙没有想到的是,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三个指头捉田螺容易,丢块石头指望自己可以控制一池春水,显然是过高的估计了自身能力,低估了情势的变幻莫测。 最有分量的折子是裕亲王上的,相处了大半辈子,裕亲王从来对康熙百依百顺,惟命是从,这样的兄长摆在朝廷上,就是康熙的成功,就是皇帝的胜利。 国事家事裕亲王都不给皇帝添麻烦,还帮皇帝排忧解难,任何事,只要皇帝的态度摆出来了,裕亲王的态度就跟着摆出来了,是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 可是,今天摆在康熙面前的折子里面,裕亲王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简短的语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支持定亲王。 裕亲王的很少有自己的想法,而康熙也从来不需要在乎他的想法,裕亲王总会明白的,他总会屈服的,就像当初对着大阿哥的事,就像当初对着太子的事。 康熙一直以为,对着兄长自己仁至义尽,照顾有加,这一次,为了兄长的利益,他事先已经提醒过他了,支持太子,支持嫡出的阿哥,他原本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 朝臣们宗亲们蠢蠢欲动,裕亲王出来挑起大梁,然后忠直之士站出来,双方或者三方斗个你死我活,各种互相攻击,把对手的把柄送到皇帝手上。 自己便可以坐山观虎斗,拿到一手好牌,为后期布置争取更多运作的空间,不仅仅是立储这件事,还有各项政策,各种改革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实现了。 跳出来摆明态度的自己,高高在上,实施仲裁,拨乱反正,完成朝廷的清洗,完成大业的巩固。 但,裕亲王怎么就变了呢? 康熙没有机会把裕亲王的折子留中不发,因为裕亲王是在上朝的时候,自己站出来奏本的,然后一堆大臣附议。 皇座高高在上,冠冕上的珠帘晃花了康熙的眼睛,他看不清下面裕亲王的表情,一定是因为他低着头,不是因为自己眼前在发黑。 裕亲王干巴巴念完了自己的奏折就默默弯着腰沉默了,然后一个个出列的朝臣,个个言辞华美,长篇大论,听起来都好有道理,连康熙自己都觉得,听完了这么多道理,自己若还是不肯选定亲王当储君,就一定是昏君,是纣王,是偏听偏信,是不肯纳谏。 完全不想去听那些臣子罗列的废话,他转头去寻找定亲王的脸,身为亲王,皇帝亲子,领着六部工作的人,定亲王站立的位置离皇帝很近。 可是他的脸很平静,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既没有志得意满,也没有惶恐不安,只是事不关己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康熙胸口很闷,心口也堵得慌,什么时候起,这个儿子的表情,自己已经看不出他的心思来了? 哪怕是自己精心教养,身份尊贵的太子,面对自己的恩宠,面对君王的震怒之时,自己也看得清他的心思,有没有小动作,有没有异心,是不是真话。 帝王心术,密不外传,认真倾禳而教的太子,修炼二三十年,尚且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可眼前的定亲王,居然已经可以深不可测到如今了吗? 在看看愤愤然的十三贝勒,不甘心的诚贝勒,眼神里满是嫉妒不服气的雍亲王,康熙找回了一点自信。 但他却愈发摸不准,裕亲王的态度,究竟是定亲王的拉拢,还是他本心里想要向定位器投诚? 而那些大将,那些汉臣,那些宗亲,甚至是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埋头苦读的学子,他们是依靠什么做了选择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已经这么多了呢?康熙渐渐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可汗还在出。 第355章 总输他翻云覆雨手(上) :“朕立储君之时,曾祭祀天地、太庙,亦曾焚香告之先祖,废储君之时,亦有祭祀焚香。”康熙的声音不大:“当日朕有旨意颁下:稽古史册,兴亡虽非一辄,而得众心者未有不兴,失众心者未有不亡。朕虽有众子,远不及朕,如大清历数绵长,延朕寿命,朕当益加勤勉,谨保始终,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国贼,法所不宥。” :“如今时隔不过数岁,众位便忘记了朕当初的话语了吗?”康熙的声音平静地让人呢害怕:“还是尔等谄媚之辈,妄图干涉废立之事,做个乱臣贼子?朕真不知你们居心不良至此!” 