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城下了一场雨。时值初春,早几日寒意渐渐消退,草色新发,这场雨一下,便又冷了几分。皇帝好似看奏折看得累了,站在廊外往天上看去,压抑低沉,底下人忙不迭送了披风过来,皇帝却并不想披上,只言:“并不久立,披了也无甚用处。”这下几个身边得用的奴才就都看出皇帝现在的心情并不十分得宜,只默然在旁边侍立,免得出了差错。刚刚在书房伺候笔墨的苏培盛却知道,皇帝只怕是心火难消,若说皇帝的心情一开始还算是平常,甚至因为不久之前的祥瑞征兆称得上一句愉悦,但是在看完粘杆处送来的密信之后,皇帝的脸阴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雨丝细密,把天地恍然换了个颜色,像是一幅刚刚晕好的水墨画,尚未干透的墨汁还在流淌。皇帝幼时读书,放翁一句词里有“廉纤细雨”,恰和此时此景,廉纤细雨、乍暖还寒,只能说这雨来的极不合时候,再细密微小又如何,照样恼人。廉、廉,好像用这个字的都和他过不去一般,皇帝把这个字在心口舌尖滚过几遍,明明他该气恼,可脑子里却浮现了他的好弟弟廉王嫣红的唇珠和琉璃色的眸子。   为防重现前朝太监干政的情形,大清的太监都是不识字的,苏培盛在他身边日久,只能知道他大概是因为密信而生气,却并不知道密信的内容——那是允禩写给允禟的书信,前些日子有人来告允禟纵容下属行凶,皇帝派了人去拘束,允禩估计极为担忧,信上字字句句殷殷切切,被密封的极好。这封信的落款和允禩前些日子交上的折子的落款并不差许多时日,但是那封折子字迹潦草不堪,纸面甚至有破损。   若只有这封破纸而成的奏折,皇帝本来并不欲发作——二月初二日庚午,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是亘古难逢之大瑞,诸臣工奏请皇帝升殿受贺,皇帝虽推辞,却遣了官员祭告景陵,可见他心里也是极为得意,这种时候,他能小小地允许廉王贺词敷衍,也能包容他的弟弟心怀不忿,以废纸为奏折,甚至可以为了向朝臣体现自己的仁慈,让廉王代替自己进行之后的祭祀,但是却不能容许允禩这样用心地送一封信给允禟,这是粘杆处能拦下来的,粘杆处拦不下的呢,皇帝拒绝想下去。 但是廉王一如外面的雨,如丝如缕,缠在了皇帝心间。   皇帝忽然想到这并不是允禩第一次上奏敷衍,允禩的字不好看,哪怕写得极端正也不过勉强入目,稍不用心就能被人看出。皇帝压下过几封允禩字迹潦草的奏折,说实话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依旧把那些折子留在了书房里。 胤禛手指轻点着书桌,他不愿大张旗鼓地罚,却也想给允禩一个小小的教训。他忽然有了主意—— 在皇帝十来岁的时候,当时和他极为交好的允禩字帖找人代写被皇父发现,皇父把他和允禩都申斥一顿,又赐了他一枚竹制戒尺,是书房师傅们用的,让他不能白被叫一声阿珲,要担起责任来督促弟弟练字。 皇四子胤禛和皇八子胤禩时时黏在一起,宫里谁人不知他俩交好,允禩惫懒,甚至胤禛仗着自己年长三岁,还教他写过一点课业,不帮着遮掩就不错了,哪里用得到戒尺。  皇帝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把那封密信和允禩的折子放在一处,对苏培盛吩咐道:“你去库房里,把朕幼时皇考赐给朕的戒尺寻出来。” 这东西可上了年头,苏培盛愣了一下,忙应声而去,吩咐掌管皇帝私库的人去把这枚戒尺寻来,几个小太监找了半晌,竟也给找着了,只是上面落了些灰,但还能用。 书房里香气缥缈,苏培盛把拾掇一新的戒方摆到皇帝案边的时候,余光觑到皇帝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笑意。 2. 允禩昨日才与允祥马奇和隆科多三人一同递了折子——这件事是允祥主办的,十三一人找了剩下三个,才有了这份折子,怡王脸上带着不易见的怜悯,和允禩道珍重自身,允禩也知允祥心中所想,无非是八党还有十四党俱成过往,若他允禩还算知情识趣,就应和允禟不再来往,说不定还能让皇帝记起少年情谊,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一些,但是允禩并不想听。 他面上带笑地送走怡王,只说不劳十三弟费心。 在他心里,这份折子应该过几日才能批复,却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在朝会上宣布了结果。允禩面上带着苦笑,在皇帝说出廉亲王无一实心出力之处的时候就已经跪下来了,前面几个人的考评俱是优等,但是到了允禩这里得一个差等板上钉钉,他多做多错罢了,高座之上的皇帝垂问他:“你可有辩解之处?” 允禩埋低了头,他心知此时的辩解不过是日后议罪书上的一句顶撞,故而一力认下,只求皇帝从轻发落。 皇帝“哈”了一声,脸色晦暗不明,允禩的身子伏得太低,他只能看见朝帽的红宝顶珠,是最正的大红色,往下是一截白皙的脖颈,被朝服包裹的严实。  “朕于你既是君主也是兄长,无论是哪一重身份,管教臣子也好管教弟弟也罢都是理所应当,允禩,你说是也不是。”  允禩的声音传入皇帝的耳朵,他说:“臣自知有罪,陛下如此是臣之幸。”他绝口不提自己罪在何处,皇帝刚刚例举的不忠不孝只是为了找个由头,朱批语焉不详,责任相互推诿,他知道胤禛若是一心想要发落他的话便不会在乎他这个时候的忤逆。 胤禛果真如他所想。 这场朝会以廉王留下作为结尾。 他们之间对话的场所从朝堂之上变成了一屋之间,胤禛志满意得,心情极好,指节轻扣在桌面上,皇帝并未赐座,故而允禩跪在地上,不同于朝堂上整个身子伏下去,在这里,他的脊背是挺直的,胤禛能看到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皇帝莫名有些开怀,他道:“你倒乖觉。”他少了些吊着的心思,也不欲把那几封奏折扔下去,只是让苏培盛递给允禩,“看看你给朕递上来的折子吧,神、奇、廉、王。” 神奇廉王这几个字从胤禛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咬牙切齿。 允禩的眉眼低垂,双手捧着自己的奏折翻看,皇帝不同于给其他大臣的朱批,倒是像书房里的师傅一样,圈出了他写的不好的每一个字,哪一横未到位,哪一竖有弯斜,允禩上次看到这个,还是在二三十年前,他们一同在书房的时候。 他心思一转,已经明白了皇帝这次罚他的要拿什么做筏子,以此治罪,当真有几分可笑,允禩倒是很想问问胤禛,他对其他臣子的奏疏,也会这样吹毛求疵,甚至圈起每一个写的不合字帖的字吗。  “臣并不以书法见长,让皇兄觉得看不过眼,是臣之过……”允禩熟练地请罪认错,只是不知这次胤禛还要怎么罚他,罚俸、罚跪、还是……他咬了咬唇,不愿再往下想。 胤禛却并没有等他把这段话说完便打断了他,他拿起早被苏培盛摆上书桌的戒尺,康熙帝赐下戒方到如今已近三十年,竹木已经变成了带有棕红色的暗黄,触手生凉,似玉一般。  “廉王可能已经忘了,朕与你总角之好,皇考知之,言朕既为兄长,管教弟弟是应有之义,只朕当时不懂,一昧包庇于你。”他摩挲着那尺子,直直盯着允禩,看着他瞳孔骤然缩紧,心里畅快极了,连说话都带了几分笑音。  皇帝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当时未能尽责,直到今日,时隔近三十个春秋,朕才想起来皇考还有这么一桩托付,晚虽晚矣,朕却仍要完成,把八弟这身陋习改好了改正了知道如何敬畏兄长侍奉皇帝,才算不辜负皇考昔日对朕的托付。”皇帝话音一转,问道:“廉王,你觉得如何呢?”这问题不容置疑,皇帝根本没想过听到第二个答案。 那戒尺已经被皇帝放置在掌心之中了。 3. 允禩一时喉咙滞住了。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枚戒方,连回话都忘记了,他和胤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件事情胤禛能从几十年前记到如今,甚至说不定当时是哪几个太监在先帝身边随侍都清楚明白,但是允禩不是这样的,等他勉强从回忆里扒拉出还有这么一桩旧事的时候,皇帝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怎么了,廉王如今不光是写折子不会写了,连御前的规矩都忘了个干净吗?” 这句话可如同阎王催命一般了,事到如今,允禩也多了几分临场的镇定,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刚刚的惊异已经不见了,倒是让胤禛心里颇为遗憾。廉王知道皇上再也等不得他一分一毫,他今日必得挨上一遭,便也不顾及这么多了。 “皇上既然已经心里有了章程,臣也只好照办,只是臣还想斗胆问一问皇上,皇上是对所有的弟弟都这般尽心吗?” “尽心”二字颇为阴阳怪气,但胤禛听了反而不恼,只面皮上带了几分让人心惊的笑意。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了,此番倒是起了调弄的心思:“朕确实不曾对所有弟弟这样尽心,谁让你廉王是皇考特意托付给朕照管的弟弟呢?” “特意”二字被他重音强调,允禩琉璃色的眼睛不再像平日那般温和透彻,垂在身侧的手掌也变成了握起的拳头,指节甚至略微发白。 但是那又怎么样,允禩依旧没办法改变皇帝的心意,皇帝想起当年事,又想起现在,心头不免带了几分火气:“朕现存的所有兄弟里,也只有你最让朕费心,朕给了你总理王大臣,甫一登基你便是亲王,朕如何待你,你又如何待朕?” 这话说得他到十分无辜,允禩几乎想要冷笑,但是面皮上却不显,只是把头低下去,拿头上的红宝顶珠对着皇帝,看上去倒是十分认错。皇帝知道允禩,他心里即使有万般不乐意,此刻人为刀殂他为鱼肉,允禩还是会低头。皇帝已经不愿再多说其他,免得损了自己的心情,他也不愿意允禩再开口说话,于是捏了捏鼻梁骨,把那枚戒方抓在手里,从椅子上起身了。 皇帝喜欢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允禩。 他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像是匠人充满爱意的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这一瞬间他们身处之地好似是多年前的书房,不同的是允禩依旧是学生,而胤禛变成了先生,他俩从一人说二人之心变成了形同陌路。 允禩的手指攥紧了,他咬着唇,以至于唇珠从嫣红变成发白的颜色,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到,幼时书房里有哈哈珠子代人受过,这样的刑罚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先生书桌上摆的戒方几乎是摆设一样,今日总算是体会一番。 在他出神的时候,竹尺已经轻轻拍上了他的肩膀,这一下只作提醒而非是惩罚,皇帝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师傅的样子,不过这点错觉马上就消失了,因为胤禛的竹尺顺着允禩的脖颈轻抬起来他的下巴,两个人一人高一人低,允禩几乎能从皇帝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当然也能把皇帝看个清楚,居移气养移体,雍正三年的皇帝看起来比康熙六十一年的雍亲王还要年轻。 “你那几封折子上不合规矩的字一共有三十七个,一个字两下板子,并罚写五遍,便是七十四下,这并非是朕定的,咱们一处上学的时候书房里便是这规矩,不过板子折半由哈哈珠子受了,皇子只罚写罢了,八弟远离书房日久,不会忘记了吧。” “未忘,只是书房的师傅也没有一人像皇上这样解释得清楚明白。”允禩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完完全全被印在皇帝的瞳仁里面。 “那廉王还记不记得,书房里顶撞师长,加罚二十?”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掩盖不住了,皇帝就像是猎人终于看到兔子撞在了树上一样兴奋,他极其满意允禩忽然瞪大了的眼睛,并且在他张口欲说话的时候用竹尺顶上了他的嘴角。   “一共是九十又四下,小八,你是想打在手上,还是像当年那些哈哈珠子一样到木凳上去?” “朕可以让你自己选。” “劳请皇上在臣手上施罚。”他的手终于张开,从身侧被他平放至身前,现在的廉王看起来摇摇欲坠,无论谁来推他一下就能让他倒在地上——或许这也是对他的一种帮助。 但是皇上依旧一丝不苟,他在落下画成一幅图的最后一笔,后面责罚允禩已成定局,但是皇上依旧爱好在开始之前对他进行羞辱与刻薄 ,允禩的给出的一切或羞或耻的反馈对于皇上来说要好于所有得道高人为他炼制的丹药。他充满耐心地引导着: “小八,你现在应该把手高举至头顶,并且跟朕说‘谢四哥教训,请四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并非是四哥不体恤你,只不过你现在已经不是在书房里的年岁,惩罚也要重些,按数打完之后把你这几份折子在七日内重写一份给朕送上来如何?” “如果再有不合规矩之处,四哥的惩处也不像这般轻易了……” 允禩阖了阖眼,他身心俱疲,跪久了的膝盖酸痛起来,指定青紫了,他想问胤禛他有说不的资本吗,又觉得胤禛这样的自称颇为可笑,像是裱糊匠一般一定要把破损不堪收拾成花团锦簇,但是只要略微一看就能知道内里的虚伪。胤禛在说完刚刚那句话之后就已经撤走了他嘴边的戒尺,但是允禩还是觉得自己如同被丝线拉扯的木偶人一样。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更没有被人这样教训过。他的手臂像是托举了什么重物,举过头顶这件事好似要花费他许多力气,但是终有尽时,“请皇上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允禩还是把这句话清楚地说了出口。 第一下裹挟着风声落在左掌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允禩明明已经做好准备,还是忍不住蜷了一下手指。一道红痕突兀地出现在白皙手掌上,他的牙齿因为疼痛和屈辱咬紧了,声音都不稳地报数。   “一……!” 但是胤禛没有给他留够时间四平八稳地把这个字说完,第二下更急、也更痛,几乎让允禩咬到舌头,他的手已经没有刚才举的那样高了,连身子都在轻微晃了一下,但是还是把“二”及时说出口。 如果报数出了谬误,不仅方才的那下板子不算,还要额外多罚一下,这些规矩在当年总不施行,只作恐吓使用,但是现在允禩毫不怀疑胤禛会严苛地执行。 他的手依旧高举着,疼痛到了最后已经不再敏感,他像是一尊被固定的雕塑,只能沉默着维持最开始的模样,除了必要的报数之外连闷哼声都不愿意发出。 皇帝讨厌他的沉默。比起允禩这张脸对他作出敷衍的笑容或者干脆面无表情,他更希望允禩对他愤怒,对他哀求,或者是因为他而情难自已,痕印交错,胤禛一点也没有留情。 允禩的左手只挨了十五下便已经高高肿起,淤血斑驳到和右手的对比几近惨烈,剩下的七十九下无论如何也在手上打不完了——除非这只手他再也不想要了。 皇帝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仍不满允禩的沉默,故而要由自己打破僵局,“小八,你的左手已经无甚知觉了,再罚下去也没意思。”他示意允禩站起来,说实话算上朝会允禩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皇帝比允禩更清楚这件事,他甚至更盼着允禩无法起身只能在地上匍匐。但是允禩让他的算盘落空了,哪怕摇摇晃晃,腿骨痛的锥心,允禩依旧站直了,即使脸白的像是敷了粉,他还是朝胤禛笑了一下,仿若还有余力。胤禛哼了一声,拉着允禩颈上的朝珠朝榻边走过去,比起允禩的狼狈来,皇帝从容极了,甚至可以在允禩踉跄的时候狠狠拉一下珠子提醒他跟上自己。 朝珠一百零八颗,也不过是更华贵一点的狗链子。 4. 他们已经走到了榻边,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但是仍旧要听得允禩亲口说出来才能身心舒畅,他不紧不慢地发问:“廉王,你是想在这里,还是想像在书房的时候,在院子中放一条矮凳。”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补充:“不过朕可不能因为罚你误了公务,最近工部又承担了几个营造,你这个尚书不在,朕也得找几个得用的工部官员来和朕讲讲。” 允禩心里苦笑,皇帝这个选项设置的粗糙至极,皇帝又如何不知,只是用这种手段向允禩表明一下自己手里掌握的权力。 他不愿在这种满足皇上掌控欲望的问题上多说,只站定了看了胤禛一眼便低下头去,道:“请皇上给臣一个放置朝服的地方。”——由他自己说出来,也好过一会儿再给胤禛理由逼迫他。 他果然了解胤禛。 皇帝因为这句话而愉悦,对着允禩也少了几分为难,甚至降尊纡贵地拍拍床榻,和允禩道:“褪尽了便伏上来吧,朕先给你醒醒皮,别剩下的板子廉王挨不尽,又要换其他的。” 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了,允禩的手掌交叠垫于头下,整个人跪伏在榻上,皮肉白皙莹润,时属初春,哪怕皇帝这里的地龙烧的暖如春日,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褪尽了衣物而打了个哆嗦。允禩耳根泛红,又强令自己不要细想,期冀漫无边际的神游能让自己少几分羞赧,说实话,这种时候他更愿意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皇帝很好心的告诉他醒皮——即打过的巴掌也可以悉数算与板子,同样他也要一一报数,允禩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回馈,皇帝的手掌已经抚摸上了他的臀瓣。 “啪!” 第一下来的极快,尖锐的疼痛从皮肤表层一下钻到骨子里,允禩不由得咬上了唇,这一下来的时候他还尚未做好心理准备,整个人绷得极紧。皇帝能感受到手下的人像是变成了一尾鱼,想要在他手底下摆尾,他轻拍了两下臀瓣作为安抚,满意地看着上面浮现出自己艳红色的掌印。 “一……” 声音闷闷的,但是好歹报了数不至于让这下白白挨过。 皇帝并不着急罚完,他恨不得打的时间能长些再长些,于是每一下都能让允禩把痛苦细细品味尽了才算结束,巴掌落在肉上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整个屋子里,报数的声音倒是从略微发颤变成了平稳,胤禛有点意犹未尽,允禩的羞窘比从容更让他喜欢。 前五下打在左边,后五下打在右边,整个臀瓣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掌印了,颜色也从粉变作了淡红,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手下的皮肉在微微发烫。 巴掌相比于戒尺更温暖也更为柔软,只更让人羞赧一些,但是惩戒的力度显然没有戒尺更重,皇帝打了十下就决定不再继续,他审视着面前这只漂亮的屁股,在欣赏自己作品的时候突然发现高度有了细微的改变。 不知道是被打怕了,还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过于疲惫,允禩的腰臀处的凹陷不再像刚刚那样显眼,皇帝皱了皱眉,两指宽的戒尺携着风声斜贯了左边半个臀瓣,这一下打的比之前落在手上的更重,屁股上的肉也比手上的更丰腴,所以皇帝明显的看到了皮肉在戒尺下驯服的陷下弹起又鼓胀起一道红痕的全部过程,他忍不住舔了一下唇角,他知道那道痕迹的颜色会逐渐变深又被其他痕迹覆盖,层层叠叠,这只屁股会在一块戒方下面瑟瑟发抖,但是又体贴讨好。 宫里的炭火还是烧的过于旺盛了,皇帝想。 他强硬地把那一点心火压下去,残酷地告诉允禩刚刚那下并不作数,因为臀瓣的高度没有达到让自己满意的程度,允禩并不作声,他小幅度地挪着身子,把膝盖又往前提了一下。 “请皇上重新罚过吧。”皇帝敏锐地发现,允禩的声音也略微有了一点沙哑,他甚至能知道允禩的唇吻起来是什么滋味,他眯了眯眼睛,觉得剩下那些也没必要全部打完——允禩的屁股必然承受不住,换个自己更喜欢的方式也未尝不可。 身后人的沉默让允禩有些疑惑,诚然,他并不想要跪在这里挨罚,但是胤禛的沉默让他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旺盛,挨打是已知的,他更愿意承受已知的责难,但是他更不愿意出言提醒,这说不定又给了胤禛理由加罚他。 胤禛已经回神了。 戒尺还剩六十九下。 皇帝比划了一下刚刚戒尺打出来的棱子,下一板子落在了那道痕迹的下方,两处没有一点重叠,允禩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数报出来。 “十六。”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允禩真的很能忍耐,或许是雍正登基以来廉王就被过多责难,罚俸和禁闭是家常便饭,罚跪也从来没有少过,廉王早已没有小时候的娇贵,曾经跪在蒲团上还要悄悄在衣裳里塞棉花,现在跪在石板上也能一声不吭了。 要是允禩知道皇帝心中所想,说不定要嗤笑,吭声也只是让皇帝想到更多办法磋磨他,还不如彻底变作哑巴。 固然皇帝打的极有水平,宽棱少有重叠,允禩的屁股相较于他那细瘦的腰肢来说也算丰腴,但是上面能打的地方并不算多,等到臀腿交接的地方也已经被打完的时候,允禩的臀峰已经红肿发亮了。 “四十九……” 他马上就要跪不稳了,床榻柔软,并不能给予他那样强烈的支撑,胤禛每一下都并未留情,脖颈处的辫子已经濡湿了,允禩现在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膝窝处好像盈了一汪水。 这才堪堪过了一半,胤禛看不到允禩的脸,但是他能够从允禩的声音推测到他的好弟弟说不定马上就要哭了。 第六十下。 这几下打的杂乱无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新鲜的痕迹已经不太能看出来了,胤禛的每一下戒尺都能让允禩背脊微微发颤,不用看都能知道榻上和他身体相接之处已经有了水痕,这次允禩是过了好一会才报的数,胤禛把戒方扔到了地上。 他扯着皇考作罚允禩的幌子,但是胤禛并不是那样敬重已故的康熙帝的。 皇帝矮了矮身子,拍拍允禩的臂膀,触手如玉,因为暴露久了而失去了一点温度,他说:“小八,把头抬起来。” 胤禛如愿看到了允禩泛红的眼圈。他笑起来,把人强硬地揽到自己怀里,揉捏着他的臀瓣,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允禩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环上了胤禛的脖颈。 他好像已经被打怕了,明明身子微微发颤,但还是对施暴者谄媚,哪怕胤禛知道这只是允禩一时一会的假象,等他好了依旧会沉默地跪得笔直,但是皇帝仍然被取悦到了。他和允禩交颈缠绵,允禩的皮肤被他衣服上的金银线刺地发疼,看上去空洞而乖顺,在皇帝揉捏他的臀瓣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挨罚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一样掂了掂自己怀里的弟弟,他把允禩压在身下,终于汲取到了允禩的唇。 允禩的腿被掰开了。    5. 如果说皇帝刚刚还端着兄长的架子,那现在他便是一点掩饰都没有了,允禩如同他手底下任凭摆弄的玩偶。 他也确实任凭摆弄,皇帝身上的衣物还平整地穿在自己身上,下一瞬就能接着去会见重臣,在养心殿里开一场小朝会,但是允禩全身上下已经不着寸缕,屁股还红肿着,这种情态怕是跟胡同里的妓子有的一比。他躺在胤禛的身下,一双琉璃眼里波光流转,清凌凌地看着胤禛,眼尾一抹绯色,连闭上眼扭过头去都是美的。 皇帝被他勾得咬了咬牙,只觉得允禩不愧是能在前朝搭上不知道多少皇亲的狐媚子,让他们便是丢了命也甘愿,他知道允禩并未情动,相比之下自己反而落了下风,故有几分不忿。 他强压下欲念,勉强维持着清正的姿态,好似自己根本没有被允禩引诱道:“你若是用下面伺候朕一次,朕便饶你十板子,若是把朕伺候的高兴了,朕就给你几日假,让你在家好生歇着做完罚写,你觉得如何?” 胤禛带着允禩的手摸上了他的穴口,他的意思分明是让允禩自己动手打开身体,屁股被打肿之后臀肉打开都变得困难,但是允禩听到皇帝笑了一声,极满意似的。皇帝现在仍未褪下哪怕一件衣物,允禩和他厮磨许久,胸膛已经有了红痕。皇帝眼尖,大拇指按上了那处,冰冷的玉扳指冻得允禩一个激灵,胤禛倒是笑了,低下头用牙齿叼住了那块皮肉,他说的话含混不清:“打了你一顿板子,朕竟忘记了你这样娇贵。” 但是他并没有一点脱衣服的打算,皇帝自称圆明居士,曾经早出晚归和高僧论道,是康熙晚年的时候把自己搞得像圣人一样的人物,他既动了让允禩来讨好的心思,就一定要允禩来求他褪下衣服。 允禩定定地看着他,他并是不什么自矜的人,知道皇帝所思所想之后也不愿忸怩。眼下后穴已经被他拓开到可以容得下三根手指,他早就知道自身哪里最经不得动作,故而也能让自己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动情,皇帝要他放肆的时候,允禩也并不非要忍耐,黏腻的水声和细碎的喘息一同进入皇帝的耳朵,皇帝现在再审视自己的弟弟,已经发现他面上的红晕已经不再全是因为那顿板子了。 他的额涅是以美貌而受宠的女人,他的样貌放在人群里也是扎眼的,皇帝看他的时候,允禩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一道目光,他偏了偏头,双腿之间的角度又大了几分,白皙手指不知道按到了甬壁的哪里,竟让他克制不住地半弹了身子,绷直了脚趾,随后气喘吁吁地对着胤禛笑了一笑。 允禩像是一尾蛇,一只手不能用并不能阻止他柔韧的身段,有的时候皇帝甚至觉得允禩可以跟妺喜妲己之类的妖妃相提并论,他的脸伏上皇帝的大腿根,整个人浪荡到了极点。 皇帝的下身已经硬了,允禩的细致地舔舐,刺痛他皮肤的金银线被他舔的濡湿,说实话这种程度的撩拨对于皇帝来说只是隔靴搔痒,但是皇帝只是任由允禩的动作:他任由允禩解开他的衣衫,任由允禩含住他的性器一点一点吞吐起来。皇帝只能看到允禩被撑起来的腮和垂下的眼睫。肩头的剧痛传过来让允禩眼前一黑,他才发现皇帝捏着自己的臂膀,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骨头。 允禩现在并不十分好受,用口舌侍奉人的活计他并没有做过几次,现在觉得喉咙几乎要被塞满一样,说不定嘴角都有撕裂,身为男子,他自然懂如何讨好皇帝,可是懂和做之间大有不同,他这边正在努力,那边皇帝却掐住了他的脸。 皇帝的手和性器之间只隔了廉王一层薄薄的面皮。他注视着这张几乎要变形的美人皮,允禩面上的不解和犹疑几乎要灼痛他,他甚至连开口问一句允禩到底为多少人做过这样的事都不愿意,皇帝高高在上,如果这个问题问出口,他真的觉得自己平白低了允禩一头,像是怨妇一样。八爷党的所有人,现在尚且活着的臣子他想把他们处死,死了的他想拉出来鞭尸。 皇帝并不欲自己失态太久,允禩玲珑心思,被他察觉到一二分都会让皇帝难堪,他按着允禩的后脑让他含得深了些,道:“既然要讨好,廉王的诚意也应该更足一些。” 允禩几乎想要把收着的牙齿放出来。 他一句答语也说不出来,皇帝也不需要他能够发出声音,胤禛蹙了蹙眉,好似很不满意一样自顾自冲撞起来,允禩好似不再是一个活人而变成了一个物件,喘息声破碎不堪,收拢喉咙克制牙齿已经花了他大部分力气,以至于皇帝从他嘴巴里面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皇帝示意他跪伏,后又拍了拍他的臀道:“自己掰开吧,还要朕亲自动手吗?” 说这个姿势屈辱又难堪,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能够让允禩今日饱经摧残的臀腿少些压力,他们已经不再是初尝情欲的少年,皇帝早早学会了如何克制地折磨自己的身下人,但是今日皇帝转了性一样,冲撞的力道称得上凶狠,每一下都撞在湿软甬道里最敏感的地方,允禩不由得发出了闷哼,他的腿软到几乎要撑不住身子,皇帝掐着他的腰,伏下去贴着允禩的耳朵,像是雄兽钳制着自己的雌兽强制受精。 允禩被他操到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在无边欲海和痛苦里臣服,极乐和地狱只相差一线,他的神智不再清明,床上的铺垫被他抓的皱皱巴巴,他浑身都在抖,好像全身上下的皮肤没有一处不会出水,脖颈昂起的弧度像是一只濒死的鹮鸟。 他在喊四哥。 他在求饶。 那一瞬间皇帝心中的满足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些他准备用来羞辱允禩的话语全在这一刻被自己吞进了肚子,他可以对允禩的过往既往不咎,毕竟那些人罢的罢圈的圈,他何必如此斤斤计较。皇帝上一次心情如此激荡还是登临帝位看到允禩和允禵一齐向自己低下头颅,执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能与掌丞天下相提并论的美人倾城又倾国,如今却在自己的指尖被掌控。 允禩几乎昏死过去,他今日遭受了太多,现在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皇帝这时候倒显示出了几分温情,他抚摸着允禩的头发,亲吻他的眉眼,摩挲他的肌肤,他们交换彼此的气息,皇帝把他揽在自己的怀里,像是他们还在当初的景仁宫一样拍着他的背哄他。 允禩的眼睛如同清晨萌发的雾,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他的眼睛包含着期许,几近哀求地看着皇帝,皇帝鬼使神差道: “朕很满意你今日的伺候,往后七日廉王都可以闭门谢客。” 6.   允禩是被一辆马车送回的廉亲王府的,朱轮马车,紫色缰绳,红盖、红帏,金黄垂幨——皇帝给他全了礼数,但是车内的廉王别说起身,就算是直起腰来都有些困难。廉王脊背有些轻微的佝偻,斜靠着车窗,两只腿并到了一处,他心里苦笑,皇帝连叫水来让他擦洗都不愿意,侍奉完就把他丢出了宫。于是现下光看上身还好些,底下的衣服却是胡乱套上的,经不得细看。里面的东西淌到腿根和衣服粘连了,允禩面上带着潮红,灵魂几乎要从沉重的皮囊里脱离。 他也确实离了魂,到了府上被人掺下来的时候差一点就要扑到地上。 “允禩!”毓秀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就像是鞭子落在他身上一样,让他有了一瞬清明,他好像这时候才发现自已一身狼狈,但是现在和宫里不一样,在宫里要支起脊骨,步履间的方寸都不能出差错,但是现在踩到自家府邸上,一直吊着允禩的那口气一下子卸下去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毓秀在。 毓秀在他身边,他就有了心安。 他在蒙古侍卫背上,闭着眼睛冲毓秀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没有大碍。毓秀数落他,说:“这种时候了,还逞什么强,你少些动作,才能快些背你进去。” 允禩反而笑了。 ——这是内务府驾车的小太监第一次看到廉亲王福晋,对方的眼睛明亮到了让人心里发憷的地步,五官英挺,容色与当今圣上的后妃截然不同,有一种草原儿女的侠气,得了赏钱驾车回去的时候他依旧在想这一对夫妻,小太监去过不少人家,但是相处到这般的夫妻却罕见。  允禩被背到了屋内,在闫进要把他扶到榻上的时候拍了拍闫进的手臂道:“不急,你先叫人来让我沐浴更衣,换了燕居服再说。” 毓秀默然一瞬,又问道:“爷是挨了廷杖吗?我可能知,是犯了什么错,遭了什么磋磨?” “若是破皮流血,便只叫人来擦擦身子便好。” 允禩不欲瞒她,却到底难言,只安慰她:“挨了廷杖,有些淤血,却并不碍事,只我不想这样上床。”在车上歇了半晌,允禩自觉已经提了一点力气起来,他不想再留着胤禛的东西,说实话,有点恶心。他本欲抬头朝毓秀笑一下,却被毓秀拦住了,毓秀替他解完了朝服,在檀木盘里放置好了,问允禩:“爷连个梳头的婢子都不留吗?” 她问得漫不经心,好似毫无察觉。允禩摇了摇头,跟她说:“没事,别担心。” 毓秀自顾自说下去:“不留也罢,只是人还是在外面候着,爷要是需要,便摇铃唤他们进来。” 她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允禩,好像怕人挂心、或者只是为了安慰的笑了一下。 允禩心里却停了一拍。 热水上来的很快,闫进说是福晋早早让人备下的,旁边还备了瓜果点心,允禩不觉得饿,尽管他半天没吃东西,他看了那几碟吃食一会,让闫进把它们都端走了。 干涸的痕迹又变回黏稠和令人作呕的样子,手指甫一碰上便钻心的疼,分不清是水蒸气还是冷汗,他的嘴唇从发白到被自己咬的充血,这场沐浴又是熬过一次酷刑。等允禩一身清爽地换回家常衣服,天色已经半暗了,婢子在给他打辫子,允禩身下垫了两层软垫,面前的铜镜映出他的脸,倒是显得整个人比刚回府有气色得多。 他让闫进去请福晋来。 弘旺目前不在府上,女儿承璧在去岁成婚,剩下的两位庶夫人一年见之不过一掌之数,府上人口极为精简,倒也少了麻烦。 廉亲王被禁足七日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城,有官员想要前来拜见,全被允禩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他现在确实撑不起来去见任何人,却也没闲着,找人到和自己交好的王大臣和工部官员那儿,告诉他们别为自己告冤,省的撞在皇帝没泄完的火上,自己再吃了挂落。 允禩沐浴的时候,毓秀在小佛堂里,京城尚佛,毓秀自己的院子里专门设置了一间小佛堂,菩萨低垂眉眼,宝相庄严,后面一墙浮雕壁画,仙人踏莲牵象,普度众生于危机苦海。 年轻的时候,毓秀并不信神佛。 毓秀自己来了正院。 他们府上的规矩并不大,妻者,齐也,虽然这份“齐”略微打了折扣,但是毓秀自问福晋的生活比做姑奶奶的时候更自在些,她出嫁之前备受宠爱,出嫁之后掌一家权柄,允禩沉浮起落,毓秀也没有受过委屈——在发现皇帝以奸淫自己丈夫为乐之前。 她突然犯起了恶心。 毓秀的骑射比郭络罗一族的同辈都没有输过,在大家一起在族学上课的时候,她的策论也拿的出手,安亲王有的时候会说给她一些政事,也会抚摸着她的发髻,问毓秀、或者问自己这个外孙女儿为什么不是自己的亲孙子。 旁边就有人打趣说,小格格以后当家做主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的命格。 毓秀有的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个男人。 或者她也可以上朝堂。 屋子里一股药味,允禩已经换了宽松的家常衣服,身后搽了药膏,刚喝下去一碗活血化瘀的药汁子,现在嘴里还含着蜜饯,像小孩一样。 毓秀不免得笑起来,人还没走到近前,话音先落:“弘旺现在吃药都不用蜜饯了,怎么他阿玛还要。” 允禩转头看到她,也笑了,拍拍自己的床边道:“若你早来一会,我也不用这些果子。” 毓秀点点他的脑袋:“倒还成了我的过错了。” 心里萦绕的一股郁气也被允禩化解了,她看着允禩讨好的磨蹭她的手心,像是一只小狗一样亲昵她,岁月从来善待美人,从前善待良额涅,现在善待允禩。 外面天暗了,侍女早早点了灯,暖黄的光晕下竟有几分和美,贴身的婢子侍卫都给两位主子留下了说话的地方,已经退到了外间。毓秀看着这张漂亮的皮囊,当年宴饮上她和允禩已经定下了未婚夫妻,十六岁的少年郎穿着锦袍隔着人声鼎沸冲她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 酒熟微红生眼尾,那一瞬间的妩媚风流全在他倾的一盏酒里。 他们说允禩受尽皇恩,宫里的良嫔因子晋位,等皇帝封诸子的时候,少不得要做个王爷。 但是毓秀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如鼓擂。 她捏了捏允禩脸颊上一点软肉,声音轻到微不可闻:“若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尝尝你的滋味呢?”          7. 这话说得露骨,允禩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毓秀当即就发现了这句话的不妥之处,刚刚两个人之间的脉脉温情像是冰封了一样,小锤轻轻一敲就能分崩离析。 允禩看着自己的福晋,她今日穿的素淡,手上没有护甲,连压襟的串子都是素珠,细闻下来身旁盈着一丝檀香。 他看不清毓秀脸上的悲欢。 “我失言了,爷若是没什么要吩咐的,我就先走了。”毓秀低了低头,避开了允禩的眼睛,她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性子直来直往,却也很会体贴人,知道把自己内心的苦闷带给别人并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允禩已经竭尽心力。她向来光风霁月,这样刻薄地对待自己的亲人,在她的一生中都足够稀罕,话一出,自己都觉得难堪起来。 但是毓秀感觉到了疲惫,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指尖是冰凉的,十几岁勒马纵酒的毓秀会看到自己在三十年之后变成了这副样子吗? 允禩牵住了她的手,有点冷,他下意识地把毓秀两只手都拢到自己怀里。 “怎么也不带个手炉?” 嘴比心快,他还没有想好刚刚毓秀那句话要怎么回答。被人把所有秘密都揭开到阳光下对允禩来说也有些难堪,胤禛无论如何挖苦和羞辱都无法产生的难堪让他嗫嚅起来:“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对待我。” “我们之间何须问?” 在允禩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熄灭皇帝的怨憎、让他能在其中周旋的时候,他几乎马上就摒弃了自己所剩不多的自尊。但是皇帝和毓秀不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看到雌蛛食夫,雄蛛毫无反抗,满足毓秀的愿望对允禩来说是一种本能,他对毓秀心里是有愧的。 毓秀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她说:“我不要你的愧疚,也不要你对我觉得亏欠,皇帝那样折腾你,只能说他是个不通伦常的畜生。” “我虽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你若是觉得那是折辱,我不迫你。” 允禩想要开口,毓秀却提前按住了他的唇,她的拇指摩挲着那枚嫣红的唇珠,指尖的一点潮湿顺着皮肤血肉淹没了她的心。 “你在外面受了苦,回家里来还不能安心,也是我对不住你。” 允禩坐了起来,这姿势牵扯伤处,动一下几如小死,但还是比不上那句对不住让他心慌起来,“我不乐意你这样说”他几乎要望进毓秀的心里,如赌气一般一字一句:“若世上真有人对不住我,也不该是你。” “他是迫我,对你我却甘心。”允禩这时候还有心思取笑,“福建那边盛男色,也是雏儿才备三茶行六礼,再醮都惹嫌,你瞧上我,也是你吃了亏。” 他有心踩自己,毓秀却听不得这样,“阿哥,可我不想你这样说自己。” 毓秀的眼睛像是刚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剑。草原里的狼王看到最具有挑战性的猎物的时候就是这种势在必得的眼神,允禩在那一瞬觉得自己即将被蛛网束缚至死,但是他居然心甘情愿用自己一身血肉去供奉。 毓秀的手臂环绕着他,她几乎掠夺和发泄地吻他。 或许他们一般心跳,一齐呼吸,红线千缠万匝,裹着伤口彼此治愈。 “就当现在朝会刚刚结束,阿哥,你没有被皇帝留下,而是早早到了家里。” 毓秀的呼吸还不稳,她捧着允禩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满族神话里托亚拉哈盗取了神父的火种撒向人间,煌煌星火也曾经倒映在允禩的眼睛里和墨色纠缠变作琉璃。   她的手中逐渐向下,去抚摸允禩的腰窝,“是我罚了你,因为乍暖还寒,你足疾复发却偏要饮酒。”   ——这事允禩不是没有干过,他性子温和良善,不好赌酗酒,可心里郁顿难销的时候也不免得多饮几杯,康熙末年又几经病痛折磨,君父不眷,只好带病行走。他贪恋醉后一切苦痛虚无,逐渐染上了好酒的毛病。此病又爱在痛时复发,故而不遵医嘱之行常有发生。 毓秀不爱他这样,砸了家里所有的烈酒,拿着鞭子指着允禟和允禩让他俩一起喝酒的时候只能喝温补的黄酒,还不能过了半斤的量。 杯盏狼藉,毓秀身上一点不沾,跟允禩说:“你若是准备死在酒上,还不如死我手里。” 和允禩一起喝酒的允禟吓了一身白毛汗,几乎要回到逃到允禩身后去——他在骑射上差自己表姐远矣,两人后来见面,他只肯给允禩上茶。 允禩是完全交托的姿态,他笑了,顺着毓秀的话讲下去。“福晋心忧我,我却不知道好歹,仍要喝酒,是我的错,毓秀不肯理我,我只好认打认罚。 “我下手没轻重。”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允禩皮肤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疼,她已经摸到了纵横交错的伤痕,印子发肿发烫,高高隆起。 她知道允禩的皮肤光洁,触手温热,正因为知道,所以即便是只凭触感也明白他被打得有多惨痛,她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怨恨,对先帝、对皇帝,甚至对允禩自己。 “你别怨我。” “那福晋如何给我赔罪,据说福晟楼新出的梨花酿和山东送来的能燃的烈酒搭着堪称酒中一绝,不如买来予我。”允禩不爱看她这样,若说这话的是皇帝,他只想冷笑,可心疼他的是毓秀,他爱毓秀傲慢霸道,最怕她憔悴样子,只好插科打诨,让她别陷在这一刻里。   “你——!” 毓秀横眉竖眼,不想与他说话,允禩反而低声笑了。 “是你自己先落下一身病痛,你长我一岁,我却不愿意让你比我先行。”毓秀白他,嫌他话多,又忍不住掐他侧腰,与其是掐,不如说是捏,一点也不痛。 “身子我不爱惜,有福晋操心是我求来的福份,我从小最爱喝茶。”允禩又追过去和她贴着面颊,“所以福晋罚我,我便都认了,我心里愿意,只福晋打完了,能不能赏我一个痛快。” 他去摸毓秀的手,从指上的茧摸到温热的指肚——总不像刚刚那样凉了。 