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寻常歌(更新至第十章) BY 乌龙茶茶   第一章   雍正四年秋,姜家房内。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半掩着的绀青色的布帘之后传来。胤禩微微抬头,看着那紧闭的窗户外漆黑的夜色。周围骤冷的温度,似乎昭示着秋意渐浓。 只不过身上这薄薄的被子,是抵御不了这寒意侵袭。昔年手握大权的廉亲王,如今沦为一介囚犯,又何须要求底下人像之前那样事事周全。何况,他也不在乎了。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要在意什么?   常说,人临死之前总会想起往事种种。想他过去四十六载,竟无一日活得自在。着实可悲!   他嘴角一扯,轻笑出声,不料又牵动肺腑,血气上涌——“唔”地呕出一口鲜血。他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液,借着一缕漏下的暗淡的月光,看到那血红一片,他忽的想起香山上的黄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秋霜染成红色?如今他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囚室之中,要想欣赏从前那些寻常的景色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幼年时,因为生母身份低微,他寄养在惠母妃名下。虽然惠妃额涅对他极好,但她身上总透露出一丝疏远。特别是当惠额涅、大哥和他三人在一起时,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越发强烈。小小的他,早早就学会了礼仪周全,记得要先给惠妃额涅请安,之后才能见自己的亲额涅。即使见面,他也要恪守宫廷礼仪,不能拥抱,不能逾距。额涅温柔守礼,为了不让其他人借机责备他,相处时她对他只能是一副疏离恭敬模样,可他知道母妃看向他的双眸中仍流露出浓浓母爱。他们母子二人在这深宫中,虽然彼此保持着距离,但两颗心并未远离过。   过了几年,他在佟贵妃的景仁宫中,遇到了四哥。汗阿玛体恤佟佳额涅膝下无子,特意将宫中尚且年幼的皇子们交予她教养。四哥同他年岁相仿,他的额涅当时也只是个低位嫔妃,不能亲自抚育儿女,只能够交给佟佳额涅教导。四哥只比他大了三岁,却处处表现得如同个老成的大人。到了上学的年岁,他就跟着四哥,一同到上书房学习。 下了学了,他们两个就结伴一起去贵妃娘娘那里请安。在九弟十弟进学之前,就数他和四哥的关系最为亲密。   “四哥啊四哥,你可真隐忍呢……”胤禩讥笑道。   也真难为了四哥,在他和九弟、十弟面前演了这么多年的兄友弟恭。直到九门提督隆科多率兵围了畅春园,极力拥立雍亲王为嗣皇帝,他们这些兄弟才看穿了四哥云淡风轻背后剑指皇位的野心。亏他一直信任四哥,从不把他当成外人,还把他藏匿奏折朱批的地方告诉了这个四哥。呵,他母妃丧仪之时,四哥不也给他送过饭,这也能成为他的罪过?[1]   胤禩看向床前立着的屏风。那些奴才为了羞辱他,将皇帝所述阿其那四十大罪写在屏风上,让他日日看着反省。哈,他可真算得上“罪孽深重”。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是他输了,他认。可祸不及家人,为何又要强逼他休弃发妻,改儿姓名?毓秀……弘旺……是他,是他护不住他们……   ……   “辛者库贱妇所生,柔奸成性,妄蓄大志。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   额涅,若不是为了我那无望的野心,您是不是也不会绝望自裁?   ……   “胤禩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断不可留于宗姓之内,为我朝之玷!”   ……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都错了。是他连累了兄弟们,是他连累了妻儿。即使堕入地狱、受尽劫难,他也难以赎罪。胤禩绝望地看向窗外渐渐破晓的天色。只是,他还想与额涅相逢,来世……来世做一对寻常人家的母子。   罢、罢、罢了……胤禩慢慢闭上双眼,嘴角的血缓缓流下。   天宇渐次泛白,微暖的阳光撒在那从床边滑落的手,可这再也暖不起来了。   雍正四年九月初十日,顺承郡王锡保奏阿其那染患呕症,不进饮食,是日病故。[2]   是日,养心殿内。   苏培盛脚步有些慌乱,快步走进内殿。