扑通扑通,听见这样诛心的怪责,下面立刻跪了一片,马齐跪的也很快,他的折子还在怀里,上面是许多人的联署,还有许多亲眷,许多门生故旧,他们的折子也还没有拿出来,很明显,已经不需要了。 首倡之功轮不到马齐,可是他是真的不甘心,明明自己也看准了,也看对了,怎么就没想到,居然不是那个倒三不着四的阿灵阿出头,而是裕亲王呢? 偷偷瞄一瞄皇帝的脸色,很糟糕,口里有些发干,这是不愿意的意思?皇帝难道属意其他人吗?会是谁呢?说老实话,马齐真的不看好其他人。 正在众人琢磨的时候,汉臣朱天宝站立出来:“臣冒死进谏,古来贵嫡长,太子尚且尊养于深宫,如何可随意定储位于他王子?于古礼不合,亦不利于社稷。望皇帝明鉴。” 王掞已经白发苍苍,连朝珠挂在脖子上都让他没有力气把脑袋挺直了,可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身:“臣也附议朱大人,昔年废太子,皇上曾出考题“藏太甲于桐宫,”臣当时喜极而泣,为二阿哥而喜,为皇上而喜,周公定礼,三皇五帝谁不依照礼制而安天下,抚黎民?小人诬告中伤,甚至施行厌胜之邪术,皇上理应匡扶春宫,铲除奸凶!” :“太甲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放之于桐宫,不过三年,复立之后乃一代明君,如今二阿哥囚之数年,皇帝教之以德,如何不能复立?焉用其他王子孜孜以求其位?设若王子忝居储位,陛下又把二阿哥置之何地?陛下,您不能不深思啊!” 王掞说着说着,几滴眼泪已经流下来,言辞之间的恳切更胜过于朱天宝,他已是儿孙满堂的人,谈及儿女事,比他人多几分情动也是有的。 康熙听着,心里也触动了几分心思,看看裕亲王,却是一脸无动于衷,心底火起,他不想苛责自己大哥,只好对着其他人发飙:“朕素知裕亲王之稳重可靠,此必小人弄权,裕亲王,你受蒙蔽了啊。朕把折子还给你,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定亲王低着头,冷冷地笑了,果然时移世易,当日佟国维等人可没得到这么好的待遇,什么时候,康熙学会了给自己台阶下来? 把拳头握起来,遮住嘴巴,轻轻咳嗽了几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然后鄂伦岱跳了起来:“皇上,这可不行!您也说裕亲王稳重可靠,他怎么会被蒙蔽?便是他被蒙蔽了,难道大家都被蒙蔽了?奴才也有本要奏,奴才也觉得定亲王堪当储位,从来辨人论德,识人论才,定亲王哪里配不上德才二字?奴才可没有被人唆摆,奴才奏本每一个字都是奴才自己的意思,奴才就是觉得他好!” 说着,鄂伦岱就把怀里的奏折丢到康熙的面前,大咧咧又回去跪下了,脖子梗着瞪着康熙。 佟国维一看侄儿冲了出去,自己不能落后啊,也站了起来:“前儿奴才还在想着,西南那边多亏了当初定亲王发掘的人才,这才慢慢稳定,若不是定亲王亲自监督粮草,谁人来抗这担子?不是奴才托大,主子爷您比比当初的大阿哥,再看看定亲王,这才是安邦定国的人。咱们是满人,为啥非要听汉人的话?他们可是亡了国的丧家之犬,咱们不是!” 康熙一听,嘿,朕的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舅舅啊,什么时候被那个混蛋拉拢过去的啊? 低头想找找自己的支持者,不能找汉臣,那一套礼法能说服汉臣,可没办法让满人接受,兄死弟及才是满人的规矩。 :“马齐,你是御前领衔议事大臣,你来说说!”康熙亲自点了个老成持国的人,身份高,能力强。 马齐傻了眼,哎呀,皇帝这意思,他清楚了,可是马齐也是支持定亲王的啊!此刻,是顺着皇帝呢?还是顺着自己的本心呢? 待要不说话,皇帝灼灼的眼睛盯着,待要和稀泥,身后有人拿指头捅自己的腰眼,龟儿子,把你那杀千刀的手指头拿开了,老子要笑出来了被皇帝砍脑袋你来救我吗? 轻轻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马齐开始打起来太极:“奴才听得诸位大人所言,俱有道理,奴才自以为不如诸位想得清楚。” 这话一出,众人都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一句:老狐狸,如此奸诈。 皇帝也不满意了:“马齐,不要说些场面话,朕要听你的想法。” 马齐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嗓子里愈发紧了,话也开始磕磕巴巴地:“只是,为着天下计,为着社稷计,储位一事,早日定下来,是天下人的福气,也是皇帝您的福气。” 皇帝语气里的责难更多了些:“这等粗浅道理,朕岂不知道?” 马齐干笑几声:“诸位大臣所争,不过储位定之于何人,依从汉家礼法,还是我等满人习俗。” 康熙不是傻子,此刻他极其有耐心听马齐在这里绕圈子,他知道,到最后,马齐总得说出自己的想法的。 马齐犹豫了又犹豫,其实汉家礼法也好,满人习俗也好,都比不得帝王心中属意的那一个。 