毓秀是大家女儿,有的腌臜事嘴上知道是知道,可却不一定会做,允禩这时候几乎要感谢胤禛先行拓开了,倒是省的麻烦。 * 允禩自诩是比毓秀年长一岁,风月之事也比毓秀经得多些,故而一开始就做了引导的姿态——他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地安抚好毓秀,所以哪怕羞得满面红霞、声如蚊蝇也叮嘱了一番诸如“栗子大小的软肉”“可以摸到”“清理过了”之类的话,听到毓秀笑声的时候他已经羞赧到拿手臂遮住脸颊自欺欺人了。 可是毓秀要上来亲他,先是手腕,然后是指尖,最后毓秀舔了舔他的手心,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让允禩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他从不知道自己如此敏感,他已经快要不会说话了。 “阿哥。”毓秀唤他,“我想看着阿哥的眼睛。”虽然说是请求,但里面竟有几分命令的味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世人言女子本柔,可是廉王府上柔的却从来不是毓秀。 允禩把手挪开了,他的眉眼里像是盈着一汪水,波光潋滟,毓秀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剪影,看到了允禩全然的信赖——他竟愿为我做到如此吗? 甬道湿滑细腻,毓秀的手指在腺体上轻轻重重地打圈。允禩的腰有很漂亮的线条,收束利落,可是腰两侧都遍布别人青紫的指印,毓秀的眼睛暗了暗,再下手不由得重了些。她听到了允禩的呻吟,很轻,像是小狗在舒服得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呼噜噜的撒娇,她在这时候居然微妙地理解到了皇帝,这样的姿色确实值得皇帝背负一个奸淫兄弟的罪名。 允禩也在直视着毓秀,如果说直视对方的眼睛是一种冒险,那么他宁愿自己被看透一切也要探寻毓秀的心。 或许他对于别人温热皮肤与温存姿态的渴望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并且无比渴望着对方给予他的一切,一只手指即可他迷失,他在自厌中居然感谢起了自身的敏感与放荡。 他在喊毓秀的名字,在完全被支配的状态下,这个名字给了他无可比拟的安全感:他相信自己被爱,也相信对方不会伤害他。他的头高高扬起,被汹涌而来的快感逼得退无可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热,世界混沌不堪,而他被一场瓢泼大雨打湿到无处可避,他在被追捕,也在被放生。 毓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面前修长的脖颈,她鬼使神差,咬住了自己正对着的那枚上下滑动的喉结。 “唔——”那一瞬的呼吸不畅让允禩打了个哆嗦,他半靠着床背,已经退路全无,掠食者还能替自己的猎物想着逃脱的办法,或许摇头可以摆脱。但是允禩往前半倾了倾身子,以全然献祭的姿态让毓秀可以咬住更多。涉水而来的仙鹤被按住翅膀咬住脖颈,却还在替虎狼思考怎么才能让他们吃得舒服,毓秀快要被他弄笑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骨子里的破坏欲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牙齿收起来变成了舌尖的舔舐,允禩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发出鼻音,像是在问怎么不咬了。 毓秀几乎要无可奈何,她丧失了所有理智的思考,只遵循本能去亲吻他,唇齿相依的那一刻,允禩发出了一声闷哼——他享受到了毓秀带给他的近乎绝顶的欢愉。 床榻被他们两个人糟蹋的一塌糊涂,底下的褥子要重新换过,毓秀抽出手指的时候上面还有不明的水渍,她挑了挑眉,冲着允禩笑了一下,把允禩闹了个红脸。 在毓秀准备抽身的时候,允禩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面色带着乞求,眼神直白而热烈,让毓秀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狗,想要扑上来舔人的时候就会拿这种眼神看着别人。 “要用我吗。”他问,“要不要坐上来。” “坐在哪里?”毓秀的眼睛划过他的腰腹,刚要问一句廉王被打成这样还能经得住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允禩闭了闭眼睛,“不是那儿。” 他说:“坐我脸上。”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狗,如果毓秀答应的话说不定身后的尾巴能摇到只能看见影子,毓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允禩的眼睛一下子就变亮了。 她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低劣,破坏欲不是不存在,而是一直没有达到激发的阈值,怎么这么多年,她才发现允禩这样的风情。 或许是她久未说话,允禩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但这低落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复而又问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在这里陪我?” 这话如果再不答应那可太说不过去了,毓秀在心里轻叹了一句,怎么会有人被世间风雨磋磨了三十年还能如同少年。她点了点头,果然看到了允禩绽放的笑颜。    8. 或许人总要为过度的放肆付出代价——允禩当晚发了高热。 毓秀是被他烫醒的,她睡在里面,一开始的感觉并不十分明显,可耐不住允禩自己钻到了她的怀里,毓秀惊醒的时候都只以为是炭火燃得太足,牵到允禩的手才知道不妙,允禩的额头已经比手炉还要暖了。但是允禩毫无知觉,嘴里依旧嘟囔着喊着格格,这是学的允禟的称呼。 毓秀摇了铃,灯由外而内地亮起来,嬷嬷问要不要换衣裳的时候毓秀摇了摇头。她只穿了寝衣,外面套了大氅,斜靠在椅子上的时候,疲惫在她的面上笼上一层阴霾。 正院里灯火通明,仆婢井然有序,有腿脚快的侍卫刚刚背着大夫过来。 毓秀坐在榻边,她没法起身,因为允禩一直在牵着她的手腕。明明握得松松垮垮,稍微一挣就能脱开,但是毓秀却甘愿因为他留在原地。 大夫来诊脉的时候说王爷是因为心神动荡再加上受了罚体虚才会如此,看似凶险但病发出来退了烧反而平安无虞,只是这期间需要好好将养。 “烧得凶险,未必没有王爷心火过于旺盛的原因,当务之急是先退下热来。” 他看着毓秀愣怔的样子,一边让下人去煎药一边安慰道:“一病如新生,爷找对了路子散郁气是好事。这些年爷确实太过劳碌,更别说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就有了一身的伤病,因这病休息些日子对爷来说也不算坏。” 这大夫在廉王府上许多年,几乎从允禩自己开府就跟着,今年已经六十又七,毓秀和允禩都尊敬他,他在心里也不免把这二人当自己半个小辈,故而极用心地嘱咐说:“草民学艺不精,福晋最好等天亮了再去宫里让几位太医来好好瞧瞧,只不过有一点最为紧要:伤好之前,可别再让爷劳心劳力了。” 毓秀让人拿了银子好生把大夫送回去,她坐在床边,罕见地有了几分茫然,哪怕大夫说了多少遍养过这场病对允禩来说反而是一场好事,她也没办法不让自己去想如果没有自己允禩会不会病这一场。 病中的允禩透出一股让人心折的脆弱,毓秀惊觉她已经忘记了这位八岁就能替皇父相马的皇子上次酣畅淋漓地跑马到底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不肯拒绝我呢?”指腹下的皮肤带着发热的人特有的粗糙和温度,她能发问,但是允禩却无法回答,毓秀坐在那里,她画地为牢不愿离去,守着允禩直到天明。 * 等到允禩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只觉得自己一直陷在混乱荒谬的梦里,世界光怪陆离,而他轻飘飘地踩不到实处,眼睛无法睁开,大脑胀刺发痛。 他不知道太医已经为他会诊了两轮,皇帝甚至让怡亲王亲自带着补品探望,怡王在病榻之前徘徊了好一会,毓秀心里不耐烦应付他,问道:“怡王若是想要等我家爷醒了,怕是今日里等不到了,现下爷病重,也完不成皇上的吩咐,不如等爷身子爽利再来?” 允祥笑了一下,他是桃花入命的长相,这一笑本极风流,只可惜毓秀看他不顺,连带着觉得他笑容都虚伪。他回:“也并无差事,皇上只让我来探望八哥,可我心里担忧八哥,总想多待一会儿,如今惹了嫂嫂不快,是十三的过错。” 他也识趣,没多时便走了。 廉王在朝野之上多有交好之人,门房隔上一会儿就能收下些送来的补品药材,毓秀这几天累得狠了,揉了揉眉心,让库房登记造册。 弘旺本来跟着工部大臣在督建圆明园,听到阿玛高热的消息,急匆匆赶回了廉王府,承璧回来的比弘旺要早些,已经在佛堂祈福了一整日。 这些允禩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毓秀正在他的身边。 允禩试图开口说话,可是喉咙涩得发疼,毓秀的手搭在他的腕上,她垂着眼,好像浅眠也十分不安稳,允禩注意到她的腿上还有一本账册。他轻轻一动毓秀便惊醒了,看着他张了张嘴竟踯躅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反而歪了歪头试图躲避允禩的目光。允禩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痛苦了,他的心神全凝在毓秀一滴掩进了鬓边的泪里。 他想要去摸毓秀的脸庞,伸出手的时候却发出了一声闷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僵住了,毓秀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扬声道:“王爷醒了。” 外间的两位太医忙快步走进来,他们是被盛怒之下的皇帝派来廉王府上的,哪怕悉知前情,知道廉王这一病养好了对身子甚至有将补的效果,也不代表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让廉亲王把烧退了,两人诊完脉对视一眼,心底俱是松了口气,其中资历稍长的那位对毓秀道:“王爷的病最凶险的关卡已经过去了,现如今不再发热,脉象也稳定下来了,后面几日只要用心看顾、免得受凉受风,就不会有大毛病了。” 这话一出,身边过去的婢子脚步都松快了。 毓秀环视了一周,笑着吩咐了阖府上下都有赏赐。 不得不说,允禩这一病当真是凶险,正值壮年的亲王高热昏迷了两日多,这亲王在朝里地位虽然略有尴尬,可他发病的之前刚被皇帝罚过,要是去了,皇帝怎么样不好说,他们说不定就得跟着一起了。两位太医十足上心,一日诊脉三次,毕竟脉案和药方全都被皇帝下令送到御案上。更何况他们两个来的时候皇帝扔出的杯盏碎了一地,瓷片甚至割破了官服。他们无法细想,如果廉王真的救不回来,自己是个什么下场。 而今廉王终于好了,福晋给的丰厚赏钱还在其次,至少自己性命无虞了。 “我昏了几日了?” 允禩皱着眉头,感觉自己的大脑都笼罩着一层雾气,他正自己思索的时候,毓秀点住了他的额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陛下体恤臣子,关照兄弟,特给爷派了两位太医来。” 又转身对两位太医道:“这几日劳烦二位了。” 两人忙摆手说着不敢,又口称要减了药方剂量重新煎药,一齐去了外间。 ——若两位主子有什么体己话要讲,他们杵在那里,岂不是添乱。 可内间的样子,与他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毓秀极疲惫的模样,眼底有了乌青,好像全靠一口气吊着,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是冷静自持:“爷既然醒了,我就不在这里守着了,前几日是我放肆。” 她既想要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握在允禩手上的那几枚手指也得松开,只是刚抬了抬,却被允禩拉住了。 “你没有放肆,是我对不住你,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对不住我,那有罪的就是我自己。” 他嗓子还哑着,在毓秀不赞同的目光里说完了这样一长串话,不由得低声咳了两声,等再抬头,一盏温热茶水正正好在他面前。 但允禩摇了摇头,他怕自己喝完这盏茶就不会再有剖白的机会,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完,他懂毓秀就像是毓秀懂他,他甚至暗恨自己为什么要生这样一场病,让自己也成了毓秀需要背负着的愧疚。 但他想要的永远不是毓秀的愧疚,就像他年少的时候发现毓秀喜欢这具皮囊就会以此诱引一般,他更想要毓秀的心神永远牵挂着他,他能永远取悦毓秀——他愿意为取悦对方献出一切。 “毓秀,这两天你熬的难受,先回去歇一歇,等歇好了我们再好好谈。” 允禩在这一刻真的变成了犬类,一只幼犬,尾巴摇的生疏,怕自己被丢弃的同时也怕自己成为了对方的烦恼。 他能一眼看穿毓秀的疲惫,喝完茶水之后第一件事吩咐嬷嬷一定要福晋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那些账册之类的东西,在福晋休息好之前可千万别让她再翻开了。” 毓秀的奶嬷嬷笑着应声,嘴角都快合不拢了,她几乎把毓秀看作是自己的女儿,比起刚刚两个人之间的淡漠,她更愿意看两位主子之间和乐温馨。 “皇上让你办什么差事我不知道,你的身子才始终是第一位的,爷别光只会说我,也要好好保重自身。”毓秀行了个半蹲礼,带着自己身边的嬷嬷和婢子走了。 允禩看着毓秀的衣角消失在了拐角处,他呼出一口浊气,让闫进把弘旺叫过来。 * 养心殿里皇帝阴沉着一张脸看允禩的脉案的时候,廉王正在让弘旺按照字帖抄写那些奏折。 弘旺苦着张脸问阿玛:“您生病的时候宫里已经派了太医下来,四伯也并非是不通人情的人,这罚写还一定要写完吗。” “唉。”他复又叹了口气:“儿子也并不觉得阿玛的字难以入目啊,四伯这罚的确实怪异。” “妹妹什么时候来陪着我一块儿写。” 允禩半闭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并不愿搭理弘旺,但也知道这样年岁的小子拘在屋子里罚写也太过为难,可他不接话有人接话,承璧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弘旺的这一句抱怨,笑道:“阿玛惫懒找了阿哥,阿哥也想找我,我们一家子里面,数来数去只有额涅一个勤快人。” 允禩还没说话,弘旺的眼睛已经发光了,承璧说了那一句之后就没再理弘旺,在允禩床边正正经经行了一个跪礼。 “女儿不能常伴阿玛身侧,本是不孝,阿玛此病凶险,好险才度了过去,女儿惟愿阿玛能长久珍重自身。” 允禩的眼睛在听到承璧开口说话地时候便睁开了,他看着承璧的眼睛,竟有几分哽咽。 “怎么平白无故地跪了一遭呢。”他呐呐道。 承璧今年十七岁,生得明眸善睐,廉王子息单薄,膝下仅一双儿女,自是百般疼宠。雍正元年,允禩与毓秀选了好久的额附,才找了一个身家清白,家风严明的男子,人生的也英气,两人暗地里见过几面,两人互相满意,在次年成了婚。只是额附新婚不到半年便外调了,毓秀还特意趁她回家的时候劝慰过她,谁料承璧笑了一下道:“额捏多虑了。” 她丝毫不见女儿家的情态,毓秀也放下了忧虑,回头和允禩说的时候只说:“从小到大娇养出来的格格,玩乐的方式不知多少,怎么会一颗心拴在额附身上。” “我不如阿哥,能长久侍奉阿玛膝下,这一跪事出有因,也算不得平白无故。” 承璧又恢复了淡然的样子,她问:“阿玛有打算好以后吗?” 从小在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长大,便是呆子也会看三分,更何况承璧几乎算的上玲珑心窍。她那位四伯把个性鲜明到了极致,爱恨都分明,可有些要求却不会说出口,他尤其对自己爱用的人期待高,给的每一道旨意、每一次抬举都是半满的,对方要做得足够好,好到能配得上他的抬举才可以。 总理王大臣和亲王已经让她的阿玛把官做到顶了,承璧是出嫁女,哪怕廉王倒了也不受太多牵连,可她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去想,我们这样的人家,到底怎样才能完好地退下来呢。 承璧的眼睛黑白分明,身上的衣裳也是素淡颜色,可她脊背挺止地往那里一站,就有了一股气儿。 “阿玛,女儿不求富贵,毕竟几代过去怎样的权势都消于无形。” “女儿只求您平安。” 皇帝心上的忠臣位置针尖儿一般难站,尤其阿玛还和皇帝四伯有过不对付。 承璧想,可我只要阿玛平安。 怎么样才是平安呢,怎么样才能平安呢,允禩知道承璧摸透了他的性子,可是承璧把皇帝想得太好了。承璧和弘旺都由福晋教养长大,哪怕一个细腻一个落拓,都是一脉相承的磊落光明,她就算以自己最大的恶去揣摩皇帝不能看透君主折磨人的手段。   所以哪怕承璧这样殷切地期待,他也没办法做出平安的保证。 曾经发下的誓言尤在耳畔,允禩只觉得自己不可抗地滑向深渊。 他最后只是摸了摸承璧的额发。 9. 哪怕生了这样一场大病,第七日的时候廉王依旧把罚写交到了御前。当时怡王正在书房里陪着皇帝下棋。漆盘上搁着的竹纸精致,再打眼一看上面的字,几乎是从字帖上印下来的一般。跟着这一沓奏折来的还有廉王的告病条子,讲自己身体尚未完全好转,需得在家休养,暂恐不能向皇帝效力。 皇帝只粗略扫了第一页纸便笑了,他连自己翻开都不愿,抬抬下巴吩咐苏培盛:“全放起来罢。” 怡亲王看着皇帝的样子,笑了,问:“什么惹了四哥不快?”这一问让皇帝又有了兴致,他对苏培盛道:“等着,先给十三看看。” 怡王年少的时候也是用过功夫读书的,他妃母身份不高,底下又有两个妹妹要依靠这个兄长,自然勤勉有加。他把这一沓纸从上到下翻阅过一遍,放回漆盘上的时候神色略有迟疑。 “看出什么来了?”皇帝哼笑,“以你能看出朕不快的眼力仔细瞧瞧。” 怡王莞尔,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道:“这些好似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顿了顿,又言:“虽然大体上相差并不太多,可是撇捺上能看出落笔的轻重并不相同,以至于明明是同一种字体,写出了两三种不同的风韵。” “呵。”皇帝神色轻蔑:“也只有你会拿风韵去说老八那一笔烂字。” 怡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臣和八哥并不多通书信,认不出八哥的字迹来,比不得皇兄火眼金睛,皇兄素来是关爱弟弟的。” “是,朕和他年少相知,自然多有关爱。”皇帝冷笑,可能是有这样贴合心意的怡王比着,他更觉得允禩辜负他,于是连声调都不由自主变得高些:“朕对他的一再关爱和纵容就是让他拿了这么一份任谁都能看得出敷衍的东西糊弄朕!” “皇兄何用生气呢?八哥为人向来宽和持正,是识进退懂好歹的性子,皇兄对八哥比对臣弟上心得多,八哥不是感受不到。如今八哥和皇兄较着劲,可能不全是因为八哥自己,也有外力在推波助澜。” 棋盘被弃置了,怡王意有所指:“妻娅党羽,哪个不算外力呢?” 他看了看怡王,对方这些日子办差办得不错,许多皇帝不能、或者说是不愿亲自去做的事全被他交给了怡王,这是一个好用的弟弟,而皇帝自信能用好他。而且,怡王的说辞也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自认对允禩厚待非常,哪怕允禩曾经单方面和他决裂皇帝依旧顾及了幼时的情谊给了允禩优待,但是允禩待他依旧冷漠抗拒。少年时候他们两人本来最为要好,但是现在允禩一颗心都系在了他那个福晋和允禟允禵身上。 皇帝自然是不满的,他富有四海,生杀予夺,他要的从来不是允禩假意的驯服。 “弘旺是不是一直跟在他阿玛身边,如今在工部当值?”皇帝把玩着棋子,问得漫不经心。 “嗯……八哥家的小子”,怡王想了想才道:“如今确实是在工部,负责督造圆明园的事宜,前些日子八哥病了回去侍奉了几日,现在,应是又去了圆明园吧。” 怡王还想再说些什么,皇帝已经把手中的棋子放在了棋盘上,道:“不提允禩了,十三,先和朕一起把这盘棋下完。” 他抬头看向十三,对方歉疚地笑了一下,言自己说起话来忘了时间,请皇兄莫怪,宛若全天下最忠心的臣子。 * 怡王在申时出了宫,他临走的时候陈福正捧了漆盘上来,里面搁着膳牌。宗室勋贵的红色头放在前面,其余臣子的绿色头放在后面,皇帝手指轻轻在其中一个上面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权力的美妙在牌子翻转的时候被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寸宽尺长的牌子,放在前面或者后面,存在或者扔进灶火里烧掉,全看皇上的心意,怡王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清醒而又恭谨。曾经失权的痛苦会永远笼罩在他身上,康熙帝把他推向太子的时候给他选了个错误的主子,让他生了不该有的野望,当了多少年的光头阿哥,如今他自己给自己找了条正确的路。 八哥,他想着允禩发出了一声轻笑,我天真而又愚蠢的兄长,真希望你能活得再久一点啊。 * 弘旺走在宫里的时候还觉得不甚真实,他是被皇帝的人从圆明园直接带回紫禁城的,领头的太监哪怕再和蔼可亲也只是让他知道大概不是坏事,总之不会是打了阿玛一顿不够还要打自己一顿,但是他依旧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需要被召见的。 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皇帝直接笑出声来了,哪怕很快收住也在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弘旺的紧张,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带着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的莽撞,哪怕这次入宫是他第一次在没有阿玛陪同的情况下直面皇帝,弘旺依旧镇定了下来。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子,弘旺的眉眼与允禩如出一辙,仔细看能看出几分允禩少年时的样子,十七岁,多好的年纪,他在心里喟叹。 “廉王倒是把你养的很好,你比他少年时候还要出彩一些。”这话并不作假,那时候的允禩虽然正是得宠的年纪,但毕竟上面还压着其他更出色的哥哥,但弘旺不一样,他是允禩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一直活在父母的爱下,他比允禩更从容,更热烈。 哪怕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确实是一句赞美之词,甚至赞美的程度还不低。弘旺有些羞赧,他道:“臣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赞美。” 弘旺小时候总是见到四伯,那个时候对方和他的阿玛身份相当,来府上的时候还总是带一些奇巧玩意儿,只不过后来阿玛和四伯闹掰了,四伯也不再来了。他是独子,小的时候总是羡慕阿玛有这样多要好的兄弟,也曾对四伯有过亲近之意。可是,可是登基后的四伯变了一个人似的——别的不提,阿玛前几天可是刚在鬼门关晃荡了一圈。 皇帝摇了摇头,并不评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只问道:“你在给朕督造圆明园,建的怎么样了?可有不顺的地方?” 这话可问到了实处,如果只挂名不干活哪怕只说了一句话皇帝也听得出来,可弘旺是真真正正跟着一起同吃同睡的,这是他做的第一桩差事,自然是百倍上心,哪怕一开始有不顺的地方,后头也自己问了人找了路子过去了。他神采飞扬,从营造选用的砖瓦说到色彩的设计,时不时还要夸两句皇帝的图纸。他说得尽兴,皇帝也没有打扰,等他说完甚至让苏培盛给他上了一盏茶水,弘旺这才不安起来,但是皇帝转眼又安抚了他。 “你办差尽心,朕倒是喜欢听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讲话。” 圆明园美轮美奂,里面最让弘旺自豪的建筑是廉溪乐处——把这个名字讲出来得时候弘旺笑了,他说:“和陛下给我阿玛的封号一致。” 这是圆明园最大的园中之园,四面环湖,最妙的是里面有温泉泉眼,比之明皇的华清池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难免有些默然,他问弘旺:“你阿玛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可以自如走动了,臣替阿玛谢过陛下关怀。”说道这个话题,弘旺又变得有些冷漠。 皇帝也不恼,他的岁数长了弘旺一倍有余,哄骗起这样大的小孩得心应手,他做了愧疚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阿玛前几天发高热那样凶险,哪怕如今好了,朕也依旧后怕。” “朕倒是后悔罚了他廷杖了,但事情既然发生,后悔也无济于事,朕派了太医送了药品权做安抚罢了。” “他毕竟是年少的时候和朕最亲近的弟弟。” 这样一番姿态坐下来,倒是弘旺愧疚了,少年郎讷讷道:“阿玛……阿玛也有做错的地方。” 皇帝打蛇随棍,道:“比如,那些罚写就是你和我那侄女替他写的是吗?”他在弘旺错愕不解的目光中解释:“朕小的时候,也给他写过皇考的罚写。” 弘旺脸红了,现在只觉得在皇帝面前抬不起头来,皇帝敲了敲桌子引他看向自己,问他:“濂溪乐处已经建好了是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皇帝道:“过几日你倒是可以休沐,廉王身子弱,刚好去温泉里面养一养。” 10 十日之后是仲春亥日,按照规矩,这一日应由帝王亲推耒耜三次,再由三王五推,九卿九推。除本朝皇帝为显重视农耕,将君主三推改为四推之外,旁的并无不同。推耒耜的人选向来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毕竟国家大事,唯祀与戎,能在春耕祭祀上行五推九推之礼,于诸王大臣都是极体面且荣耀的事情。 之前几年,行礼的人选都由皇帝一手选定,可是今年,礼部尚书赖都听着皇帝点了九位臣子行九推之礼之后,着令各大臣在亲王之间推选自己心中可堪行礼之人。 除了此事之外,有些消息灵通的还知道皇帝昨晚上下了令,让“久病未愈”的廉王进了圆明园内刚建好的廉溪乐处修养。有人背地里思索皇帝是在给廉王抬十日前又挨廷杖又禁足消磨掉的脸面,也有人去问怡王和隆科多皇帝到底是何想法,这两位平时还算好心,可现在却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朝中波澜暂且不表,廉王却是切切实实乘着朱轮紫绶的马车进了圆明园,住进了濂溪乐处里面。 * 让别人羡慕的廉王,并不觉得这是一份多大的体面——皇帝连闫进都不许他带,马车上配备了太监,挂着和养心殿仆婢脸上一模一样的圆滑客气的微笑,拒绝了毓秀说的要给他收拾行囊的话语,不像让他去修养,倒像是让他去坐牢。 允禩的病已经全好了,只是身上的伤还痛着,肿痛的伤痕沉下去,浓淡不一的淤青在暖玉般的皮肤上构成了一朵被痛苦滋养的花。 圆明园到紫禁城,马车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 允禩是申时正到的濂溪乐处,这地方四面环湖,兼有小山,亭台楼阁钩心斗角,堪称移步易景。养心殿的太监跟在允禩后面,看他驻足环视,立马上道地解释:“爷现在看这里已是美极,可等盛夏莲花开了,现在的景致也算不得什么了。” 对方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此处夏日有风习习,莲花盛开,又偏偏有了温泉泉眼,冬日也好来此处,可以说是四季皆宜的好地方。” “爷可是第一个进里面住的。话说回来,奴才也觉得是有缘分,整个濂溪乐处可都是贝勒爷督造的,那日贝勒爷御前奏对,挨了皇上好一通夸。” 贝勒爷指的是弘旺。允禩转头看看这个太监,对方看着憨态可掬,笑容讨喜,和刚刚对着毓秀的客气和疏离相去甚远,他周身忽然涌上一股疲惫来。 * 这里确实没有辜负允禩一路上听到的赞美,太监把他引到了皇帝的汤池,四壁与扶梯皆用的汉白玉,周边有雕刻的龙头,泉水从中而出。 旁边有果盘酒盏浮于水面,太监为允禩倾了一盏酒,酒液清亮,又献了点心来,请廉王先用一点填填肚子。 允禩并没有拒绝,他一样用了一点,就让太监带着这些东西下去了。皇帝让他过来是想要干什么,允禩不用想都能知道。 他太累了,在家里修养的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整日躺在床上,连用膳都是在床上支了小桌,每天除了昏睡就是养神,连本书都不愿打开看,但是疲惫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让他整个人都笼上一层阴霾。 太监给他的酒和果子里不知道有什么,允禩只觉得浑身燥热,这里的温度明明最适宜人体,可他还是觉得烫了——但是又很舒服,痛苦和舒适,是可以同时存在在一具身体上的。他的灵魂仿若超脱了躯壳,他甚至想在这样汤池里死去。 但是他不被允许这样做,刚刚吃的药在酒液和温泉的催化下露出了獠牙,允禩额上出了细密的汗,温泉好像变成了一口锅把他在欲望里熬透了,他的皮肤因为略高的水温而变成了淡红色,耳边轰鸣一片,他想要掐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清醒下来从汤池中出去,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甚至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皇帝来得时候允禩毫无知觉,他的腰被环住了,那些花一样的淤青被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允禩痛得嘶了一声,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着胤禛,可他只能看到扭曲模糊的色块。 “还没消下去吗?”皇帝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点得意,他的牙尖磨着允禩的后颈,在上面留下一连串暧昧的痕迹。 “你给我……吃了什么?”说话对允禩来说困难极了,黏腻的吐息声从他口中发出来,他想要挣扎着摆脱皇帝的怀抱,可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反而便宜了皇帝,在挣扎间被他按在了台阶上。 皇帝压着他,在他耳边道:“廉王知不知道五石散?” 这是魏晋名士常用的药,吃了之后身体燥热神志不清,佐酒药效更为猛烈,长时间服用会让皮肤薄到可见血管,连衣服都能在身体上刮出血痕,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人染上瘾。从古至今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上面,医圣孙思邈说过若见此方必焚之。 允禩的挣扎更为猛烈了些,但是没有用,半个时辰足够让药效在他身体里发挥到极致,皇帝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 他哭了,这样美的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无声地打在汉白玉上,融在水里消失不见的时候胤禛竟然发自内心感到了可惜。他把允禩的脸掰过来,亲吻他的眼睫,在让他接着哭和哄他之间两难,最后选择告诉他事实:“朕让刘声芳研制出来的新药,只在催情上作用大些,并不如五石散那般伤身。” 他用手玩弄着允禩的舌头,触他的喉管,看着他拼命克制着干呕,脆弱的黏膜被粗糙的手指刮弄,允禩的眼尾又红了,胤禛眯着眼斥责他:“怎么这样容易哭。” 允禩无法管控自己的眼泪,莫名的疑问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明明他从来没有进行过成功的反抗。雍正元年的时候他也曾经对胤禛尽心竭力,膝屈到不能再屈,整日里几乎要睡在衙门,谨小慎微生怕错了一处,拼尽心血想要对新的王示弱讨好,换来的是胤禛在皇考的棺椁前剥了他的衣服。 当时皇帝一边操他一边骂他,问他勾引自己的弟弟是不是很快活,允禩被顶的一下下撞上棺椁,手胡乱摸上了棺钉,掌心划破了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血溅在棺椁上,让他总疑心夜半皇父会不会入梦来骂自己不知廉耻。 当时和现在的记忆好像重合了,皇帝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两个手腕高举过头顶,用腰封给捆牢了,另一只手则向下摸他的腰臀。 允禩的视线尽头是明黄色的腰封,其上有缂丝龙纹,金线被蒸腾的雾气濡湿,随着允禩的动作,那条龙也在雾气中翻腾,允禩盯着那条龙,被缠缚至死的恐惧随着幻觉而加深。 他的瞳孔骤缩,正当他扭着身子想要逃开那条张着利爪的金龙的时候,皇帝已经钳着他的腰,在水流的帮助下操了进来。 身体内敏感的腺体被以刁钻的角度顶过去,快感在他的大脑炸开,他的身体一软,像是一摊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肉泥一样蜷了起来。 他真的变成了被皇帝操控着的一叶小舟。皇帝一下一下全操在了最敏感的那个点上,这种方式机械却管用,无可逃避的快感一波一波炸上来,他硬生生被操射了。 皇帝没有把他从阴茎上放下来,而是直接给他掉了个个儿,他正对着允禩那张脸,看上面的迷乱和屈辱,他的手指摸过允禩的脸颊,下身继续一下一下碾磨过允禩敏感的内壁,他问允禩:“廉王知道这座汤池是谁建的吗?” 他看着允禩瞪大了的眼睛,像是林间护子的鹿一样美丽又哀戚地像他求饶。 那张形状漂亮的嘴唇上面缀着一点嫣红的唇珠,正在张张合合地喊他四哥,正在接受鞭挞的甬壁甚至自发吮吸起了外来者,混合着汤池微热的泉水,舒服到胤禛想要叹气。 但是胤禛从不是仁慈的猎手,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得寸进尺。 他的手摸上了允禩的小腹,允禩的腰很窄,按下去的话甚至能隔着皮肤触碰到阴茎,他在允禩无声的尖叫中说:“圣祖爷在六十一年封的贝勒爷,知道他的阿玛在他营建的宫殿里当皇帝的婊子吗?” 在经年累日的相互折磨里,皇帝慢慢地琢磨出了什么样的话最让允禩难堪,如果只是骂允禩,那么他虽然跪受,却仍旧坦然,可是如果牵连到了他在乎的人,比如说十四、八福晋、弘旺之类的,他必然要激烈地反抗。皇帝虽然恼怒记恨他在乎的人里没有自己,但依旧不吝于去拿这些刺激他。 他的第一次尝试成功了。 因为允禩脸上的表情是在太过美妙,能让皇帝沉下所有心神仔细欣赏,看着上面的苦痛与屈辱杂糅成一幅动人的画卷,看他簌簌地发抖,瞳孔因为药物和性交而涣散,皇帝曾经被背叛的痛苦也变得微弱,他捉住了林间最优美矫健的鹿,砍下了他的角,剥下了他的皮。 ……如果,能击溃他的心房,让他完全变成自己的所属物,被细金链子锁在床上该有多好啊。 可皇帝注定失望了。 允禩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他这一下咬得够狠,肌肉绷紧了,那一瞬间面目上的痛苦的决绝几乎让皇帝胆寒。允禩的舌尖破了,鲜血顺着嘴角留下来,扩散在水里,或许和刚刚的泪珠溶为一体。 他的眼神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哪怕他和胤禛并不对等,他吃尽苦头也要让自己能够直视他的眼睛。 “或许这句话在四哥拔出来之后说更合适一点。” “臣这具身子不知道被多少个人尝尽了,说是婊子也没什么,只是现在操着这个婊子的皇上又是什么?” 哪怕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他也要逞一逞口舌之快。 皇帝沉了脸色,捏住了他的脖颈。 他完全是带了让允禩去死的心思,温泉之内呼吸本就比平时不易,皇帝的手劲又大得出奇,他下身的动作更迅猛了,水下肉体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皇帝好似要砸透这一摊烂肉,让他吐不出二言,生不出二心才好。 他延长了自己射精的过程。 允禩的脸发白,眼睛朝上翻白,嘴唇褪去了血色变得乌青,皇帝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流失的生命力,他在等允禩开口,或者不用开口,哪怕是一点反抗,一点挣扎,只要能让皇帝感受到征服就足够了。 但是允禩一点都没有。 皇帝气笑了,他挫败地发现,自己好像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允禩全部的心神,他审视着底下的美人,不甘心在他心里发酵。 ——朕富有四海,为什么不能让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低头。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不甘心变成了愤怒,皇帝起身抓着允禩的辫子把他拽出汤池,厉声道: “好,廉王好骨气,让朕仔细看看你这份骨气能维持到几时。” 允禩远不像他所表现得那样从容。 皇帝的拖拽给他的头皮带来极大的痛感,他的身子提不上一点力气,皮肤被汉白玉磨得发红,允禩没办法直起来走路,只能被皇帝拖着向前攀爬,他身上的水珠落在地上,留下一路蜿蜒的水痕。 他被皇帝扔到床上,然后皇帝捏着他的下巴灌进去一小壶掺了散的酒。 食道被刺激得发痛,允禩被呛到了,咳得弓起了身子。他浑身湿淋淋的,把身下的锦衾沾湿一片,可是他却在狼狈中焕发出了惊人的美,皇帝把他摆成了跪坐的姿势,拍了拍允禩的臀瓣道:“廉王前面的嘴不会说话,便用后面的嘴来说吧。” 皇帝这次一点都不激烈,慢悠悠地在敏感点附近磨,改良过的散药性极烈,他不信等不到允禩来求他。 允禩的臀上还留有皇帝责罚的印记,青色在白玉般的皮肤上煞是好看,但是等允禩膝盖一软跪不住的时候,他扬起手臂,狠狠地扇在允禩的臀上。 “啪!” 臀瓣上立刻浮现一枚亮红的指印,原来的青色变成了枝叶,一朵淫糜的花就这样开在了允禩身上。 皇帝感受到身下人立马僵住了,内壁舒服又妥帖地伺候着胤禛,让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他像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意一样,一旦允禩有一点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腰肢的高度不对、甬壁没有吮吸、甚至是呻吟的声音皇帝听不真切都成为了责罚的原因。响声清脆,水珠飞溅,臀肉又开始发红发烫,允禩只觉得自己皮肉都被打薄了一层,叠加的痛苦让允禩不由自主地往前爬,他好像被春药烧坏了脑子,做出了一些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举动。 皇帝冷眼瞧着他。 终于,在允禩要逃出他的掌控范围、体内深含的阴茎即将滑落的时候,皇帝抓着允禩的髋骨,把人拖回了自己的身下,阴茎又稳又狠地捣进了被他操开的小洞。 他看见允禩的身体弓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你逃不掉的,你永远也避不开朕,不管你怎样努力朕都能把你抓回来。” 皇帝嗤笑道:“如同你上那封病假折子却依旧能被送到这一样,允禩,你到死都没办法摆脱朕。” 11. 廉王安安分分在濂溪乐处住了七日,皇帝三日一来,每次幸他之前都派了人来以散佐酒让他用了,内侍不仅要看他饮尽,还要防他把药偷偷吐了。允禩都觉得这是给不受宠妃嫔喝的绝子药——不怪他如此作想,他在这里指点不了江山,办不了差事,甚至连福晋也见不了,皇帝如同篦子一样把他篦得干干净净,剥尽了他的一切身份,只让他服侍自己。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看见领头的太监张起麟没提着食盒酒壶来,允禩竟然有点讶异。张起麟冲他行过礼节,半侧着身子露出后面捧着衣服的一串小太监来。石青色的朝服被叠得整齐,允禩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补子,正是亲王的圆补,后面还跟着朝珠朝靴朝帽,他略有些不解,问道:“怎么送到了这儿来。” 张起麟与苏培盛一样,是皇帝身边得用的太监,这几日白日被派过来当允禩身边的闫进一样使唤,晚上回去则与皇帝禀明允禩一天的言行——皇帝宁愿自己身边少一个侍奉得好的贴心人儿,也要把允禩看住,张起麟自然奉上面的心思,十八般着意起来。此刻张公公承着那漆盘道:“爷在圆明园将养日久,瞧着都比平时有了气色,可见这处的养人。爷是大清的重臣,这些日子爷不在朝上,皇上都更艰难了些,如今爷身子好全了,是大清的喜事。” 允禩哪里受得起这样的话,他忙道不敢,言公公折煞我了,又问盘里装的这衣服是做什么的。 张起麟笑道:“爷在圆明园日久,已是忘了日月了。” “明日便是十五,是需要上朝的大日子,这套礼服是皇上着奴才去爷家里取的,预备让爷明日起来上朝时穿。” “马车直接从圆明园走,也省的爷来回奔波了。” 允禩自然知道这是肯放自己出去上朝,他问这一遭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先回一趟廉王府,可他本人也没对回去抱什么期望。因本身早预料到了无法回家,听到张起麟这番话,他也并不沮丧。可不沮丧和不愤怒没有关系,“省的奔波”四字听得他只想冷笑。御前的人都有一张能把死的说成活了的嘴,早起一个时辰也算不奔波。 他顿时减了交谈的兴致,神色平淡下来,道:“多谢公公提醒了,只我现下身边无人,没法给公公看茶了。” 张起麟的腰一下子弯下去,连声说不敢。允禩也不想和一个奴才计较,他更怨的是皇帝,折辱下人并不能成事,便也让他下去了。 