皇帝正坐在摆满奏折的书桌后面,奋笔疾书批阅奏章。   “皇上,奴才有事禀报。”苏培盛弯腰凑近皇帝道。   皇帝思索着当前的奏折的内容,正要提笔批阅,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讲。”   “皇上,姜家房那里来人禀报,罪人阿其那身患呕症,已经去了。”   皇帝手上的笔一顿:“嗯,知道了,退下吧。”   苏培盛的头更低了,正想要后退着出去,又听见皇帝说:“你刚才说什么?”   “皇上,廉亲王身患呕症,”苏培盛斟酌着回答道,“于今晨,薨了。”   皇帝听后停下笔,再也没有开口,只默默站着。夕阳透过纱窗,将皇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培盛见状只能悄悄退出了养心殿,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落日余晖,低声命令:“手脚放轻点,不要惊扰了圣驾!”   天际线蚕食余日,暮色暗淡,残阳如血。却见那半圆的月亮,已悄悄升起。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   谁,是谁在说话?   “因缘际会时,果报还自受。”   我的头好晕啊……是谁在说话呢?   “这是你们的劫,只能由你们去受这果,才能了结这段因缘。”   不懂这人在说什么,我的头还是好痛,我不是死了么?难道我是来到阴曹地府了?   胤禩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忽的像是被拉入漩涡,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我的儿啊……”一个女声传来,唤醒了胤禩。   是谁?又在叫谁?   胤禩的头昏昏涨涨,好似一团浆糊摇来晃去。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这稍显尖锐的声音越发大了,仿佛就在胤禩耳边响起。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妇人,正伏在他的身上哭泣。他一惊,刚想开口,却再也没有力气。旁边的侍女看见他睁眼了,面色大变,尖声道:“夫人,格格醒了!”那妇人忙直身看向他,说:“我的儿啊!”是在说他吗?可是他不是他的额涅啊。他的脑子无法思考,又晕了过去了。“快,快叫太医!”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到胤禩再次醒来,他身边围了好几个人。坐在床边,双眼垂泪的妇人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位。站在她的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凝重的中年男子,看见他醒了之后却露出了笑意,开口道:“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那妇人也接着说:“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那里不适?”话里透露出一丝急切的喜悦和担心。   胤禩面对这一局面十分疑惑不解,但多年政斗浸淫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该小心谨慎应对。他回道:“我还好。”出口却成了娇糯的女声,胤禩心下一惊,按下不动。   见他似乎恢复过来了,周围的人也都笑了起来。胤禩强迫自己要镇静,仔细观察四周环境和其他人的说话反应。   那中年男子笑着说:“吉雅醒来就好,这几天要好好休养,过不久就要进宫了,也耽误不得。”   那妇人轻拭泪珠:“哎,可怜我们吉雅了……”男人忙打断道:“这可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族的无上荣光,夫人慎言啊。”   好,胤禩大概清楚自己的身世了,自己死后投胎成了博尔济吉特家将要进宫的女子了。他脑子有些懵,借口自己需要独自休息一下,那男子和妇人担忧他的身体,吩咐下人好好伺候就出去了。   胤禩半躺在床上不动声色,从身边侍女的口中套出不少信息:自己回到了雍正元年,成为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乌恩吉雅,刚刚通过选秀成为嫔妃。回家接旨之后却突然晕过去了,发了几天高烧。这副身体的倩魂可能已经香消玉殒了,最终被自己鸠占鹊巢了。