只是,传位一事,是家事,亦是国事,太子暴虐,街知巷闻,诸王本事,也早已分了高低,不过是皇帝的不甘心罢了,不甘心太子被弃,不甘心自己识人不明,不甘心自己斗不过臣下而已。 马齐是能臣,不是靠着姓氏在皇帝面前说话,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站住了脚跟,哪怕不为了自家的利益,为着这往后几十年的天下,他也得开口。 :“奴才以为,依着礼法而行固然重要,不论汉家还是满人,归根结底,礼法是为了安天下,为了活百姓,不能让礼法捆住了主子爷的手脚,不能让大臣们以为打着礼法习俗的旗号就可以左右主子爷的想法!” 马齐的话,讲得铿锵有力,康熙听得是入耳入心,格外开心,果然还是自己亲手提拔的臣子靠得住啊,儿子也好,舅舅也好,表弟也好,都是靠不住的! 康熙抚着胡须,很高兴地说:“马齐说得很好啊!你们都仔细听听,这才是忠臣所该说的话,为主分忧,不是要你们来给朕添乱子的!” :“既然是为着天下,为着社稷,奴才也有话要说,储位之事,宜早不宜晚,立储之事,论德才不论嫡庶才是道理,奴才也支持定亲王!”马齐说得是又快又急,这样的反转太突然,连康熙都呆了一下。 深深的挫败感重重压在康熙的肩膀上,他无比失望地看着群臣,内心深处浮起各种不安、猜忌和痛苦。 康熙霍的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折子砸向马齐:“你们的心思,朕都知道了,无非是早与胤禩为党,倡言欲立胤禩为皇太子,殊属可恨!朕于此不胜忿恚。况胤禩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为皇太子,不知何意岂以胤禩庸劣无有知识,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如此,则立皇太子之事,皆由尔诸臣,不由朕也。” 越说越说生气,越说越觉得自己被群臣当傻子一样糊弄,康熙干脆站起来,冲到臣子间,亲自捏起拳头狂揍马齐。 可怜马齐也一把年纪了,又不能躲,又不能反抗,只能硬生生挨着,康熙的拳头又快又急,马齐只好抱着头蹲下来。 定亲王却抢了过来,一把抱住康熙的胳臂,自己顺势跪了下来:“原是为了儿子生气,这样君臣相疑,叫儿子如何当得?皇阿玛不过是念着二哥,大臣们不过是为着皇阿玛,哪个真有错?皇阿玛这样,真叫儿子粉身无以当得。皇阿玛快别这样!” 康熙气急,几欲把定亲王一脚踢开,才解了自己心头的憋闷之气,偏偏定亲王抱得紧,力气又大,他伸了几次腿,居然没有动静。 索性转了方向,拳头开始往定亲王身上砸去,马齐这才逃出生天,喘着气整理自己的衣服辫子,细看看,肩膀上居然还扯掉了一缕头发,不由得难过。 康熙打完了马齐,只觉得浑身力气去了一半,再调转过来打定亲王,总觉得出拳软绵绵,又觉得罪魁祸首不能放过,打着打着就收不住了。 皇帝打臣子,有失体统,定亲王出现的及时,解围的高杆!轮到定亲王被打,众人只好袖手了,别人犹可,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哪个敢过来劝? 敏贝勒可就看不下去了,昨儿定亲王就让他今天不要上朝,他知道今日又事情,哪里肯独个儿躲着,看着哥哥去冒险呢? 结果康熙先头已经出语伤人,敏贝勒是儿子,忍了,康熙打马齐,敏贝勒是小辈,忍了,等到康熙打定亲王的时候,敏贝勒也是忍着的。 可是康熙打起来就没完了,眼睛里血红血红,呼吸呼哧呼哧,那个架势,不像是打儿子,竟像是打仇人。 敏贝勒就不能忍了,口里喊着:“八哥,你这个不孝子,小受大走,你这般让皇阿玛毒打,是要让皇阿玛背上无故弑子的名声吗?还不起开去?” 喊着喊着,敏贝勒就挤到二人之间,一边格挡康熙的手臂,一边带着哭腔喊:“皇阿玛,儿子知道你生气,二哥不争气,辜负了您,您放心,我们不会的,你别打八哥了,他又没跳出来说要当皇太子,他哪里会去同二哥争什么啊?” 康熙一听,更生气了,原来你们还知道谁不争气啊难道你就很争气?成日里粘着个异母哥哥,出身比自己还低些,放着亲兄弟不亲近,是做什么的? 康熙下手愈发重了,可是敏贝勒着实有力气,康熙也脱了力,恨恨然甩开了敏贝勒的手臂,带着恶意说:“痴心妄想,贱妇所出,安得托以大位?乘早死了心。” 定亲王站起来,慢悠悠开口:“皇阿玛的意思,儿子如何不明白?皇阿玛尽可放心,儿子怎敢希图您托以大位?皇阿玛心心念念的二哥知道您如此在乎他,一定感动极了,不知皇阿玛何日有恩旨给二哥,恢复他的储君之位?儿子愿意亲自把旨意送到二哥哪里去!” 康熙未曾料到定亲王竟然如此说话,自己也愣住了,任凭是何人,现在让康熙恢复太子之位,他都是不乐意的,定亲王这番话却让他无语相对,若说他是以退为进,自己借坡下驴,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自己不应承,再看看下面儿子们蠢蠢欲动的样子,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投诉,他更恶心十三贝勒的作为。 