石青色的朝服上四团五爪金龙刺着他的眼睛,允禩罕见地静不下心来。他比前朝任何一位大臣都会揣度圣心,自然知晓皇帝不会让自己去行五推礼,他只怕想推举他的人问到了毓秀身上,给毓秀招了罪。 这般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来是其一,头昏脑涨是其二,他敲了敲头,像要把这些东西都敲出去似的。可他又实在闲不得,便随手拿起一本游记来翻,半夜也没睡安稳。   *  第二日允禩被人推起来的时候离他睡着才不到两个时辰,外面天还黑着,比他平日起的时候要早上一时三刻。他生出一股倦怠来,竟在心里盘算能不能装病躲了这一场。可现在他所处的地方不是廉王府,而是圆明园,他只好由仆婢们侍奉他洗漱,又穿戴好一应朝珠朝帽。小太监拿了饼果子一类的吃食浓茶送进马车里,还递了一个在允禩手上,允禩眼睛几睁不开了,他怕是第一个从圆明园到紫禁城上朝的王爷。马车摇晃,困意袭上来,允禩只咬了两口肉饼便倚着后面软垫阖了眼睛。 他唯一能躲懒的时候就是路上,等到了紫禁城便要下车步行。廉王半个月要么禁足要么将养,总之是少见人,好容易又在朝会上看见允禩,有几位相熟的王爷便问他知不知道前些日子的推举。 允禩不想就着话题多说,可也不能一句不说。他怕自己身边有皇帝的人盯着,只好说些“圣明烛照”“全凭皇上裁断”之类的话,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开,撑着精神聊些其他的。 爆竹声一下响过一下——这代表皇帝的车辇愈发近了,各自交谈的王大臣也静下来,等着皇帝御临乾清门。 允禩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神清明,站姿端正,像是一把立在朝堂上的青竹。行过礼节之后允禩屏息静听皇帝说了几件朝事,才终于等到这场朝会的正题——确定行五推礼的三王人选。 高台之上的皇帝说出广宁、允祥、允禄三人名字的时候,朝野之中竟有了尘埃落定之感。允禩心下宽慰——皇帝见不得人恨他,是以三番五次驳斥了宗人府的议罪,也见不得人爱他,不许有大臣和他往来过密,他本担心推选自己的人过多,一并受了拖累,现在回想,反而是自己多虑了。允禩尚未和毓秀有联系,全然不知凡是问到自家去的大臣,全被毓秀告知勿推廉王,他松了一口气,也不太在乎其余的事了,只想在回去路上买点瓜果点心,哄一哄毓秀。 允禩的心早不在朝会上了,却不料这场朝会上王公贝勒文武诸臣都不及他一人受皇上的关注多。胤禛了解允禩如同了解自己的指掌,看允禩略低着头就明白他在跑神。胤禛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他当众点了允禩的名,问道:“廉王可是对这安排有何不满吗?” 允禩面上带着不解,不知道胤禛又是在发哪一门邪火,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出列请罪,言自己并无不满,不知是做错了什么才使皇上如此作想。 说来也怪,皇帝的心绪在允禩恭敬跪下的时候平静下来,看着那一截露出来的颈子,皇帝竟十分满意。他不想再让廉王起身,只想让允禩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着,想到这样恭敬的允禩或许在心里对他破口大骂,皇帝竟然带了几分笑。他语气平静地让允禩起身,又说了几句安抚勉励的话才续下朝会,这一跪让他下朝之后也神清气爽,吩咐苏培盛给廉王府送块匾额过去。 这匾额是早早写好的,皇帝虽早早定了祭祀之礼不让允禩去行,并乐得以此事折磨允禩,却不愿意看宗人府“体恤”他,又给允禩议出什么罪来,所以要给允禩一张匾额去堵他们的嘴。皇帝站在书房里,逐一扫过被自己单放出来的、推举了允禩的折子,还没派人去查就在自己心里先定好了几个罪名,他哼了一声,不愿与这些庸人计较。 允禩却没有皇帝这番惬意,他被家里人从酒楼拽回王府,眼见着毓秀穿了礼服,香案和供桌都已经摆好了,奇道:“这是在做什么?可是皇上赐物?” 毓秀正要开口答他,却被苏培盛抢了先机:“爷回来了,奴才正要和爷道喜呢,皇上给您写了块匾额,正派了奴才送来。” 允禩登时怔在那里,回过神来连笑容都勉强了几分,他的第一想法是去问苏培盛可是塞思黑或是其他人出了什么事,后来用指甲狠狠掐得掌心痕迹深深才冷静下来,那匾额拿红绸盖着,允禩看不清上面的字。 不怪他如此想法,皇帝上一次派人赐他楹联匾额,是在十四出发景山替皇帝守孝的第一日,“顺天者昌”四个大字换掉了皇考的“承天之祐”挂在了他的家里,让允禩从那儿走过的时候都垂着眼睫。 两代皇帝的匾额像是两个诅咒,他没承过前者的佑,也不会因为顺后者而昌。 允禩如提线木偶一般叩拜谢恩,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总归等到了那红绸掀开——竟是个极为正经的褒扬赞语,勤廉恭俭四个字以金粉写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与皇帝平时给他的考评截然相反,更合怡王。 苏培盛还在说着贺喜的话,允禩却不耐烦听下去,他平素是个极体贴的主子,唯独厌恶皇帝身边的奴才,他见这次并不像上次一样直接挂在门前,便指着那匾额道:“既是圣上所赐,挂在外面风吹日晒反而不美,不如放佛堂里供起来,长长久久地显出心意、昭示子孙。” * 转眼到了丁亥春祭。 皇帝亲手推了四下耒耜之后御临观耕台,命王大臣依次上场行五推、九推之礼,后又去了斋宫和耕猎所,一连串地忙下来,总算捱到了赐茶飨宴的时候,皇帝在上面举杯贺完大清国运昌盛,群臣共饮之时,允禩先低头尝过一遍茶水。 ——茶汤清亮、香气缥缈,是除非御赐等闲尝不到的君山银针。 允禩心里竟隐隐有些失望。 他已经服了三次五石散,昨日该是第四次服用,皇帝却没派人予他,廉王昨日下午便觉得浑身不适,烧心般想着白色的粉末兑在酒里的滋味,他不敢让毓秀看出端倪,只说自己公务繁忙,今夜睡在正院,毓秀不作他想,还提醒他要注重身子。 可廉王却近乎一夜没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该上值的时候。   他自知服用此类东西一点好处也无,戒掉才是明智之举,甚至自己该庆幸皇帝给他断了药,可是身体不由心神控制,喉咙干得发痛,前几日指甲抠出来的伤痕也在掌心发痒发烫,他甚至想要叫酒来,可还是死死忍住了。 廉王在下面神思不属,端起盏来又放下,闭上眼便是服散之后身子微烫的舒畅,可允禩不愿让自己沉溺在里面,发狠咬了咬舌尖,那上面昨日被咬出来的伤口还未好,受力又绽开,让他此刻的口腔里一阵铁锈味。 他的心思不这里,自然没有注意皇帝频频看向他的方向。 这药是胤禛令刘声芳研究出来的,刘声芳在献药的时候就言明此物极易上瘾,力谏皇上切勿多服。胤禛早拿小狗试过,小狗只舔了两次就学会了再见到胤禛的时候发狂似的摇尾巴露,拼了命想来扑人,宁愿被打也要舔食白末。皇帝把当时的情景在心里过了一遍,看着允禩举着杯盏怔怔出神的样子,不自觉把小狗摇着尾巴呜咽的情态代入在了允禩身上。 皇帝在等允禩来求。          12. 允禩却没有如他的愿。 别说宴饮之后留下来求皇上赐药,他在众人作应制诗文的时候就离席而去了。皇帝把那一张纸左看右看,字倒是写得不错,可皇帝与廉王共处多少年,允禩有没有诗才他心里门清,只要略微一读就知道这是早早令门客作下的——这在大清是寻常事,不会写诗的武将王公,都是令手下人代写的。可是皇帝那股因为允禩下跪而被压下去的怒火又因为这件“寻常事”死灰复燃,烧得比当时更厉害些。 怡王坐在下面,他刚把自己的诗交给皇帝,觑着皇帝面色难看,还以为是自己交上去的诗文有什么不合制的地方。怡王心里直打小鼓,直到看见被皇帝拍在桌上的那张纸才冷静下来,他写的是五言,从长度上就与纸上不符。 他静了静心,装作被皇帝这一拍桌吓到的样子,问道:“今日春祭,本是喜庆佳节,皇兄何故大动肝火?” 胤禛瞥他一样,倒也乐意给这个弟弟一点面子,又把怡王交上来的诗读了几遍,安慰道:“无关怡王的事,怡王这诗格律精妙,气拔今宵,自有为国为民的情怀,朕读完之后都恨不能再去看几封折子,况他人乎?” 怡王倒叫皇上夸的不好意思,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诗连中上的考评都得不到,皇帝如此大力褒扬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立他一个靶子去打其他人,故而并不自矜,反更恭谨地答道:“奴才能有今日,全靠皇恩,便是有为国为民的情怀,也是皇兄教化的好,奴才胆敢不为皇兄肝脑涂地?” 皇帝叹道:“朕的这些兄弟里,也只有你最忠君爱国,不像有的人使那小性,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热衷于对着其他人抱怨允禩,怡王低头听着,还要演出惊诧来替允禩开脱,装得像他第一天认识他八哥似的。 怡王觉得允禩其人和大清的龙气犯冲,小时候和太子打擂,长大了被皇父不喜,等到原先亲近的哥哥上位了,又跟人别起了苗头——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允祥投胎再回来都做不成的事。 胤禛激昂地骂允禩不了解哥哥的苦心,奏事的时候不身到也就罢了,连篇诗文都要别人代写,允祥就捧场说四哥宽宥,等到胤禛骂累了喝茶润喉,允祥才感觉耳边清净一会儿。 他现下还不知道,胤禛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皇帝此番心绪平定,看着这个好用的弟弟,竟不自觉地感慨道:“朕真想让你去教教允禩侍君侍兄的道理,什么时候能把他教成怡王这样忠君的臣子,朕简直是了了夙愿!” 怡王头一次觉得茶也能醉人,他不愿意接这活,怕到时候允禩犯错连累自己,可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着光,似乎真想让他把允禩教成一个忠臣纯臣。 他在心里苦笑,两代帝王都教不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自己掰过来,面上却作了忠君样,言为皇上分忧解难,在所不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哥哥。 皇帝好似手里的权柄要被别人抢去一般,带着自己都未深知的恶意眯眼看着拱手的怡王。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用怡王”压下去,又喝了口茶才道:“怡王是朕之肱骨,哪能为这些琐事劳神。” 他看着十三略有迷茫的眼睛,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换了个话题说与十三。 他好像……并不愿意把教导允禩的责任托付于其他人手上。 皇帝不愿细想了。 * 廉王府上。 允禩径直去了毓秀的院子。推门而入的时候毓秀正斜在床上看书,将落之日在桌上洒下一片金黄,毓秀没戴护甲,允禩竟有点近乡情怯。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快步走到了毓秀身边,农祭上因为没服散的麻痒被他压下去老了,他满脑子都是毓秀刚刚翻过的一页书,心里总想着找画师画下来。 毓秀看他来了,边直身边把书放于桌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问:“今日怎回来这样早?在耕猎所用了饭没?” 允禩道:“用了餐饭,做了首诗,把诗交上去后没事干,不如回来陪你。” 今日一天的行程只一件农祭要紧,做完了不回家向来不是允禩的作风,他牵了毓秀的手,回头一看奴婢们都见不着人影了,不由得莞尔:“他们腿脚倒利索。” 毓秀笑骂他:“不利索又要被人说没一点眼色。” 允禩握着那只手,只觉得被压下去的瘾又翻上来,他低头亲了亲那指尖,由着那双手解开自己的衣服盘扣。他脸已经染了红,闭上眼睛把主导的权力完全交付给毓秀。 他几乎要忘记今夕何夕,直到他听见毓秀好奇的问。 ——“爷,你这怎么被刺绣磨得快破了?” 毓秀把衣服拉得更开了些,领口和双肩——凡是触肤的祥云绣,都有了一片红肿,她不敢触那红肿,焦急到想要合了允禩的衣服马上去找大夫。 惶恐瞬间席卷了允禩。 五石散服用日久,会让皮肤薄至几乎透明,连新衣都能在身上造成伤口……他只服用了三次,已经受不得新绣的中衣了。 皇帝喂给他的药到底有多烈啊。 而允禩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毓秀毫不知情。 他放松下去因为这一问而僵直的躯干,安慰道:“不妨事,在圆明园吃了太多补药,其中有相冲的药,皇上找太医看过,停几天就好了。” 语罢又说:“待明日换了旧衣就无事了,莫担心。” 他看着毓秀还咬着唇,手指也缩回去了,心里暗道不妙。 毓秀敏锐非常,如果是朝事,告知毓秀,她总能帮上两分,平日与其他府上来往也从未出错。 可是……这件事是毓秀帮不上的,皇帝给他喂的药是改了的方子,拿不到丹方是一,戒不戒不由己身是其二,他现在只盼毓秀对五石散了解不多,想不到那上面。 刚刚旖旎的气氛散尽,毓秀扭了头道:“宫里的太医看过了,倒显得我多虑,爷奔波一趟也累了,不如叫膳来吃一点垫垫肚子。” 她不想看允禩那张局促的脸与半开的衣襟,也不想听到皇帝二字,她甚至恨自己不久之前硬要挑明,从此再装不得糊涂。 允禩像挨训的学生一样低头站着,手却在后面打着手势,闫进脚都进来半只,看见这手势又忙拉着白哥出去。 毓秀要气笑了,她勾着允禩的衣服让他躺在床上。看着允禩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焕发出由内而外的喜悦,毓秀也不想揪着不放,她欺身吻着允禩颈侧被磨红的地方,牙尖抵上去的时候听到允禩嘶了一声。 她道:“爷身上还有哪要被磨破了,不如让我仔细瞧瞧。” * 皇帝在养心殿等了廉王两日。 刘声芳已经按着三日一次的频率来送下一回的药了,允禩还没有来求他。皇帝几乎坐不住,他捏着眉心问刘声芳:“此物三次成瘾,可是你亲口保与朕的,如今朕怎的看不到你说的成效?” 刘声芳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勉强维持了冷静,答道:“以狗儿试验的,确实三日成瘾,可畜生毕竟与人不同,或许再大些药量、改为两日一次会更好一些。” “而且畜生毕竟只图欢愉,不像人能狠下心去戒,皇上且先给人喂着,早晚有养得他离不开的一天。” 皇帝默了半晌,手指敲着桌子,是刘声芳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他的心脏跳的快而猛,心里盘算着回去便加重剂量。 皇帝手指上的红宝戒指切面反光,正好映出这位太医院院使一滴滑落的汗珠。 “你说的不错,畜生只图欢愉,人却有别的心思,畜生能依靠的只有主子一个,人却有别的选择。”皇帝摇了摇头,道:“是朕想左了。” 他对着刘声芳下了命令:“院使回去再好好看看方子吧,朕还等着用。” 又对苏培盛吩咐道:“朕记得内库里有一幅前朝大家的杏林行医图,也一并让院使带回去。” 刘声芳跪下谢恩,忙道必然不负托付。皇帝却不愿听这些套话,手里把玩着两枚瓷瓶,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等着太医院院使彻底出了门外,皇帝又把苏培盛叫过来,把那两个瓶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吩咐道:“找个仔细人把这两副药全兑在小银酒壶里,再让张起麟连着两道菜一起送去工部衙门,就说是朕给廉王赐膳。” “且看着他把酒全喝净了,一滴不剩才行。” “朕的一番心意,他怎能辜负呢。” * 隔了好几天再见小银壶和张起麟,允禩都愣了一下。被强压下去的渴望复苏,他的眼睛竟离不得那银壶。 张起麟带着一贯和气的笑,道:“几日不见,王爷风姿清雅犹胜圆明园之时。” “皇上用膳时想起王爷这些日子的辛苦,特给您赐了两道御膳并一壶御酒,还派了奴才来伺候您用完。” 允禩朝皇宫方向跪叩谢下恩德,起身的时候早有太监捧了净手铜盆与手巾来,张起麟已经布置好了桌面,摆好了荤素两道菜品并一个饽饽。 银壶里的酒盈满了杯子,允禩还未动筷就先饮满一杯酒。 按理说御赐的菜品应该一口不剩的用完,可允禩和张起麟都知道皇帝赐膳醉翁之意只在酒中——哪怕菜品一口不吃,都要喝完那小银壶里掺了散的酒水。 等到壶里再无一滴酒时,允禩才只动了两次筷子。鹅掌鸭信咸香,肚丝酸辣,都是极妙的下酒菜,可是允禩只恨不能饮冰。 他整个人晕乎乎的,断了再续上的散带给他的冲击比第一次还大,热气蒸腾,导致他的脸嫣红一片,整个人如坠雾里。他的额上已经沁出汗珠,幸而太阳将落,屋外寒气又升,允禩解了两粒扣子又在外面走了几圈才感觉热气稍缓,他把那银壶扣在桌上,里面一滴酒水也无。 允禩尚露着半边锁骨,久服五石散除会让人皮肤变薄之外,还能让人肤色白皙,他整个人玉雪也似,微笑道:“酒已饮尽,公公还要久留吗” 13. 二十七日午时正,工部侍郎岳周又在衙署里遇见了张起麟。 对方从二十一日起来了三日,几乎是隔日一来,没来的日子廉王全都入了宫,这意味着但凡廉王来衙署当值,皇帝便会赐宴。岳周在心里咂舌这在皇上那些兄弟里也是独一份的荣耀,可是,廉王却好似并不为这些而感到开心。 岳周并不知道他们那些弯弯绕,他像往常一样颔首和张起麟打了个招呼,对方笑眯眯地停下来,也回了他一句“岳大人安”。 岳周看着那食盒,便知道这位又是来给廉王送御膳的,他熟练地和张起麟寒暄了两句,在和对方告别之后进了廉王的屋子。 岳周是来和廉王汇报太庙修缮问题的,看到正间没人,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侧间的门。 他首先看到的是银壶与酒盏。 酒壶正立在桌上,廉王却用手撑着头,颈上几粒扣子被解开,岳周能看见他红了一片的脖子。他进来之前敲了门,但是廉王并没有听见,岳周推门而入的吱呀声让廉王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雾蒙蒙的,闪着泪光。 他醉了。 廉王向来与人为善,又是个肯做事且不居功的上司,但凡在廉王手底下的官员,没有一个未得过他的恩惠的。说句实话,廉王比当今得人心已经是朝廷上的共识。他在属员面前向来不端王爷的架子,所以岳周能拿起酒壶来仔细端详。脖细肚大的壶里面滴酒也无,岳大人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这不妨碍他打趣允禩,他在壶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略带遗憾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好酒,值得皇上天天赏赐给大人?可惜臣的阿玛额涅没给臣生个好鼻子,闻不出来琼浆玉液。” 廉王斜他一眼,把银壶从他手里勾出来,立在了桌上。他想要扶着桌子起来,因为刚刚服完散,身子都好似不受脑袋控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岳周忙伸手去扶,允禩一手借了岳周的力,另一只手扶着桌子,好容易站稳了。 “好烈的酒!怎么让大人醉成这副模样?”岳周现在抛却了打趣的心情,是完完全全的讶异了,廉王却摆了摆手不让他接着说下去。允禩张了几下嘴巴才感觉到自己声带的存在,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我们去外面走走,你有什么事边走边说。” 他知道岳周想说什么,一开始打趣他简在帝心,后来又觉得这样饮酒未免太伤身体,哪怕是两日一次也频率太高。 允禩被外面的风吹得醒了醒神,他身上的衣裳比旁人都薄些,服用了五石散之后身子发热发烫,他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成了瘾。 ——因为在农祭之后,皇帝把他服散的频率变成了一日一次。 * 允禩在行散的时候,紫禁城内,皇帝正在召见刘声芳。 他腕上由十八颗和田玉珠串成的串子温润,被手指旋转拨动的时候互相碰撞,皇帝坐得并不很直,而是斜倚在靠背上。 “已经确定成了瘾是吗?” 刘声芳在下面恭谨地点头,答道:“臣不敢欺瞒圣上,原先的三日一次打了个底子,又一日一次地服了这么多新药,一定会成瘾的。” 上面的皇帝提了一点兴趣,坐直了,屋子里玉珠碰撞的声音消失:“哦?好戒断吗?” 刘声芳迟疑了一瞬,道:“只要是狠下心戒,没有戒不掉的,此药只在皇上手里,对方寻不到,痛上两月,也就戒掉了。” “只臣有一点要提醒皇上,此药服用之期最好不要超过半年。” “到时候散入骨髓,极难戒掉。” 他闭了闭眼睛,皇帝这药给谁用,刘声芳心知肚明,只是从未说破。上次廉王病重的时候他也给廉王诊过脉搏,廉王身体底子不错,可是药三分毒,一日一服…… 皇帝想让廉王成瘾,也未免太过心急。 胤禛默了一瞬才重新开口:“朕知道了。” 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听劝谏,让苏培盛带着刘声芳下去,又赏了刘声芳几样东西。 他等得够久了。 皇帝的面貌隐藏在暗里看不真切,满屋里净得落针可闻,小太监缩着脖子低着头,听见皇帝的喃喃自语。 “朕许久不曾听闻允禟的消息了,楚宗的折子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了吧。” * 二十八日。 允禩没有在衙署等到张起麟。 也不能说是等,廉王忙起来忘了时间,出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已然过了午时,看到别人用餐还惊了一下,被取笑了才反应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带着一点赧然,说自己忙起来忘了时间。刚刚打趣他的几个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声音有点飘忽,但好歹续上了话:“是爷为国为民操劳如此,朝堂多些王爷这样的官员,是我大清之福。” 说话的这个人是个二十几岁的宗室子弟,年纪尚轻,平日里和允禩虽然同在一个衙署,却少见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从同僚口中得知的大人脾气好,才开了这句玩笑话。他打趣的时候允禩还未走进,可允禩赧然一笑却被他看了个正着。正午的日光下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纠缠,腕骨凸起手指纤长,这位宗室子弟只觉得一股火烧到了脑子,让他嗡了一下。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甚至屏了息想去触一下允禩搭在桌子上的手指。 允禩却抽了手,曲起指头敲了敲桌子,弯了弯眼睛笑道,“好了,好了,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我在这你们吃也吃不痛快,一会等吃饱了找个人去酒楼里打些蜜水回来分了,记我的账上。” 虽然和下属聊了些闲篇,允禩却并不如他面上表现得那样轻松。 他总觉得……要出事了。 皇帝并不是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上次停了两天之后报复性地调整了他服药的频次,虽然允禩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这明摆着是一场惩罚。 现在皇帝突然要断他的药,允禩可以肯定皇上并不是想要给他戒了,而是又有谁出了事可以给皇帝当一个借口来折辱他。 他已经上瘾了,允禩自从知道自己服用的是仿制的五石散之后,对此药也有了一些了解。 涕泗横流、癫狂不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是皇帝希望见到的吗? 允禩叹了口气,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的身体一阵阵的发热,眼前也开始发昏,无数扭曲的形状出现,允禩狠狠掐着掌心才能用疼痛换来一时清醒。他晚饭只用了几筷鱼肉和一碗小粥,却一点也不饿,柔软的旧衣虽然磨不破他的皮肤,可是允禩知道那里只要用指甲划几下就能划出血痕。 大不了一死而已。 * 第二日允禩起床的时候极想告病。嗓子哑得像是几日未曾喝水,皮肤滚烫,他想要支起身子,却浑身无力。 一支手托住了他。 允禩的瞳孔骤缩:这是宫里内侍的衣裳,他被吓得愣了一瞬,然后马上抬头看着掺自己一把的人是谁。 张起麟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这位皇帝身边极为得脸的太监四平八稳,半侧身子露出了自己身后的银壶:“请王爷恕奴才失礼,奴才奉皇命给您送了一壶酒来。” “今日的朝会,皇上让王爷务必到场。” 14. 诸王大臣皆立于丹樨之下,站在这里的这些人几乎握住了整个国家最顶尖的权力,可是现在,他们竟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 皇帝带着怒容摔下一份奏折,手不偏不倚地指着廉王,讽道:“廉王不是整日挂心弟弟,来读读楚宗给朕的折子,看看允禟在西宁一天到晚都干些什么?” 允禩的手在抖,他好几次触碰到散落开的奏折,却始终没能把几乎没多少的重量的折子捡起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派张起麟给了他半壶酒——为了暂时压一压他对五石散的渴望,让他能够清醒明白的看着允禟陷入危险之中。 他不懂为什么皇帝这样恨允禟。 他直了脊背,从“臣至西大通”开始念。他的眼睛远比嘴快,才念了两句话就看完了整个折子,越看脸上越没有血色。楚宗的这封折子描写得极为详尽,从允禟的言语神色写到允禟的身边人仗主行凶,最后结尾更是直指小九满是悖逆之心,毫无人臣之礼。 允禩几乎在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就跪了下去,几乎字字泣血一般:“允禟向来张狂不假,可对皇上亦有孝悌之心,这封奏折为楚宗一家之言……” “够了!” 他的话被皇上的一声怒喝打断了。 刚刚还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念折子的皇帝已经站起来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皇帝像是被他气笑了一般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为罪人允禟求情?” “他与你是兄弟,朕和你不是?朕除了是你的兄长还是你的君主,你也要为了他而忤逆朕吗?” 允禩闭嘴了,他的嘴唇被牙齿咬的发白,他什么都没有说,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头低伏着,辫子从他的脊背上滑落,明明这里这么多人,可是他看起来浮萍无依。 皇帝突然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怒火几乎要把他烧毁了,什么允禟什么鄂伦岱全都被他抛于脑后,廉王明明跪在那里,可是他却感受到了允禩对自己沉默的抗拒。 囚于景山的允禵、发往西宁的允禟、早已去世的阿灵阿和正蓝旗都统鄂伦岱全被皇帝拉出来骂了一通,其中只一句话提到允禩,可几乎句句话都在骂允禩——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这几位是先前八党的中坚力量? 鄂伦岱被发往奉天。 这是祖宗的龙兴之地不假,可是苦寒无比,鄂伦岱一去,几乎再无回旋的可能。 等皇帝说到尽兴,再令人将这几人的罪行刊印下来的时候,允禩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的跪姿仍旧标准,两肩平稳,腰背持平。 皇帝的心一点一点静下来了,他不再去想让自己恼火的臣下,允禩明明还穿着衣服,皇帝却觉得他被自己剥光了。蝴蝶骨、腰窝、漂亮的收束的极好的脊骨,会反弓起身子露出整个咽喉。 已经跪了这样久……既然能跪这样久……皇帝突然想在允禩的背上放一些茶具,上面盛着滚水,人的腰肢轻轻一动就会洒出来。 他的唇不知道为什么极干,苏培盛好眼力,适时递上一盏温度正好的茶水。 * 臣子行礼之后依次退去,皇帝独独留下了廉王。 允禩已经几乎没有意识了。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像是最上乘的口脂,身子在发热,两条腿跟面条一样软,一开始还能感觉到痛,现在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皇帝给他的那一点五石散既是压抑也是助长。五石散,这味治疗寒食症的药真的如同一把燎原大火,要把他烧尽了。 其余臣子叩首的时候皇帝没有叫他,允禩也并未起身,他太痛了,身体明明提不上一点力气,却又燥热极了,像被百蚁噬心一样进退不是。 他想要酒,越冷的酒越好,他更想要五石散,想要折下自己的手腕,想要跳入寒冬的河水,他几乎被这东西折磨地不成人样。 他被皇帝捏着下巴抬起来脸。 胤禛皱着眉头看着允禩绽开几条口子的唇,他伸出手指,狠狠压在了伤口上,本来有愈合趋势的伤口一下子又涌出鲜血来,胤禛随意抹了两下,让嫣红色成为了允禩的口脂。 他看着自己沾着鲜血的手指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在允禩的脸上抹干净了剩下的血痕,那张清朗隽秀的面庞一下子变得狼狈起来,皇帝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苏培盛。”皇帝吩咐道,“找两个人把廉王送到养心殿里,再去找张起麟要一壶酒来,他知道该给你什么。” 允禩像是坠入了一场奇怪的梦境,他被裹挟在一片令人作呕的沼泽里,泥水淹没了他的口鼻,倒灌进他的喉咙,他在窒息中醒过来,入目是皇帝独有的明黄色床帏,而他正死死拉着皇帝的衣袖。 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见他醒了,笑着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允禩掌心汗水濡湿的袖口。 “还好廉王醒了,不然朕就要效仿汉代哀帝,断此袖以求廉王安眠了。” 他不等允禩说出请罪的话来,先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带着一点跃跃欲试道:“廉王是想要自己喝下去,还是朕帮你?” “刚刚廉王犯了药瘾,却偏偏好运气昏过去了,朕未见全貌,总觉得不甘心。” 皇帝从旁边的玉盒里取出一丸丹药置于自己的掌心,他看着允禩伏下身子,像乞食的幼犬一般在他的掌心中用食,满足感几乎充盈了整个胸腔。 这是和朕最要好的弟弟,是想要远离朕的弟弟,可是朕依旧有办法给他套上绳索,让他再离不开朕的身边。 * 五石散在魏晋之所以流行,除了白其肤、瘦其形之外,最大的功效其实是催情。魏晋名士耽于游乐,五石散恰恰能在床笫之间增添许多乐趣,故而当时成为风潮。 不止魏晋,汉有慎恤胶,唐有催情花,明有红丸,清主入关之后,自然也有御医方士献药,其中最好的一味即阿肌苏丸,药效强烈且不成瘾,只在皇室之中流传。 皇帝刚刚喂给允禩的那一丸药,正是阿肌苏。 五石散和阿肌苏丸都是拿酒催的药,若允禩刚刚的狼狈只是因为五石散成瘾,那么现在他的狼狈里却有着太多太多的色情意味。 他的眼睛和脸颊全都红了,像是一幅被上了色的仕女图,只可惜全无端庄意味,合该出现在春宫图谱上。他的手想往衣服下面探去,可是刚刚动了一瞬就被皇帝捉住了,皇帝的虎口卡着他的腕骨,那处的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红痕。他像是一条被压上碳火的活鱼,整个人在皇帝的床帏里面无助地扭乱了被褥。他的口鼻则是上岸之后再也没有用处的腮,无论如何努力地呼吸都始终和空气隔了一层。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来,丝织品对皇帝来说柔软舒适,可是对允禩来说却无异于一场酷刑,腰肢、臀腿、后背的蝴蝶骨……但凡是和丝织品摩擦的地方全都泛了红,允禩几乎想要背过身去蹭在床榻上。 可是这一切都被皇帝制止了。 皇帝拂去他的泪水,含着他的唇瓣,亲吻他的眼睫,引诱他:“想要什么,告诉四哥。” 胤禛松开了一只手,顺着允禩的身体抚慰过去,一路向下,直到摸到了允禩的性器,那东西硬的发烫,胤禛刚拿手触了一下就听见了允禩的闷哼。允禩整个人快被烧化了,他无意识地挺腰去追逐皇帝手上的薄茧,欲望被稍稍缓解,允禩舒服地几乎要发出呻吟来。胤禛却用力掐住了他性器的根部,这一下极狠,允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却又马上要沉湎于欲海。 皇帝抓住了这个档口。 他盯着允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要什么,记得告诉四哥。” 这句话几乎成了接下来允禩行事的第一指南。 哪怕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皇帝登基以来允禩都只肯自称臣,可是前几十年的亲密做不得假,年少同榻而眠时允禩往胤禛怀里钻过,同住一宫的时候允禩抬眼看着四哥,眼里的依赖真切。 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浓墨重彩,他们曾经是极好的兄弟和……极好的情人。 那个时候郭络罗氏初入贝勒府尚还拘谨,允禵不过是一垂髫幼童。 允禩被磨得难以忍受,药效得不到舒缓,他迫切地寻找自己身边人的体温,他哭泣着闭着眼睛喊四哥,这成为了他现在唯一会说的一句话。他是刚刚学会行走的幼兽,是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雏鸟,他本能地依赖胤禛,哪怕对方才是他痛苦的给予者。 欢愉的、痛苦的、依赖的……允禩的手猛然抓住了床被,用力到青筋毕现。 “四哥……”他扬起了脖颈,腿被分开,胤禛的阴茎在他的体内进进出出,而他露出迎合的姿态。 两次?还是三次? 胤禛把他翻了过去,可能是刚刚的温情给了允禩一点勇气,这个看不见对方神情的姿势使他抗拒不安,可他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只好啜泣着面对着明黄色的床被。皇帝拽着允禩的辫子插入的时候,雍正元年以来培养的习惯一下子让他咬住了嘴唇。皇帝箍着他纤细的腰身,看着这身皮肉被自己折腾的惨不忍睹,问他:“怎么不哭了?” “四哥在。” 这是溺水的人能抓住的唯一绳索。 他在这方寸天地中只属于胤禛。 他开始换着喊了,从胤禛喊到四哥,他早就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又被翻过来,也不知道自己释放了多少次,他被激烈的欲望抛向高空又沉入地心,快感汹涌而来,他的腿死死缠着胤禛的腰。 15. 允禩直到第二日午时才起来。 他的手腕腰肢等处全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凄惨,烈酒把药物催发到了极致,以至于允禩在疼痛之前先感到眩晕。张起麟的脸在他面前被旋转放大,这位曾经最受皇帝宠爱的太监如今的任务是看好廉王。 允禩的身上一件中衣都没有,痕迹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向下,直到隐没在被褥里,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勉强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张起麟在他耳边道:“皇上让奴才先在爷身边伺候两天,爷的一应要求只要吩咐给奴才,没有一件办不到的。”他殷勤地给允禩穿上中衣,无视了所有不应该出现在和硕亲王身上的痕迹。 沐浴更衣之后桌上已经摆了几味小菜并一碗粥,允禩尝了一口,竟恰合自己的口味,他略微有些讶异。张起麟接触自己的饮食并不多,只前些日子送五石散的时候会提几样小菜,而他明明记得自己几乎从未动过。 张起麟侍奉他用餐,看他停箸发怔,没等他问便解释:“爷这一桌菜俱是皇上安排,皇上尚念着当时与爷毗邻而居的情分,选的全是原来爷爱吃的东西。” “好在过去这样多年,爷的口味也没变。” 允禩却食不知味起来。 他的记性向来不错,如果人的记忆是由感觉编织而成的线,那么张起麟刚刚的那句话足以勾起他二十年前的回忆。被锤制而成的鲅鱼鱼丸,软滑弹牙,只要放上一点酱料就足够鲜美;虾饺外皮晶莹,用和着猪肉的虾仁碎重新捏成了虾的形状,咬一口汤汁满溢;脆黄瓜特意没有去皮,腌笃鲜里加的是百结而非莴笋。 十五岁、十七岁、二十三岁……他在皇宫大内、在四贝勒府、后来在京城的每一家酒楼里和只是贝勒的胤禛一起出门,不用他说话,胤禛便会点上合他心意的菜品。 允禩用餐的频率慢下来,不愿去接张起麟的话,每样菜只用了小半便说自己饱了,皇帝今日对他的态度太好了些,竟然让允禩有些不安起来。 一炷香之后,皇帝带着刘声芳来到了偏殿。 在允禩准备起身迎上去的时候皇帝摆了摆手,让刘声芳去给允禩探脉,他自己则坐到了允禩的身边。 “朕打算在宫里留你几日。” 皇帝的手触上了允禩脖颈处的肿痕,那里昨日被牙齿叼住,留下的牙印和被吮吸出的血色沉淀下去,在凝脂般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只和允禩说了这一句便转头去问刘声芳。 “廉王的身子如何?” 允禩垂着头,他的手腕细微地抬了一下,刘声芳眉头一皱,这些全被皇帝看得清清楚楚,他顺着允禩的脊背轻拍了两下权做安抚。 刘声芳已然诊罢了脉,道:“廉王气虚而有热毒,不宜操劳太过。臣这里有个方子好治这样的病,只不过要皇上您舍几间屋子。” 还没等允禩说话,皇帝就开口了,他带着悉知一切的了然道:“朕只这一个年少相交的弟弟,自然要在他身上多费些心血,你尽管开口便是了。” 这位从康熙年间已是胤禛心腹的太医成竹在胸:“来回奔波冷热冲撞于廉王身体有损,养心殿后前些日子重铺地龙,正是将养的好去处。” 没有一个人给允禩说话的的时间。 等刘声芳开了药出去,允禩都没有把头抬起来过,他像是一具摒弃了情绪的精致人偶,没有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 皇帝几乎要感到诧异了。 他想过允禩会冷笑,会讥讽,可是他没有想过允禩居然会毫无挣扎地接受他的安排。 皇帝甚至由这诧异而欣喜起来。 他带着解释的心思握上允禩的手,看着上面的红痕有些心虚,可充盈于心的满足更多一些。皇帝絮絮地说:“你这一身伤口,郭络罗氏一看便会露馅,到时候闹起来你面上也无光彩。” 皇帝复又叹了口气:“她这样不安分的妇人偏生遇上了你这好欺负的夫君,三番五次给你没脸,你竟还能容她。” 说到最后,胤禛也隐隐有了妒忌,十几岁的时候允禩还在和自己抱怨郭络罗氏,可是婚后只有两个月,他就再也听不得自己说对方一点不好了。 他不想再提这些惹人生厌的话题,刚想要去亲吻允禩的眼睫,却被允禩狠狠推开了。 皇帝被这一下推得撞上了桌角,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他眼中的震惊和愤怒还未辨识明白,就看见允禩弓着身子作了呕吐的形态,指甲紧紧陷在了衣服里面,一张脸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去。 允禩一边呕着酸水一边作了个不成样子的跪姿,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请皇上……恕臣……” 可是皇上再也没心思听他说这些了,皇上踹了一脚门框,一边把侍奉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一边让苏培盛去请刘声芳回来。 * 前臂掌侧有穴位名为内关,强按之即可催吐——这是允禩得足疾的时候从大夫身上学来的医理。 他那时平白无故多了许多忌口,吃下去片刻便浑身起疹子,大夫便教此法让他先呕出有毒之物。 刘声芳来的时候允禩尚还浑身发抖,他的脊骨并未挺直,整个人蜷在一处,身旁桌板上的蜜水还有半杯。 他是刚刚被皇帝从地上拉起来的。 廉王转了性子,一定要在皇帝身前请罪,可皇帝却不想再折腾这具身子骨,刚刚允禩一边说话一边几欲把心肺呕出来的姿态着实吓到了皇帝,他甚至压了压允禩的肩膀,言辞恳切地让允禩好好坐着。 刘声芳心里直骂倒霉,跪下请罪之后整个人头几乎埋到地底下,皇帝躁极,看上去十分想踹他一脚,可生生忍住了,斥道:“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屋子里的廉王还在等着你呢。” 刘声芳弯着身子,小步快跑进了内间。 他这时候全然没有刚刚的从容与得意,眉头紧锁,嘴唇也抿得发白,可是能下死力气击打手腕的人确实太少了,他想不到天潢贵胄能做出这种自伤的事情。 所以他极为小心地问:“廉王可是吃了什么与体内有冲撞的东西?” 皇帝的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允禩虚弱地卧在床上,死命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刘声芳看不见皇上的脸色,旁边自有人告诉他允禩中午吃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向皇上回禀:“廉王内里素来温厚,虽有微瑕,可也不应该以急症发出,臣以为午间菜品里有廉王应该忌口的东西,往后注重保养,不再食用即可。” 砰! 皇上扔下的杯子正好碎在刘声芳的脚边。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刘声芳,后牙咬得极紧,语调低沉:“廉王今日所用一切菜品全为朕所赐,朕与廉王至亲兄弟,相识近四十年,廉王若有忌口,朕如何不知?!” “廉王虚不受补而已,日后廉王长居宫内,刘声芳!” 皇帝猛抬高了音调。 “往后他的每一样饮食都要你来看过,若是调理不好廉王的身子,朕唯你是问!” * 允禩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了宫内。 他的宫殿紧临着皇帝的养心殿,十五日皇帝按例去皇后所居的永寿宫过夜,只着了燕居服的乌拉那拉氏垂着头,把手上的针黹放在一边。 她的声音庄雅沉静:“皇上已经让廉王在宫里住了半月了,今日廉王福晋已经求到臣妾这里了。” 胤禛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东西,要不是初一十五宿在皇后宫里是祖宗规矩,他都不愿意踏入永寿宫一步。 “随便说她两句打发走便罢了,这点子事也值得说到朕面前吗?” 皇帝的语速很快,可皇后却没有任何羞恼或者惭愧的情绪,她静的像永不起波澜的海面:“廉王福晋不过后宅妇人,忧心夫君也是常事,皇上何至不耐呢?” 她的眼睛几乎看穿了皇帝所嫌恶的所有。 灯熄了。 这一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背对着背,身上的明黄如出一辙。 * 至三月十七日,允禩已经在宫内住了近二十天。 他服药的频次渐缓,如今已经到了五日一次。 在这期间,他犯过两次药瘾,发作的时候冷汗涔涔,舌尖的伤口刚愈合又叠上新的。 他时而浑身发热,时而如坠冰窟——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要求回廉王府的原因,太明显了,毓秀一定会看出来。 允禩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从那一桌菜就能看出“四哥”的称呼让皇帝心软了,借着肉体一瞬欢愉,他短暂地成为了一笼小鼠之中被免于厮杀的那一个。 皇帝本就不想要了他的命,皇帝只想要他低头。但是其他的人可就不一样了,这副身子骨运作一下,竟也能摇摇欲坠地扯住其他人下落的命运。 他借着阳光看自己的双手,中指上隆起的茧子因为多日未拿笔又见消去。 二月初,都察院参议他修建神牌草率不敬,允禩予司官银五百两,之后自己一力担下所有责罚,这件事被都察院压了几天才送到皇帝手上,可皇帝那个时候正在让他一日一次的服散,没有做一点批示。 昨天,是司官带着自己早就写好的新供词去找都察院御史的日子。 新供里面他与司官二八分责,签字画押一样不缺,甚至连当值记录都有。而现在他正在皇宫之内,当着皇上最受宠爱的弟弟,故而这件事都察院绝不敢瞒,必会以最快的速度上报至皇帝的桌上。 都察院自以为替他找好了台阶,可是允禩知道皇帝能看穿这场拙劣的翻供,却大概率不会治他的罪名。 他在赌,赌这些天的安顺能让皇上给他多一些信赖。 赌皇帝的纵容、维护,哪怕如护着自己宠爱的小狗儿一般呢,至少真心能在称台上显示斤两,乖顺也能换取一丝生机。 16. 都察院的速度很快,十七日酉时就已经把参奏折子递了上去,皇帝近来对允禩的一切都十分上心,哪怕前面还压着几份昨日未批阅的,他还是最先看了都察院那一份。 如果说允禩谋划的是皇帝的心,那么他确实成功了。 臣下不力,连罚上峰,是上峰识人不清;上峰有错,臣下也要挨罚,是臣下劝谏不力,此事在本朝早有先例:雍正元年,皇帝就因为太庙祭祀事宜把工部衙门上至尚书廉王下到司官二十余人一起罚去太庙跪了一昼夜。 但是二者被罚的程度可不一样,上峰出事往往比下属出事更难以斡旋,所以都察院御史认为司官是替允禩顶罪——虽然皇帝现在看着和允禩的关系好了些,可是前些日子的禁闭和廷杖还在许多人心里记着呢。 不仅如此,本朝的天子看着就不是心胸开阔之人,当时夺嫡的时候顾不上的骨血亲情,背后捅刀子从未手软,现在突然良心发现啦? 那必然不可能。 且就算皇上回心转意真的要和廉王做一对史书工笔之上的贤君明臣,都察院御史还是要参!不参怎么显得出不畏权贵来? 所以折子写的言辞恳切,言明了廉王允禩辜负天恩,草率应付身上差事,更有甚者直指允禩身为亲王不敬先祖,不守孝道,难为人臣人子。 指控一个人不孝是一个很恶毒的罪名——尤其这个人还是宗室!胤禛把那个奏折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他自己就是大清最顶尖的师傅教出来的,不仅是他,所有的皇子都是如此,若论锦绣文章写的并不比两榜出身的进士差在哪里。这文章写得排江倒海,廉王被形容成了朝廷不能容之人。 皇帝嗤笑了一声,却并未往上写朱批,把那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去了——他打算明日乾清门听政的时候再说这件事,所以不急着批复。 “苏培盛。”皇帝带着一点意兴盎然的笑吩咐道:“你去内务府找海保,跟他说朕要在养心殿修一个小祠堂,让他先做一个长一尺三的神牌来给朕看看。” “朕只要一个,不必写祖宗名讳,只祷告天地即可,最迟明日午时,送到养心殿来。” * 三月十八日,皇帝带着一个尺半的匣子来到了养心殿偏殿。 这是允禩住在宫里的第二十天。 他身上只着了一件月白的中衣,这衣服是皇帝让苏培盛选了今年内务府最软的料子裁的,上面哪怕连祥云纹都没有,保证不会让廉王的皮肤因为衣服摩擦而红肿渗血。 皇帝对允禩衣食的在意程度真的做到了他前些日子说的那样上心,现在刘声芳还一日三次地往养心殿跑,看廉王到底对什么东西有忌口。 皇帝进来的时候允禩正伏在桌上,他的头侧歪着,辫子垂下来露出一截脖颈,手还虚虚的握着早就掉到床下面的书。 胤禛知道,在被乌黑的发掩住的地方有一枚小痣,等闲是看不见得,非得要允禩完全不设防地向身后的王袒露出他整个脖颈才行。他会有十足的贞静柔顺,等待着胤禛的牙齿把那一处的皮肤咬到渗血,那枚痣就在血色里摇曳起来,顺着主人身体的起伏而隐现。 皇帝放重了脚步,允禩却还没醒,他睡得甘甜,眉毛舒展得很开,唇也微微上翘着。皇帝不由得想起了旧日里良嫔宫里的猫,是一只狮子猫,并不怕人,也不吵闹,最喜欢在太阳下面睡觉,人来人往也不会醒。良额捏说他这样贪睡是因为信任——相信自己永远安全、永远不会被伤害。那个时候良额捏还只是嫔位,他和允禩还住在景仁宫里,他问两个人关系如胶似漆,是真真正正地插不进去第二个人。 皇帝弯着身子,顺着允禩的眉骨向下,点上了他的唇珠。 “廉王春睡未足,朕这个不速之客偏来叨扰,倒是失礼了。” 允禩在他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就醒了,可这不妨碍他睡眼朦胧,他没有对皇帝请罪,也没有跪下请安,而是用初醒的人特有的、嘟嘟囔囔不甚清楚的声音说道:“四哥赔我。” 而后整个人在一瞬间愣住了。 他的情态确实可怜可爱,皇帝一点也不觉得恼,反而发自内心地大笑了起来。 此刻已经燃起了烛火,皇帝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和摇曳的灯烛一起生辉,他几乎是被蛊住般想去衔允禩的唇。 后面捧着盒子的苏培盛已经想要放下盒子逃走了。 允禩的眼睛里出现了哀求的神色,他的头略微偏了偏,看向了胤禛身后,皇帝偏头看去,正好看见苏培盛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抖。 胤禛只恨这里没有个砚台能让自己摔,他冷冷地瞥了苏培盛一样,盯着苏培盛把那尺长的匣子置在桌上,出门的时候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刚刚旖旎的氛围还没散去,皇帝却并不想继续了。 他的手指敲了敲那个木匣,示意允禩去打开。 允禩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的手指压上了匣子中间的搭扣,然后向下按了一下。 啪嗒。 匣子打开了,露出内容物上的金色漆字,篆体的“奉供”极为显眼,两侧的祷书也全按格式,只是中间受俸的是谁没写清楚,如果不是太庙里供奉的祖宗排位足有两尺半长,允禩都要以为这是从太庙里拿下来的。 允禩仔细地看了祷告书文,却发现这不属于他知道的任何一位先祖,他带着诧异地看皇帝, “朕让内务府加急赶造出来的神牌。” 皇帝神色淡然,他无视了允禩的诧异,屈起指节几乎是强硬地把允禩咬在齿下的唇珠挽救出来。 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讥讽:“朕让廉王修造祖宗神牌,可见廉王没有半点上心,怎么,在眼前了都认不出来?” 他像是逗弄着一只小犬一样看着允禩艰难地控制着牙齿的咬合,他摸着允禩的牙齿说:“看来太庙还是跪的少,再跪上几个昼夜,便是怎么不认得也认得了。” 皇帝心满意足地看着允禩的脸上出现了哀求的神色,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大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泪水。 果然还是养在自己身边可心意。 皇帝如是想着,他现在正觉得允禩可爱,再让人跪折了膝盖自己都有些心疼,他抽了手指出来道:“不逗你了。” 手指上还有濡湿的水线,皇帝的心情却好了不少,他道:“廉王被朕养在宫里,还有人前赴后继地替你顶罪。” “都察院之前参奏你,你倒是痛快认罪,让朕不得不压着你的折子,好容易过了几天忘记了,你手下的司官又上了折子,说你把所有事情都交付给他,是他办事不力。” 他带着一点疑惑似的:“怎么都见不到你的人,还肯这样为你奔走。” “都察院那些御史又说你结党了。” 皇帝叹了口气,允禩已经变成了跪坐的姿势,他仰着脸:“臣有无结党,皇上不清楚吗?” 他向皇帝展示自己的中衣,露出手腕上蜿蜒的痕迹和红珊瑚的手钏:“一体一身皆为皇兄所予,我如何结党呢?” 皇帝可以把允禩整个人笼罩在自己视线里,他被允禩这大胆到可以称得上是邀请的动作惊了一瞬,心里的狂喜还未被仔细分辨,他就已经把允禩压在床笫之上了。 他像安置好木偶的关节一样摆弄自己的弟弟,皇帝已经被迷住了,他的亲吻从那颗痣一直蔓延到允禩的腰窝,神牌被他置在允禩的腰上,两边的长度分毫不差。 神牌上的金字与朱砂几乎要透过薄薄的皮肉渗进允禩的骨血,上面刻着爱新觉罗家哪位皇帝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腰肢如同维系天平平衡的那一个支点,而为了让粗制滥造的天平不瞬间崩塌,允禩只能咬着唇保持这一姿势。 他听见皇帝啃噬着他的脖颈询问他,潮湿的呼吸从他的耳后循环至和心跳同样:“五石散用之,心加开朗、体力转强,怎么在廉王身上半点没有显现。” “难不成史书和太医都是骗朕吗?” 允禩听见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呜咽。 他是由皇帝花费数十年一手调教出的人偶,他是最契合胤禛心意的礼物。皇帝抚摸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带着爱怜与包容道:“我会宽宥你。” ——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爱你,我都会宽宥你。 17. 三月十九日。 这是允禩住在宫里的第二十一天。 毓秀穿着全套吉服入宫请安。 坤宁宫里宫女太监都无比守序,衣服发髻甚至是脸上的笑容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后出身并不算好,可中宫之尊仍旧让这座宫殿有了内敛的华贵。 乌拉那拉·乌林珠,十三岁时入潜邸成为当时皇四子胤禛的福晋,为人淡雅娴静,是满族少有的不爱骑马却爱看书的格格。她和毓秀的年纪相当,但是和富贵逼人的安亲王府比起来,费扬古大人的官级简直是不够看的,谁也没想到,这两个性格各异、家境不同的孩子竟然能够成为好友,还能一同做了皇子福晋。 乌林珠的年纪长毓秀一岁,与八府上夫妻和睦不同,在弘晖夭折之后,胤禛只有初一十五才会来一趟皇后宫里,但是皇后看起来却对此并无任何表示。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如今他们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胤禛的心腹——康熙四十年,乌林珠给胤禛送过一件允禩合身的大氅。 她像是一个真正包容而广博的姐姐一样,穿着家常半旧的衣裳,褪下了护甲抚摸着毓秀的额发。 “哪怕被皇帝记恨,你也想要走我的路子吗?”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毓秀,最少最少,我也是先帝指婚的中宫,无大错不得废后。” 已经不再年轻的八福晋却露出了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容,她一瞬间年轻了数岁,回到了闺阁之时。她枕在皇后的膝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不是为了别人,我只为了我自己争一口气。” * 雍正三年三月二十日,皇帝因奏折上的错字而发难年羹尧。 这件事简直如同一点火星落在干草之上一般引燃了整个朝堂,连前一日帝王要办宗学之事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这位皇帝身边的肱骨、大清最出色的将帅,因为奏折上的不敬牵扯出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皇帝甚至无暇去顾及允禩了,他在这一日的朝会之后收到了太多太多封奏折,一半替年羹尧开脱,一半要求严惩年羹尧。 允禩从太监口中得知,宫里的年妃病了。 他不知道毓秀做了什么,皇后今晨在下朝之后前来养心殿,请完安之后同皇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廉王已在宫中住了多日,再在内闱之地住下去恐不合规矩。 这位国母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无半分忌讳允禩的意思,她走之后,皇帝摔了两个杯子。 * 廉王在黄昏之际回到了王府,他刚刚下马车就听见了身后闫进的低语,这位心腹在此处等候多时,看到廉王回来简直如同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爷,福晋今下午出门了,不在家,刚刚怡王来说要找您,已经在正院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允禩晃了一下,才在闫进身后看见大步走来的十三。 这座府邸的男主人看起来忙碌又疲惫,眼底的乌黑挂在几乎可以说是惨白的面庞上,听到这话也只是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看到前面走过来的十三弟才挂上一副笑脸。 * 等到屋里茶香袅袅,廉王捧着杯才沾上了一点热乎气儿。他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后慢慢开口:“是我回来晚了,才让十三弟等我这许久。” 十三爷面上带笑,好似没听懂这句暗讽:“弟弟今日前来,是有事要告诉八哥。”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还记着,先帝还在的时候,九哥曾经与大将军交好。可惜现在时过境迁,不仅九哥获罪被发往西宁,连年将军也遭了申斥。” “宫里的年妃娘娘……” 十三爷摇了摇手指,刚想说下去,允禩却放下了茶盏。 “十三弟慎言。” 廉王面上仍旧带着笑,可语气却不怎么好:“宫闱内事,岂是外臣可以挂在嘴边的?” 怡王果真没再续下去,另起一题道:“许久不见八哥横眉冷对的模样,弟弟差点真把八哥当成泥人。” 他的脸氤氲在茶香里,声音缥缈而幽静,带着看透一切的怜悯道:“我也只是想知道,八哥和年氏又差在哪里呢?” “年氏一病不起,皇帝能放缓议罪,八哥的哭泣恳求,能让皇帝放过谁呢?” 允禩向来灵巧的舌头竟有一瞬的僵直,十三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好似故事里山君旁边的伥鬼。 那影子随着日头的西落而逐渐拉长,长过中间的茶桌、长过允禩的衣角。 嘭! 门直接被踹开了! “若我大清的和硕亲王与内闱妇人无异,那儿郎们还不如直接抹了脖子去见太祖。” “十三弟,你八哥学不来这些谄媚手段,你倒也不用眼巴巴地来教。” 外面的毓秀人还没走到近前,声音却已传至耳畔。 怡王面上出现了一点诧异,但还是好好的维持了表面的和气,道:“弟弟如今说给八哥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八哥就能用上了。” *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雍正三年随着年羹尧一案的逐渐深入转眼就过去了一半,中间夹杂着准噶尔平叛与苗疆的安定,和中间惯例一般对廉王的训斥。宫里年妃的病好了又坏,连皇后的千秋节也无力坐到后半程,脸白的如纸一般,皇帝一批批地处罚御医,允禩知道有几位惯常为年妃看诊的太医已经买好了棺材。 但是年羹尧的大罪依旧定下了。 他的一切职衔都被革去,那些曾经在青海大捷之后彰显恩赏的团龙补服、黄带、双眼孔雀翎全被追缴,从川陕总督到杭州将军,仅仅只用了三个月。 这件事牵扯甚广,初秋时候连有从龙之功的隆科多都受了牵连,被革了几个加恩的虚职,等到翻不起大风浪的时候,朝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已经站稳脚跟了。他在风雨飘摇之际无诏上位,只有隆科多一人可做信辞,太后生前甚至不愿受自己儿子的加封。可是现在,皇帝已经有了除掉自己肱骨的决心,他再也不肯为任何人束缚了。 都察院参奏的重心又回到了八党身上,尤其是发往西宁的允禟。 * 这其实是有预兆的。 年羹尧在川陕和京城的家已经完成了抄没,所有不合礼法的物品与御赐之物全被收回。前不久皇帝刚刚处置了隆科多,虽然惩罚不痛不痒,可到让舅舅底面上无光,于是皇帝从抄没之物中挑了几样好的赐给了舅舅,言君臣同心,朝堂之上还需倚仗舅舅云云。 皇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运用的太熟练了,隆科多接过嵌金绿松石玉牌的时候整个人额上竟然出了冷汗,他有一种预感,皇帝以后再也不会喊他舅舅了。 畅春园里舍命奔袭封锁的时候他选择把胤禛推上了至高无上的宝座,隆科多为此洋洋得意,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看皇帝的眼睛里都带着轻视,可是现在,他卑微地弯下了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允禩,他只想去看一眼允禩,看一眼王座下的落败者。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后悔。 允禩和旁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丰神俊朗的如同少年,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能把他压垮,见到隆科多先蹙了蹙眉,带着点不赞同的语调说:“舅舅怎么瘦了这样多。” 隆科多已经老了,龙行虎步的銮仪卫早早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需要拄着拐杖的老头,他平视着允禩,像是要分辨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几分真假,但是他马上觉出了自己作为的可笑。 ——如果时光回到康熙六十一年,那个动荡的冬夜里,他会不会去叩开八贝勒府的门? 但是至少现在,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和允禩谁会先奔向死亡。 隆科多微微躬身,他的语调低沉而迟缓,那枚玉牌被他暴露在了允禩的眼睛里:“这是年羹尧府上抄没出来的东西,九贝勒在西宁殴打生员的事情已经被新任山西巡抚报到了皇帝案头,小九曾经富可敌国,我身为舅舅,却不愿看他的财物被这样分散。” “廉王不如早做打算。” * 允禟的贝子爵位被革退了。 “着令革退贝勒、撤其佐领属下”这句话,是允禩一字字写上去的,他茶褐色的眼睛比琉璃摆件更称得上流云漓彩,包庇允禟的上任巡抚诺岷被皇帝贬谪,旨意仍旧由廉王以朱笔书写。 皇帝看着这样的允禩,心里的畅快不知几何。 八福晋一妇人耳,九被夺爵,十四被圈禁,七是个跛子,鄂伦岱和阿尔松阿发往奉天,阿灵阿已经死了。 最后得到允禩,能让他坠落深渊,也能让他无上尊荣的人是胤禛自己。 他看着允禩乖巧地跪下伏在自己的膝头,由着皇帝从他的眉骨抚摸到唇瓣,浅淡的唇色因为摩擦而生出一股艳色来。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皇帝鬼使神差地开口:“下个月朕驻跸圆明园,廉王与朕同去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里面大多建筑都为弘旺所建,你也去学学你儿子如何侍君办差。” 18. 中秋之后,皇帝发旨将去圆明园,令诸臣工一切事宜皆无变动,奏事者入圆明园如入紫禁。 不同于将允禩安置于此的时候皇帝骑马奔袭,这次去圆明园,皇帝准备小住半月,内务府加急加点准备皇帝出行的一切用具的时候,后妃们也有不少来求见皇后,希望自己能够随驾。 皇后是在午膳后提起此事的,皇帝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他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只道:“你看着安排便罢了,贵妃体弱,勿让她奔波了。” “但也不要让其余人看轻她,正好山东巡抚刚刚送上来一块玉胚,朕看着颜色不错,不如给了贵妃。” 皇后应了,尔后轻声道:“既然此次贵妃不去,那臣妾也不去了,她素来身子弱,臣妾留在宫里,也有个主事的人。” 皇帝沉吟道:“你和贵妃都不去,那此次无需带主位了,挑几个安分点的贵人常在,也不用费心给她们安排住处,几人合住便罢了。” 皇后只想了一会便说出了几个人名,既照顾了新的得宠的,也有几个潜邸的老人,胤禛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他刚想起身,便听到皇后问:“几位阿哥一直待在宫里,也是拘束,皇帝此去,不如把他们一并带上?” 皇帝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他再待下去,他摆了摆手,珠串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散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你是他们的嫡母,这些事情,你安排便好了,只不过还是不要教的皇子们太过耽于游乐,让他们的老师也跟着一起。” 他来去匆匆,说完这句话便迈开步子出了坤宁宫,这座因为御驾而短暂热闹起来的宫殿又沉寂下去。 皇后摘了护甲,由着身边的绀青给她按额角,她的手触在燕居服的连云绣上,像是隔空触上了毓秀的额发。 廉王是宗室朝臣,皇帝应该会拟旨以彰恩赏,现在……传令官也应将旨意发往廉王府上了。 她闭上了眼睛,吩咐道:“派人去告诉几位阿哥和他们的妃母,几日后阿哥们要随驾圆明园”。 “再到内务府去,让他们重新规整一下屋子,既然有将要成年的大阿哥一起去了,为了不冲撞庶母,住处可要好好安排。” * 廉王府。 毓秀已经收拾好了所有随驾要用的一切,她状似随意地问:“我备的衣裳全是不带刺绣的,不知道王爷此去喝不喝酒?” 廉王三月入宫,四月入圆明园,都是喝酒的,毓秀的话是一种明目张胆的问询——作为臣子?还是……作为脔宠。 她的目光停留在精致的匣子上,几乎用尽了一切力气让自己声音平静。 匣箧里装着衣裳,所有的寝衣都是旧的、柔软的织物,允禩皮肤上的磨损红肿在七月里就消失了,青色的血管也不再明晰可见,整个夏日的日晒好像让允禩变得不像春日里一样白皙如同人偶,可是他们心知肚明,这些变化并非因为太阳。 最难瞒过枕边人。 毓秀知道,是因为他戒掉了五石散。 可是这依旧无法抵消她的不安,服用五石散由得了允禩吗?戒掉五石散由得了允禩吗?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好像凭此抵掉了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再转头依旧明媚如初。 她听到允禩的脚步声,对方向她走过来,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她听到允禩笃定地问:“你知道了?”复而又笑话自己:“我还以为能瞒的过你。” 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不伦不类,语调轻柔得像是撒娇:“张起麟七月就再也没送过酒了,他和皇上都以为我是七月戒掉的,我比他们知道的时间还早上一个月。” “我们家里还有一壶酒。”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清醒,却又都醉了。 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找过允禩了,他们之间的裂缝被仔细粘黏复合,大家粉饰太平绝口不提,好似又是原来的恩爱夫妻,直到……年羹尧事尘埃落定,其党羽再翻不起风浪的时候,皇上终于想起了这个能让自己彰显权力的兄弟。 或许皇位之上的帝王手握生杀,允禩该摇尾乞怜,毓秀该默不作声。他们都应该背弃自己的身份、教养、自尊、仇恨。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为了保全性命应该这样做,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如今皇帝只不过是想要以上位者的姿态得到臣子完全的躬身与俯首,可是…… 到底作祟的是妒忌还是过剩的自尊? 毓秀和允禩不知道。 她咬着允禩的耳尖,拉着他颈上的朝珠迫使允禩低头,对方睁着眼睛由她动作,整个人敞开所有任凭施为。 她抚过对方肌肤的每一寸:“我还需要让你用催情的药吗?” “廉王今日得闲,可否帮我润一润鞭子” 那是一柄很美的牛皮短鞭。 以牛骨为柄,金银为饰,在中间靠上的部分镶嵌了一枚茶色的玉珠,十八盘皮带编织而成的八角皮鞭挥动起来的时候能听到破空声,允禩几乎看到这柄鞭子就能想到毓秀纵马而来,骑装烈烈生风。 允禩知道马鞭上的一切细节——因为这是他亲手编织的、送给毓秀的生日礼物。 但是现在,被这柄鞭子驱动的不再是毓秀那匹烈马,而是他自己。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要把这东西装饰的如此华丽。 尖锐的金属带来刺痛感,圆润的玉珠冰的他一个哆嗦,皱襞收缩又张开,他成了毓秀手下最温顺不过的马驹,体会着主人带给他的疼痛和欢愉。 ——那个曾经被提出过、但是被否决的轻佻的提议在今天实现了。 鞭梢散落,主人无力再去掌握驯服马匹的项圈,太颠簸了,护甲早早被脱下,允禩的余光能看到蜷起的小指。他被居高临下的主人一览无余,被对方的手指塑造成另一副模样。 他们在今天好像都剥去了情绪中的理智和清醒,变成了由欲望掌握的个体。 她低头正好能望进允禩的眼睛,盈盈似水,里面有她潮红的脸颊,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人想要逃避。鬼使神差,她用掌心覆盖住了那双眼睛,才发现他的眼睫像扇子一样扫的人心里发痒。 他们两个人都被潮汐冲击,散落成零落的碎片又彼此交融化作一体。 毓秀看着允禩额角细碎的汗珠,她放纵身体的战栗,放纵力量的崩塌,放纵自己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 而允禩抱住她。 他柔顺地承担她的恶意,甚至担起了安抚的职责,他甚至能够冲淡毓秀对前路和死亡的恐惧。 所以她亲吻他的额角。 毓秀早就知道,雍正恨自己。他觉得自己不够柔顺贞静,性子太烈,这辈子都无法做到以夫为天。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毓秀一边亲吻允禩的唇珠一边想到,哪怕是牡丹花下死,我也已经风流一生了。 * 八月二十五日,天还泛着一层蒙蒙雾气的时候,马车已经驶离了王府,作为随驾的臣子,廉王和宫妃的活动区域并不相同,未免冲撞,二者入园时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 廉王依旧住在濂溪乐处,比之三月,九月初正是荷花开的好时候,濂溪乐处被层层叠叠的围住了,人走过都会染上一层清香。 内务府的人让几位阿哥住在十三所,平日里去茹古含今读书也方便,宫嫔则安置在东边,不过因为是初次来次,除了皇上居住的九州清晏和皇后的长春仙馆定了主人,剩下的都要看以后的安排。 所以廉王两次入住濂溪乐处,也算的上是简在帝心,毕竟三月初的时候,连长春仙馆都还在修缮。 收拾好一切之后,允禩看见了一个熟人,曾经来往多次的张起麟张公公快步走进来,抬着脸笑道:“廉王,皇上想您呢,听闻您收拾好了,就派奴才来让您去一趟九州清晏,皇上想和您一同用午膳。” 19. 十三所。 正值晌午,如今早晚的天气已经转凉,可正午的太阳依旧发晒,圆明园绿柳成荫,似有凉风拂面,在这一点上比巍峨的紫禁城好了太多。此时此景哪怕是再刻苦的皇子也不会有心思读书了。三位阿哥初来圆明园,四阿哥和五阿哥还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在潜邸的时候还没到自己能出去的年纪,入了宫虽说地方大些,可依旧还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面,乍一来圆明园早就野了心,第一日还读了一日书,第二日的骑射课上简直玩疯了。三阿哥比他弟弟见识多点,却也没好出太多,此时更是无心读书。他和两个弟弟差着岁数,从小便玩不到一起去,此时两个小的吃饱了饭便风一样的出去的,留着弘时一个人在十三所。 三阿哥于学业上不通一窍,挨了多少回打也读不好书写不好策论,对人对事上都有一股天真,眼睛浅的像是把所有心事都用颜体写个清楚。他知道弟弟们不亲自己,也没有必要硬在一起,圆明园这么大,出去逛遇见遇不见还是两说,也只草草用了几口饭便出了门。 弘时已经二十二岁了,没有出宫建府不说,连个正经差事都没领,到现在还在书房里和几个弟弟顽混,连毛头小子的弘历都当过正使去祭过祖宗。齐妃娘娘人也找了情也求了,最终哭了几场认了命,道是自己孩子在潜邸没有封爵的命,往后能当个郡王也是老天庇佑了。 此次圆明园之行,齐妃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不求弘时出色,只求不要出事才好,弘历弘昼出去玩,弘时却安安分分地去了茹古涵今。 只他心中郁闷,先奴才一步出了门。 他只是没想到,从十三所到茹古涵今这样短的一段路程,自己都能遇见八叔。 迎面撞上的时候,弘时竟然一下子怔住了,他站了一会才想起此次驻跸圆明园廉王随驾,九州清晏与濂溪乐处之间刚好有一条路与茹古涵今有所交叉,见到对方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他在愣着,廉王却向他这边走了几步,道:“三阿哥好。” 这话让长辈先说,已经很是不妙了,弘时的“八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现换成廉王已经来不及了,还是把一整句话说出了口。 对方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问:“弘时这是要去茹古涵今?” 他称赞道:“圆明园美色佳景也不能让弘时放下手中书本吗?怎么这样好学啊。”这一刻的廉王不像一个大他二十岁的长辈,浑似他的同辈朋友。他和看了弘时就要叹气的老师不一样,和甚至不愿意见弘时的皇帝不一样,和对他奉承的奴才不一样,他就说了一句话,弘时反而脸红了。 弘时觉得廉王好似有魔力一般,对方风光无两的时候他太小太小,可也知道这位廉王能让满朝上下都保举他爱戴他,骑射文章样样都好,连模样都是兄弟们一等一的;等他长大了阿玛登基,对方又成为了阿玛的眼中钉肉中刺,侍卫伴读说闲话说起和硕廉亲王,也觉得对方今天廷杖明天罚跪的,可见少了一些运道。 可是弘时不那么觉得,弘时怕极了自己的师长,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让老师甘愿袒护他。他在亲兄弟里面能让四阿哥比下去,在堂兄弟里面能比才干不如弘皙,比人缘比不过弘旺,他很少能有和叔伯们直接对话的时候。现在这条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弘时手心里出了汗,讷讷地说:“不算……我算不上好学,只是有课业没有完成,才不得不……”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对方笑了一下,弘时还低着头,听到对方这笑容更无地自容,没想到廉王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是怎么也学不完的,今天看不完的书明天再看也不迟,没写好的策论多问问师长也能写好,年轻人没必要活生生地把自己的朝气磨没了,是背不过书还是做不好文章?我好歹算是你的长辈,要是不好意思问先生,也能来问问我。” 弘时抬起了头,看廉王眨了眨眼睛,他明明已经不算年轻了,可是光阴流水一场,也没能损蚀他的样貌,对方的眼睛也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不过若是我教了你,你可不许告诉你阿玛,这是我和三阿哥两个人的……”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到的时候连笑容都比之刚刚灿烂:“秘密?” 允禩看着三阿哥一下子就变得高兴起来,连初见的拘谨都褪去不少。他惯会哄孩子,从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能带着十四,到成家之后弘旺承璧、九弟十弟家的阿哥格格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他松了一口气,听见对方问:“八叔是刚从皇父那里出来吗?是要回濂溪乐处还是在园子里逛逛,不若我陪着您?” 这句话说完之后语调又变低了,似乎是在心里想了几遍才说出口:“是一道策论,皇父问怎样才能减少内帑的开销,还要求一定要严谨务实。” 弘时已经把自己写的文章改了三遍,仍旧觉得太过空旷,既没有文采也不落实处,交上去一定要挨批,可是不交的话后果更为严重,他甚至妒忌起自己那两个能肆意跑马的弟弟,每当听到有人在议论太子之位,提到三阿哥总会说长子如何的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哥哥们还活着。 他整个人又重新苦恼起来,似乎觉得课业外包并不合适,允禩看着他道:“你同我走一段路,这样的策论二十多年前先帝让皇子们写过好多,我做的文章虽然算不上出色,可到底中规中矩。” “不知道三阿哥愿意不愿意?” 弘时比允禩要高出半个头去,这样沮丧着,甚至让允禩觉得他比起皇帝,更像是十四的孩子。 他的心先软了半分,教导起来也更为认真。 廉王既能得到如此推举,本身也不是无能庸才,更何况现在还多了许多阅历,做一篇文章还算是信手拈来,只是这课业说到底是弘时自己的,他再有心帮忙,也不能做的太过,故只提纲挈领地说个大概,但也足够弘时用了。 这一路上也没有遇见几个人,允禩身边竟然一个奴才也没有,等到了濂溪乐处附近,弘时已经满心满眼都是八叔了,等已经能看见建筑的轮廓,弘时正要一同和八叔进去,廉王却止住了脚步,他看起来极为为难:“弘时,并不是我不想请你进去喝一杯茶叶。” “只是……”允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并不是觉得挨了皇帝的申斥丢脸,反而是因为不能请别人喝一杯茶水而羞愧地道:“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从九州清晏出来的,实不相瞒,我刚刚因为营造事挨了你皇父的骂,我入圆明园只带了闫进一个人,若是别人知道今日你我交谈甚欢,说到皇上身边去,说不定你要受我的连累。” 他的目光恳切:“我自己挨骂便罢了,可是你这个年纪,皇父的考评太重要了。” 弘时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人的眼睛都是会说话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根本生不起半点反驳的心思。 他几乎是表心迹一般道:“八叔,剩下的路我就不送了,今日多谢八叔,日后我出宫建府,一定请八叔到我府上来。” 弘时是站在那里看着允禩的身影逐渐隐没的,他甚至恨这段路为什么不长点再长点,连一个中午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干也顾不上了,等他回到十三所,看到几乎找自己找疯了的随身太监平安,竟然还有几分心虚。 对方一看到他,就急急簇着他往茹古涵今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奴才以为您提前出门是去了茹古涵今,结果到了却找不见您的影子,我的爷,还好您还记得回来。” “今日中午皇上突然说要来茹古涵今看阿哥们读书呢,咱们现在去,应该也不算晚,只求皇上还没到就好。” 平安原先是跟着齐妃娘娘的,是她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算是看着弘时长大,说话也比旁人更亲近,可是他听到皇上二字就先冒了汗,一路上甚至趔趄了几次。 也幸好,濂溪乐处那条路并不短,弘时的腿脚也足够快。 他只比皇上早到了一炷香。 皇帝先问了弘历,这个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之后是弘昼,最后才是弘时,他问的正好是策论,听到弘时说没写出来只是有些思路之后,竟也愿意一听。 ——这可以说是弘时长大之后第一次这样有把握地对待君父的问题,哪怕答得磕磕绊绊,他依旧把廉王讲给他的要点说了个清楚明白。 他看着皇父的眉从紧皱到舒展,最后说了句中规中矩的考评,整个人几乎汗湿了衣裳。 这是弘时第一次得到粗陋和不堪之外的评价。 他甚至听到皇父询问他:“你最近有进步,是读了什么书开窍了不成?还是年纪到了沉下心来有了长进。” 光是“长进”二字就足以让他喜悦了,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皇父的问题,八叔中午说的话他还记得,对方为了让他避嫌,连住处都不肯让他进,何能在自己口中说出廉王的名字呢? 他只是涨红了脸。 胤禛看着弘时支支吾吾的样子,突然就丧失了询问的乐趣,他扬了扬手,道:“想不出来便别说了,以后好好读书,别整日一副糊涂样子,你也该为下面的弟弟们做个表率。” 又吩咐说:“你把今日说的话整理出一篇文章来给朕看看,在朕离开圆明园之前送来,不要拖拖拉拉的。” 弘时听到这句话,似松了一口气般,连行动都比刚刚有章法,等皇父走了,他一回头,竟隐隐看见了平安眼里的泪光。 廉王,八叔,你帮我这个忙,可也太大了。 他的眼睛里还有对方苦恼的笑,说自己只能想到这样多,不知道合不合适。 弘时却觉得再合适不过了,他甚至想要伸手抚平对方蹙起的眉。 他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20. 允禩在帮助弘时的时候,并不太了解对方在宫里是怎样的处境,提点两句文章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若是弘时太过感激,允禩自己都会觉得有些不安。 他自然不明白对方回去之后提笔写下廉字的时候停顿是因为什么,也不懂三阿哥半夜游园为什么能游到濂溪乐处,从而看到自己皇父在晚灯初上的时候入了濂溪乐处。 所以他也看不懂临告别的时候,弘时为什么要怜悯地看着他。 这个年纪尚轻的孩子说:“我有什么能帮八叔的吗?” 可允禩只是讶异地说:“你现在不应该和前朝有所牵扯。”他的目光澄澈明净,弘时知道这些话全是真心。 对方明明纯粹的、以一个长辈的心态希望他并且祝愿他,弘时明明应该羞愧,可是、他和廉王擦肩而过的时候,却正正好看见对方颈上的红痕。 * 九月十五日,皇帝从圆明园回了紫禁城,还有一月就是皇帝的万寿节,各地祥瑞频现,连京中都比往日热闹许多。 廉王府上在九月二十八日迎来了自西宁而来的客人。 九贝勒允禟在七月份被撤除佐领,幽禁于西宁,这份旨意还是允禩亲手写下的,在这之前,他的人快马加鞭告诉了允禟最坏的结果,最大程度地让允禟在皇帝的清查之下得以保全。可在七月之后,原先一月一来的书信到底是消失了。 皇帝疑心极重,他们的信件万万不能盖上廉王府的钤印,走过明路,光明正大地从廉王府发出,当时要去往西宁的允禟对此不以为然,嗤道:“哪怕是成王败寇,八哥也未免太谨慎了一些。” 大清建国以来,不是没有夺权之争,败者虽然被圈禁夺爵,可也总会被好好养着,子孙们照样能够出入仕途,哪有连封信件都要避人的道理。 可是允禩头一次对允禟摆了脸色,他几乎是有点苦涩地说:“你不懂胤禛。”云出青山的钤印被他放在桌上,允禩撇过了眼不去看小九:“你若是不肯,定要信件走正路过来,那我便不收了,谁知道你的信有没有被人换了改了,我不愿看。” 九爷偃旗息鼓,不肯和八哥斗嘴,只在心里把老四骂了个痛快。 他到底听了允禩的话,两个人的联络方式几乎成了一个秘密,连允禟的儿子弘晸都不知道阿玛和八伯现在仍有联系。 来客名叫夏平瑞,是西宁下属县的一个县丞,康熙六十年的同进士,云贵农家出身。他是承过九爷恩惠的人,当初进京赶考的时候带的银子不够,是九爷慷慨解囊,考中之后平瑞外放到了西宁,每逢年节都给允禟送节礼过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的官职太小,小到在京城这个掉一块砖头能砸上几个大员的地方都微不足道起来,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连皇帝也不知道还有过这样一份渊源。 允禩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客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来。 他神情真挚:“九爷特意吩咐下官一定要亲手交到王爷手上,这封信下官从西宁贴身带来的,请王爷开封看看。” “下官内人是京里的,上月丈人过身,下官请了假入京奔丧,可也呆不久,下个月就要回西宁去,王爷要有什么需要下官带给九爷的,十月十三之前差人送到宋家巷里就好。” * 里面除了信之外还装着一枚印记,一份名单。 名单上正写的人可用,反写的则不可信任;印记是在钱庄支取银子所用,允禟在西宁开办赌场钱庄,一年下来营收不少,一部分给了府上,剩下的悉数送到了允禩手里,信件上说的清楚明白,皇帝派了四人昼夜看管于他,以后他再也无法出面经营,不如就此了断,把盈利送来京里。 允禟写信所用是康熙年间他们一起研究出来的密码,世界上能完全看懂的只有允禟,允禩,毓秀和允禵,连允俄对此都没有了解详尽。 他先是描述了自己的近况——这可以说是允禩最想知道的消息了:允禟在七月之后虽然被看得严些,不能随意出门见人,可依旧算得上快活,不缺银两。 