一时间,康熙被逼到了墙角,若是不恢复太子之位,他今天要给出解释,若是恢复太子之位,他要如何解释自己不乐意呢? 第356章 总输他翻云覆雨手(中) 死死盯着众臣工,居然大部分都低首不言,难道众人皆认为朕昏聩了吗?储位大事,居然要决以臣下?荒唐,荒唐,着实荒唐! 这时,康熙福至心灵,点名要王掞开口:“王掞,你来说说。” 王掞虽然人已经年老,却是脑筋清醒,有皇帝点名,说气话更是理直气壮:“尔等何其无耻,自从周公定礼,嫡长便是立国治家之本,你们见利忘义,趋炎附势,其心可诛!不过是为了一点微末功劳,就构陷罗织,需知以庶易嫡,不过是内耗,乃是大忌,动摇国本,你们何曾为朝廷考虑过?” 一番话掷地有声,却完全没能压下朝臣们的激动,裕亲王自持身份自然不会跳出来论战,大学士却有不同意见的人:“王大人真是拘泥,尧舜禹尚且是禅让制,汉武盛唐,哪个未曾易储?惠帝倒是立了嫡长,又是如何便是民间,无嫡长难道庶子便让香火断掉?若是皇上处心让东宫复位,我等有何话说?若是不复立东宫,易储又如何不能?” 一时汉臣们就这礼制便吵个不可开交,旁边的满臣冷冷旁观着,尔等奴才,国破家亡的人,也敢来指点我们八旗之事? 雅尔阿江旁边便是诚贝勒,为着这储位,诚贝勒没少拉着雅尔阿江去自个家赏花听琴,此刻不由得轻轻咳嗽一声,悄悄儿说:“皇阿玛的心,他们真是不了解,父子之间的事,也是这些人插得上话的吗?哥你不说上几句?” 雅尔阿江又不是傻子,哪里不明白诚贝勒的意思?复立之事不可,论着齿序,也该是他上位了吧? 只是雅尔阿江现顶着和硕亲王的铁帽子,世袭罔替,代代相处,何苦为着一个庶出皇子,不受宠爱的贝勒去张目?他又没疯! 横了诚贝勒一眼:“便是家事也是你家的事,自古天家事便是国事,焉得随意开口?” 诚贝勒尴尬一笑,心里暗自骂雅尔阿江不讲情面,素日白白讨好他了,却不知道,雅尔阿江是家中嫡长子,就是因为生母去得早,父亲续娶,后头的庶出弟弟,嫡出弟弟,争先恐后在老亲王面前邀宠,雅尔阿江被逼得险些就站不住了,若不是自己占着个嫡长,哪里能继承王位,此刻又哪里会喜欢他这个庶出皇子? 他们说话间,满臣们也开始争论:“当年八旗议政多么高明,都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难道不是至理名言?汉人正是拘于陈规才灭了国,你们的法子,不管用!” :“可不是吗?什么嫡长?真要论起来,大贝勒的后人还在呢,难道去把他请出来吗?笑话!” :“我等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自然要马背上守着,胜者为王,捡能干的当家作主才可以啊!” 康熙在王座上被吵得不行,间或还有人夸几句雍亲王乃是皇后养子,身份贵重,堪当大任,诚贝勒既居长,又贤能,合该诚贝勒为储。 康熙心头大怒,正要说什么,几派人之间反而互相攻击起来,这个嫌弃贤能二字,那个嫌弃贵重二字,当着康熙的面埋汰他儿子,岂不是找死? :““立皇太子之事关系甚大,尔等各宜尽心详议,母家微贱者,德才不足者,岂能当之?尔等其再思之。”康熙强忍着脾气,开始劝导。 一句“母家微贱”不但绊动了定亲王的心,也撩得一些人动了心思,十三贝勒正要开口,却没曾想被十四贝勒抢了个先。 :“何谓母家微贱?皇阿玛何其不公!从来承嗣者从夫,论尊卑从父,若是从母,怎生姓氏随父,产业传子不传女?”十四贝勒极其激动。 康熙闻言大怒:“无知竖子,也敢随意开口?” 底下就由讨好的去辩驳:“宫内制度,也还论个出身得位,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皇上说的是,贝勒爷莽撞了。” 十四贝勒不敢当面去顶撞康熙,哪里不敢去呵斥个臣子:“掌嘴,如何辱我祖母家姓氏?你这是大不敬!” 康熙如何听不懂这是儿子在敲打自己,的确,佟佳氏出身不高,又是汉军旗,自己得到大位,也是有些侥幸,但是被亲生儿子点破,他就火大了。 :“孽畜,你还敢胡乱议论长者,你才该掌嘴!你当朕不懂你的意思?不论母家,是想论什么?就你心里只怕只有胤禩是好的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 马齐此刻却要说话,不论母家,论其他的,就更轮不到太子了,他既然出了个头,眼下就不能退却。 哪知他还没开口,裕亲王就说话了:“皇上,奴才浅见,东宫废立数次,皆出圣心,奴才们只有敬服主子的,哪里敢有其他心思?只是仁君不改仁心,凡是还是以祖宗家业为重,个人喜好为轻的事,都说民心若水,皇上宜借水之势,成天下之道,方有社稷之福啊!” 康熙并没有被这一席话说服,冷笑几声:“朕的儿子不晓事,看不出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却素所深知。你们几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我看都是乱臣贼子的义气,看起来你们党羽早相要结,谋原来当初谋害胤礽等人,应该也是你们所为。” 