因为这信看懂的人全是生死之交,允禟并不害怕有人会泄密给皇帝,直言胤禛派了个儒生过去日日给他讲上谕,让他明白皇帝苦心,不要再次忤逆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荒谬,他骂那儒生和皇帝足足用了半页纸张。 “这样的人过寿,竟还要我花费银两送上礼物,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事,怎么他就不能像皇父圈大哥二哥一样圈我!” 这话只有允禟敢说,允禩一路译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皇帝的万寿在十月三十,当天要于乾清门下举行大朝会,皇帝接受百官献礼。允禟在信里忧心允禩,还附上了几个不出错的礼物让八哥去挑。有毙鹰一事在前,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允禩的贺礼早已备好,只不过比起旁人巧思奇出,他送的礼物并不点眼,是一只一臂长的玉雕龟像。材料并不贵重,大小也不算惊奇,只寓意和工匠妙手值得一看。 这礼物甚至透着肉眼可见的敷衍,但至少不会出错。 这封信看着不少,可真正读起来,连一炷香也用不上,允禟直到最后都盼着他能够珍重自身,小九向来乐观,他甚至觉得再过几年,说不定皇上能让他回京圈着,到时候他们一并在宗人府作伴,后半生也不差什么了。 火光跳动着把信和名单都焚毁的时候,外面的落日流金,月亮已经在天边有了模糊的轮廓。 毓秀拎着一壶酒来看他。 允禩在醉眼朦胧的时候问福晋:“我们还有能和小九十四一场大醉的时候吗?” 他的脸伏在毓秀的颈窝,喃喃道:“小九写信和我说以后,毓秀,我会有以后吗?皇帝能让我有以后吗?” 他的泪水落下来,隐没进夜色里,沾湿了毓秀外衫上的刺绣。 * 十月三十日之前,贺礼已经送过了几轮,允禩的玉龟是和几个兄弟并皇子的贺礼一起献上的,皇帝只看了呈上的单子就下令王爷一人赏五匹缎子,皇子一人两套墨宝,大家谢了赏下值的时候,允禩走在中间,不知道为什么足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听到后面三阿哥急匆匆喊了一声八叔。 允禩站定了回头看,刚刚喊他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皇子们出来的晚,在队伍的最后头,三阿哥后面两个人,脸圆一点喜庆的五阿哥弘昼,已经有了大人样子的是四阿哥弘历,他们从小就要好,现在两个人一起停着脚步,看着允禩和弘时。 弘时在喊出去的时候就脸红了,他看到允禩几欲跌倒,整个人一急才出了声,可弟弟们在后面看着,现在廉王并没有什么不妥的,问刚刚的跌倒不符合身份,可前些日子的帮助是要保密的,八叔不愿意让他说出来,他看着允禩带着疑惑的眼睛,一时语塞,把允禩整个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看到略有些歪的翎子才笑了。 “八叔出门出的匆忙,翎子歪了也不知道,我在后面看了许久,好容易等到散了,才能来提醒八叔正一正。” 他有些羞赧:“我这人有些怪毛病,要是东西摆放不好,就如猫爪挠心一般,刚刚急了,还请八叔勿怪。” 允禩早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扭头去看,他看不真切,弘时想要上手帮忙,允禩却自己已经正好了。廉王手上戴的红宝松石戒指在太阳底下折的光几乎晃了弘时的眼睛,可弘时仍旧愿意去看,他甚至不由得去想,这只手天生就应该握缰绳纵马,美得有多凌厉。 廉王扭头来看着几位阿哥,问道:“今日出门出的急,好险三阿哥告诉我,不然我得顶着它一天了,现在看看正了没有?” 他言笑晏晏,翎子被他不用看就摆好了,弘时想要伸出去的手又蜷回来,他说是去看翎子,其实更多的目光仍旧落在允禩身上,弘历弘昼倒是认真地帮着看了,道:“已经正了。” 这是皇上登基以来允禩第一次这样近地面对几位阿哥,之后的一国之君就要从他们几个身上挑选,三阿哥直率,四阿哥沉稳,五阿哥活泼,他谢过几位阿哥之后出了宫门,没想到这三位皇子一时竟都没有转身。 弘时和两个弟弟的居所分在两边,等别过了三哥,弘昼听到四哥问自己:“前朝的廉亲王,圣祖的八阿哥,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八贤王、辛者库、毙鹰、总理事物的廉亲王,还有曾经,在许多许多年前,他是阿玛最要好的弟弟。 这位从小便心思缜密的阿哥捻过手上的珊瑚手串,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实处,声音甚至没有念珠碰撞的响动清脆,可这话就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弘昼的耳朵:“你有没有见到三哥看向廉王的眼睛,我当了三哥十六年弟弟,第一次知道三哥原有见不得别人翎子歪了的毛病。” 弘历过目不忘,他看着无知无觉的弘昼,把想说的下一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三哥看着廉王的眼睛,和阿玛看着廉王的眼睛太相似了,马上,我也会有一双肖似他们的眼睛。 只不过我的眼睛,会比所有人都善于隐藏自己。 21. 十月三十日几乎在所有人的期盼之下到来了。 京城大小街道全部洒扫干净,戏园子里祝寿的曲目轮番上映,挨着紫禁城的几条路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里几位王爷请人舞龙,那里数位大臣邀人唱曲,银子如土一般,连看门的门人都不知道经手过多少宝贝。 除此之外,皇帝万寿,按例是要开大朝会的。 大朝会非要事不开,所谓要事里,除了元旦冬至之外就是皇帝的万寿,届时王、贝勒、贝子立于丹樨之上,往下就是三品之上的京官——这些只是皇上近前的,三品往下的只能站在贤良门外,来得又早,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大家穿戴着朝服顶子,站在寒风里,等着御驾到来。 允禩和允祥同为皇上倚重的亲王,两人位置相近,都是一样的靠前,比起允祥来,允禩在宗室中的人缘向来不错,没鸣鞭之前光是请允禩看看自己衣裳有无褶皱的郡王贝勒就有好几个,允禩带着一点歉意地朝着允祥笑了一下,换来十三不甚在意地摆手。 爆竹响了第一声。 这一天是无需奏事的——谁会在大好的日子里给皇上增加负担? 但所有宗室并一二品的大臣却是需要奏表以祝万寿,等鸿胪唱班、三跪九叩,王大臣献上贺表,才算了了前朝,之后皇帝和诸王大臣一起游园享宴,则是君臣尽欢的道理了。 皇帝端坐在高台上,下面臣子交相祝贺,献酒作诗,胤禛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手串,看着张起麟躬着身子来到近前,这位全权处理廉王事的太监仰着脸笑道:“皇上吩咐的事奴才已经全办好了,景山已经布置完全,衣裳用具全在寿皇殿摆齐了,奴才仔细查了三次,保证一点差错都没有。” ——眼尖的大臣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皇上上扬又压平的嘴角。 廉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宫宴上的菜式都是按照祖宗规矩上的,多少年没有改过,又为了能一气把菜上齐,先做出来的那些会热了又热,热到最后,连味道都变了——可就算是刚做出来的,允禩也已经尝了许多年。 他心无旁骛,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敬酒的次序是先宗室后大臣,廉王的顺序是平辈王爷里的第一人,他说的话都是些没有心意的老套祝词,皇帝竟也没有挑他的毛病,甚至把酒一饮而尽了。 允禩盯着对方和煦的笑容,总是觉得不太舒服,可是他至少也要宴饮之后才能走。 丝竹管弦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祝酒者终于到了末尾,这个时候,皇帝只用意思意思举杯即可,连沾唇都不用。 他听见上首的皇帝突然喊了自己姓名。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都投向了允禩。 “廉王,佳节美日,怎么你仿佛心不在焉呢?”皇帝冲他摇了摇手中的酒杯,令苏培盛过来给廉王满上酒盏。 可能隔得太远了,允禩看不见皇帝脸上的表情,他只能听到皇上的感慨:“这么多年竟也一眨眼就过来了,朕望着你,还以为自己坐在你身边的席位上,朕还记得廉王当时是皇子里有了名的海量,怎么如今也不愿意沾杯了。” 皇帝这样说,允禩身为人臣,又怎能不饮? 允禩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就像他不知道这一晚上大学士们作了多少首诗夸赞皇上的孝悌之义、手足之情。 皇帝可以饮半杯、可以只沾一沾唇便放下杯子,但是允禩不行,他每一次举杯都要饮尽杯中的酒,再由苏培盛重新满上,皇上追忆过往他们一起骑马的功夫,允禩就已经饮了三杯。 他明明感觉不到酒的浓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有了醺醺醉态。 他的面色染上酡红,小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皇帝在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像是盈着一汪水,映着璀璨天光。终于,在廉王因为无法稳住杯子而使酒液沾湿了领口的时候,皇帝优容地下达了命令。 “廉王醉了。”他吩咐道:“苏培盛,你去扶廉王到偏殿里休息。” * 这场寿星本人都心不在焉的宴会终于散场了。 等前朝宴罢,宫宴开启的时候,几乎所有妃子都看出了皇帝的心不在焉。 舞女们跳了不知道跳过多少遍的舞,歌姬弹的琵琶曲皇帝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个音调落在哪里,等到由高位到低位献上礼物、说完贺词,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 他向着自己右手的皇后道:“朕这些日子总是梦到皇考皇妣,正值今日生辰,实应该去皇考皇妣的灵前尽身为人子的孝道,便不多留了。” “若有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安排便好,不用知会朕。” 神武门、北上门、景山门。 帝辇愈走愈急。愈走愈快,晚风徐徐,皇帝今日饮酒不少,虽然还维持着大致清醒,可到底不如往日。 他的心脏也随着抬轿奴才们的脚步而快起来,血液像是潮汐一样一声声鼓动着他的耳膜,他的眼睛因为期待与兴奋而愈加明亮,在酒液的作用下,皇帝甚至未等到彻底平稳就自己走了下来。 夜风起了,皇帝的袍角因风而动。 寿皇殿到了。 这座皇上用于怀念皇考皇妣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又被红绸装点了几分喜庆气息,如果忽略它的地点,还以为这里即将筹办一场婚礼。 ——这里的确即将筹办一场婚礼。 宫殿内正对着门的墙上挂了圣祖爷、孝恭仁皇后还有已经逝去的良妃的画像,底下东西各设一座,中间有案一张,案上两只金爵盛满了酒液,除了角落里的屏风怪异之外,这完完全全就是婚房的布局。皇帝到现在还未换过衣裳,朝袍衮服一应俱全,甚至连斋戒牌都未曾取下。 昏迷着、穿着嫁衣的廉亲王就跪坐在西座上,他的姿态并不好看,失去意识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只有倚靠着墙壁才能不瘫软在地上。 御赐的酒里放了迷药,见效快却并不长久,一个时辰之内服药者必能恢复神智,皇帝给允禩的御酒里酒液还没有水多,却放了足量的药物。 这是皇帝要做到尽善尽美的婚仪,他自然不肯让另一方是一个醉鬼。 皇帝在等待廉王清醒,他看着对方小指微微蜷缩、看着他的眼睫轻颤、看着允禩因为满屋花烛而出现一瞬间的恍然,廉王是男子,无法在头饰上面用功,故而工匠别出心裁,廉王手腕上的一对 花丝镯用了点翠珊瑚雕出了两条交缠的游龙,目以松石饰之,花丝镯并不重,可以说相较于其他手镯应该更轻一些,可是允禩腕上这一对,却压得他抬不起手来。 这样的衣服,这样的布置,这样的装饰,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哪怕是皇家也要准备多日——他自己先是做皇子再是做王爷,怎么会看不出来? 皇帝的手指抬起了允禩的下巴,他望着那双只能映出自己的眼睛,抚摸着他唇上的口脂,一抹红色比血都要艳丽——梳妆的嬷嬷并不懂圣上的喜好,未曾开脸,也没给上脂粉,只是允禩的唇太苍白了,苍白到不像是成亲,她自作主张,在允禩的唇瓣上上了一点口脂。 胤禛低下头,他和允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连呼吸都要缠绕在一起。 “朱唇一点桃花殷,廉王,朕不满意你给朕献上的贺礼,朕的万寿节礼,应该最合朕的心意。” 那胭脂被他点在廉王的颊上,他示意允禩抬头去看挂像。 良额涅的画像挂在圣祖爷右边,画师画技极佳,几乎是额涅自己站在那里,马上要唤允禩的名字。看允禩看出了神,皇帝不由笑道:“朕知道你会喜欢的,良额涅的挂像是朕特意寻郎世宁重新画的,比之你那一幅更肖似真人容颜。” “朕是天子,无需拜父母天地。”他指着案上金爵向允禩道:“只需要饮三杯合卺,即算礼成。” 他看着允禩嘴唇被咬得发白,笑意不达眼底,暗含着逼迫道:“廉王,请吧。” 允禩阖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他好似现在才从面前这一出戏里回过神来,哪怕浑身都被桎梏,也依旧能冲着胤禛摇头,“皇上的万寿节礼,臣今日已经给过了。” “共饮合卺,臣恕难从命——”他被猛然掐上自己脖颈的手逼得干呕后大咳,咳到失氧以致眼眶微湿。 他比刚刚形容狼狈得多,却更像是此世人物,不同于刚刚被皇帝用金器捉住的只能用口脂妆点人气的河边艳鬼,允禩的脊骨硬的似铜豌豆一般。 “怕皇上忘了,臣与福晋于康熙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成婚,而皇上与皇后娘娘,是康熙三十年由圣祖亲指的姻缘。” “臣实在不知道,臣与皇上这合卺酒,合的是哪一出。” 他看着盛怒之下的皇帝,感受到了自己脖颈上不断收紧的压迫,可他确实比刚刚从容,甚至能在牙齿的咯吱声中弯了眼睛,咬着舌头露出一个笑来。 皇帝却突然松开了手。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笑来:“朕被你气得差点忘了,既是婚礼,当有嘉宾,廉王,朕请的这位嘉宾,可是让你日思夜想啊。” 胤禛拍了拍手,像是突然忘记了一地狼藉,看着弓着身子进来的苏培盛,胜券在握一般吩咐道:“把屏风撤了,让我们廉王看看他不成礼要的是谁的命。 22.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允禩瞪大了眼睛。 他太了解允禩了,他甚至能在太监们搬动屏风的脚步声中听到允禩内心的祈祷。看着允禩煞白的脸色,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那把曾经柔弱地取悦皇帝的嗓子现在发不出半点声音,看到贝子行龙纹的时候,允禩发出了小兽一样痛苦的、不成声调的呜咽,他看上去太想扑上去看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是否安全了,但是又怕惹怒皇帝招致更屈辱的刑罚,整个人都在巨大的拉扯中发着抖。 到最后,或许是那句观礼给了他底气,他终于颓然的不再挣扎,整个人想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一样,连反抗也没有了。 胤禛把他揽在怀里,像是询问最亲密的恋人一样问他:“现在呢?肯不肯喝四哥的合卺酒?” 屏风已经被全然撤走了,奴才们恨不得自己没生眼睛耳朵,来去都悄无声息。原来的大将军王,现在的十四贝子手腕脚腕上都有着二十斤的玄铁镣铐,连脖颈上都挂着锁链。 允禩比允禵年长七岁,他看着允禵从路都走不好的小童长成威严持重的将领,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允禵这样佝偻的脊背。 这是他第一次触及皇权的核心,他明明倚靠着人的躯体,能听到人的心跳,可以感受到胤禛的呼吸和声音。 他明明活在最真实的人间。 可是……他却感觉自己身后是一只怪物。黑漆漆的看不见全貌、没有心跳、没有奔流的鲜血、没有感情的怪物,却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自己的反抗就像是巨人脚下的蝼蚁,车辙压过之后连尸骨都不会留存。 这只怪物却是自己曾经信赖的好友、亲密的爱人、依靠的哥哥。 无力感淹没了允禩,他发出一阵长长的抽泣声,在皇帝的注视下用柔软白嫩的指尖触上了金爵。 皇帝在这时候反而像个素有威信的哥哥,和满面泪水的允禩比起来,他冷静地不像活人,全然不似刚刚逼迫允禩的样子,反而拿着绢帕替他拭泪:“小八,你失态了。” 他竟一眼没看那金爵,只是笑道:“和四哥结婚契,怎么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可是我们的观礼人还未醒。”他示意允禩看向十四,拿着诱哄的语气道:“若是未听到他的祝福,婚仪怎算圆满,廉王与其向来交好,这第一杯酒,合该祝观者才是。” 皇帝看着允禩摇摇欲坠的身影,竟生出了几分捕食者玩弄猎物的乐趣:“廉王,朕要你亲自去祝这一杯酒。” 允禩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充斥口腔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场荒谬的真实,每一个字都经过他的头颅,可是他依旧觉得自己未曾听清。 他甚至觉得自己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儿都是含混的,他明明改变不了皇帝的任何决定,可他仍要对此做出苍白无力的反抗:“皇上与臣血浓于水,年少相依,是曾写在同一页谱上的亲兄弟,皇上此举,有违天和。” “若将来有好事之人将此事传出,逼奸弟弟,违背伦常,你不怕遭了报应吗?” 多么没有威慑的语言啊,皇帝听完之后甚至觉得好笑一般摇了摇头,他温和的指出:“朕遭不遭报应,还轮不到廉王操心,只是廉王若是不喂这一盏酒,只怕十四将来的日子可不会好过了。” 他敲了敲桌子以作催促,允禩脸上的颜色几乎只剩下了黑白,皇帝像赏一副西洋景似的瞧他,奇道:“廉王怎么还不动?” 皇帝看着十四青筋暴起的手和喘不上气来的脖子,他太明白十四了,对方和他一母所出,流着相同阴暗的血液,可是十四这么爱允禩,必不愿见自己成为对方的拖累,所以他仍要加码:“就算允禵愿意为你赴死,你的福晋愿意吗?” “你想用自己的命来逼朕,可是你忘记了,朕能拿许多人命去祭你。” 这是一只多么美丽的鸟啊,有着明亮的眼睛,尖锐的喙,阳光下面金子一般闪光的羽毛,张开翅膀搏击长空的时候,好像天地都要送他一阵风起,助他扶摇直上。 可是这只鸟儿偏偏落在了驯鹰者的手里,于是羽毛零落,利爪磨损,脚脖儿上挂着永远解不开的脚绊,原来他所眷恋的一切都能在现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他仍旧不肯放下,只好背着这些累赘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 金爵上的云龙纹,竟然能硌的他手指发痛,允禩的足底似乎踏在刀尖上,走一步都生疼。他像是被紫禁城打碎了又重组,皇帝泥塑他的面,描摹他的眼,把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短短七八步而已,杯中的酒液已经洒了大半了。 允禵的口被封住了,他的眼底青黑,几乎哀求地朝着允禩摇头,皇帝只用一杯酒就兵不血刃地杀死了两个人,铁链簌簌而动,一个在靠近,一个在逃避。 麻核被取下了,允禵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太久没有说话,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发音。 皇帝就这样欣赏着他们两个的痛苦,比起允禩的游移逃避,他算得上是信步闲庭。 “不愿喝吗?当初十四阿哥能为朕的廉王千里奔袭,怎么现在廉王婚仪,你怎么连一盏敬酒都不甘愿?” 他踩着锁链,明黄色的朝靴拨动着钢铁,像是踩在了允禩的命脉。 “廉王,你也太不懂礼数了,观者被锁住,你怎么学不会跪下喂他酒喝?” 允禩的身体几乎失温了。 他的身后是皇帝的逼迫,身前是允禵看着他闭上了眼睛说:“阿哥,我宁愿死了。” 允禩浑浑噩噩地想,原来十四也会落泪吗? 可是我不愿让你死。他想,哪怕是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我不愿让你死。哪怕我无能到解不开你的锁链,也没有办法逃开这场婚仪。 他的足底生痛——这好像是上天降给他的一场惩罚,他宁愿把所有的重量压上让痛苦剧烈数倍,仿若借此就能减轻自己此生的罪恶。 他跪在了地上。 金爵终于被他送到了允禵的唇边,或许允禩都没察觉自己眼神的哀求,他所有的骨头如同今日刚出现在身体里一样不听使唤,肢体僵硬到能听见咯吱的声响。 允禩看着允禵吞下了这盏酒,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可是喝的太急,仍有不少酒液滴落,洇湿了允禵的贝子朝服,十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抚去他的泪水,可是玄铁坚硬,他只能听到铁链被扯动的声音。 皇帝终于赏够了戏。 他迈步走到允禩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溢出的泪水,嗤道:“怎么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皇帝示意允禩去看允禵脖颈上的酒痕,他像是斥责一只狗儿一样斥责允禩,问他为什么如此不堪差使,连敬一杯酒这样的小事都做得拖拉。 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要允禩认错而已。 可是允禩仿真的被抽了魂去——他一言不发,却俯下身去,环住了允禵的脖颈,伸出舌尖,仔细舔净了允禵颈子上的酒液。 ——他甚至伸出了自己柔软的舌尖,舐干了渗入锁链内的残余。 这间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一时都止住了呼吸。 皇帝大笑起来,他像是见了什么有趣东西一样问允禵:“这是不是你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他的目光里几乎有怜悯了。 “你这样喜爱他,携了毒药与他共死,千里奔驰和他同行,你是朕的亲弟弟,你合该是最懂朕也最濡慕朕的,可是你的心早就不在朕身上了。” “朕爱他你也爱他,可朕得到了他,你却只能依靠朕才能如此。” 皇帝掰着允禵的面庞,带着胜者对败者的仁慈解开了他脖颈上的细锁,这或许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如此打量允禵,造物天工到底有多奇妙,竟能将同样的血脉变作不同的容颜和性情。 “你把他捧到天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堪配位呢?” 皇帝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这样愉悦,他甚至可以看着允禩解开允禵的衣襟,怕冷一样将面颊伏在允禵的胸膛。 可是这只失去了理智全靠本能的幼犬并不明白,他所依靠的人无法给予他任何温暖了。 皇帝听到了允禵的声音。 “四哥,你在妒忌我,哪怕你和他早早经历过一切,你还是在妒忌我。你妒忌他对我的真心。 可是你明明比我更早地拥有一切。” “你妒忌我,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他的爱。” 对方明明失去一切,可是在他的眼睛里,皇帝才是败者。 * 那一只手指变作手掌,抓住了允禩的头发。 他把允禩压在了允禵的身上。 那袭繁琐且精致的嫁衣红似焰火,被解开的时候迤逦一地,像是谁正在流淌的血液。 皇帝扼着允禩的脖颈,看这只小狗儿痛苦的闭上眼睛,发出倒气儿的声音。 他算得上冷酷的说:“允禵,你不懂朕的意思。” “你又是拿什么和朕讲的这番话,凭你的多罗郡王?固山贝子?还是朕今日被你忤逆了,痛心之下削了你的爵位,让你成为一个光头阿哥?” “朕妒忌你?妒忌你失去一切,成为一个只能被囚禁在这里的废物吗?” “你是允禩的好弟弟不假,却不是朕的!你身处的是朕的天下,九子夺嫡一人御极,掌丞天下的那个是朕,所以朕为君,在高座之上俯瞰众生,你为臣,惶惶如同败家之犬。” 他松开了手,看允禩颓然地跌落在允禵的身上,看他的泪水消融在允禵的吻里,看他对允禵几乎哀求地摇头。 23. 皇帝终于在喂了允禩三杯金酒后剥开了他为自己准备的生辰贺礼。 捕食者放弃了玩弄,准备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食,不过在享用之前,他要为自己增添一点佐料。 于是他问允禵:“你知道五石散吗?” 他自顾自说起来:“魏五石散,魏晋名药,与酒同饮,是一味有成瘾性的催情利器。” “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八哥曾经服用过四个月的五石散?” “五石散会成瘾的,允禵,你猜他瘾上来了是怎样和朕求饶?他在你面前装的贞烈,在朕床上跪坐着解开盘扣的时候,却成了个十足的婊子。” 皇帝像是与允禵介绍一般缓缓讲述着允禩的皮肤上的每一处,可能连他偶尔教导皇子读书都没有今天教导允禵认识允禩的身体一样认真。 允禩是不能完全罩住允禵的,皇帝和自己亲弟弟对上了眼睛,他们有同样的瞳色,他能看到里面翻滚的怨毒和愤恨,多么美妙啊,皇帝想。 我一句话下去,竟然可以决定这样多人的生死,让曾经那样傲慢的人都低下头颅。 他捏着允禩的腰肢,不紧不慢地入侵允禩的身体,看这具漂亮的躯壳弯出常人不能及的弧度。允禩的皮肤如同冬日捧出的新雪,却在火红的烈日里面消融,皮肤不再是冷白,反而覆上一层暖色,有了融融的脂光,馥郁生香不外乎如是。 酒液中极重的催情药已经发效了。 这样的藏族迷药,服用者醒来时不会拥有情动之后半分记忆的。 他被操痴了,会摒弃自己的自尊,不由自主地收缩甬壁去追随男人的阴茎。 允禩不如允禵高,身体也单薄,他的肩胛骨叠着允禵的左胸,隔着一层嫁衣,他们的心跳仿若同频。 黏腻的水声、低低的呜咽仿佛通过薄薄一层皮肉传进了允禵的心里,允禩的辫子没有解开,磨的他心口发痒。 皇帝古怪地朝着允禵笑了一下,允禵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允禩剧烈的颤抖。 ——像是一尾在濒死之前渴求生机的鱼。 与此同时,皇帝狠狠地打了允禩的腿内一记,这一巴掌太狠了,允禵听到了允禩发出的、长长的泣音,可是痛苦却没能消磨快感,那一瞬间被打退的快感汹涌而来,直接把允禩带到了极乐,他的身体不住的痉挛,嘴里冒出意味不明的呓语,手臂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允禵手腕上的锁链。 于是允禵正好能看见允禩偏过的侧脸。 那是太浓烈也太艳丽的色彩了。 黑、白、红几乎交织成了一幅奇诡的漩涡画卷,要把他卷入其中。 允禵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有着卑劣的血脉,他因此而兴奋,划过允禩侧脸的一滴泪几乎让他整个人烧起来,他确实和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连在爱好上都相似。 皇帝从中抽身出来的时候,阴茎上还挂着黏腻的水液,他“啧”了一声,用拿骨头引诱幼犬的语气让允禩转过头来。 那张漂亮的美人面几乎要被塞到鼓起来,皇帝抚着允禩的头顶,让他去谢一谢身下的床榻。 允禵眼睁睁地看着八哥褪下了自己的衣裳,骑在了自己胯间。 他脸上的神情仍然懵懂,穴在刚刚被拓开,现在出入毫不费力,他的嘴里仍然塞着皇帝的阴茎,起坐之间喉管都被粗暴地奸到了底,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好一滴一滴的流泪。 皇帝的手在允禩惊惧的眼神中捏上了他的喉管,因为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力,允禩的喉咙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柔嫩鲜红的薄膜如同第二口穴一样周到地伺候着客人,直到被黏稠的精液呛到。 此时此刻,胤禛和允禵都注意到,允禩开始无意识地保护自己的肚子了。 诚然,允禩拥有瘦削的腰肢,几乎能被人一手圈住,可喝了三杯酒液,又承担了两次发泄之后,他身下的孔窍几乎被装满了,白浊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动作的起伏而滴落,皇帝挑出一缕来,嫌恶地皱眉,又将之挂在允禩的面颊上。 “怎么这都含不住?” 他又将手向下移,正正好按住了允禩微微鼓出的小腹,听着允禩的泣音而微笑,问:“是因为这里满了吗?” 柔软的皮肉因为按压而发出咕啾的水声,皇帝看着允禩涣散的眼睛,变掌为拳,砸向了允禩全然敞露的腹部。 此时此刻,允禩刚刚把允禵的阴茎吃到最深。 变了调的尖叫同时传入两个人的耳朵。 允禩再也没有直起腰来的力气了,他瘫软地倒在一塌糊涂的体液上,珠清玉朗坠作一地脏污,他因为这剧烈的刺激而昏厥。 现在,皇帝和允禵之间终于没有半点隔阂了。 他看着自己弟弟的眼睛说道:“你看,所有你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最后都轻而易举地落入了朕的手里。” * 允禩实在养心殿醒过来的。 他的发上坠着新发,编织了一个粗陋的结,玉枕下面压着一纸婚书,已经按了自己手印儿。 可是等他因想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而仔细回忆的时候,脑子却针扎一样痛。 他的记忆……在皇帝解开自己的衣衫之后一片空白,眼睛看到的最后影像,是皇帝的笑和十四的神伤的表情杂糅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谁是谁。 他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腰背断了一样痛。浑身上下无一处属于自己,皮肉上的印子新的摞着旧的,有的竟然已经渗血了。 允禩咬了咬唇,撑着床边想要起身,他找不到一双鞋子,不过养心殿地上皆铺着厚驼绒地毯,赤脚也无妨。 只是左脚刚一落地允禩就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痛感,他一下子失力,仅凭右脚无法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摔到了地上,连带着床上安枕的玉如意一并打碎,划破了膝盖,有血珠沁出来,地毯纠作暗红的一团。 外间的奴才急冲冲赶进来的时候,允禩还瘫在地毯上,冷汗涔涔,连动作都困难。 尚且昏沉的脑子因为这一下痛苦而清明起来,廉王弯下腰,顺着脚踝往下摸,果然在脚底摸到了一处比旁的地方都软的腐肉。 从康熙五十六年开始困扰允禩两年的足疾,在雍正三年的这个初冬,再次有了复发的征兆。 刘声芳奉命前来看过,只说允禩身体亏空太过,无论是去腐还是放血,都要先补足气血才好,而且身体经过固本培元,说不定此病不药自医。 刘声芳从先帝时期就在侍奉,也看过当时尚是八贝勒的允禩的足疾,他捋着胡子道:“当时廉王忧思过甚,为国劳碌日夜颠倒所以病症迟迟不见好转,反而加坏。” “如今好生养着,未必不能自愈。” 于是廉王这位养心殿的常客,又在十一月初住进了后殿里面。 * 皇帝免了他的朝会,却并未让允禩得闲,刘声芳确实有本事,十一月初七的时候,允禩已经可以自如下地了,初八日皇子们的上书房师父拿了策论来交上,其中弘时的一份被苏培盛递到了廉王手上。 允禩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教给弘时的那一份作业,只不过落在纸面上,饰以激昂文字而已。 里面唯一特殊的,就是允禩告诉弘时少提靡费甚巨的营造开销,从官员减俸或旗人减粮上面下手。 当时允禩看着担忧的弘时道:“皇帝只会觉你孝顺伶俐,倒不会真正减免。” 他问:“这是做什么,于情于理,这东西都不该送到我的手里。” 苏培盛还未说话,皇帝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从允禩的手里拿过纸张,来回翻了翻,“这里面大多数都是朕听惯了的废话,只有一句,朕觉得尚有可行。” “朕欲裁剪内府披甲食粮之人,可事出有因,需有一人在朕面前奏称。” “廉王,你觉得你来办此事如何?” 24. 允禩的跪礼都僵了一瞬。 但是廉王在宫中多年,不管心里如何想,都能把礼数周全起来,皇帝少有的露了好脸色,亲自扶他起身,拍着允禩的肩膀让他坐在了下首。 这确实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二月初时,皇帝提出减少内帑,让四位总理大臣一人提一个方案,允禩还记得,他当时提的是减少上驷院的马匹。 他的提案意料之中被驳回了,皇帝把他的折子丢在地上,叱骂他以此彰显皇考靡费,为自己扬名。 ——怎么现在,又要他来提议了。 允禩垂着眼睛,没接话,可他心里门儿清,不过是干这个活吃力不讨好,由皇帝自己提出未免上了和气,不如让他来做个挨骂的中间人。 他忽然涌起一股疲倦来,或许皇上又在试探他的忠心,看他敢不敢为了皇上做一个抛下一切的孤臣。 允禩笑了,这一笑如同雪化春日,新柳抽出枝条,颤巍巍在风里留下一抹绿意,他仰着脸儿如同一个痴缠哥哥的弟弟,葱白手指翻了翻袖子,行了个礼道:“臣领旨。” 他顺了皇上的意又如何? 反正得罪人的活计,从康熙一朝到现在,允禩不知道经手过多少桩了。 字迹隽秀的折子,就这样在第二日摆在了皇帝案上。 上面明言为国事计,旗下每六七人才能得一披甲,之后一切如此。 皇上大喜,朱批几个好字尚不知道,召廉王前来,让他先暂缓手上一切事务,全权操持此事。 他望着下首的允禩,似感慨似遗憾:“朕尚且记着你和朕争执的样子,只是没想到岁月如节,你也长进不少,知道如何为君兄分忧。” 皇帝半晌没得到回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允禩,刚想开口,就看着廉王抬起头来慢语道:“不过是为人臣的分内之事,只是兹事体大,只臣一人裁夺未免有不周全之处,不如皇上再找几人同臣一起。” 允禩了解皇帝如同了解自己的指掌,他知道,皇帝必然在愉悦之下答应自己的恳求。 他猜对了。 皇帝果真笑道:“这有何难,十六如今差事不多,让他帮你如何?” 他甚至起了几分调笑的心思,“十六是你弟弟,若他有什么不对的,你这个做哥哥的只管好好管教就是了。” * 圣祖的十六爷,现在的庄亲王,连带着内府大臣常明来保,就这样焦头烂额地上了议事堂。 允禄年纪不大,却备受皇恩,前朝不显,今朝承了庄亲王的爵位,虽过继出去了,也是大清少有的铁帽子王之一。 他拉着允禩的手臂,连茶也喝不成一口,直道:“八哥,这可是个招人烦的活计,要是弟弟没做好,指不定家都被人打砸了,您也有不少手下人,也知道他们的难处。”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披甲人裁减关乎着多少日身后一家老小的吃穿,削减二字说的轻易,可真正实施起来却困难。 就算是这样困难的推行了,办事的人也是捞不到好处。 允禄不知道,允禩为什么能那样轻易的上这一道折子,京城里面为了这件事已经闹开了,这件事关乎多少人的利益,哪能这样大刀阔斧地改了? 昨日几人府上的灯亮了半宿,一份重新改过的折子就这样呈在了允禩案上,一群人的眼睛全盯着允禩一只手——允禩才是主理此事的人,只要廉王印记扣在上面,终归是允禩担责。 允禩扫了几眼,上面一处增一处减,不仅总数变少,还成了有缺再裁,这完全就是臣子的心意了。他们斗法,允禩两面受迫,他要是聪慧一些,就该从一而终,要么为旗人,要么为皇帝,反正不做两面倒的草茎,从哪一方都不落好处。 可廉王还是题上了自己的名字,盖好了自己的章。 ——可我偏偏不聪慧。 他像是巨浪里无所依靠的一叶扁舟,随风随雨不随心意,疲惫在他身旁筑起一座高墙,他和外面的人悲喜都不相通,只有痛苦能让他感知到自己还存活于世。 明明自己就处在漩涡的最中心,可他依旧对明日起了一点期待,想看两方粉墨登场,皇帝和他厚待的臣子们各执一词,胤禛还会不会如此固执己见? 高高在上的皇帝,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提议被人这样不遗余力的批驳? * 允禩看着皇座上胤禛涨红的脸,竟然感知不到名为恐惧的情绪。他被从这个世界抽离,一言一行随旁人行事,情感被从躯壳里抽离,成了一个只知道动作的泥胎。 他跪着、随着人群伏地求皇帝息怒。 只不过一宿而已,那些联合在一起让他署名盖印的风光人物就要一同跪下恳求皇上息怒,皇帝这次铁了心要成事,不肯受到一句阻碍,而比起旁人,他当然是更恨廉王。 昨日还在摆在案上的折子已经被皇上扔在了地上,雪白夹金的纸页上有了折痕,皇帝尤不解气,直起身来宣布一应撤甲事宜。 他只在最后看着不曾抬头的允禩发出了古怪的笑声,一字一句响彻大殿:“此事由廉王提出,也由他一力操办,若谁有怨恨心思,当恨廉王一人耳。” ——除了沽名钓誉、邀买人心这些允禩已经预料到的说辞,这句当恨廉王一人才是把允禩架在火上。 那些被裁撤的披甲人并不会看到底是谁想要断他们生路,只会跟着皇帝一言到廉王府上去。 这一日的下午,廉王府上就已经聚了近百个旗人了。 众人声音合在一起,乱糟糟听不真切,几道尤为突出的穿过人群刺进允禩的耳朵,骂他是软骨头的和请他出来见一面的声音杂在一起,兵士们不敢伤了人,只靠人墙堵着。允禩在屋子里手心冰凉,他看书看不进去,喝茶反烫了手,整个人被抽走骨头一样靠在墙边,看一束光爬进屋子又爬出去。 闫进小跑着进来,垂着头,声音发涩:“外面的人已经在拆咱家的院墙了,爷,还是只由着他们吗?” 允禩捧着茶碗,小口饮着,他像是要安慰人一样扯了个笑:“便让他们拆吧,让兵士别伤了人。” 又再而三地叮嘱道:“一定要护好内院的女眷,别让她们被冲撞了。” 他早早让闫进告诉过福晋让后院的人全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可心里仍存着担忧,这可能是他现在唯一记挂的事情,至于前院纷杂——这些人总要回家吃饭。 这场闹剧总有了结的时候,兵丁心里存了怨,拆了廉王府又如何,泄气便好了。 允禩既没有报官,也没有上奏,京城已经入冬了,廉王正院不缺银丝碳,可照旧是冷的。他躲在这堵墙后面,像是一只缩头乌龟。 人们各怀心思,兵丁希望主事的廉王不要裁撤马甲,来保常明希望闹大了让皇帝收回成命,所以廉王府这场闹剧持续了一个下午也没引来京兆尹。 可是都没用。 允禩比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茶香缥缈,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白雾。 让这些人分了廉王府又如何呢?在这件事上,亲王之尊和普通旗民并无任何区别,都是试图撼树的蚍蜉罢了。 外面要见廉王的声响已经换了好几个人来发,最终变得静悄悄的,仆侍们来回打扫,可廉王府仍旧损毁了半片墙壁。 允禩抚着缺口,嘲道:“倒是现在成了断壁残垣。”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传过来,倒是罕见的有几分怒意:“那爷不如说说为什么会成这副样子?” “女眷在自己院子里怕的发抖,全然不知发生什么,爷这前朝事不在朝堂上了结,怎么还把火烧到了家里?” 福晋在后院里安抚震慑,劳心了一整个下午,此刻只是从闫进嘴里知道了大概,她已然断定允禩这样两面不落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可思量之后,仍觉得两面违心。 说话的当口,毓秀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她看着允禩怔愣的样子,也收了几分脾气,问:“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允禩的茫然加重了,他回答不出毓秀的问题,也不敢看毓秀的眼睛,他只觉得累,可这似乎不应该被他说出来,所有人都背负自己职责的当口,允禩居然想逃。 他摇摇头,也只说出一声对不住。 他以为自己说的轻易,可毓秀在月色里,只能看着允禩脸色发白。 毓秀不想再问下去了,追寻过往毫无意义。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番田地,还不如顺遂他的心意——如果真的是他的心意。   毓秀拉过了允禩的手,塞了一个手暖给他,手心传递的温度几乎烫的允禩一个激灵。 她不再追问,反而换了话题:“寒冬里爷出来,闫进竟也不知道捎个暖炉,实在该打。” 手暖里玉兰香气和人的体温一起在寒冬腊月拥住他,把他拉回人世。 毓秀偏着头问他,几分轻声细语:“怎么样也没关系,我一直陪着爷呢。” 她似乎能够包容允禩的一切,哪怕是狂风巨浪都能和允禩一起面对,她是这艘小船上最后的锚,是允禩能贪图的最后一份温度。 25.   允禩本以为这些人闹一日也就罢了,没想到第二日,自己家里竟也能聚来这样多人,外面这时候倒是有了个头领,高呼“请廉王收回成命”。   前院能抢的昨日都被抢走,今日人来的比昨日要少,可也仍旧挤满了院子。   人声一浪大过一浪,闫进躬着身子跟在允禩身边,看主子踌躇半晌,准备一转脚步到外院去。   百十个人聚在那里,王府侍卫苦苦支撑,也只是让他们不得靠近主屋罢了。可来的人之中不乏有带了东西的,允禩干的又是断人生计的差事,现在出去,依旧不能保证王爷的安全。   昨日里不管声浪多大,允禩都不曾露面,闫进一惊,当即想要劝阻。   只他还未开口,允禩先说了话:“你也不必拦我,今天他们还来闹,说不定就有昨日我没出去的缘故。”他蹙了蹙眉毛,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不详的预感萦绕心头,让他心跳加速,大脑都有点发晕。   他凭着一点直觉,觉着自己如果不能将他们劝走,怕是这些人不光没了食粮,就连性命也即将不保了。   昨天闹事时候尚短,皇上没反应过来也罢,今日只要有人告诉皇上一句,闹事者被羁押都是小的,大清律上尊卑分明,他们焉能有一条活路?   ——天子脚下,亲王府邸,就是这样好闯的吗?   廉王推开了与院子相隔的最后一扇门。   此时廉王府前院乱成一团,随着那扇门打开,百十人的目光就这样聚在廉王一人身上。亲王之尊倒也有些用处,至少现在大家止了动作,全听廉王开口。   “诸位。”廉王环视一圈,有人愤怒有人殷切,众生神态各异,动作不一,“皇上欲裁撤马甲,君心已定,断没有因为臣子一言更改的,还请诸位各回各家罢。”   他肃正神色道:“亲王府邸,岂由擅闯,若是皇上怪罪下来,诸位可想过以后没有?”   这话几乎是石子投进水面一般,当即有人高声驳斥:“廉王断我生计之时,有没有替我们想一想以后?”   有石头从人群中砸过来,打中了允禩身旁的窗棂。   咒骂和怒斥混作一团,刚刚允禩的话被认作威胁,惹得群情激奋,闫进也顾不上许多,用身子护着允禩离开,这位跟在允禩身旁数年的太监急的快要哭出声来:“爷,咱们先回去吧,这本就不关爷的事,就该让步兵统领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步兵统领衙门来拿人了——”   外面人的一声长呼和闫进刚落的话音前后脚进了允禩的耳朵。   这本应该只是闫进的一句诅咒罢了,廉王并未报官,甚至连王府侍卫都细细叮嘱过,让他们只许自卫。   可是,可是,外面的喧嚣在登顶之后急速衰退,允禩快步推门而出,只能看到庄亲王一张笑脸。   对方微微躬身,语调谦逊,“让八哥受惊了,弟弟奉皇命,将这些贼人捉拿归案。”    “廉王,你先断我生计,后要我性命,廉王,做事做绝,你不怕遭报应吗?!”   一道声音急急插进来,是刚刚驳斥允禩的那个旗民,他喊的撕心裂肺,颈上青筋暴出,被快步走过去的都统阿奇田抡圆了胳膊打了下狠的,啐出一口血来。   允禩手指微微发着抖,报官连同裁撤,两项罪名实打实落在了他身上,皇帝做了初一,就连十五也要做完,他闭了闭眼睛,想要自己声线不颤,硬扯出来的笑焊在脸上,允禩的手心汗湿了。   他仍想同允禄讲情,“十六,不过是几个下人胡闹罢了,怎么这样大动干戈。”   “再说,也只是在我府上,没害到旁人家去。”   庄亲王比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带着闹事者离开,他不紧不慢地安排好之后,才从容不迫地开口:“八哥这话有谬误。”   “十六——”   允禄看着这个冥顽不灵的哥哥,带着一点惊诧换了称呼:“廉王,皇命在上,谁敢不从?”   “廉王能容这起子小人作乱是廉王大度,可我却不一样。”庄亲王冷笑道:“一想到将来有人能凭私愤拆了亲王墙院,本王便是睡觉都不安稳。”   “更何况皇上下令,若是不能将他们捉拿归案,连弟弟的爵位都要不保,八哥若是发善心,也该对着皇上去发。”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把廉王打量一遍,“能不能说动皇上,便看八哥的本事,也与弟弟无关了。”   喧嚣又变作了一地狼藉。   步兵统领衙门专管旗人之事,允禩知道皇上的性子,来闹事之人得不了好处,为今之计……只有他把一应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才能保住这些人一条性命。   他好像真成了城隍庙供奉的那座菩萨,自己只是金漆裹着的一堆泥巴,可长夜漫漫,风也萧萧,他为着心里一点不忍,仍想送他人过江。   允禩闭了闭眼睛,对闫进吩咐道:“备马,我要入宫。”   几十条性命,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   养心殿西暖阁,可以称得上是热闹。   除了允禩之外,庄亲王和来保常明一个不少,还有一位曾经的总理大臣马齐也在。   几双眼睛换了眼神,允禩看到了他们脸上的不解。   因为允禩请完安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请罪。 他行了大礼,在一屋议罪里格格不入,皇帝饶有兴致,问他:“朕不知廉王何罪之有啊?”   允禩声音闷的像是从毯子里传出来一般:“臣之罪一,唆使旗人于自家王府聚众闹事……”   蒙恩不受,暗中忤逆,条条件件,竟是全被廉王一力承担,闹事的旗人只有受了挑唆一个罪过,这件屋子里允禄马齐常明来保,亲王太保内府大臣,先前说过的话语,竟全被廉王一人抵了。   皇帝怒极反笑:“廉王,你若是昏了头,朕便召刘声芳来给你瞧瞧。”   允禩身子晃了一晃,他的手想要收紧,这动作细微,可皇上依旧看了清楚,他不仅看了清楚,也把允禩一句“臣所言句句属实”听了清楚。皇帝一寸一寸地瞧着允禩,看他抿紧的唇,微蜷的指,看他跪伏在地,哪怕一去不回也不知悔改。   “好,好。”皇上几乎大笑出声,他脸上癫狂一般的神色不见了,整个人和颜悦色地问允禄:“十六,你觉着廉王的话可不可信?”   庄亲王头上的冷汗顺着颊侧流下来,蛰的他脖子生疼,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了舌头,“臣……臣以为……兹事体大,廉王所言……有待商榷……”   皇上倒是起了问话的兴致,身子前倾,“哦?有待商榷?庄亲王,朕倒是另有一件事问你。”   “你觉得朕登基以来,对兄弟如何?”   允禄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这时候再也没有允禩面前半点自矜,只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牙齿都在打颤,可口条好歹顺了,吉祥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皇上登基以来,上孝父母,下友兄弟,臣深受皇恩,虽对朝廷尚无寸功,仍愧受亲王之位,恨不能以死报之,只愿能在皇上身边,效以犬马之劳。”   “效以犬马之劳啊……”皇上的手轻轻敲了敲桌子,他不去管允禄,反而对允禩说:“廉王,你起身吧。”   皇帝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看的允禩在如春的西暖阁硬生生打了个哆嗦,心里的不安极速扩大,他听到皇上吩咐苏培盛说:“去,把九十六给朕带过来。”   允禩像是蜉蝣在海里不知去向,九十六这个名字被他翻来覆去嚼过几遍,若有似无的印象几要将他逼疯。   事情不再受他掌控,蛛网易主,他成了待被噬的猎物。   苏培盛已经将人带上来了。   允禩看着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几乎血液倒流。  护军九十六,在廉王府上任职侍卫,今年刚满第二年。   允禩在那一瞬间断定,这是皇上插在廉王府的钉子。他盯着对方的面容,耳边轰鸣作响。   那惨白嘴唇张张合合,状纸签字画押,明晃晃的此事与廉王无关布满了允禩整个世界。 再抬头,允禩看到了皇上的笑容。 他说:“庄亲王,你不懂你的八哥。”   皇帝悠然说道:“但凡是他痛快认罪的,那此事必然和他毫无干系,允禄,你不懂他,你才肯说此事有待商榷。”   他似疑惑似惊奇:“朕在上谕里将廉王讲得那样清楚,廉王何等柔奸之辈,允禄,你完全没有记在心上吗?” 啪—— 茶盏碎落一地,刚刚还算温和的皇上勃然大怒道:“廉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甘愿受他的蛊惑,与他矫饰忠心,‘瞻望反侧,不胜犬马恋主之情',你俩又有哪个做到?朕这两个弟弟,竟不如一个侍卫对朕全无隐瞒!”   “皇上息怒”此起彼伏。太监臣子跪了一地。    皇帝一人大妆登场,一番话指着允禄骂允禩,堆砌的恶语砸在允禩头上,几乎没有停歇。连只是受了波及的允禄尚且瑟瑟发抖,允禩却全然没了惧色,他直视着皇上道:“臣剖心之言,在皇上心里竟比不上一个背主忘恩的奴才吗?”   胤禛笑了。   他走下了皇座,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来到允禩身边。他站着允禩跪着,所以他低头刚好能看见允禩的脸颊,赢白的肌肤被朝服包裹,收束到最后阴影没入领口,被红宝石端正地系起来。  “小八,朕早就知道,你对朕向来没有一句真话。”   “朕并不罚你。”   皇帝抬高了声音道:“九十六来之前已到刑部画押指认,此次闹事者四十余人全部斩立决。”   他俯视着允禩琉璃色的眼瞳,居高临下,执掌生杀:“监刑者,廉亲王。”   “一朝和硕亲王,朱轮紫绶的车架,四爪行龙的朝服,何等尊贵的身份,岂容小人冒犯?他们死了,这是他们冲撞你应该支付的代价,廉王,你不去讨,朕替你要来了,还不谢恩?”       26. ——还不谢恩? 允禩几乎是闭了眼睛才能止住泪水。 皇帝在他的面前模糊一片,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和谁对话,只在所有恨不得伏身到地里的人之中挺直了脊背。 他依旧是仰视着皇帝,哪怕整个人绷成了一条几欲断了的弦的缩短不了君臣之间的距离,可允禩仍旧开口了,他说的话算得上大不敬之罪:“臣要谢皇上什么呢?” “皇上哪里值得臣谢这个恩?” 允禩的余光里几乎有了别人瑟瑟发抖的影子,这话太悖逆太离经叛道,允禄在剩下几人之中身份最高,颤着嗓子开口求告退,被皇帝赏了一个滚字之后站都站不稳地出了门。 现在这里再没有外人了。 皇帝和臣子,兄长和弟弟,身份上尊卑分明,长幼有序,可是允禩这样执拗地去探寻一个结果,他像是小时候询问兄长哪句文章如何解释一样问胤禛:“皇上哪里值得臣谢恩呢?” 或许他疯了,或许他没有。 廉王条理分明,思绪清楚:“臣已经认罪了……” 啪! 皇帝的胸口大幅度的起伏,他的手在发抖,一个巴掌打的允禩直不起身子,头偏过去几乎摔在柔软的地毯。 话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朕哪里值得你去谢恩?”他重复了允禩的话,气的笑了一声。 皇帝掐着允禩的脖子把他拽起来,确保自己平视他的眼睛,他在那双含情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怒火,允禩的脸已经肿了,可是他的眼睛依旧不避不让。 时光荏苒,那个在他身后喊四哥的漂亮弟弟终究和他离心离德。 “允禩,你问我这种话,你不觉得亏心吗?” “种花一年看花十天,朕当了你四十余年兄长,你开蒙认字时候写的第一个字是朕握着你的手,教你间架结构,你的第一套文房四宝是皇父送的,第二套就是朕给的,朕当时也不过一垂髫幼童,书房里最好的纸笔全在你的桌上。”    “后来长大一点开始练字背书,永字你写不好,被皇父圈出来,是朕手把手教你如何落笔……” “皇上当时握的是臣的右手是不是?” 他看着允禩举起了自己的手掌。 诚然,皇帝并没有扣死允禩的脖颈,可是这样说话终究艰难,他没有料到允禩在这种情境下还能反驳,整个人都露着一股错愕。 允禩的手纤细白皙,一节腕子细零零的,皇帝能透过他的手腕肌肤看到绿色的血管。 皇帝也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咯咯声。 他看着允禩的脖颈鼓起青筋,八岁就能开弓射箭的廉王掰着自己的手腕拧了一个圆周,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允禩咬着牙,皇帝分明能看见他唇角一条血线。 皇帝粗通医理,知道这是损了心脉。 本应该痛极的,痛到允禩在地上打滚,嘴中发出小兽一样的哀鸣。 可是允禩居然在笑。 他的脸因剧痛而苍白,可他的唇角居然是上扬的,廉王神色极喜悦极开怀:“我算不算还上了四哥的恩情?” 他又问,声音清而透:“四哥为什么不说了,我还记着十五岁我爬山崴了脚,是四哥背了我半程,现在四哥既要索酬,臣已身无长物,不若拿我一条命去赔四哥?” 皇帝松手了,他被允禩不知是吓是气,整个人目眦欲裂:“你怎么敢?!” 他看着允禩委顿在地之后大笑,笑到眼前出了泪滴,允禩没有半分风度,他把弯曲的手腕举在皇帝的面前,“我怎么不敢?” “养花一年,看花十天,四哥还想看我哪十天呢?” “四哥不如好好想想,养花的人,真的是四哥吗?” “你疯了……你疯了……”皇帝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允禩用尚完好的左手撑地站起来,“我早就被四哥逼疯了。” 他不顾一身的尘土,就这样转身出了西暖阁的门。阳光晴暖洒在允禩的身上,苏培盛在外面伸手欲拦,侍卫拔剑出鞘,允禩不避不让,直直撞了上去。 他如意看到侍卫仓惶收剑的身影。 廉王对着闫进笑道:“皇上还没赏够我这朵花,还不肯要我的命。” “跟着你们爷回家了。”    “滚——” 里面杯盏碎了一地,皇上的怒吼穿越回廊檐角,落在他们的耳朵里。 * 一场大醉酩酊。 允禩只觉得自己许久没有喝的这样畅快。 色如琥珀,唇齿留香,好酒不记名,允禩的右手已经不能动弹,他左手举杯,喝到尽兴时大赞一声。 京城最好的酒,是醉仙居的绍兴黄,这家店开了数十年,允禩还是贝勒的时候,总是和九弟十四弟在楼上雅间就菜小酌。 酒依旧当年味道。 允禩喝到醉眼惺忪时候,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人影,他早就分不清来客,听到“点菜没”还以为是十四来寻他,伏在案上半抬头,露出一个笑来:“等你来点。” 那人不顾及一桌狼藉,点点头说:“好。” 允禩便笑,打趣说:“你来请我。”   来人点他的脑袋,她夹了一筷子炉鸭递来,声音沙哑:“我可没带钱。” 允禩笑的更开怀:“原也没想让你出。” 允禩乖乖张口吃了,看到那个人低头。 金钗流苏打在允禩的脸上,不是十四,而是福晋,允禩和檀香撞个满怀,听对方哄孩子似的叹了口气,语气埋怨:“怎么喝的这么凶。” 她去捉允禩的右手,看到允禩瑟缩一下,带着哭腔喊痛。 那只手萎靡垂顿。 她带他回了廉王府。 工匠利索,只用一天时光就补好了墙,九十六跪在正堂前面,挫败不堪,看到廉王回来,一边求饶一边向允禩扑过去。 允禩躲了,他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问毓秀,他是谁?   毓秀飞了一个眼刀给侍卫,转头对允禩说:“背主奴才罢了,不值费心。” 允禩站住了。 他脸上的天真和懵懂在那一瞬被收了个干净,九十六仍旧跪在那里,他向来知道廉王仁厚,开口便是求饶。 允禩如若罔闻,把他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你长这样一副面皮。” “背主……他的主子不是我。领着廉王府的俸禄,干着皇上发下的差事,这样劳碌,皇上有没有许你一个御前侍卫的前程?”廉王看着慌忙摇头的九十六道:“那本王倒是真为你不值。” 他朝着两旁的侍卫示意让他们过来,吩咐道:“打吧,拉下去打四十板子,别让人死了。” 他就在那里看着九十六被拖走,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闷痛,一瞬的清明转头即逝,廉王后退两步,又是酒气熏天的醉鬼。 擅长外科的大夫已经在院内候着,给允禩正骨的时候廉王犯了小孩脾气,不肯把右手交给大夫,被毓秀态度强硬的捉出藏起的手的时候扭过头耍性子,那一下咔哒声听的毓秀闭了闭眼睛。 廉王倚在福晋的衣服不愿露脸:“毓秀,我好痛啊。” “允禩,你活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等上好夹板听完嘱咐才肯说这一句话。 酒精会腐蚀人的大脑,可最亲密的人自有位置,允禩慌了神,他沉溺于酒壶杯盏,现在失了神智,还是想把自己最爱的东西拿去给毓秀。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举起来茶杯。 里面茶水清亮,像是被筛了几遍的好酒,廉王笨拙地把它递到毓秀的唇边,哄道:“喝吧,喝了就不会痛了。” * 养心殿里,皇帝看着玄阳道人掌心瓷瓶。    玄阳道人是当今最信任的道长,一身仙风道骨,所出药丸既济丹不仅能振奋精神,刘声芳看过尝过,也说并无丹毒。 皇帝眼里满是猩红血丝,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奏折散落,朱批潦草,他几乎看都没看打开了瓷瓶,就着茶水吃了一丸药之后才精神了些。他盯着玄阳道人,语气飘忽:“ 朕最近神思不属,道长可有方子来医?”  玄阳道人捻着胡子道:“皇上心里有事,此心疾也,非药能医。” “臣昨夜观星,七杀正冲巨门,落在兄弟宫。” 他在皇上如电的目光之中泰然自若:“不定之事当用雷霆手段,皇上正该少些仁慈,多些果决。” 胤禛像是被人在神经末梢上扎了一针一样舒爽惬意,他想,我对允禩还是太宽纵了些。皇帝笑了:“道长说的是,是朕狭隘了。” 这是两日来皇帝第一次抬起兴致,洒金笺上挥毫泼墨,皇帝对着苏培盛道:“去,按着这份单子给道长拿东西,道长解开朕忧虑之疾,应该重赏才对。” 庑房里的九十六,因为伤重不愈,死在了这个冬天。 皇上手眼通天,几乎是允禩刚得知九十六身亡,苏培盛就来到了廉王府书房。 这位和允禩打了多年交道的太监带了二十个人,绑了闫进,还有平时替允禩打理庄子铺子的下人宋晓王文,他脸上仍旧带着一贯的笑意,对允禩和毓秀行完礼后道:“臣奉皇命,请廉王入宫一趟。” 27. 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等到了自己的客人。 两日前允禩状似癫狂,扬长而去,几乎把皇帝气了个半死,皇帝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失掉了最能钳制允禩的东西——这个天下的主人,竟然也会因为失去而恐惧。 但是……允禩的弱点,实在是太多了。 他心肠软的不像是皇宫大内养出来的皇子,会和下人一同吃酒,为他人的困苦慷慨解囊,他对这人间的四处留情正正好是一把极合适的刀,而皇帝对允禩的了解让他足以把这柄刀插入允禩的心口。 三四十年共处一处得来的默契,当时让人惊叹的情谊愈缚愈紧,他们遍体鳞伤,没有一个人能够全身而退。 可皇帝已经不在意了。 闫进、王文和宋晓在养心殿跪作一排,每个人都被五花大绑封了唇舌。 允禩没有行礼,清宫礼节,年幼的阿哥见了哥哥需得双腿跪安,胤禛先当哥哥,再当皇上,已经受了允禩的跪礼几十年。 可廉王现在站在那里,右手上还带着夹板,整个人周边有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抬眼直视着皇帝,问:“我的下人犯错,自有我这个主子来罚,不知道这三个奴才那里触了圣怒,竟让皇上如此大动干戈。” 皇上坦然地接受了质问,眼神就像是看一只拿主人磨牙的小狗一样无奈:“九十六是朕的人。” “他死在你廉王的手上。” “朕作为他的主子,总不能看他白白丢了一条命去。” 皇帝看着被允禩咬的毫无血色的唇,叹了口气,似怜惜似狎昵地说:“廉王,朕的奴才死了,朕要拿你的奴才来赔。” 他的语气温和,可开口就是要人性命。或许皇帝上次这样在允禩面前露出嗜血的一面还是他们年幼的时候,四阿哥新得了一批小鼠,繁衍起来无穷无尽,胤禛苦恼后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把这些畜生分成几队,让它们相互厮杀,只留下胜者。 他走到了允禩身旁,闲庭信步,风姿绰约:“朕留你在养心殿三天。” “三天之后,若你想不出要拿谁抵九十六的命,朕便都杀了,让他们一块儿下黄泉,还有个人能在路上做伴儿。” 他牵着允禩的手,虚虚点着跪下的几人,语调似叹咏追忆:“朕认识他们三个,你还当贝勒的时候就跟着你,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 他们中的一个即将因你而死。 允禩的指头蜷着,他闭上眼睛,逃避似的不肯去看。 皇帝却笑了:"多么忠心的奴才,能和九十六以命抵命也是好的,廉王,你看他们,每一个都愿意为你去死。" 允禩泪水似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在华美的衣饰和驼绒的地毯上晕作一团,皇帝的指腹拂去允禩的泪,掰直了允禩左手的食指。 上面的三宝戒指熠熠生辉,莲花银座惟妙惟肖。 “一,二,三……”他拿着允禩的手指点过跪着的三个人,当时的胤禛也请胤禩摸过小鼠漂亮的皮囊,告诉他这一窝里只能剩下五个。 皇帝把允禩圈在怀里,像是当初问允禩哪个畜生能活下来一样问允禩:“三个人,你要留下谁的命呢?” “不……” 廉王发着抖,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挨了瓢泼大雨的幼崽一样满身抗拒却无处可去。那双眼睛迷惘而无助,眼睫簌簌发抖,皇帝凝视着这样彷徨的允禩,爽快和欲望不知道哪个更多一些。 他的世界颠倒,山崩地裂,而他唯一依靠的正在伤害他。 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罚跪和斥责已经无法伤害允禩了,他在雍正三年早就养了一副泼皮硬骨,可皇帝依旧了解允禩,他短暂的松开脚绊并不意味着他无法掌控这只神俊的海东青。 他一点点吻掉允禩的泪水,刽子手的刀尖直直没入允禩的心脏,寒光上鲜血淋漓,大灾大厄。 苏培盛早早就识趣地把廉王的奴才带走了。 满堂寂静里生出一室春光。 皇帝亲密无间地告诉允禩:“算上今日,你还剩下两日去定夺。” * 人的逃避,有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小时候不愿喝药,哪怕后头含了冰糖依旧能全吐出来;过于疲惫的时候总会生一场让人困倦到极致的病,心里的愿望足够强烈的时候,身体会拼尽所能去帮助实现。 允禩病了。 一病如山倒,他已经烧的浑了,全身都烫起来,哪怕是麦管都喂不下一点药去,整个人蜷起来只占了床的一角,不听不看不琢磨。 他连哭都不肯大声哭,轻微的啜泣声像是幼猫崽子在濒死时候发出的最后一点动静,如果不全神贯注都无法捕捉的到。 皇帝知道,这是因为他太难去做选择了。 ——这太可笑了。 皇帝垂着眼睛看脸颊通红的允禩,这场由他精准控制如何落刀的凌迟头一次让皇帝生出不满。上到皇帝下到勋贵,几乎没有人会把奴才的性命当作性命,哪怕是乡间的士绅都不会在乎自己手下的农民,何况这些生来就衔金含玉的主子? 一个奴才死了,内务府有更多的奴才顶上来,个个出挑水灵,知情识趣。若是宫女还好一些,毕竟有出宫的时日,可太监多卑贱的出身,这世上竟有一个主子愿意替他们哭这一场吗? 可是廉王会。 十七八岁的允禩拿建府的银子去接济下属的时候,皇帝就知道,允禩有一副菩萨心肠。他天生的善良从未被磨灭过,所以他合该在浊世上寸步难行,合该此刻肝肠寸断。 皇帝不想看允禩晕下去了,他静心谋划的一场刑罚,不该缺了他要审判的犯人。 刘声芳在一旁跪候,皇帝转身吩咐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日之内,朕要廉王恢复神智。” ——只要他清醒着,朕抬也要把他抬到刑场。 皇帝没有过问刘声芳下了什么猛药,他只是如愿以偿的看到廉王睁开的眼睛。 白净的面皮上泪痕尤在,皇帝亲手浣了帕子一点点将之擦干。 “怎么哭的这么惨啊?瞧这模样,多可怜。” 允禩开口,声音黏连沙哑:“皇上心知肚明。” 皇帝于是笑起来:“更衣吧,朕要带你出去。” 他带允禩去的地方,是刑场。 午时阳气最旺,不怕囚犯死后鬼气冲撞。 菜市口从大清建国以来就是刑场,明明冲洗干净,可依旧让人觉得森然。 皇帝是蒙了允禩的面带他去的,白绸一束,前路难辨,皇帝捉了允禩的手,倍加体贴地告诉他到了下马车的时候。 他挑了好时候,到楼上带窗的雅间时刚好赶上刽子手一声处斩。 绸缎被解下来了。 一股赤红的血喷薄而出,人头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那双眼睛大睁着,正和允禩对上了视线,允禩好似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怨毒。 皇帝问他:“这是反驳你的那个奴才,朕钦定让他第一个受死,廉王,你满不满意?” 这是那天问他后不后悔的那个人。 皇帝明明没有对允禩做出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允禩自己掰折的腕骨都被三四个太医一同重诊,生骨补血的药从未断过。 可是允禩偏偏痛极,那柄锋利的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的刀正在一下下剜他的肉,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而皇帝正在吮他的血。 他们唇舌纠缠,铁锈味充盈口腔,皇帝问他这算不算一道美味。 杀尽四十个人,要多少功夫? 皇帝强迫允禩睁着眼睛,把持着他的胳膊不肯让他跪下。 他把允禩全然禁锢在自己怀中一片天地,允禩的烧还没退,像是冬日里温柔妥帖的炉子。 可是允禩的手几乎是冰凉的。 他又在哭了,泪水滴在皇帝的手上,是不成声的呜咽。 多可怜又多心软啊。 皇帝把头枕在允禩的肩上,明明允禩被厚衣服裹的严严实实,可皇帝依旧能感触到他单薄的骨头,硌得人难受。 他侧过脸,正好能把允禩的神情尽收,对方的表情惊惧凄惶。 皇子们哪个没有见过血,先帝在的时候每年木兰秋狝,允禩都是兄弟中的佼佼者。 一箭封喉,一刀断骨,虎皮鹿皮不知道多少张全在后宫娘娘的榻上。 可是畜生和人不一样。 皇帝的呼吸喷洒在允禩的耳边,刽子手手起刀落,斩了个干净。 允禩已经不再试图闭眼了,他记住了下面被处死的每一个人,记住他们临死前的惊惧,记住了他们的痛苦。 人间诸苦不再侵扰,他们已经去往彼方极乐。 可涌出的鲜血依旧艳红,在被人一盆水泼净之后铭刻在允禩的身上。 “这是你试图包庇的四十条人命。”皇帝压上了允禩的肩膀,像是毒蛇缚住了树的枝干:“他们在你的肩上,小八,你说灵魂会不会有重量?” 皇帝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曾经的流光溢彩只剩下满目疮痍,这场凌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刀,直取心脏。 “今天是最后一天,廉王,你有没有想好选哪个奴才去死?” “还是说,你决意要背上四十三条人命?” 皇帝看着允禩闭了闭眼睛,他流出了今天最后一滴泪水——这滴泪圆润的如同珍珠,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允禩完好的那只手上指甲已经被他自己掰折,舌尖痛到麻木,他眼珠已经不转了,再美的琉璃不见日光也会消散,可皇帝却在这样温煦的午后看到蛛网在允禩的眼睛里联结。 皇帝松开了钳制允禩的手。 高烧未愈的廉王跪在地上,每一个字像是用血来说。 “臣请皇上……杀了……王文。” 允禩翻倒袖口伏在地上三跪九叩,他的右手不便,只好轻轻一拂做个姿态。跪下、伏地、起身,他的身躯像是生锈了一样僵硬,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可他的礼节完美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他为了一个卑贱的奴才弯腰屈膝——他同样也是皇上的奴才。 “臣愿倾尽所有,求皇上留他一个全尸。 28. 皇帝看着允禩伏地不起,主动伸手给他借力:“这种小事,还需要廉王这样慎重吗?不如朕再赏你一个恩典如何?” 他拉着廉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把人顺势带到自己怀抱,他们面颊贴着面颊,肌肤挨着肌肤,好像心脏都用一个频率跳动。 “你是他的旧主,朕准你亲自端一杯鸩酒去送他上路。” 皇帝和廉王,都知道怎样才能伤彼此最深。允禩送给皇上一句恩断义绝,胤禛就能还廉王一出剜心之刑。 皇上亲自将允禩送到了慎刑司的刑房,这地方有了年岁,血渍斑驳,不知道要过多少宫女太监的性命,皇家腌臜终结在一个又一个鸽子笼大小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这地方有一半建在地下,越走越深,越走凉意越浓。 皇帝体贴,察觉到允禩怕寒,还为允禩紧了紧氅衣,银狐皮子保暖却沉重,更显允禩病骨支离。 鹤鸟偏入泥沼。 苏培盛亲自捧着鸩酒随在二人后面,慎刑司大太监刘谦宁在前头躬着身子引路。 关押王文的刑房,在最里面一间,刘谦宁亲自掏了钥匙,把门上的锁旋开。 王文原本长了个圆胖的模样,这几天牢狱内吃不好睡不好,脸颊有些凹陷,他看到允禩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可看到后面的漆盘,整个人又萎靡下去。 奴才也是人,自然也有人的喜怒哀乐。 他在三日前听过了养心殿皇上话语,三选一,他们三个奴才之间只能活下一个,。现在看到允禩王文就知道了,自己是被选出来送命的那个人。他本应该有怨气的。 刘谦宁准备让人来压着王文,使他不要反抗,王文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他说:“奴才想自己喝。” 他看到了允禩身后的皇帝,轻轻在允禩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去吧,朕等着你。” 他看见他的主子手在抖,允禩眼睛下垂,不忍看他,声音干涩:“我会照顾好你的侄子……” 或许允禩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他想告诉王文自己会让闫进宋晓给他守孝,告诉王文自己会好好收殓他的尸骨,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足底又开始痛,一根纤细的绳子栓住了他的脖颈,几乎让允禩窒息。 王文自己拿起了酒盏,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怨恨这个亲手送他上路的主子,十几岁他让允禩踩着他的肩膀翻墙,二十多岁他家里遭了洪水,是允禩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安置自己哥嫂和侄子。 他跟了允禩几十年,亲眼看着小阿哥怎么一步步长到今天,他借允禩的权势找回了自己的姓名和本家,主辱仆死,他合该抵允禩一条命去。 所以他将鸩酒一饮而尽。 这个太监在极度的痛苦中断断续续地留下遗言:“爷病了……病的这样重……怎么还来这种污糟糟的地方……” 允禩已经要站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更痛一些,全身上下好似所有地方都在淌血,他脖子上那根绳子真的收住了,透明的细丝夺取了他的性命。 皇帝的安慰适时传来,就像是挽住浮木的一根藤蔓,可藤蔓上荆棘遍布,允禩胸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好了,都过去了,和朕回去吧。” “你的奴才倒也忠心,朕会放了其他两个人,廉王,你知道的,朕向来守信。” 皇帝站在岸上呼唤他。 可是允禩的世界混沌迷惘,他听不清辩不明,脚下踩的是云彩而非土地,他在虚幻的沼泽里即将溺毙,一条条人命带着鲜血将他包围,成为压在他身上的石块与他一起葬在汪洋。 身后的皇帝好像因为允禩没有及时转身而愤怒,用劲扣住了允禩的肩膀想要强制他面向自己,可是手下的身体并未挣扎,皇帝甚至感觉到允禩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倒在他的怀里。 还未褪去的高热袭来,允禩的额上满是冷汗,被药物唤醒的神智在消退。 皇帝看见了允禩的面容。 廉王安静的如同偶人,没有绝望的哭求,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点半点的反抗,他只是在喃喃的念叨着一句话。 皇帝凑近了去听,他从断续的音节里听见允禩说:“要是登基的不是你就好了。” 他的恐惧、他的痛苦,他不眠不休的每一个日夜,太庙的冬天寒冷侵身,五石散服用后如置火海,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拿着锉刀给阿灵阿的墓碑重新刻字的时候,允禩有没有流泪发抖呢? 这场刑罚浩浩汤汤,终于踏破了他的防线,让允禩向长生天祈祷,求遍神佛只想回到康熙六十一年的那个冬日里,登基的人如果不是胤禛就好了。 他宁愿被圈禁,宁愿被处死,宁愿被剥夺一切流放去宁古塔苦寒之地,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廉王的爵位只是皇帝用来羞辱他的工具,他所有付出的感情都是会在某时某刻刺向他的利刃。 允禩想起自己第一面见到王文,可转瞬对方就生机断绝;他想起人尽皆知的“辛者库贱妇之子”;他想起三年没见的小九和十四……纷纷洒洒的前程往事如同一场鹅毛大雪,允禩的记忆如同拼图四散,那些模糊的色块从此不再能被他清楚的感知。 但是皇帝不会在意这些。 怒火点燃了皇帝的神智,康熙六十一年几乎是雍正一生的分水岭,隆科多的一念之差让他登临帝位,从此拥万里河山,无诏登基的皇帝最恨别人说自己得位不正,他阴沉着脸想堵住允禩的嘴,却被允禩在抗拒中咬住了拇指。 很痛,所以皇帝下了狠劲甩给允禩一个耳光。 允禩的半边身子被打偏了,他歪倒在地上,半晌没能抬起头,在皇帝的预计中,这一下只是小惩大诫,应该不至于对允禩的根本造成损伤。 他冷冷开口:“廉王,你——” 皇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允禩一只手撑在地上,他用一种要把肺咳出来的架势咳出了堵在他胸口的东西,之后身体软倒。 他的世界里雪花落下最后一片。 鹅毛雪覆他一身白。 皇帝看得分明,那是黑红的血。 * 雍正三年的冬天,好似注定与寻常不同, 允禩人事不省的第三天,皇帝因为康熙帝逝世三周年祭将至而亲去遵化祭拜,临行前因为紫禁城人多眼杂,将允禩秘送至圆明园。 允禩成了圆明园里第二个主子,除他之外,圆明园里还有秋日皇帝驻跸时伴驾的贵妃年氏。 西北已定,皇帝对年氏一族开启了大刀阔斧的修整,年羹尧的官位被削成白板,家产早被抄没进了皇帝的私库,里面有的物件被赏赐给得用的臣子——隆科多曾向允禩展示过的那枚玉牌正是如此来历。 皇帝知道,贵妃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母族坍塌,所以他承诺当时就已经缠绵病榻的贵妃一个皇贵妃的尊位,并默认年氏薨逝之前不会要年羹尧的性命。 那个素来娴静柔淑的女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可她仍旧在为她破败的家族苦苦支撑,只求能让兄长多活一日。 允禩昏迷的第五天,皇帝回銮京城,准备冬至大祭,无暇他顾,听闻贵妃病笃,加封其为皇贵妃。 冬至大祭甫一结束,皇帝就快马加鞭到了圆明园。 刘声芳一下子负责雍正前朝后宫里的两名贵人,短短十日嘴角就起了三个燎泡。 但是即使这样,他给皇帝带来的还是坏消息。 允禩虽不再昏迷,可他丧失心智,不识一人,且疲弱之下足疾复发,只能先上止痛药物,等允禩好些再寻根治之法。 皇贵妃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此刻只是拿参汤吊着命罢了。 黄底绿龙纹的杯盏,只有皇帝用得,此刻碎了一地,皇贵妃病重,胤禛早有准备,可是允禩…… 皇帝到现在还没面对过清醒的允禩,无论他何时掀开帷帐,都只能看到允禩昏睡的侧脸。 皇帝就坐在床边长久地注视着他。他看着允禩的睫毛长的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着他脸颊上的红痕消失,看着允禩在睡梦中哭泣和发抖。 刘声芳告诉皇上,允禩疯了。 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院正收了允禩一个日夜,在允禩短暂醒来的半个时辰里看到了允禩孩童一般怯生生的眼睛。 他不认识刘声芳了,他不认识任何人,甚至康熙和良妃的画像,都不能唤起他的回忆,他只会一昧地躲和逃。 他彻底割舍了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允禩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太医说是受了刺激惊惧过度,只能慢慢养着。 这是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是日一场大雪纷飞,圆明园银装素裹,皇贵妃那边传来消息,说皇贵妃今日精神尚可,想见皇上一面。 她回光返照一般,明明之前还无法起身,今日却想强撑着下地行礼。 皇帝在她哀求的眼神中懂了她的意思,年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想在生命的末尾向皇帝祈求,希望能留得哥哥年羹尧一条命在。 可是她注定失望了。 皇帝免了她的行礼,语气平静:“专心养病吧,病弱之身最忌心思纷杂。" 从始至终,皇帝甚至没有脱下过身上的大氅。 这一年的二十三日,皇贵妃薨逝于圆明园,皇帝辍朝五日,七支王公为已故皇贵妃穿孝。 被软禁于遵化景陵的诚亲王三年来第一次踏入京城,他身披白衣,悄声问一旁的十三弟:“怎么不见小八?” 而廉王病笃,在整个丧礼期间都在圆明园休养,无人能见其一面。 29. 腊八日。 即将新年的喜悦冲淡了宫里高位嫔妃逝世的伤感,各宫有小厨房的在这一日都早早熬了腊八粥来,苏培盛略微一数,光是送到养心殿来的就有三例。 也是在这一日,皇帝在养心殿燕禧堂见到了醒着的允禩。 他像是终于睡够了,破天荒地下了床,又在被外面日光刺目的一瞬间急匆匆地逃了回去,整个人缩回了锦绣堆里。 皇帝在听到奴才来报的那一刻就起身了。   他看着缩在墙角的允禩,对方张惶无措,看到陌生人进来吓的打了个哆嗦,抓着被角又往里面躲了躲。   “廉王?”   皇帝试图倾身去靠近他,太远又太暗了,他看不见允禩的眼睛,或许他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丁点念想,在没有亲自确认允禩是否真的神智尽失之前,他是不肯相信太医的话的。 但是允禩表现出了十足的怕生,他的嗓子发出短促的尖叫,皇帝能感受到身下的皮肉发抖,多日的卧床折损了允禩的身体,他像是一道瘦削又单薄的影子,无法对皇帝做出任何有力的反抗。   皇帝钳住了允禩的下巴。     他在允禩的挣扎中仔仔细细把允禩看了个清楚——那是不作伪的惧怕,前尘尽忘,他在允禩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自己熟悉的东西,允禩是很狡黠的,在一众认为廉王宽厚和煦的王爷大臣里,皇帝坚信这一点,他甚至为只有自己了解真实的允禩而自豪。允禩懂怎么让人心动,也明白如何带来痛苦,他天生就会爱人,那双眼睛总是顾盼生辉,所有和允禩对视的人都会被他引诱。   皇帝看过太多遍允禩的眼睛了,他在里面寻找过痛苦、欢愉、情动和绝望,可是这一次他注定失望了。   皇帝心绪的复杂无法言说清楚,他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不是八阿哥,不是贝勒爷,也不是廉亲王。   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联系,皇帝无视了允禩的哭泣,哪怕允禩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声嘶力竭。   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他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    这不是胤禛认识的允禩。   皇帝的手无意识地扼住了允禩的脖颈,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正好卡在允禩颈上突出的血管,血液流淌,脉搏跳动短促而有力。   皇帝收紧了手。   他不带感情的喃喃道:“你疯了……”   他在允禩已经微弱的尖叫中自言自语:“你竟然真的疯了……”   皇帝像是失掉了世界的基石一样失魂落魄,一个月之前他还胸有成竹地策划了一场好戏,可现在戏台空落生灰,他最偏爱的角儿换了面目,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奉陪。   哪怕他再不相信这个事实,他所熟悉的允禩也已经离他远去了。   允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像是刚刚学会如何走路就要面临一场奔袭的幼崽,尚且不能熟练运用自己的四肢就遭此飞来横祸。他的扑打无法对皇帝造成任何伤害,绝望之下指甲扣入了皇帝的肉里。   几道血痕就这样出现在皇帝的手上。   疼痛唤醒了皇帝的神智,他像是被惊到一样松开了手,允禩捂着嗓子吭吭咳着,可是皇帝已经不在意了,他甚至没有看栽倒的允禩一眼,心不在焉地出了燕禧堂。   苏培盛的腿脚确实很快,刘声芳已经候着了。   太医院院正脸上皱成一团,请了安之后哄了允禩好久才给他诊成脉搏,允禩的身体差极,这一场病几乎耗尽了他的底子,刘声芳像是对孩子一样柔声道:“爷现在身体已经好些了,只是还得仔细养着,不知道爷有没有哪不舒服的?”   允禩对刘声芳更熟一些,他止住了抽噎,小腿从锦被里抽出来,左脚上的伤口又有了恶化的趋势,允禩指着那里,声音小如蚊蝇:“痛……”   他到底还是被皇上吓狠了。  刘声芳叹了一口气,查过一遍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允禩的足疾只会越拖越坏。   皇帝枯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见到刘声芳出来,眼睛一亮。   刘声芳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说完允禩的症状和自己的安排,正要问皇上准备什么时候给允禩剜去腐肉,却听到皇帝开口了。   对方终于从一场神游中脱离,没听进去刘声芳说的任何一句话,只像溺亡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兴奋又癫狂的询问:“刘声芳,你能治好他是不是?”   哪怕是神医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一个疯子清醒,刘声芳被吓的打了个激灵,他的膝盖几乎是砸在地上:“皇上,廉王的病不在一时一刻,这样的心疾从来只有慢慢保养的,痊愈非人力可及啊!”   