又看着裕亲王:“裕亲王乃是朕的亲兄弟,如此让朕失望,难道你也被迷惑了?朕果然是孤家寡人啊!” 裕亲王不疾不徐地开口:“依着皇上的意思,天下人与皇上不一样,皆是天下人错吗?奴才素知皇上不是这等样人,如何今日不肯纳谏若此?” 康熙万没想到,裕亲王执拗若此,放眼看看,大部分朝臣早已归附定亲王,不由得大骇,他腾地站起来:“定亲王谋朝篡位,其事旨今日已败露。来人啊!着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此话一出,别人还好说,敏贝勒第一个跳起来:“皇阿玛好生糊涂,你眼里便只有二哥是儿子吗?我们纵是小妇养的,也一般是皇子,如今一丝证据都没有,皇阿玛便要将我等定罪,天下间居然有这般狠毒甚于猛虎的事,不知皇阿玛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殿上的武士已经举起了刀剑,却被十四贝勒同淳郡王死死拦着,获罪的是定亲王,他们可不敢明着去同几个皇子打斗。 康熙一看,愈发气得发抖:“一群乱臣贼子,今日是要翻了天吗?朕还不信,这天下就由你们说了算了。还不上前抓人?” 鄂伦岱忍了半天了,跳出来嚷嚷:“皇上您好不过分,亲儿子也要刻毒一下吗?八阿哥如何不好了?奴才看这储位给了他又如何?你提溜一串儿子,哪个比得上他?我们佟佳氏身份也微贱,怎么不见你没当上皇帝啊?” 康熙实在忍不得这个话,亲自冲下去殴打鄂伦岱,鄂伦岱不敢同他还手,躲还是敢躲的,一边躲一边喊:“皇上你打奴才就好,何必打儿子?打啊杀啊的都是你的骨肉,已经关着好几个了,剩下的您还不放过吗?” 旁边大臣哪里能让这样的笑话继续下去,呼啦啦跪了一排,口里都是:“皇上保重龙体,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可是鄂伦岱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伸手去拉一拉,帮着皇帝把这位给制住,最后还是雍亲王拉住鄂伦岱,正色劝到:“舅舅,快些认错,莫要为难皇阿玛。” 鄂伦岱斜了他一个白眼,一把抡开他的手:“哪个是你舅舅?哪个是你舅舅?你舅舅自在皇城根给人倒夜香,你是我哪个堂妹表妹肚子爬出来的啊?抱大腿你边儿去抱,我自个的外甥还数不清呢!谁个跟你扯不清?不过是当年堂姐闲的无聊报过来养的玩意儿,也敢攀亲带故?呸!” 雍亲王一脸尴尬,还未开口,十三贝勒就火了:“鄂伦岱,你怎么说话呢!我四哥是正正经经皇后养子,便不是嫡出的,也是我爱新觉罗家的亲王,你凭什么如此羞辱他!” 鄂伦岱嘿嘿一笑:“他不来抱大腿,我自然不说这些昏话!” 康熙此时也追上了他,醋钵大的拳头就往鄂伦岱的脑袋上砸,鄂伦岱护得了头护不住身子,旁边雅尔阿江完全看不下去了,心里想着斯文扫地啊!皇室尊养荡然无存啊! 王掞的白胡子气得在空中飘,脸上老泪纵横,不住地嘟嚷:“礼崩乐坏啊,礼崩乐坏,如何是好?” 正在胡乱间,后宫里的小内侍冲出来了几个,看见这阵仗,一肚子的话憋住了,定亲王微微笑了,回头去找裕亲王:“内宫从来安静,此刻来人,必有因由,如今我不得皇阿玛喜欢,还是皇伯父您去问问吧!” 裕亲王把小内侍叫过来,一听之下大为惊讶,忙回头去找皇帝,一脸惊惶。 第357章 总输他翻云覆雨手(下) 康熙早就炼就一颗百死不悔的铁石心肠,此刻心里万分狐疑:后宫之中是哪个制造这种混乱来给定亲王解围?难道他已经掌控了后宫? 再展眼一看,敦郡王果然不在朝廷上,心里大惊,霍然站了起来,直直指着定亲王,眼里尽是怒火:“你,你,居然!” 话音未落,裕亲王已经急了,撩起衣服前摆跪了下来:“皇上,太后娘娘凤体有恙,已然晕厥,还请皇上回宫侍疾为要。” 康熙转眼再看着裕亲王,心里一片悲凉,难道裕亲王也已经倒戈相向了?怎么没想到当年尚且能全力支持自己的人,如今暮年反倒同自己离心了? 越想越觉得难受,康熙一口浊气堵在心头,脸上已经憋着紫气,定亲王是见惯了生死的,立刻看出不好,把身边犹自愤愤然的敏贝勒一拉,两个人就冲到玉阶下,定亲王先开口:“皇阿玛,保重龙体啊!万勿为了小事伤了龙体,不是社稷之福啊!” 此话倒的的是出于定亲王的真心,定亲王经历了雍正的境况,怎么不知道多的是人被心境郁闷死的!他再心里嫌恶父亲,也毕竟是生身之父,他也不希望自己手上染上父亲的鲜血,最糟糕的情况里,也不过是逼宫,奉为太上皇。 到底是骨肉至亲,小时候康熙也是对自己疼爱有加,那真心比着太子是少了许多,可比着其他人,甚至其他兄弟,也不算少了。 定亲王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顾惜了自己额娘,自己的手足,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毒手?虎毒食子固然有,定亲王却真心不想要了康熙的性命。 哪怕雍正上一世逼死了自己,定亲王也不打算效仿,残害手足有伤天合,不然,怎么老天爷让自己多走了一次? 