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一句话了,他指着刘声芳咆哮:“怎么就治不好了?你怎么敢说治不好?”   他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太医暴跳如雷,书桌上的东西被皇帝扫落一地,噼里啪啦好不热闹,对这个时候的刘声芳来讲,听到滚字简直如闻天籁。   刘声芳只是秉持着医者的道德最后讲述了一遍允禩的病情,脉案在皇帝的桌上,成为了这场浩劫里唯一保有的东西。   *   夜深了。   皇帝坐在允禩的身边,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久,允禩的脉案散落敞开,上面的墨色在灯火下飘忽。   允禩睡熟了,一张脸半埋在锦被里,他今日遭人惊吓,哪怕睡觉都是蜷缩着。皇帝抚摸过允禩的眉眼,往下是脸颊,然后是一点圆润的唇珠,他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想着。   明明没有任何不同啊。   ——如果他再也不能睁开眼睛,是不是我的允禩就会回来?   皇帝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允禩像是感受到身旁人的恶意,半睁开了眼睛。   皇帝换了身月白衣裳,没有那件明黄色的朝服显眼,允禩以为这是平日里守着自己的奴才,他仍旧惧怕,可是没有白日里这样强烈了,至少他既没有抽噎,也没有尖叫。   可是这个他也不是曾经的廉王,没有那把硬的让皇帝怄气的骨头,也没有一张伶俐到能吐出锥心之言的嘴。他只是懵懂的感受到一点惧怕,然后把自己又藏的深了一些。   他现在连话都没办法说清楚。   他是新生的小树,刚刚睁开眼睛的幼犬,是一张可以任人涂抹的白纸,一块儿可以随便塑造的泥胚。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横亘在他和允禩中间,允禩谁也不会记得,往后他的世界里只有皇帝。   皇帝好像失去了可以约束允禩的一切,又好像重新获得了允禩的全世界。   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他重新填补起了自己缺失的世界,皇帝像是对谁承诺一样低语:“我会对你好的……”   皇帝抓住了自己面前的脉案。   他垂着眼睛,上面的字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他絮絮地对着允禩说:“等你养好了身子,治好了脚,朕带你去跑马怎么样?”   “你从小就知道如何相马,骑术好到御林军里最出色的骑兵都比不上你,你送朕的那匹马被朕千挑万选了几匹良驹来配,现在朕的坐骑就是它后代里最出色的一个。”   “你还没有见过那匹马,你有太多没有见过的东西了,允禩。”   他描绘他们的曾经和未来,甚至连神色都是温柔的,在一豆灯火下,皇帝甚至可以说一句深情。   即使他的听者早早就沉入梦乡。   *     苏培盛发现,皇帝这几日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在今日刘声芳回禀说因要以廉王足疾为重而不得不停掉一味治痴症的药材的时候,皇帝只是皱了皱眉就应允了。他甚至批了个单子,让刘声芳放手去办,私库里的名贵药物可以随意取用。要是放在之前,皇上能砸碎所有杯子让刘声芳滚。   廉王现在没有办法出门见人,病了二十天也总不能总拦着人不让探望,皇帝先是派了一个擅长易容的奴才代了廉王一日,又以廉王差事出错将人禁足在家——这事在雍正朝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只除了那些实在亲近的,比如说廉王的福晋和儿女,以及皇帝后宫的嫔妃。   皇帝到底没办法完全遮掩住一个人存在的痕迹,燕禧堂里多了一个活人,刘声芳每日里来去匆匆,这些都做不得假。至少现在,高位嫔妃里已经开始揣测是谁这样迷住了皇上,只是养心殿的人嘴巴实在密不透风,没一个人知道这位主子到底是谁。   新年将至的后宫格外忙碌,这件事竟也这样悄悄搁置了。 时光就这样溜走,长街上已经挂满了灯笼,宫闱洒扫一新,衙门加班加点的忙了好些时日,在皇帝准备封印不再理政的前一天,刘声芳上报,廉王的身体已经调理好了,可以受的住剜腐疗伤。   皇上沉着眉眼问刘声芳有几分把握,允禩现在并不能受住疼痛。刘声芳已经照顾允禩许久,对此事颇有自信,发誓自己会竭尽全力根治廉王这一顽疾。   他的声音恳切:“皇上,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王爷如现在一般走路都困难,还不如下狠心早早了断。”    30. 自从允禩因为明黄色的朝服哭闹过一次之后,燕禧堂里所有颜色鲜艳的东西都被撤下去,包括正红与金黄,皇上倾尽私库为允禩打造了一个小小的江南景,屋子里的每一件摆设都大有来头,这或许是皇上的一种安慰——允禩只是讨厌明亮的颜色,而非讨厌穿着这个颜色的人。 皇帝今日的常服是曾青色,他腰上的玉佩被解下来当了允禩的玩具,这玉佩用的玉虽好,可对于皇上来讲朴素的有点过头了,他看着把玩玉佩的允禩笑:“你还记不记得这玉,这是你曾经送给过朕的,你一见这玉便喜欢,对不对?” 他想要把玉拿回来,可是允禩却不愿意,咿咿呀呀地反抗着,皇帝冲允禩摇了摇那枚玉佩,像是在对自己最幼小最宠爱的孩子一般,拥有堪称无穷无尽的耐心:“一会刘声芳要来给你剜腐,他的医术还算不错,小八,你乖乖的听他的话,朕送你一块更好的玉如何?” 允禩不理他,一个劲的伸手去夺,皇帝打量允禩的眉眼,上面溢满了委屈和不悦,皇帝不知道允禩到底有多久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对亲近的人的神态了。他像是获得了巨大的安稳:“你只要这一块的,对不对?” 他在这二十天里第一次露出这样焦急的神态,“小八,允禩,你告诉朕,你不肯要别的玉的,你只要这一块。” 皇上这些天的予取予求或许还是打动了允禩,让允禩对他的初始印象改观不少,他已经会说一两句简单的话了,只是还有点困难。 皇帝就这样不错眼睛地盯着他,几乎要恨自己不懂唇语。 可就在那个音节即将发出的当口,苏培盛躬着身子进了内间。 允禩转瞬被吸引了全部注意,放下了手上的玉佩看向这个自己不常见到的人,如果不是顾忌自己在允禩面前的形象,皇帝甚至想把这个不长眼的奴才拉出去打死。 苏培盛头埋的很低,不敢看两位主子,声音却是清晰的:“皇上,刘院正来了。” 刘声芳和太医院另外几位老资历为廉王重新改了药方,上午配好了最后一帖药,终于到了来给允禩医治的时候。 麻沸散掺在酒里,确实能让人毫无感觉的昏睡过去,刘声芳到外面吩咐药童回来,刚刚还坐着的廉王已经不知人事了。 皇帝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截细细的链子。 刘声芳心里有些好奇,可他在宫里这些年岁,早就过了因为好奇而去探寻的年纪。他自是知道皇上对廉王多有眷顾,行医前还要再说最后一句:“虽已给廉王喂了麻沸散,可这过程确实疼痛,若是廉王挣扎剧烈让臣下错了刀……” “朕亲自守着他,你无需担心。”皇帝打断了刘声芳,不耐烦地问他:“怎么还不开始?” 锦衾被推上去,露出狰狞的伤口,但是暴露的面积还不够大,刘声芳往上又卷了一点,他愣住了。 被他好奇过的链子带着皮圈一起露了出来,廉王像是感受到有人在碰他一样动了动身子,刘声芳觑到对方的脖颈和手腕上都遭了一样的束缚。 那截被皇上把玩的,只是其中一段的延长。 刘声芳停止动作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逼迫自己收敛了所有的心思,只将廉王想成一块木头。 他精密地操作着手中的利刃,确保割去廉王每一块异变的皮肉,刘声芳在医术上确实无可指摘,血液从黑红变成鲜红,他指挥着自己的徒弟往廉王口中喂止血的药物。 他皱着眉,手下的动作分毫不乱:“止血丸中一味药能解麻沸散,臣为以防万一,还请皇上紧一紧束具。” 廉王的小腿与床柱的距离被缩短了,皇帝甚至缩小了皮具的圈围,这东西里面有一层绒毛,他并不怕会伤了允禩,皇帝抚摸着允禩脖颈上的小羊皮,他注视着昏沉的美人,阴暗地希望他能一直如此刻一般没有任何能够依赖的东西,只能引颈俯首,成为被拘束在屋子里、捧在手心上的贵人。 刘声芳话说的不错,皇帝能发觉,允禩已经开始皱眉,他的眼睫颤如蝶翼,剧烈的痛苦让他面白如纸,第一反应就是挣扎和逃离。 可他没有办法能挣开锁链和皮圈。 允禩看上去可怜又难堪,伤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在发现自己无法逃离的时候,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哭泣。 皇帝带着一点恶趣味在允禩挣开眼睛之前避开了,他在一旁欣赏够了允禩的神情,才翩然而至,柔和地握住了允禩的手。 允禩的脖颈被项圈缚住,难之又难地转头,发出哀求的呜咽。 皇帝甚至享受起了允禩的痴——换了从前的廉王,只会要着唇把脸扭向面墙,才不会这样渴望又依赖地看着皇帝。 “别害怕。”他轻声哄道:“太医在给你治病呢,等治好了,我们小八以后走路就不会再痛了。” 皇帝牵着允禩的手,在允禩因为痛而闹脾气的时候低笑,这时候麻沸散的药效还没全过去,刘声芳已经清好了创口,一个血洞狰狞的匍匐在允禩细白的脚踝下,草药被捣成浆糊,被太医院院正仔仔细细地贴好。 这是太医院陈太医的家传秘方,对创伤有奇效。 这是治疗的第一步。 苏培盛送上来的手帕被刘声芳拿来擦去额角的汗水,他伏在地上回话:“皇上,廉王的伤口已经被臣处理好了,可这伤三分治七分养,最难熬的就是之后的高热。” “廉王身边的奴才须得时时注意廉王的额温,但凡有升高,一定要及时报过来,只有过了这一关才能说是痊愈。” * 皇上养允禩,养的确实精心。 吃食衣物无一不是最好的,因为允禩虚不受补,只能拿参须入药,皇帝私库里百年的参都快被用尽了。 这样养也确实出了成果,一直到过年这一日,廉王都没有出现任何发热的症状。 除夕元旦,皇帝的生活几乎由一个个的宴席组成,他没有办法时时陪着允禩,原先每日定的陪允禩吃饭也不得不耽搁,只好让允禩先关了门在燕禧堂里先用年饭,小厨房将每一种饺子煮了送来。 为了取巧,里面有一枚包了金元宝的,寓意新年里平安顺遂,财源广进。 奴才们以主子为重,包了金元宝的那一枚,自然而然在允禩的碗里,苏培盛的徒弟进善是服侍允禩的人,允禩现在已经会用筷子了,轻轻一咬,吐出一个元宝来。 满屋的奴才都笑,跪下来喜气洋洋的说着吉祥话,允禩虽然不明白,可也跟着他们笑开来,他连饭都不吃,学他们的话:”祝……祝新的一年……顺遂安康。” 后面几个字说的难,每一个字说完允禩都要想一想才说下面的,燕禧堂里一室如春,饭菜腾着热气,三个奴才屏息等着允禩,等他顺顺利利把句子结尾,几个人赶着上来夸他。 侍奉允禩这样的主子简直是一件最好的差事——允禩虽然痴傻,却并不打骂下人,他们平时也不用和其他宫里及内务府扯皮,所用的一切都是皇上派人送来的最好的东西,这些人自然希望允禩能好好的。 皇帝踏进燕禧堂的时候,允禩一句顺遂安康正正说在结尾。他心思一动,故意等允禩说完话才进去。 奴才们叩头请安,皇上径直走向了允禩,对方好似没料到会见到他一样有些震惊,连话都不知道说了。 “怎么,看到朕痴了?” 他并不在乎允禩的回答,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小八,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皇帝在满屋烛火里注视着允禩的眼睛,他拥有十足的等待的耐心,允禩扭过头去不理他,皇帝知道他还气前两日疗伤痛楚,也不恼,只是从太监手里接过了碗筷。 他乐于这样对允禩奉献,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皇帝的一场自我救赎和欺骗,他哄着允禩吃了一个饺子,允禩慢吞吞地嚼着,整个人在烛火下有了一圈柔和的光。 皇帝亲吻允禩的额头,贴着他的耳朵送上了自己的新年祝福,他们小时候,每逢过年他都能从允禩那里吃到一个有金元宝的饺子,允禩会和胤禛说新年的第一句吉祥话,只是后来允禩成家,他在允禩心里的次序就开始向下滑。 可是现在,皇帝逐字逐句地教允禩顺遂安康,他听着允禩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外面火树银花合,允禩忘记了一切,终于又变成了皇上最乖巧而贴心的弟弟。 外面钟声敲响,新岁又至,那句顺遂安康含混在允禩的哭腔里,皇帝亲吻他的面颊,就像是亲吻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燕禧堂金雕玉砌,犀角燃香,云锦作毯,只是他为珍藏这件宝物而打造的箱箧。 31. 允禩的创口已经结痂了,刘声芳调整了两回药物,每日来请平安脉,提心吊胆十余天,见没有发热的症状,整个人长出一口气。 皇帝对于允禩处处怜惜,在许多事上纵着他。允禩已经不愿意只待在屋子里了,他头一次在皇帝试图亲吻他的时候只推了一下就缩回手,皇帝甚至有点惊讶。 “怎么今天这样乖?”他捏着允禩的脸颊问,上面已经养出了一点肉,是在燕禧堂养出来的。 “我要出去。”允禩看着他,有点闷:“我不想总是在里面。”皇上可以出去,刘声芳可以出去,奴才也可以出去,为什么只有自己要待在屋子里面,现在所有人都说他变好了许多,为什么不让他出去。 皇帝并不为这个要求而感到惊讶,刘声芳来看过,允禩现在的心智只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整日拘在屋子里自然会感到厌烦,皇帝早早安排好元宵去圆明园,现在只想拿这个来逗一逗允禩。 他问:“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小八,你拿什么来和我换?” 允禩别过脸,不肯和皇帝说话。皇帝太熟悉这样的允禩了,在很远很远的之前——那个时候十四都还没有出生。 六七岁的允禩就是这样娇纵的,会发脾气,会坏心眼地捉弄人,会假装自己受伤然后在胤禛焦急的时候笑出声,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主子,很少受奴才的管,胤禛有的时候出门衣裳都要带两件,因为怕允禩贪凉不愿意穿大氅。 可是,年幼的胤禛会心软,会妥协,现在的皇帝却不会。 他只会步步紧逼和得寸进尺。 自从允禩得了痴症,他就怕极了皇帝,一开始皇帝离他稍进一点就会挣扎尖叫,后来可以被皇帝抱在怀里,但是却抗拒抚摸,他总在逃避,总在哭,但是他小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 皇帝点了点允禩的唇,允禩不安极了,声如蚊蝇地喊了声“四哥”,可是皇帝依旧没有放过他。 “我们一物换一物。”皇帝向允禩敞开了怀抱,他的暗示已经足够到位了。 皇帝如愿以偿得到了允禩的亲吻,对方闭着眼睛,动作小心翼翼,蜻蜓点水一样碰了碰就想躲开。 可是皇帝按住了允禩的背。 他笑着宣布:“这可不够。” * 正月十日,皇帝与诸嫔御皇子一同去往圆明园过上元。 内务府将整个园子布置一新,冬日的圆明园别有一番肃杀之景,上下天光的湖结了好厚一层病,说是上元当晚会有冰嬉看。 允禩住在九州清晏,和皇上一起。 他对这新地方简直好奇极了,一树一花都能让允禩好奇,一路上都没合过眼睛,晚上都不愿剪蜡烛睡去。皇帝为了允禩出行方便,特命造办处打了一架轮椅,允禩只坐了一天就爱上,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词,磕磕绊绊地讲自己要去踏雪寻梅。 ——梅林里花开的正好,允禩在车里见到了。 皇帝只觉得好笑,他亲给允禩披了一件红梅镶白的狐皮氅衣,逗允禩:“要不要朕陪着你?” 允禩在厚重的衣裳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得意的像是狐狸,伸手指了指皇帝案上的奏折。 皇帝还没批完。 七八岁的八阿哥也这样逗过胤禛,看四哥生气,自己笑得开怀还振振有词:“谁让四哥整日闷着个脸,我让四哥笑了,四哥得谢我才是。” 可皇帝不会默不作声,他俯下身子靠近允禩,能看到允禩瞪大的眼睛。 现在的允禩还没学一身牙尖嘴利的本事。 皇帝心满意足,他亲给允禩提着灯,看允禩抱着一个甜白瓷的细口瓶出了门,走的时候脸上红晕未退。 ——如果时光流转,皇帝绝对不会让允禩踏出屋门一步。 可惜一切不能重来,一个半时辰之后奴才惊惶地推着允禩回来,出去的时候还活泼的允禩像是被魇住一般人事不省,他的面色是不正常的酡红,氅衣上沾了泥土,手里还仅仅攥着那支瓶子,上面的梅花开的正旺,红色几乎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两个奴才,没有一个能说出为什么允禩会变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朕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们两个冷汗涔涔,舌头打结一样,只说爷不让人跟着,等他们察觉到不对再进去的时候,爷已经从轮椅上摔下去了。 皇帝知道,他们不敢撒谎,所说句句属实,可是这不足以抵消皇帝的怒火,他冷哼了一声:“既然伺候的不好,那以后就不必再伺候了。” “苏培盛,把他们拉下去一个人四十板子,如果好命活着,再罚去瓮山铡草吧。” ——罚往瓮山厩铡草的罪监,不仅衣食没有定例,还时时遭受打骂,一日动辄干八九个时辰,带伤去了那儿,能不能活一年都是未知。 两个太监手脚冰凉,连头也磕不下去,像死了一样趴着那里,被苏培盛指挥着侍卫拖下去才反应过来,一边哭一边求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却挨了巴掌被塞了口舌。 发落了人,可皇帝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好转,允禩已经起烧了,身上烫的吓人,手里还抓着一枚玉如意,这是因为他死死不肯放开瓷瓶,被太监用巧劲拿走之后就一直哭泣,奴才们束手无策,皇帝进来的时候,允禩还在哭。 苏培盛看得懂眼色,把几个奴才都踹了一脚,又拿了个玉如意给允禩抱着,允禩才渐渐收了声音。 可他仍旧是不安稳的,身子半蜷起来发着抖,眼睛死死的闭着,他看上去太可怜了,像是什么都能夺走他的性命一样。 皇帝简直坐不住,他焦虑地挑剔所有人,从斥责给允禩擦手脚的奴才用力太过,到怒骂为什么去请刘声芳的太监脚程这样慢,直到给允禩换帕子的太监跪在地上,哆嗦着开口:“皇上,爷好像在说话……” 皇帝如一阵风般入了内室。 他坐在床头,太监说的不错,允禩确实在发出气音,只不过是两个字间隔的太久,又有重复,所以很难分辨。 但是皇帝不在乎,他贴着允禩的面颊,允禩呼出的气几乎要灼痛他,刘声芳的话盘旋在他脑子里,“最难熬的就是之后的高热”挥之不去,皇帝几乎惶恐起来。 ——如果上天一定要收走允禩的性命,那即使是人间的帝王也束手无策。 他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第二个含混的音节,是秀。 皇帝以为允禩说的第一个字是右,他还不懂这两个字有什么联系,却听到了允禩的一声尖叫,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了皇帝的脑海:如果允禩说的那个字不是右而是毓呢? 八福晋郭络罗氏的闺名,正正好就是毓秀啊。 皇帝惊疑不定,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附耳,允禩再也没有说过毓字,他像是怕被人知道一样闭上了嘴巴。 允禩……有没有一种可能会恢复记忆呢? 皇帝不知道,他看着允禩额角的汗水出神,一再叩问自己的内心,刚知道允禩失忆的时候皇帝因为失态脱离掌控而暴怒,可是后来发觉他们不美好的过往也被埋葬的时候,皇帝是雀喜的。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重新书写允禩的记忆,可是,倘若允禩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呢? 他闭了闭眼睛,试探性地喊:“廉王……” 可是昏迷之中的允禩注定不能给他答案。 刘声芳提着药箱跑了进来,在大冷的天出了一身汗,他刚想叩头请安,却被皇上摆摆手阻止了,皇帝像是出神的人骤然想起什么一样,在刘声芳给允禩诊脉的时候突然出声:“允禩喊了他儿子的名字。” 他抓着刘声芳的手,力气大到要把人抓痛:“你说,他会不会想起了什么?” * 十三所内,李玉正在给四阿哥烘衣裳。 他自小陪着主子,知道四阿哥仁厚,这时候也嘟嘟囔囔的:“爷说出去溜达溜达,怎么还弄了颜色回来。” 雪白的大氅上有一点红梅印显眼,李玉不敢用力,只是拿帕子一点点擦了,心疼道:“上面怎么还有梅花汁子。” 弘历手里还捧着一盏热茶,闻言笑了:“爷还少一件大氅不曾?你怎么这样小气?” 李玉撇了撇嘴,只把氅衣仔细收了起来,又跑去催熬姜汤的奴才,要端来给弘历驱寒。 十六岁的四阿哥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样子,他想起在雪地里伸手折梅的允禩,弘历一开始喊的廉王,后来变成的八叔。 可允禩只是不解地望着他。 传言没有作假,皇帝在养心殿真的有了新宠,只不过既不是宫女也不是乐伎,而是他的亲弟弟廉王。 廉王府上被禁足的那个是假的,他面前疯了的这个才是真的。 鬼使神差,弘历问了一句:“廉王,你还记得你的福晋郭络罗氏吗?听说八福晋生了一场大病,瘦到人不胜衣。” 他听闻亲近的人最能刺激失忆者,廉王与福晋恩爱非常,说不定这句话能起点用处。 弘历不欲多待,几乎是转身就走,可是轮椅上的廉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拉他的衣角,对方从轮椅上跌落,手中的红梅绞碎,在氅衣上留了一个指印。 如血一般。 可是弘历并没有停留。 32. 正月十三日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雪映月光,天地都落茫茫一片白。 皇帝站在窗前,在地龙都抵不住寒气里望着雪出神,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苏培盛不敢劝,也不能劝,只好在九州清晏静悄悄的夜里与皇上一起站着,冻的两条腿都失了知觉。 他自然知道皇帝因为什么烦心——刘声芳给廉王的性命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这个晚上没醒,那皇上还是准备棺材吧。 他话说的委婉,但是皇帝听懂了,他在九州清晏的偏殿里待了一个下午,看着奴才们拿麦管给允禩一点点灌完了一整碗药,帕子一条条的换,始终有人给允禩擦拭手脚,但是这具身子仍旧滚烫。 皇帝只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 他看着允禩的眉眼,每一处他都熟悉,他和允禩纠缠了半生,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一直持续到自己死亡,毕竟允禩的年纪比他还要小。 他以为,他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将允禩变回曾经的八阿哥。 可是……皇帝茫然的想,允禩怎么会死呢? 他因为这个设想而浑身发冷,允禩不是他漂亮的小鼠,也不是猫狗房里唾手可得的狗儿。允禩是唯一的,是构成皇帝世界的稳定的一角,小的时候良额涅问胤禛想要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就注定允禩的一生要始终伴随着他。 允禩怎么可以死呢? 皇帝驱散了所有人。 他扼住了允禩的脖颈,皇帝没舍得用力,手指下的血管在奔流,他能感受到这具躯体还有最后的活力。 如果……你终有一日会奔向死亡,那为什么不是死在我的手里呢? 他看着昏迷中的允禩皱起眉,为了呼吸而有了微弱的挣扎,皇帝贴着允禩的面,他以得了痴症的允禩没有见过的决绝说:“小八,你最好能活下来。” “你薨逝的第一天,朕会杀了郭络罗氏,让她给你殉情,成全你们这一对痴情种子;接着是允禟,会在从西宁回京城的路上遇到贼人被抢掠而死;然后是十四,他二十岁的时候愿意与你共死,朕答应了,让他去送你一程。” “最后是弘旺,你对他这样好,他作为你的儿子,朕会让他在你周年的时候上去接着尽孝的。” “你的身后之事会由朕操持,朕会停灵三年,让大清的和硕亲王附葬朕的陵寝,入太庙享万世香火。” 皇帝脸上还带着迷恋的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语调越来越沉,手上力气越来越大,他盯着允禩的脸色,直到对方的身体开始痉挛,嘴唇发白变紫。 皇帝松开了手。 他重新替昏迷的允禩盖好了被子,换了帕子擦拭他的脸颊,最后亲吻允禩如同告别自己的恋人:“小八,朕会在明天来看你。” ——如果你真的熬不下去,朕会亲自要你的性命。 * 胤禛知道自己该睡了,夜已经深了,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走过,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可是他心跳的极快,手心在发烫,允禩的睡颜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好像他仍然在抚摸允禩的肌肤,他试图让自己想政务冷静下来,想这一场大雪的损失,想如何赈灾…… 想允禩。 如果医者无法预料前路,那上天能不能告诉天子允禩的命数呢? 皇帝转了身。 他对着苏培盛吩咐道:“把钦天监历克择藏书拿过来。” 这是素来的占卜用书,从吉时吉日到命途走向皆可卜算,皇上拿此书,多半是要用以卜算廉王的命途。 生辰八字俱备,皇帝焚香之后掀开了其中一页。 苏培盛几乎要屏住呼吸。 吉神宜趋,月恩金匮,福生四相。 金匮主寿命,是长生的吉兆。 皇帝把这话默念了两遍,松口气一样露出一个笑容。 他摘下了手中的扳指,在苏培盛开口道喜之前扔到了苏培盛怀里,看这奴才手忙脚乱地去接,笑道:“把你的吉祥话留到明日说吧。” * 十四日,允禩的体温居然还有升高,皇帝在前殿议政,大臣已经换了三位,刘声芳还没能出去。 他甚至有点自我安慰的想,家里从康熙朝备到现在的那口棺材,终于有了用上的时候。京城的木价已经翻了两翻,自己也不算亏本。 最后一位大臣走了,皇帝带着苏培盛越走越近,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刘声芳最后搭了一遍允禩的脉,衰弱到不像活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出了内间。 这时候一位大臣去而复返,刘声芳看见苏培盛的笑脸,御前公公给他递了一杯茶水,和蔼地问他廉王的病情。 刘声芳心里惴惴,觉着自己被赐死说不定也是苏培盛给他端鸩酒,他望着苏公公的脸出神,把苏培盛看的要挂不住笑。 “刘院正,给咱们露个底吧,屋内那位贵人今日还能不能好?” ——“刘声芳,朕问你,廉王的情况如何?” 刘声芳侍奉两位皇上,还是头一次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看到皇帝骤变的脸色,哆嗦着准备开口。 “师父,贵人的烧退了!您看看要不要去调调方子?” 他二十岁的徒弟一路小跑过来,尚喘着粗气就已经连珠炮一样把话说了干净。 * 上元佳节这一日,允禩彻底醒了。 他在能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就跑下了床,赤着脚顺着猩猩毡跑去了前殿,皇帝刚刚结束家宴,一身酒气,不愿等苏培盛伺候,自己脱下了氅衣,看到允禩的时候甚至惊了一下,手一松,衣裳就落在了地上。 但是皇上顾不得衣服,太监一个拿着鞋袜一个拿着氅衣,跑在允禩后面气喘吁吁,见允禩在皇上这里,两个人惊惧地跪下请罪。 他们知道前面两个已经因为侍奉不力去了瓮山厩,生怕自己也步了后尘。 皇帝没兴趣搭理他们,刚刚落在地上的大氅正好用来给允禩暖脚。他亲自拿了鞋袜给允禩穿上,允禩左脚脚踝处已经有痂脱落,新长出的肉是粉的,皇帝心里有气,重重地按了一下,疼的允禩一缩。 “现在知道痛?跑过来的时候怎么忘了?” “四哥……”允禩声音很低,他看上去很是可怜。允禩在胤禛身边呆了月余,已经懂了四哥的规矩,知道自己惹了祸,乖乖地伸出手,让胤禛拿旁边的镇纸打了两下手板——他不是恢复了记忆的廉王,而是独属于皇帝的允禩。 他依旧不记得自己当日为什么会摔倒,支支吾吾地讲可能是为了折花,苦恼地说早知道就不会出门,又道歉说自己让四哥担心。 皇帝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他板着脸放下镇纸,看允禩撒娇似的附上来,他的陪伴确实卓有成效,允禩乖顺又亲人——或许郭络罗氏几十年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面对的都是这样的允禩。 皇帝不愿去想,允禩跑过来的急,头发还披散着,他前面的头发已经长了两寸,只看背影还以为是哪家的格格。 或许是一点私心,皇帝不愿意给允禩剃头。 宗人府又以允禩病弱,于朝政无所助力请削爵位,皇帝一句句驳斥回去,却没解了廉王府的禁足。 但是这些允禩都不必知道。 允禩坐在皇帝的腿上,扬起脸,期盼地看着皇帝,他像是有话要问,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只好辗转反侧,在心里将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皇帝看着好笑,亲自为他梳头发,辫子的末尾被皇帝打了个漂亮的结,垂在允禩的腰间,像是一条晃悠悠的尾巴,皇帝正在给允禩一个挂坠,工匠妙手,雕了只胖乎乎的雀,正合允禩的属相。 “到底想问什么?小八问之前可先想好拿什么东西换。” “四哥。”他终于开口了,极难为情地问:“你认不认识毓秀,应该是个好漂亮的格格,喜欢穿红衣裳,最会骑马。” 皇帝愣住了,他手上的动作出了一点差错,玉坠落在地上,幸好猩猩毡厚软,不然四分五裂也未可知。 他就着窗棂透过来的光看允禩的眼睛,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康熙三十七年,十七岁的胤禩跑过来,兴冲冲地告诉他皇父和宫里娘娘们一起给他定了福晋,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络罗氏,好像还是小九的表姐。 皇帝还是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坠子给允禩系上,“朕不认识什么毓秀,不过小八,你如今也快好了,过几日朕带你去骑马如何?” 正月十六日,怡王来奏河道清淤事宜,他长篇大论说的口干,苏培盛送了茶水上来,怡王正饮着,听到皇上悠悠地问了一句,不是河道事,而是—— “十三,朕前日翻起居注,太祖曾因太宗福晋钮祜禄氏不孝而强令太宗休妻,今廉王福晋郭络罗氏残刻不仁,朕打算效仿太祖当年之事,出手替允禩料理家计,你觉得如何?” 怡王出了一背冷汗。 雍正三年,他期待允禩的将来会如同废太子允礽一样被囚于高墙之内,可是在他越来越发觉到皇帝不仁的现在,他却盼着允禩能在朝上多立些日子。 真的会有人这样妒恨兄弟的妻子吗? 怡王不肯在此刻多说一句,只埋首道:“臣不敢妄言,全凭皇上裁决。” 33. 满眼是刺目的血,刀上寒芒一点,只消一瞬就能取走性命。   正午太阳炽热,囚犯鲜血蜿蜒,一直流到允禩的掌心。   他置身其中,举目四望,周身人像融化,重新凝结成一个个顶了人面的鬼。   他看到日日依赖的面庞,对方笑意不达眼底,逼他睁眼,双手压在他身上,重逾千斤。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日里带他读经史子集,告诉他这一笔该如何落下的声音阴郁低沉,在他的耳边盘旋不定。      ——“你薨逝的第一天,朕会杀了郭络罗氏,让她给你殉情,成全你们这一对痴情种子;接着是允禟,会在从西宁回京城的路上遇到贼人被抢掠而死;然后是十四,他二十岁的时候愿意与你共死,朕答应了,让他去送你一程。”   郭络罗氏是谁?允禟是谁?十四是谁?   他们在喊廉王,廉王又是谁?     允禩的身体轻飘飘的,最后入了眼里的,是皇帝挥过来的一掌,极重,落在他的颊边,比痛苦先到来的是晕眩和耳鸣。   允禩在噩梦中惊醒。这时候天色未亮,皇帝和他一起入睡,正把允禩抱在怀里,几乎是允禩一动他便醒了。   皇帝睡眼惺忪,不知道允禩怎么了,低声询问的时候,嗓子还带了一点喑哑,明明称得上温馨,可允禩居然在发抖。   他挣开了皇帝的怀抱,像是刚醒来那天一样手脚并用的缩回了墙角,被子将允禩整个人包裹起来。屋内留了一盏灯,皇帝能看见允禩的一双眼睛,里面全无平日的信赖,带着排斥和惶恐。     皇帝先感到的是被背叛的愤怒。 他伸出手要捉允禩回来,手还没落在实处就听到允禩问:“你要打我吗?”  ——自允禩痴症以来,皇帝对允禩几乎是有求必应,能算得上动手的,只有镇尺轻轻的几拍,连声音都是轻的,允禩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种撒娇的手段。 可允禩现在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而是他曾经对待廉王那样,挥手造就的重而又重的耳光,红痕能在脸上数日不退。   允禩在想起毓秀这个名字之后终于想起了和皇帝有关的东西,可惜既不是他们年少情深把臂同游,也不是垂髫幼童共处一室,而是在不久之前,皇帝因为他的忤逆而气急败坏,赏给他的那一个耳光。 皇帝看着夜色中的允禩,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小八,朕有打过你吗?” “你打过的。”允禩像是想要找出更多话来佐证,可皱眉细想之后头颅剧痛,他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下去埋在锦被里,在这样的情形下,允禩依旧捂着脸,像是怕再挨一下一样。 等他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皇帝抱在了怀里。    皇帝隔着一层锦被圈住了允禩整个人,明明做噩梦的是允禩,可皇帝的手心居然在发冷,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把头埋在允禩的肩窝。为什么手下骨头这样突兀呢?硌的皇帝的心都在发疼。允禩太轻了,像只有骨架一般,燕禧堂的这些日子山珍海味无所不有,居然不能将他养胖一点吗?皇帝有时候摸着他的脉搏看他的脉象,总会在微弱的跳动中担心允禩的寿命。   那些在漫长时光中被消磨的感情,允禩已经全然忘记,可是皇帝还记得,他总是复刻自己的记忆,像是回到景仁宫、回到四贝勒府,回到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夜一样。 如果雍正三年十月他还能让允禩做一份盛世的点缀,并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的话,那么雍正四年,在刘声芳一个又一个的救不回来和准备后事里,他开始不断地回想曾经。 他真的折断了海东青的翅膀,可他真正对这只鸟儿心动,反而是它在神俊非凡的同时,也能啄下最美的羽毛献给自己的爱侣。 年轻的四贝勒心甘情愿替弟弟写完罚抄的书籍,把那枚玉佩做吊坠挂在胸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一念之间定人生死,胸有成竹的一场游戏差点会要了允禩的性命呢? 允禩失忆了,皇帝确实重新把允禩变成了他最爱的弟弟,可感情里没有单向一说,那些焦急的日夜和疼宠不是假的,允禩的世界里只有皇帝一个的时候,皇帝就像是想要证明自己一样要做到对他最好。 他像是赌气的小孩子,看着懵懂的允禩想问清醒的那个人:如果你早知道朕能为你如此,你还会将给朕的情谊再送予旁人吗?   皇帝抱着允禩,几乎要把这个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又笑又叹,“小八,你记起什么了对不对?” “你记起了朕,可不记得朕对你的好。” “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朕对你的好呢?” 他伸手触摸允禩的面颊,允禩瑟缩了一下,可惜没有用,皇帝的指印正好对上了当日的红痕,“那一下到底多痛啊,你为什么能记这样久呢?” 他在一片昏暗里抱着允禩喃喃自语:“我不会再打你了,小八,你陪我久一点吧。”      *    正月十七,弘历得到消息,皇帝似乎终于记起了廉王府,他解了廉王府上的禁足,允禩又在人前出现了一天,见了几名佐领,四阿哥正在作画,闻言搁下笔笑道:“你且看吧,顶多到明日,廉王又会病了。” 真正的廉王还在皇父的身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弘历自己手下就有一个能把自己妆成别人样子的能人异士,故不多作惊讶。   但是……他注视着自己刚画好的那幅画,雀压枝头,一点红梅艳,那日沾在银狐皮氅衣上的那枚红梅指印又浮现在他的面前,允禩凄惶的哀求如在耳畔,那个时候他没有告诉自己这位叔叔福晋是谁,现在,弘历不介意帮上一把。 他对允禩的那一点怜惜和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足以让他为允禩做出太多,可也能够让他在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的时候推上一把。   允禩失忆至今,半分没好,是好不了了,还是皇帝不愿意治,抑或是两者都有? 弘历收了笔墨,披了衣裳,他对李玉吩咐:“爷下午要出宫去别苑一趟,让里面那些人都准备好。”   *   弘时这两日一直神思不属,或许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一个应该被埋藏起来掩入地底,从此再也不见天日的皇家秘辛,主角是他的皇父和他的八叔。 正月十五日家宴前,弘时额捏宫里吃小食,齐妃娘娘查了他的课业之后叹了口气,可也实在知道弘时不是这份材料,扶着额头道:“额捏想要给你请个恩典寻个差事,可也要你自己争气才。你弟弟们一点点大起来,皇上虽没给燕禧堂那位名分,可也极爱重她,弘时,你的前途在哪呢?” 齐妃娘娘的叮嘱弘时听过不知几多,并不多往心里去,可里面燕禧堂三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许弘时这辈子聪明都用在这上面,他不着痕迹地引着额捏往燕禧堂上说。 额捏说话到底有了几分抱怨的心思,弘时却越听越心惊,燕禧堂那位到现在都没有到六宫磕头请安,按理说还不应算有身份的嫔御,只该是答应或官女子,齐妃娘娘应该不用动气的。可她帮皇后整理账册,内务府无数匹云锦和鲛绡领出去,只是为了造不遮光的床帏。那位的一应用度全是比照皇帝,连太医都是用的刘声芳。 “据说有足疾,连路都走不得,只好每日坐在轮椅上来去。好像还得了痴症,到现在也不认得人。至于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貌,就一点也打听不出来了。” 弘时心乱纷杂,只是胡乱的应着,齐妃娘娘喝了口茶,觉得到底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后宫事,又劝了弘时几句用功才算完。 可是弘时走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磕在门槛上绊倒。    正月十日梅园里,弘时听见了不知道是谁的啜泣,他在假山后看见两个太监推着一个轮椅上的人,口中喊的是爷。 他记得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参加祭礼遇见八叔,远远的打了个招呼,那个时候的八叔就是足疾,要拄着拐杖办差。 额捏说那位坏了脑子,雍正三年的年尾来的燕禧堂,正合八叔称病、禁足,到现在都没现身人前。 燕禧堂里那位,也是六宫无人能见一面。 条条件件都指向最后的结局,如果不是弘时正撞见过一次皇父与八叔的纠葛,说不定也不会相信自己这个大胆至极的猜测。   弘时出了宫,他明明去了最热闹的馆子,雅间地龙燃的正旺,可他竟起了一身寒意。 帝王的爱重,居然是这样奇诡而扭曲的感情吗? 这样折断羽翼,缚住手脚,付出所有心力只为将人囚在金屋的情感,真的算得上爱吗? 他浑浑噩噩地结了银子,脚底踩不在实处,连拐错了地方都没发觉。 拐角坐着一个道人,衣衫褴褛,正把玩手中的山鬼花钱。 他一见弘时便笑了,凑上来掐指,不要钱也要算卦。七枚山鬼花钱在他手中如同翻飞的蝶,弘时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下子暖和多了。 对方算了一卦之后笑着说:“爷,您别嫌贫道说话难听,您家里有人得了疯病是不是。” 这道人自称是正一派此代天师之徒,名叫娄近垣,想进京来寻一场机缘。 34.  廉王府已经沉闷了两月有余。 先是允禩多日未归,再是廉王府上突遭禁足。出嫁女承璧无法入内,福晋和弘旺无法离开,从腊八到上元,毓秀甚至连派人出门采买都无法做到,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自十一月到现在,都没能见过允禩一面。 至于那个出来会见佐领的“廉王”,对方并不见她,可只是半个照面,毓秀就知道对方绝不是自己的丈夫,弘旺太久没能见到阿玛,来请安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掉眼泪,这个孩子被千娇万宠地养大,平生几乎没遇过挫折,允禩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以至于这片天突然坍塌的时候,弘旺都慌张起来,他问毓秀:“额捏,阿玛到底怎么了?” 可是毓秀没办法回答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了。 直到她遇见一个道人。 一个叫娄近垣的道人。 这个人是被三阿哥弘时领到她府上的,靠着七枚山鬼花钱算出皇帝最近或要围猎,到时候福晋之惑必然可解。 他不肯多说,只言让毓秀早早住进猎场旁边,也不肯多求,只说如果到时候毓秀真的遇见了想见的人,要给他引荐如今宫内最受宠的大师。 弘时眉眼沉郁,在娄近垣走后问毓秀:“婶婶,你知不知燕禧堂?” 他在毓秀越加不妙的预感里发誓,自己一定会帮婶婶见到八叔。 正月十九日,毓秀住进了南苑旁的庄子上。 * 南海子。 