是以定亲王对康熙说的话是真心实意,这皇位是势在必得,定亲王无数后手等着康熙,还真怕他现在走了,自己大好形势便宜了三阿哥那些人。再来一番恶斗,也是难看,他根本没把兄弟们当做自己的对手,他唯一想打败的人,只有康熙。他不需要向雍正他们去证明自己,雍正登基后的打压已经是明证了。 可是康熙满心震惊的时候,定亲王冲上来,他只会得定亲王心有不轨,自己往后一退,想想不能输了气势,又撑着要开口。 世事就是这样,愈是勉强愈是艰难,康熙捂着心口,喉咙发紧,定亲王一见不好,这是要痰入心窍的意思,赶紧让小内侍:“快点,给皇阿玛拍拍背这是痰迷住了。” 小内侍赶上前去,康熙一把没有挥开他,自己已经开始踉踉跄跄,那小内侍自己也摇摇欲坠,定亲王一看不是事,自己抢上去把康熙扶着,康熙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半抱半扶把康熙放在宝座上,已经两眼浑浊,鼻孔张大,定亲王一看不好,忙回头喊裕亲王:“皇伯父,皇阿玛只怕是痰迷住了,您说说怎么办吧?” 裕亲王在内务府日久,经验比着定亲王只有多没有少,过来一看,心道不好,这不就是肝火郁结,邪风入心吗? 他也不敢掰开康熙的嘴巴看他的舌头歪了没有,若真的是这个症候,后面岂不是为难吗? 后头太后娘娘病倒了,这边皇帝又不好,裕亲王一时只觉得手忙脚乱,且想不到其他,不过依例吩咐:“扶着皇上,去里面叫一顶软轿来,让太医院派人来看诊,通知里面娘娘们,不许作乱。” 这边定亲王把康熙交给了裕亲王,自己立在一边垂手,斜眼看见诚贝勒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心里冷冷一笑,真当本王是傻子吗?你看得出来是大好机会,难道我就不知道吗? 轻轻咳嗽一声,捅了捅敏贝勒的腰间,附耳过去:“找老十去,守好宫禁,不许其他人出入,知道吗?” 敏贝勒也不傻,立刻听懂了,转身就使了眼色十四贝勒,两兄弟就互相拉扯着往外走去,十三贝勒却拦在宫门口:“你们去哪里啊?” 敏贝勒还没开口,十四贝勒已经动手推开了十三贝勒:“皇阿玛都病倒了,你还不死心吗?非要争个什么?没了额娘,你连阿玛都不要了吗?真是个不孝子!” 十三贝勒被他猛地一质问,愣了一下,敏贝勒已经闪出去了,待要追出去,十四贝勒已经竖着眉毛拉着他不放了:“十三哥说话好生无礼,眼见着皇阿玛这样,你还要在殿上吵闹,是何居心啊?” 殿上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淳郡王也在,纯贝勒也在,康熙就坐在宝座上,看着他的儿子们彼此指责,朝臣们拉偏架,打太平拳,眼睛更歪了。 紫禁城里十个人里面已经三个人被敦郡王收服了,剩下的也不是无主的,皆是康熙的人,八旗的人。 但是前殿里的禁军却早早被他们安插好了眼线,敏贝勒一句话,迅速就到了敦郡王的耳边,他那边立刻把把守内宫的人换上心腹死士,想了想又对人说:“让敏贝勒去内宫那边传几句话给娘娘们,让娘娘们安心。” 消息自然不是先传给其他人的,宜妃娘娘俨然四妃之首,什么消息都要从她手里过,可是此刻的宜妃娘娘却正领着惠妃娘娘、德妃娘娘、荣妃娘娘、襄嫔、密嫔等人守在慈宁宫里面,等着太医医治太后娘娘呢! 传消息的小内侍不敢进慈宁宫去寻宜妃娘娘,在宫墙外头探头探脑,却被十八贝勒抓个正着:“瞧什么呢?” 那小内侍结结巴巴地说:“没瞧什么!” 十八贝勒还要在盘问,嘉妃娘娘却看见了,她自然识的这个人,是敦郡王的人,素日也有传递消息给自己,忙叫他过来:“可是十阿哥有什么消息过来?” 那小内侍素日也识的嘉妃娘娘,想了想,敏贝勒从来跟定亲王要好,能告诉宜妃娘娘的也能告诉嘉妃娘娘,又看见嘉妃娘娘脸色和气,心里更放心了:“敦郡王说了,前头皇上疑似中风,内宫不许出入,要娘娘们自己小心。” 嘉妃娘娘一愣,十八贝勒就追问道:“皇阿玛如何不好呢?你仔细说给我听!” 那小内侍结结巴巴地说:“奴才也不知道啊!奴才原不是外头伺候的人,是敦郡王让奴才这般说得。” 嘉妃娘娘手里的指甲却握紧了,笑着说:“你且去吧,回话给十阿哥,说本宫知道了,让他放心!” 小内侍赶紧转身走了,嘉妃娘娘却一把抓住十八贝勒:“走,跟额娘去瞧瞧去。” 十八贝勒犹自懵懂:“不是来看太后娘娘的吗?” 嘉妃娘娘冷冷笑了:“太后娘娘早就有不好了,岂是你我看得好的?你皇阿玛今儿出去的时候可是好好的,自然要先去看看你皇阿玛,这边这么多人赶热灶,哪里轮得到你太后娘娘尽孝?” 傍晚时分,宜妃娘娘才得到消息,皇上也病了,等到她赶过去的时候,乾清宫那边已经被围得结结实实,宗亲们,大臣们,宜妃娘娘已经进不去了。 满心狐疑的宜妃娘娘回到宫里,才有人告诉她,乾清宫里贴身伺候的人是嘉妃娘娘,还带着十八贝勒。 宜妃娘娘刚端起了的一杯茶就手就掉落了,抬起头盯着那个宫女:“这样大的消息,如何现在才过来告诉本宫?该打!给本宫老老实实说出来!” 那宫女跪下来:“奴婢也是才知道的,娘娘先去慈宁宫后,各宫娘娘都去了,嘉妃娘娘离得远,是最后过去的,不知怎么地就没进去,直接带着人去了乾清宫,后来听说禁军就围住了乾清宫,然后内务府大人就派人来说封了宫门,不许内宫出入了。奴婢罪该万死啊!” 宜妃娘娘瘫软在靠垫上,心里扑腾扑腾地发慌,旁边的宫女小心过来按着她的太阳穴,被一把推开:“不要碰本宫。” 闭着眼睛思量了许久:“今儿皇上是按点上朝的吗?” :“应该是的!” :“混账,这都不知道吗?”宜妃娘娘发怒了。 :“昨儿皇上歇在密嫔娘娘那里,早上密嫔娘娘没过来请安,太后娘娘就晕厥过去了,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传密嫔过来!”宜妃娘娘有气无力地吩咐着。 :“娘娘,已经封宫了啊!” 宜妃娘娘勉强坐了起来,心里已经有几分明白了:“去,去门口,瞧瞧是不是十阿哥的人守着,跟他说,本宫要见自家儿子!” 敏贝勒没有进去,倒是敦郡王进去了,他掌着禁军,进去岂不容易?身边再混着几个人进去就更好了。 乾清宫,夜。 嘉妃娘娘亲自拿丝帕,蘸了凉水给康熙擦面,嘴巴里絮絮着各种体贴话儿:“太医来瞧过了,您这是中风,得静心养着,外头的事就少操心吧。” 敦郡王进门的时候,恰好遇上裕亲王,裕亲王瞧瞧敦郡王身后带着的人,没做声,然后说:“各个府上都派了内务府的人过去,发了佛经让他们抄着,要给你皇阿玛积福,太医看过了,要静养,你们进去万勿生事。” 敦郡王点点头:“多亏皇伯父照管,日后定有回报。” 裕亲王摇摇头:“我们老了,往后的日子是年轻人的啦,你们皇阿玛老了,有些偏执你们不要记恨他,他总是为你们好的!” 敦郡王也笑了:“皇伯父说得对,可不是得靠着年轻人了吗?都是手足,彼此照顾是应该的!” 裕亲王盯着敦郡王身后,许久才说:“今天你这话我记着了啊,都是手足,还是彼此照顾的好!” 走出宫门,裕亲王拢了拢衣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步伐颇有些沉重,今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必再回头了。 嘉妃娘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了,推了推身边的十八贝勒,十八贝勒站起来:“哥哥们来了。” 敦郡王跟他见了礼,十八贝勒就扑到后面抱住了一个人:“哥你来了啊!” 定亲王抱住自己弟弟,笑着说:“除了我还有谁能被你十哥带进这里?” 走上前给嘉妃娘娘行了礼:“额娘,皇阿玛如何了?” 嘉妃娘娘放下手里的丝帕,慢悠悠地说:“太医说要静养,咱们只有服侍的分了,还有什么巴望的呢?” 定亲王走上前去看,康熙躺在床里,脑袋向一边歪着,脸上神色呆滞,心里一跳,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同弟弟,想要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 亲自把康熙的脑袋扶正,他望着敦郡王,敦郡王解了披风,直接跪了下来:“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定亲王叹口气:“好歹再等些日子吧?” 嘉妃娘娘突然开口:“本宫知道你本事,这样你憋屈对不对?只是你只想着你阿玛承认你,难道做额娘的就不重要?能轻松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一大圈?” 定亲王正要开口辩解,十八贝勒也跪了下来:“哥哥心里的苦,我们都知道,你心疼我们,我们也心疼你啊!咱们不图那些虚的,谁指望人人都心服口服呢?哥哥能干是好的,如今天天也出手了,合该哥哥您省事,如何还犹豫呢?” 定亲王沉思了半天:“是我迷障了,谁知道一盘大棋,我这边蓄势待发,对面就自己垮台了呢?你们说的是,原是我不甘心,难道只有轰轰烈烈才是赢吗?” 原来冥冥中自有天意,再看看身边诸人,定亲王的热泪已经涌了上来,多好,手足俱全,亲戚都在!半生经营,却来得如此容易,果然天注定吗? 康熙四十八年,皇帝痰症,卧床不起,不得理政,八旗共议,推举皇帝第八子定亲王监国。 康熙四十九年,皇帝病重,数度弥留,定亲王任命十四贝勒出军西南,平定乱民,敏贝勒主理户部,开天下海禁,开边境互市,万民称善。 康熙五十年,皇太后崩,裕亲王上书,奉太上皇于内宫,嘉妃娘娘为太后,请定亲王即位,三推三让始就位。 晨曦初开,宫门吱呀大开,身着龙袍的八阿哥终于走到那个位置,大赦天下,年号“定安”! 定安元年,大封亲王,纯亲王,淳亲王,成郡王,雍亲王,敏亲王,敦亲王,平郡王,安郡王。 定安五年,立嫡子为太子,广开言路,加恩科,聘太子妃,建书院二十六座,俱是天下大儒教导。 定安十年,太上皇崩,入皇陵,建海船一百艘,出海贸易,奇珍异宝无数,加开天文术科,推广越南稻,海南纺车。 定安十五年,英吉利国来访,法兰西国来访,通贸易,换国书,买火枪,买大炮,命民间研制大小火器。 