这里是三朝皇家园囿,永定河故道穿其而过,有湖泊沼泽依湖而成,草木繁茂,禽兽聚集,故而一直作猎场使用,周边也有不少皇家子弟在此建了庄子跑马,是消遣的好去处。 皇帝今日带允禩来看马。 允禩十三岁的时候,骑术在一众皇子之中都出挑,能在马上连发三箭,箭箭射中天上迁徙的雁。康熙帝看之大喜,觉的允禩手中弓马不配他的骑射,不仅把自己钟爱的弓赏给允禩,还赏赐了允禩十匹好马。 那个时候的允禩年纪还小,没有长大修得的不疾不徐的从容,下马谢恩的时候连脸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一张脸上红扑扑的,尽是得意之色。明明叩谢的是皇上的赏赐,可他偏偏在皇帝看不见的时候送了四哥一个眼神。 这是小孩子的炫耀,他在这方面极出色 就一定要让自己亲近的人看见,一定要听到他们口中的赞美。 胤禛自然懂得,他对着胤禩比了个拇指,果然能看到胤禩脸上的笑容都更重了几分。 康熙帝忙于政务,待了不多时便走了,胤禩几乎是蹦到了胤禛身边,他问:“四哥,我厉不厉害?” 他乖乖仰着头让胤禛拿帕子拭去自己额边的汗,听到“你最厉害”的时候傻笑起来,又被不经夸的打趣闹得恼羞成怒。 就在皇四子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的时候,他在第三天收到了允禩的邀请。 胤禩带他去看马,那是一匹似燃炭一般的赤马,阳光之下几乎与日同辉,奔跑的时候如腾空驾雾,猎猎鬃毛如火。 胤禩抚摸着这匹马。 他说:“这马叫烈阳,是我目前所有马匹中最好的一匹了,皇父赐我那十匹虽也是良驹,可没有一个能与烈阳比肩。” 他望着胤禛,牵着他的手来抚摸这匹马的鬃毛,“现在这匹马是四哥的了。” 胤禛当即想要缩回手,他不善骑射,所骑之马也只是普通,这匹马一看便是难遇骏马,给八弟正相配,给他做什么。 胤禩按着他的手,“我愿意把我最好的马送给四哥,自然是因为四哥值得。” 皇父赐他良驹他固然开心,可四哥不通骑射,马也只是普通,那日看皇父赠他马匹,会不会有一点不开心呢? 他和胤禛最要好,哪怕有一点让对方不快的可能都不愿见到,这匹马是他现在拥有的最好的,送给胤禛也不算跌份。 他飞身上马,逆着光冲胤禛伸出手的时候像是冬日艳阳,“我和四哥同乘一匹,四哥可别嫌弃弟弟。” 赤红的马,跑动起来如一团火焰,高八尺,长一丈,可奔腾千里,涤荡尘埃。 允禩几乎看痴了,骑射上佳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爱马的,一匹良驹难得,哪怕现在记忆尽失,可他仍旧能看出这匹马的不凡。 皇帝看他的样子便开怀,“你喜欢这匹马,是不是?” 他摸着那匹马的鬃毛,似有怀念:“这是你送朕那匹马的后代。” 烈阳是名种,被皇帝选来与之相配的母马也都经过千挑万选,其后代中最出色的一匹成了皇帝现在的御马,名叫逐日。 皇帝并不擅骑,他自然地把缰绳递给允禩:“小八,敢不敢上去试试。” 允禩笑了,他纵身上马,曾经日夜学来磨到腿侧红肿的本事像是从血脉中翻滚出来一样,他俯下身子贴着马颈,骑装收束了允禩的腰身,辫子晃悠悠的垂下来,像是装饰这把弓的穗子。他看着逐日长长的睫毛低声道:“你可真漂亮。” “让我来试试你,好不好?” 能选作御马的马匹,自然是稳健的,允禩一开始还有些不熟,可只小跑了几圈就愈发趁手,这匹马果真没有辜负它的名字,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奔驰的时候,天地都能被踩在蹄下。 他小跑了两圈,回到了皇帝的身边,问:“四哥,有没有弓?” “不仅有弓,还有箭。”隐隐泛着光泽的角弓被皇帝递到允禩手上,宝石装饰的箭筒被他亲手挂在鞍边,他曾经做熟了这些事,此刻也不愿假手于人。 ——皇帝憋着一口气,他做给痴傻的允禩看,做给自己看,做给曾经和允禩纠缠的所有人看,他们交织的岁月里,他和允禩也曾要好到如同两棵缠绕生长的树。在允禩交好的所有人中,皇帝才是第一个。 这块遭人觊觎的璞玉由皇帝亲手磨出光彩,他们相伴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皇帝甚至在替允禩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想,小八,你那样刻薄的对我,会不会有一点愧疚呢? 1 从马到鞍,甚至数年过去,允禩的羽箭都没有变化,皇帝有意识地复刻曾经,好似流转的光阴回溯,他们之间的情谊从未消亡。 他指着天空上的飞鸟问允禩,能不能射下一只,给他做今日的晚餐。 那鸟在皇帝的问句中越飞越远,化作天边一点,允禩骑马搭弓,只给皇上留下一句:“必不让四哥饿了肚子。” 银鞍赤马,飒踏流星,他骑着马越过溪流如履平地,射箭的时候能听到尖锐的破空声。 这马比鸟儿飞行的速度还要快,允禩的眼力不错,几乎在猎物下坠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他射了三箭,箭无虚发,只是其中一只鸟儿坠的远,可能捡拾的奴才找不到。 他准备自己去捡。 南苑之外,多是权贵之家,允禩越了围墙,看着那只鸟儿坠入别人的院子,他懊恼地啧了一声,准备去叩那户人家的门。 他记忆里一切面目全非,人生自雍正三年的十一月改写,他自然不会记得,自己叩门的这户人家,正是廉王所有。 可打开这扇门的那个人他太应该熟悉了,他和这个人结发夫妻,日夜相处,几乎互相扶持着走过了人生中最困苦的阶段,在对方落泪的时候,他的心几乎如刀绞一样痛。 但是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额头的伤痛袭来,允禩的眼前阵阵发黑,他的两片嘴唇黏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在无数个日日夜夜被他喊过的名字像是被千万条锁链禁锢住一样,他耳朵里轰鸣作响,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旋转扭曲。 允禩咬破了舌尖,和鲜血一起涌出的是他的问:“你是谁?” 他极痛一样连缰绳都握不住,再没有半分意气风发,那三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太痛了,他在这痛苦里下意识逃避。 好似有人在喊他。 声嘶力竭,筋疲力尽。 可是允禩抽不出身子去回应一句。 他在这世界上茫然无措,记忆的碎片纷杂,钥匙扭动,在一片暴乱中将痛苦重新锁好。 逐日像是感受到主人的颤栗一样焦躁的刨着地,可允禩却无力在马上维持平衡了。 ——他跌落下来。 后面的皇帝几乎滞住呼吸,他的心脏要停止跳动,在允禩身体摇晃的一瞬间夹紧了马腹,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无法将允禩的身体回推。 没人知道皇帝是怎样想的,高高在上的皇帝顺着力道滚下了马,做了允禩的垫子,被撞的闷哼一声。 毓秀收回了她伸出去的手,她不愿行礼,注视着皇帝和允禩,脊背挺直:“他傻了,玩弄一个傻子,会让皇帝有成就感吗?” 允禩已经晕过去了,皇帝一身狼狈,却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对毓秀说:“他不记得你了,他也不记得允禵和允禟,他不记得任何人,你知道吗?” “我倒不知,皇帝还是个痴情种子,只是和亲生弟弟扰乱人伦这份罪孽,皇帝担不担得起?” “那无关紧要。”皇帝怜悯地看着毓秀,“他的世界只有朕,他将来的每一刻都只有朕在他的身边。” “能陪着他的人很多,但是不会有你。” * 皇帝谕旨,廉亲王福晋残暴不仁,目无遵纪,即日起剥夺身份,休回外家。 第二日,皇三子弘时因为窥视帝踪,无德无能,被皇帝夺了黄带子,过继给廉王允禩。 三日后,皇帝第一次批复了宗人府给廉王议罪的折子,将允禩允禟玉碟除名,削去宗籍,收回佐领,廉王爵位不变,允禩依旧是大清亲王。 35.  朝野上下因为这几道御令乱成一团,没人知道皇帝是怎样想的,也没人知道弘时到底哪里触了皇上的忌讳,齐妃娘娘听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昏死过去,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连压襟的珠子都是小米珠。 她跪下就再也起不来一般哽咽着问皇上:“弘时是臣妾的孩子,臣妾这个额捏能不能斗胆问一问皇上,弘时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遭了君父厌弃,臣妾总归要知道是为什么。” 这个养尊处优数十年的女人深伏下去,流苏委地,“臣妾求皇上解惑。” 皇帝在写一幅字,笔墨酣畅淋漓,慎思笃行的行字最后一笔悬腕落下,他头都没抬,“弘时在朕身边插了人,打探到了朕围猎的消息。” “不忠君不孝父,他罪有应得。” 齐妃已经到了不惑的年纪,再艳丽的颜色也有凋落的时候,她从胤禛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就在他的身边,生育过三子一女,弘时是她最小的儿子,她几乎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命。 她跪不住了,葱白的手指上指甲已经断了,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皇帝没有扶她,洒金笺纸的单子被皇帝交到苏培盛手里,他吩咐道:“去开库房,把这些东西送到长春宫去。” “白露,把你们娘娘扶起来,这样不成体统,你们做奴才的怎么也不知道劝谏。” 皇帝叹了一口气,“弘时的过错,朕把他过继出去也算消掉了,你跟在朕身边这些年,朕从未亏待过你,往后你也依旧会是朕的四妃之一。” 齐妃在他身后嘴唇咬的发白,她发出无声的呜咽,白露抱着自家娘娘,泪水淌了满脸。 * 在这场动乱中,倒是有人一直置身其外。 燕禧堂里,皇帝亲自喂允禩喝下今日的汤药,瓷勺每次都恰到好处的递过来,允禩想说话的时候,总有一勺汤药在嘴边候着。 药里可能放了黄连,允禩被苦的皱眉,可是皇帝的手太稳了,而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喝完了药,没等开口,就听见皇帝问道:“想不想吃果子?御膳房两广那边的厨子新做的花样,莲花酥入口即化,芯上还有酥油塔和梅子。” 他早早就知道允禩要问什么,可是他不愿听,只好一次次的截住允禩的话。 允禩摇了摇头,拉住了皇帝的袖子。 “四哥,那天南苑里那个格格,你认识的对不对?”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也知道。”允禩抱着头,他的声音很低,可一下下砸在皇帝心上。“她应该是我很重要的人。” 郭络罗氏和允禩一起被刻在玉碟之上,她是明正言顺的廉王福晋,是允禩的妻子,她和允禩的关系甚至比皇帝和十四与允禩的关系更紧密。皇帝对十四有细微的鄙夷,因为在感情之中,十四是后来者。皇帝一直认为十四抢走了自己的位置,允禵这个阴险的小人钻进了他和允禩感情的一点罅隙,才能走进允禩的心里。 但是毓秀不一样。 他们六礼兼备,合卺成亲,是康熙帝亲指的良缘,她一开始就是以和允禩共度一生的身份走到了允禩的身边,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是允禩的正妻,哪怕在成亲之前,他们只短短地见了两三面。 皇帝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允禩的脸,那上面的笑意愈发刺目。允禩今日穿的银鼠皮面袄有一圈毛绒绒的领子,他的眼睛里带着期盼,在失忆的这些天里允禩确实被皇帝改造的彻底,皇帝给他构筑了一个无风无浪的港湾。 ——或许这把他宠坏了。 “嘘,小八,你要拿东西来和朕换你想要的。” 一点怒火混合着不甘,皇帝古怪地笑了一下,他的嗓子带着一点哑意,点心被随手摆在了床边的桌上,皇帝摩挲着这张面皮,亲吻那一点嫣红的唇珠。 阳光透过窗棂撒入昏沉的室内,被床帏遮住,在暗室里允禩的眼睛几乎亮的夺目,皇帝看着那双眼睛被泪水晕染,光泽漫射,他怜爱地吻去允禩的泪。 细瘦的腰肢已经成为了被皇帝随意把玩的玉佩,白皙的皮肉因为摩擦而有了血色,允禩的指肚柔软而温热,在皇帝的噬咬中,允禩成为了一尾离了水的鱼。 他抚摸着允禩的眉眼,贴合允禩的心脏,他想,你为什么不能来爱我呢?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用心吗? 他在允禩模糊的祈求中告诉他:“她死了。” “被朕下令自裁。” “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坠马受伤,朕亦不会为了救你那样难堪,可她傲悍不臣,全无后悔之心,更无妇人之德。朕这样疼爱你,自然要为你讨回来。” 允禩坠马,虽有皇帝作为缓冲,但手肘处擦伤依旧存在,青紫一片,皇帝倒是没有受伤,可衣裳划破,发辫散落,连暖帽都沾了泥土,形容狼狈至极。 皇帝像是一尾蛇,长久的待在人身边沾染了人的体温,学会模仿人的心跳,可依旧是冷的,他看着允禩因为他的话瞪大了双眼,看刚被自己舔舐过的唇珠被咬的发白,看允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哭了。 很丑,五官挤作一团,泪水如同断线珠子,他看上去很想找一个人依赖,可是在皇帝靠近他的时候,他在逃。 他不是原来那个允禩,他拥有更外放的情绪,没学会怎么让自己从容镇定,也没学会怎么在痛苦的时候与皇帝虚与委蛇,皇帝养大了他的胆子。 泪水是咸涩的,皇帝试图拥住他,却被允禩推开了。 他的怀抱空荡荡,允禩又缩成了一团,他问皇帝:“坠马让你受伤的是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他听到皇帝的回答:“因为我爱你啊。” 燕禧堂里的银丝碳用量明明多到可以只穿单衣,可允禩竟然因为这句话齿冷。 他茫然到不知将要去往何方,整个人既寻不到来路也寻不到归途,我是谁? 皇帝告诉他他是自己的爱人和兄弟,指着玉佩告诉他他俩互定了终身,告诉他他福晋早逝,儿女俱全。 可是不是的。 他们动作剧烈到碎了床边安神的瓷瓶,允禩像是被碎裂声打醒一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手上全无筹码,可他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筹码了。 “你真的要了她的命吗?” 他听到皇帝说:“那又如何?” 允禩笑了一下,他手上的碎片在指腹上洇出一条血痕。 “不如何,只是我欠她一条命,自然该还给她。” 他在皇帝扑过来的时候划上了自己的脖颈,碎片刺入皮肉发出细小而轻微的声音,鲜血温热,皇帝掰住了他的手腕,可瓷片仍有余力。 ——那是一道几乎横穿了皇帝手掌的伤痕。 瓷片被皇帝远远的扔下了床,里面动静太大,苏培盛躬着腰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哆嗦。 允禩的划伤深却小,皇帝知道,他还有活命的机会,他按两边的皮肉,试图用这种方法来阻止血液的流出,皇都在苏培盛惊惧的眼神中喊: “去找刘声芳!快去!” 他完全顾不上自己手掌上还淌血的口子,痛感已经被剥离,他的血液和允禩的混在一起,相融不分彼此。 血脉同源。 刘声芳连礼都来不及行,他本意是先看皇帝的伤口,却听到皇帝骂他的声音。 他手都在抖,允禩的血已经止住,可依旧染红了被褥,刘声芳包好了伤口,又令人去抓药熬制补血的方子,等干好了这一切,他才来得及细细看皇帝的左手手掌。 不深,却很长,顺着掌纹下来,如果允禩用力一点,说不定皇帝的半只手再也无法动弹。 哪怕到了处理伤口的时候,皇帝依旧不肯松开抱着允禩的手臂,他失魂落魄,眼睫挡住了他大半情绪,刘声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清创上药之后跪伏在地上想要告退的时候,听到皇帝叫住了他? 皇帝疲惫至极,又或者丢掉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心力,他问刘声芳:“真的没有办法让廉王恢复记忆吗?” “他现在不懂事,不懂到底谁对他好,才和朕这样要死要活,要是他想起来了,会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知道这世上谁才真心对他。” 刘声芳有苦说不出,他深吸了一口气,“皇上,人脑精密非凡,岂是药石可医的?臣只能调养,无法根治。” 皇帝不说话了,他半边脸在阴影里,挥了挥手让刘声芳下去。 允禩体弱又失血,已经昏迷了。 皇帝箍住允禩的手脚,和允禩头贴着头面贴着面,他能嗅到血的气息,他的伤口和允禩的重合。 皇帝问他:“你这样爱她吗?” “朕和你这些天的朝夕相处,竟然比不过她见你一面吗?” 允禩无法回答他,安静而和顺地在皇帝怀里,像是被抽走了生气的娃娃。 所有的一切都被打扫好了,燕禧堂现在连一个瓷片都没有,皇帝抱着允禩听他的呼吸,在寂静里问允禩,或者在问自己。 “她没死,允禩,可你差点死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能为她这样伤心,允禩,朕龙驭宾天的时候,你也会为朕这样伤心到想要随朕而去吗?” 皇帝胸闷难耐,他在玉瓶里倒出三枚既济丹,就着茶水咽下去之后才觉得好转一点。 他像是想到什么,想要把最后一粒丹药喂给允禩,可害怕错上加错,还是收回了手。 皇帝伏在允禩的身上听着他呼吸时候胸膛的起伏,这个时候的允禩最乖巧,无论皇帝做什么都不会反抗,可是皇帝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描摹着允禩的眉眼,又在指尖触到允禩颈边的时候自欺欺人地挪开。 他下定决心一般吩咐苏培盛:“宣玄阳道人来养心殿,说朕有顽疾要他来医。” 苏培盛领命离开,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皇帝安慰一样对允禩低语:“药石医不了你的病,鬼神总可以吧。小八,我们什么事情都等你醒了再说,好不好。” 36. 皇帝口谕到的时候,娄近垣已经在元灵宫玄阳道人的居所住了两天,这位正一派的传人的确精通卜算之术,还自称略懂岐黄,希望玄阳这两日如果有面见圣上的机会,请一定要带上他。 既济丹不过是寻常丹药,玄阳纵然稍改方子,可娄近垣尝了一枚就能大差不差地推理出来,玄阳被这人折腾的无可奈何,见到苏培盛之后只问了一句:“贫道并不擅岐黄之术,可贫道师兄却是其中一把好手,如今师兄正在,可否让其与贫道一同前往?” 娄近垣就这样见到了皇帝。 这位大清的君主穿着一身蓝底团福的衣裳,端坐在八仙椅上,从娄近垣的角度,能看到衣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他垂下眼帘,按礼跪叩。 上首的帝王笑了,道:“道长方外之人,何须按俗礼?” 娄近垣没有抬头,“入不入世,都是大清子民,见人间天子,怎能不礼?” 皇帝来了兴趣:“朕听闻道长尤善岐黄?” 娄近垣颔首道:“贫道还略通卜算之术,二者相合,才能借由天意定方施药。” 皇帝走了下来,他对着娄近垣说:“不如道长来随朕看一看天意吧。” 燕禧堂里的允禩被刘声芳喂了安神的药,现在还未醒来。 隔着一扇门,皇帝停住了脚步,“道长要不要卜算一番,看今日所医之人如何?” 三枚山鬼花钱在娄近垣的指尖纷飞,最后落入掌心之中,娄近垣看了一眼便躬身道:“贵不可言,位极人臣,偏偏失了神智,可悲可叹。” 他得到了入室的资格。 生辰八字,指尖之血,朱砂流淌在黄纸上,皇帝死死盯着那张纸,看它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他问娄近垣:“道长可算出来了?如何?能不能治?” “尚能医好,只不过药引苛刻,贵人痴病是因为逃避痛苦,所以斩断尘缘,要他再想起来,需要九位亲近之人的指尖之血。” “其中一人为主,八人为辅,辅药只需一滴,主药却需盛满半个瓷瓶。” “或血缘,或爱侣,或知己,必得是关系极近,才能让贵人忆起前尘。” 他看到皇帝先取了自己的指尖之血,锋锐的刀片划过指尖,鲜血泊泊,苏培盛拿玉瓶装了,皇帝看向娄近垣,问他:“这些够不够?” 娄近垣双手接过:“已然足矣,皇上与贵人相知日久,当然算亲近之人。剩下八人指尖之血,还请皇上相助贫道。” 皇帝挥了挥手:“这不必道长担心,此事若成,自有道长的前途。” * 等允禟的指尖之血快马加鞭从西宁送来的时候,离娄近垣来看允禩,已经过了三日。 娄近垣不愧是有道行的天师,所奉丹药丹香怡人,皇帝服之,只觉得缥缈之间重回年少,心境开阔不必多言。娄近垣一步登天,位更在玄阳之上。 皇帝拍着娄近垣的肩膀:“此事如何,全在道长一肩之上,还请道长尽力而为。” 娄近垣行叩拜之礼,闭关三日,丹炉开。 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的指尖血,经由炼制,只得了一枚红丸。 代替允禩在外行事之人总称病不来上朝,会见他人寥寥无几,可是有人发现,比起曾经皇帝怒斥允禩诈称有恙,现在的皇帝训责其他大臣的时候越来越多,可在朝堂之上他对允禩却无话讲了。 ——皇帝不是没有话讲,只是不肯在意假货。离允禩清醒的时间越近,皇帝就越发暴躁起来,他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是时也命也,他已经在选择的关口,而帝王踌躇之后,他选择了与曾经的自己截然相反的道路。 允禩是多念旧情的人,皇帝一清二楚,他不信允禩在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之后依旧能伶牙俐齿的讥讽。 为了让允禩不再自裁,这些日子里皇帝下令以汤药维持他的昏迷,皇帝坐在床边,看着允禩的侧脸,冰肌玉骨,莹润白皙的面庞几乎在昏暗的烛火下带了一层光晕,睫毛打下一层阴影,皇帝知道那双眼睛望穿秋水。 多么秾艳的颜色,在服下药丸之后,他会回想起一切,那些被尘封的爱恨又要在灰尘飞舞的阳光下重见天日,而允禩心里所有的人都会被皇帝剜出来,鲜血淋漓的放上秤盘称一称重量。 皇帝手掌上的伤痕发着痒,他最终还是拔开了瓶塞,慢慢地把那丸药喂给了允禩。 他几乎要把现在温顺的允禩记在心里。娄近垣说一旦失败生死各半,皇帝的手居然因为一条人命而颤栗。在允禩发出第一声哭嚎的时候,皇帝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将三枚银针插入允禩的穴道。 他守了允禩一夜。 * 景仁宫原来是有一道花墙的,每逢春夏芬芳馥郁,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从六岁起,胤禩就握着胤禛的手,在这片花墙下走了不知道多少遭,他们从单衣穿到大氅,白雪皑皑里银狐皮反着光,允禩那个时候还不到胤禛的肩膀,折的第一支腊梅花,先插到了胤禛的瓷瓶里。 长街长,他们牵着手走过多少遍。 在胤禩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里,胤禛这个名字出现的比额捏频次还高。在胤禛少见的低落里,他踮脚拍着哥哥的肩膀,说我的额捏就是四哥的额捏。 花谢花开,他长大成人,出宫建府,娶妻生子,备受宠爱。 乌丝醉墨香红围绕,他身边的人从胤禛变作胤禟胤祯,景仁宫小阿哥长大了,别人叫他八贝勒。他御下宽和,做事勤勉,好善乐施,几乎所有与他共事的人都受过恩惠,生命到达顶尖的一瞬,群臣举荐他为新太子。 此后他的人生或许在某一个节点急转直下。 是康熙帝骂他柔奸成性的那一刻?还是额捏因为不受药活活病死的那一刻? 还是他病得没了生志,康熙帝要他移走,四哥附和的那一刻? 他想起皇帝压着他的肩膀,逼他应下四十条人命,他想起罚跪太庙那一昼夜,晚上大雪压身寒意侵袭。 他一声声的喊四哥,射出的一箭正中飞雁,毓秀素衣相迎,居高临下地跟皇帝说:“他傻了。” 然后是皇帝告诉他,毓秀已经被皇帝勒令自裁。 他所逃避的让他寝食难安的一切,终于在今日席卷而来,涛涛如洪水泛滥,在他现实世界之外游离三月,一醒来天翻地覆。 允禩甫一睁眼就咳出了一口污血。 他的大脑混混沌沌,而他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词就是毓秀,这是太痛苦的一场别离了,允禩打着哆嗦,他甚至无力挣扎。 “她没死——” 皇帝在他耳边吼道。 “朕只是替你把她休了,她现在好好的活着。允禩!朕没有必要在这上面骗你——” “朕只是有一点点私心……”皇帝强硬地抱着允禩,他的头搭在允禩的肩窝,好像这样他俩就能够交换体温一样。“明明是朕先来的,你为什么总是在意郭络罗氏呢?” “她不敬君主,害你坠马,朕对她施加刑罚也是应该的。何况现在仅仅只是休弃呢?” 允禩在皇帝惊忧参半的眼睛里轻轻地脱离了他的怀抱,太久太久没有自如地活动过,他现在关节像是生了锈,发出嘎吱的声音。 皇帝的手掌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廉王一身素衣,血迹斑驳落在他身上,好似点点红梅。 他想起皇帝笨拙地替他穿上衣物,一点点哄他喝药,在他坠马的时候飞奔过来……那些事情和皇帝此刻眼中的哀求混在一起,倒显得允禩冷心冷情。 可他早早就被皇帝背叛过太多太多次了。 他跪在地上,一双眼睛注视着皇帝,像是把曾经皇帝脱口而出的誓言当真:“皇上如果对臣还有一点余情未了,臣请皇上放臣归家。” 他想要把允禩扶起来,“小八,你身子还没养好,做什么跪在地上?” 允禩丝毫未动,琉璃色的眼睛转了一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皇上:“皇上喜欢傻子,臣却已经好了,做不了皇上喜欢的人,还请皇上开恩,放臣归家。” 皇帝颓然地收回了手,外面天色已晚,他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再在宫里留一晚吧?御膳房今夜做三鲜鱼肚,饭后还有酥油鲍螺……” 允禩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京城酒楼林立,臣爱吃之物繁多,哪能数清?臣一介俗人,尤重口腹之欲,倒是让皇上见笑了。” 他看到皇帝捻着手上的珊瑚串,寂静了半晌才说:“让你清醒的药丸以朕鲜血为引,看在这个的份上,让四哥送你回廉王府,如何?” 皇帝的眼睛里似有怀念:“朕还记得当时,自己还是个光头阿哥,知道要出宫建府,特意和你选在一起,为了出去督工不知道把这条路走了多少遍。” 他说:“让刘声芳来看看你,看完之后你便出宫,就当是全朕一点念想,陪朕再走一遍这条路吧。”         37.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江宁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就叫长干,皇八子胤禩的老师何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当时给胤禩做伴读,这老师并不光讲策论文章,闲暇时候,他也会给允禩讲诗。 讲李太白的长干行的时候,何焯说起他去过的江宁长干巷。 他讲这条巷子太长太长,装得下人一生的喜乐悲欢,两个人一路从巷子头走到尾,就好像能从年华正好走到垂老矣矣白发苍苍。 胤禩那个时候小小一个,并不懂其中的意思,他的老师是江南有名的书法大家,讲完之后给他留了几篇大字,八阿哥就因此愁眉苦脸起来。 他的眼睛一转何焯便知道学生在想什么,戒尺敲敲桌板,警告胤禩:“不许找人代写。” 胤禩最后还是没听。 他越过紫禁城里的亭台楼阁,越过开的正好的花木,越过青色的琉璃瓦,风吹铃响,胤禛正在上骑射课。 胤禩还不到学这个的年纪,他太小了,此时习箭怕伤了骨骼。 他亲亲热热地等胤禛下学,和四哥讲了一路今日学了什么,说到何焯讲长干行给他听的时候,胤禛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明明四哥自己也不大,可训起弟弟,却是十足的兄长派头。 “你太小了,他讲这些不怕移了性情吗?” 胤禩便拉他的衣角,“老师是讲完别的才说了两句的。” 八阿哥仰着脸朝哥哥笑,胤禛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回来,晚上的时候一边骂胤禩一边给他写课业,还要尽力把字写丑,让字更像胤禩的。 那个时候,胤禛每一个握着胤禩的手教他的字,胤禩全都写不好。 紫禁城的夜是冷的,前面的奴才打着灯笼,皇帝往允禩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又给他紧了紧大氅,他们又重新走过这条路。 后来胤禩长大了一点,和胤禛一起去学骑射,不必他跑过去找四哥;再后来,有一年胤禛突然发觉弟弟只比自己矮了一指,他们已经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 胤禩把胤祉挤走,八贝勒府和四贝勒府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中间一堵开了月亮门的花墙,胤禩说:“像咱们还在景仁宫一样。” 如果旧事是一座丰厚的宝藏,那么他们俩之间简直数不尽说不完,曾经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的总是胤禩,可这次终于轮到了皇帝。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太久了,几乎一生都有对方的影子,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能够说出他俩的故事。爱是真的恨是真的,循环往复相互纠缠。 但是这条路总会有尽头的。 廉王不肯和皇帝并行,他后退一步跟在皇帝后面,说:“臣不想失了本分。” 皇帝几乎是揽着他的腰拥着他往前走过去,他不肯让允禩跪,不肯让允禩求,在允禩不肯顺服他的每一个瞬间,皇帝都有说辞来应付。 身后的燕禧堂像是允禩的第二个家,那样辉煌而又舒适,富贵逼人,踏进去就再也不会为一切忧心。 可是允禩不愿意回去。 在皇上的描述中,他几乎成为了千古罪人。 他想起自己疯傻的时候皇上自然而然地帮他穿上鞋袜,在用完午膳之后拿起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污渍,现在听着皇上讲他们的从前,像是隔阂从未产生一般。 可是不是的。 他面无表情的听皇上讲了一路,马车在后面遥遥缀着,走到崇文门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廉王府的牌匾。 顺天者昌这四个字挂在那里,允禩跪下说:“前面的路不劳皇上相送,夜深露寒,皇上身体贵重,臣请皇上早些回宫。” 皇帝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色中带着一点微末的期盼:“你不肯请朕一杯茶水吗?” 允禩的头更低了些,他只重复了刚才的话。 皇帝看着这样的允禩,反而笑了:“你从来如此,不肯低头,朕作为你的兄长,自然要体谅弟弟。” 他拿出一块玉来,递到了允禩的眼前,“二月初十是你的生辰,三十年前你生辰的时候,朕和你互换过命玉。” “时移世易,你和朕都变了,可玉是不变的,朕还记得当时你把玉送给朕,笑的那样开心。” 他抬起允禩的脸,扯着他的嘴角让他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笑,皇帝困惑地问他:“你为什么回不去从前了呢?” “你爱过那样多的人,为什么不肯回来爱朕呢?” 允禩几乎是艰难地发音,他仍旧不肯伸手去接。 “皇上是天子,什么样的玉拿不到,臣那块玉给皇上,倒是与您的身份不相称了。” “相不相称,也轮不到你来说。”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允禩。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理解朕呢?因为你根本不愿意去理解朕。” “你真应该永远沉睡在梦里啊允禩。”皇帝的手扯痛了允禩的脸颊,上面红肿一片,皇帝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他的重要东西一样。 “你宁愿去爱妒妇、爱蠢货,却不肯爱真正能掌管你性命的人。” “你总是在辜负朕的爱,这样的好东西赠给你,才是和你不相称。”皇帝带着怜悯、蔑视,还有其他允禩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或许是前面一段时间太依赖皇帝了,或许是皇帝现在并不像之前一样癫狂,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皇上那句再也不会打你的誓言给了允禩一点勇气。 又或许,允禩这个柔顺的皮囊下面本就是一个刚烈的灵魂。 他告诉皇帝:“移榻的时候,臣始终不愿相信是四哥督办此事;后来四哥登基,臣依旧不信自己会因为那样的理由挨罚;先帝责骂额涅,明明是一道密折,臣百般恳求,可四哥还是把它张扬出去。” “臣一开始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皇上一直是这样的人,臣对皇上本就不该有所期待。” “可是你看,只要你乖乖的在朕身边,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你为什么不能只把你的爱给朕呢?你可以为允禵得罪人,为什么不能为朕这样呢?” 允禩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了一样不肯多说一句,皇帝气得发抖,他连话都是挤出来的:“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朕最恨你这样冥顽不灵!” 他扬起了手,像是往前任何一次一样准备赏赐允禩一个耳光。 皇帝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俯视着允禩,看到允禩面上早知如此的笑容还是鲜血上涌。 他掐住了允禩的脸,“朕早早就说过了,朕不会打你了。” 他的力道极大,能拧着那一块皮肉让允禩的半身摇晃起来,允禩的半边脸痛麻,皇帝松手了,允禩被他掼到在地上,这个在今夜连话都没说几句的人重新跪好,说:“臣恭送皇上。” 皇帝冷笑了一声。 那块品相极佳的玉被他扔到了地上,在一声脆响后一分为二。 皇帝拂袖而去。 他留给允禩的话只有一句:“朕会留着允禟和郭络罗氏的命,可朕照样有办法对付你,允禩,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弱点有哪些,你会后悔的。” * 廉王府里几乎是乱糟糟的一团。 代替允禩的人早在上午就已经出去了,现在因为主人未归,正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阔别已久,这座府邸早没了毓秀当家时的样子,一切仿佛都乱糟糟的,从燕禧堂到廉王府,允禩走了一个多时辰,如今腿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若不是被看门的奴才架进来,几乎就要摔倒。 他看到弘旺急急地围上来,从前被养的无拘无束的孩子像是在变故里长大不少,先环视一周才开口:“阿玛……” 允禩笑了,他带着脸上的指痕问弘旺:“阿玛是真的还是假的?” 弘旺一下子哭出声来。 他拍着弘旺的背轻轻地哄他,弘旺小的时候体弱缠人,允禩就是这样拍着他哄他安眠的,他轻声说:“额涅会好好活着的,以后还有阿玛在,别怕啊。” 这座府邸压了好多天,才像是终于有了一点人气儿。 往后半个月相安无事。 这几乎是允禩雍朝以来过得最轻省的半个月,少了皇帝总是盯着他找他麻烦,不会担心哪封折子惹了皇上不快,也不必忧心会有什么飞来横祸,他顺着大流写每一封折子,皇帝给他不咸不淡的朱批都让允禩惊喜起来。 直到,皇上要把允禟从西宁提到京城。 宗人府里高墙加固,据说允禟的后半生都要在此度过。 允禩这一日总是不安稳,做什么事都没由来的透着心悸,他早早熄灯去睡,可是梦里鬼影幢幢,只有一点灯火飘摇。 他在一身冷汗中惊醒过来,内间的门开着,床帏被撩起来,外面的苏培盛提着灯笼,成了除月光之外唯一的亮,允禩看到皇帝坐在他的床边,一双眼睛直直落他身上,看到允禩醒了,皇上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闫进在黑暗里冲允禩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允禩的心跳几乎停滞。 皇帝低声说:“你别怪他们,是朕不让他们通报的。” 38. 娄近垣被皇帝封为妙正真人是在一场大雪夜之后的,雪压松柏,无人折梅,娄近垣亲手为皇帝奉茶,外面的松上已经积了一层厚雪。 他听到皇帝饮茶后开口:“‘冰霜正凄惨,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松树向来是有气节的,可朕想问,道长知不知道如何折断一颗松?” 娄近垣笑道:“一朝大雪压枝,是一力破万法;十载菟丝缠缚,是以柔克刚。两者都有可取之处,只是不知道皇上选哪有手段罢了。” 雍正帝又吞了一枚娄近垣奉上的丹药,开怀道:“道长说的不错,只是朕却不一定非要选择,明明二者并不冲突,从这看,是道长狭隘了。” 娄近垣送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一葫芦新丹之后恭送皇帝,正遇上小太监来送东西,娄近垣适时避让,可还是扫了一眼。 漆盘里放着的,好像是一本册子。 * 此时此刻,被整个粘杆处整理出来的册子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皇帝放在了允禩的面前。 皇帝翻弄着薄薄的纸页,上面的一个又一个人名在允禩面前划过。 “佟国维、马奇、鲁宾、楚宗……”皇帝的手指一个又一个划过他们的名字。 “这册子上有康熙四十七年一力保举你的人,有朕登基以来被你蛊惑替你卖命的人。”皇帝笑着说:“他们对你多好啊。” 他看着允禩,“你对他们也同样要好,雍正三年一年里,你和马奇通过十五封书信。” 皇帝看上去幽怨极了:“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肯和四哥说呢?” 允禩只觉得自己喉咙涩的发疼,他不知道皇帝在发什么疯,想要翻身下床请罪,皇帝却把他死死按住了。 他盯着允禩的眼睛,里面的郁郁不平被允禩看了个清楚。 “可是朕偏偏恨你们这样好。” 皇帝像是小孩子一样炫耀道:“朕的粘杆处从皇考一朝开始经营,至今已逾廿载,王公大臣家里几乎都有粘杆处的钉子,你杀死的九十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朕手里有这些人不少罪名。”皇帝抚摸着允禩的脸,他的指尖冰凉,允禩硬逼着自己别往回缩。 “你也不愿看这些友人抄家流放、仕途不顺吧。” “小八,你拿东西来和朕换这册子好不好?” 皇帝的语气带着诱哄,在允禩还住在燕禧堂的时光里,他经常拿这样哄小孩子的语气说话,有的时候换一个吻,有的时候是其他的。 允禩坐直了,他看着这样的皇帝泄了口气,问:“皇上要臣拿什么来换呢?” 皇帝拿出了一枚玉盒,那天被摔碎的玉佩现在被打磨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鱼形吊坠。 他们俩挨得极近,允禩几能感受到皇帝的呼吸,这位君主在此刻全然失了神智一样 青筋在皇帝的手上绽开,册子上的纸经不起这种摧残,已经要皱裂了。 他亲吻允禩的面,声音飘忽到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般,带着一点哀求和期盼道:“你不肯要的玉坠,被朕磨成了两个,他们那么多人都会送你生辰贺礼,你为什么偏偏不肯要朕的呢?” 一个玉坠,甚至不用允禩挑选材料亲手磨制,皇帝给他了两个选项,比起第一个让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人遭受无妄之灾,无论如何都是第二个更轻松省事吧。 像是妖怪在拿金山银山引诱末路之人,选择轻松的那一条路,不用背负自己道德的谴责,只需要—— 带上一个挂坠,系上一枚项圈。 密匝匝的红线就会自动缠绕,像是曾经的小阿哥那样信任的把自己交付给四哥一样,允禩的汗毛立起来,他看着皇帝,总疑心面前的是人还是怪物。 皇帝继续在引诱他。 “小八,你挂上这坠子,朕就把册子撕了”皇帝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准备把绳子系在他的脖颈,或许是绳子长度放量足够,鱼尾刚刚好会触及允禩的心脏。 他即将要和这块玉分享他的心跳和体温。 皇帝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他轻吻允禩的侧脸:“朕知道你最听话。” 他看到允禩抬起了脸,上面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让皇帝心惊,他有预感这张漂亮的嘴唇即将说出他不爱听的话,他手忙脚乱的试图阻止,可是没有用。 明明他是君、允禩是臣啊。可是皇帝只能看着允禩用这样亲密的姿势说剜他心的话。 “臣不愿意再这样听话下去了。” “臣以为那日告别的时候就已经和皇上说的足够清楚明白了。” “或许景仁宫的大小阿哥有兄弟之谊、或许四贝勒和八贝勒有情人之爱,但是皇上与廉王之间,却只剩下君臣之情了。” 允禩解下了皇帝挂在他颈上的玉坠,“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臣没办法救所有的人。” “他们犯了什么罪,自有大清律来决定,还轮不到臣插手。” 皇帝死死按着允禩,红血丝爬上君主的眼睛,册子被他撕碎,“你不去爱我,那你在爱谁呢?允禩,你的情谊为什么不能明码标价呢?” 他不转眼睛地盯着允禩的瞳孔,试图分析出允禩的每一点情绪,皇帝冷笑了一声:“他们都不够重量,朕这里自然有足够重量的人来换。” 那是硬缎面的、明黄色小页,上面印着盘旋的金龙。 皇帝冲允禩打开这份虽然小却加盖宝印的谕旨,上面简练地写着准许廉王每一旬可入宗人府探望罪人允禟一次。 猎人铺设好了所有的陷阱。 这像是他们俩的一场博弈,可皇帝输了依旧拥有一切,允禩输了却连最后一点真心都不再保有,皇帝掠取他的感情像是沙漠中的人汲取泉水。 允禩有的时候都会惊讶,原来自己的爱是那样宝贵的东西吗? 他明明可以假意逢迎的,可是他不想给皇上哪怕一丁点的希望了——他的人生当中再也经历不起第二次背叛了。 失忆的小八可以毫无芥蒂的爱上四哥,可是清醒的廉王却没办法坦然接受皇帝的深情。 如果这枚玉佩在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