抚摸着一管竹笛,递给身边的内侍定安帝笑着对敏亲王说:“正是月圆,如何不好生喝酒?让兄弟侄儿们看着好吗?朕可已经献丑了,你怎么跑得掉?”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正文已经完结了 大家想看番外,我可以再写几篇 不想看,我就直接完结 如果出定制,有人要吗? 定制肯定有番外的,哈哈 第358章 番外一则 正月十五花灯会,京城里仕女们难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晚上出门,攀比衣裳首饰,哪个不跃跃欲试? 舞龙,花灯,皮影,还有大前门皇帝赐的烟花,五彩缤纷,今儿没有宵禁,过了子时,皇宫里还要端出汤圆、粉果分给百姓们,热热闹闹的,福气又安康。 京郊的红姑背着她六岁的女儿在人群里走,一路糖人麻花买了无数,年成好,税赋且轻,家里当家的说了,这几年可劲地置办粮种、耕牛,今年就许她们娘儿们打扮打扮自个,明年等船队回来,就能换青瓦房住了。 小丫头巴着母亲的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娘,娘,怎么又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啊!” 红姑望过去,笑笑,前几年还好稀罕的洋鬼子,现在也满街都是了,拿着金饼子银饼子过来买茶叶瓷器:“那是番人,同咱们不同,大惊小怪什么?走,过去,瞧瞧他们身上是什么料子的衣服,好生古怪。” 晃晃悠悠吃着喝着看着,小丫头累了,迷迷糊糊地闹着要回家:“娘,娘,家去吧,累了,困。” :“再等等,待会皇帝要出来的,要是分到他发的粉果,一年你都平平安安,你爹也鸿运当头呢!”红姑劝着女儿。 :“那让爹过来领啊!我要回家去!”小丫头扭着性子不乐意了。 红姑笑了:“皇帝大叔喜欢娃娃,你爹脸黑,他瞧不上,他可稀罕娃娃了,看见娃娃就高兴,等他开心了,你才拿得到啊!” 的确,定安帝稀罕女儿,自己的女儿一个都不肯嫁到蒙古去,同草原上别扭了好久,直到西南、西北俱已臣服,外头又交易回来诸多金银,这才让蒙古闭上了嘴巴。 每次元宵赐食,他看见女娃娃,就会特地把好吃的粉果递过去,百姓们跟着他过上了好日子,总觉得拿着皇帝的赐食是福气,回去也被人高看一眼,愈发乐意争抢了。 不知道红姑的女儿今年拿到粉果没有,今年的元宵特别热闹,镇西大将军年前凯旋而归,西南诸国俱已递交国书,年年纳贡,世世称臣,皇帝大喜,命人把福晋接近宫里来,又封了镇西将军的嫡女做和硕格格,由太后娘娘亲自指婚给简亲王的世子。 定安帝站在城楼上,旁边站着皇后娘娘,俱是一身大礼服,定安帝看着太平人间,心里尤其开心,回头对皇后娘娘笑着说:“看着这番热闹,也不枉费朕添了这许多白发!” 皇后娘娘微微上前,扶住皇帝的手,脸上一片甜蜜:“皇上又说些什么呢!明明一头好头发,哪里添了白发?当心敏亲王不乐意,再给您送些何首乌,您吃了嫌烦可别抱怨。” 定安帝拉着皇后的手:“想来他们家里也吃完元宵了,只怕就要进宫谢恩,走,咱们偷个懒,早点回去,这几天不见他,挺想他们的。” 皇后一晒:“古今中外,再没见过比你们兄弟几个更要好的,一天到晚黏着,还想的慌?才几日没见啊?” 皇帝摇着皇后的胳臂:“哎呀,梓童如此不贤良,哪个好女人不劝着夫君爱护手足,你居然还挑剔朕,当心婆婆休了你!” 皇后哈哈一笑,头上的花簪也跟着摇动:“快点休,快点休,知道您是有了新人,要本宫腾位置对不对?本宫这就抱着太子走。” 皇帝抱着皇后不肯动:“哎呀,把朕也带走吧,怎么可以只带儿子走?你果然不疼爱夫君了,哎呀,朕好可怜啊!” 皇后轻轻推开了皇帝:“多的是人心里口里把陛下爱得不得了,哪里轮得到妾身?快别这样,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啊?赏他吃一百个汤圆不许停。”皇帝拉着皇后的手一起走下台阶去。 皇宫里,团团圆圆坐了好几十桌子,头上的宝石,胸前的锦绣,映衬着地上的灯,顶上的光,愈发是让人眼睛里忙乱,不知道看哪里好。 入席,安座,举杯,祝酒,太平盛世里的太平岁月,原就应该如此醇香如酒,和硕敏亲王拉着纯亲王的手,夸着弟弟们,又说起今年献进给太上皇的供果如何稀罕,皇帝给他家儿子寻了什么好差事,热热闹闹。 定安帝酒至微醺,朦朦胧胧看见上座的皇太后,脸庞如玉,颊上飞红,再转头看着身边的皇后,席上十几个兄弟,往后依靠,无端端地乐了,嘿嘿笑了半天,惹得皇后频频看他:“可是喝多了,要不要洗个脸?” 定安帝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就这样,就这样,朕挺开心的额,便是醉了,也是开心,真的,挺开心的。” 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实在是无语】整理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