虽然是雍正朝,但是和自己熟知的不太一样。雍正皇帝登基不久,廉亲王突然薨逝,而这个皇帝四哥居然下旨以亲王之礼下葬。   这究竟是什么回事?还是说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他之前听到的“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际会时,果报还自受”又是指的什么?这是自己要遭受的劫难吗?要是自己不愿进宫,自裁了断会不会堕入更深的地狱?他不愿意再赌,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知道他这一世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弘旺、九弟、十弟还有十四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想到这,胤禩仿佛又燃起了生存的勇气。   只是他们好似说,他过几天就要进宫了?难道他真的要服侍那个皇帝四哥?   [1] 阿其那(允禩)大罪四十款之十四——“阿其那母妃丧时,凡事逾礼,沽取孝名。已及百日,尚令人扶掖而行,而受塞思黑、允䄉、允禵等每日轮班送饭,豕羊狼藉,筵席喧嚣。脱孝后面貌愈加丰硕,圣祖仁皇帝降旨切责云虚伪不孝,实属奸诡,众所共知者一也。”   [2] 郑小悠《九王夺嫡》附录夺嫡大事记   第二章   雍正元年九月十一,顺贞偏门外。   碧云天,秋风清。日光无遮无挡直直撒落于内宫之中,照得这朱红色的宫墙更显得高大肃穆。   这几天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进宫一搏。虽说这一世“他”已然身死,而这个皇帝四哥给予“他”极大的哀荣。但是依他前世之见,这只是雍正一贯的作法:先让敌人麻痹大意,自以为皇帝已经放过自己,再在敌人最为放松之时一击即中。八爷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土崩瓦解,那被雍正视为一党的九弟、十弟和十四弟就还身处危险之中。   虽然还不知这个廉亲王是不堪自杀,还是被暗中杀死,但无论如何,他,胤禩,还活着。   这一世上天让他回到四年前,就是要让他赎清自己的罪孽。上辈子他沉溺于自己的失败痛苦之中,整日借酒消愁,没有为兄弟们的未来考虑。最后护不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弟惨死,十弟、十四弟遭圈禁。这辈子他虽成了女子,若只是在宫外,一切行动多有不便。这几日他已经假托哥哥巴禄的名义联系了他以前布下的暗线,幸好这个世界的”他“和自己所思所想相仿,所做的布置也相差不多,他才能成功联系上,可是能用上的仍不足一二。   虽说他可以去到九弟十弟面前直说自己的身份,可自己现在托生于女子,怪力乱神之说对世人而言还是太过惊世骇俗了。诚然,以他对弟弟们的了解熟知,他有八九成把握能说服他们。更为难以启齿的原因是,自己内心仍不愿意以女子身份现身。前世因他之故才害得几位弟弟或身亡命殒,或身陷囹圄,个个不得善终。他无颜面对这些兄弟们。何况他这具身体已经是宫嫔,要是抗旨不遵他就可以直接去见阎王爷了,更不要提什么大计可图。   胤禩正如此想着,轿子停了下来。他身着一袭青色旗装,发间只用玉钗点缀,身形有些僵硬地下了轿撵。按照宫里的规矩,妃嫔入宫只能从顺贞偏门进宫。一旦他进了这个门,此生就很难再踏出宫外了。   突然,他后面传来一声娇俏的女儿声:“咦!姐姐好呀!”他回头一看,一位穿着俏丽、年约十四的小妹妹下了轿,像只小鸟般飞奔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叫方淳意,姐姐叫我淳儿就好!。”女孩旁边的教引嬷嬷见状严肃提醒道:“小主,到了宫中就要遵守宫中礼仪,要时刻注意才是。“淳儿一听连忙站立端庄,不敢再说话了。胤禩边微福了福身子,边温和答道:“淳妹妹好,我是博尔济吉特·乌恩吉雅。”胤禩笑容带着亲近,淳儿也笑了起来,回了礼:“吉雅姐姐好!”   正在此时,另一个轿子姗姗来迟,下来的是一位美丽但又有些傲慢的女子,见到她们两个也不问候,只微微点头示意。顺贞门边的公公见小主们都到齐了,大声道:“今日满蒙八旗的小主先行进宫,贵人们的行李都已先由内务府差人送到住处了。华妃娘娘为各位小主分配宫殿,满军旗富察贵人住延禧宫,蒙军旗博尔济吉特贵人住钟粹宫,满军旗淳常在住碎玉轩。奴才们这就领着各位小主前往各自的住处。”说着身后几个小太监弯腰快步走到她们身边,要引着她们到各自宫殿。   富察贵人先行进入,胤禩面带笑容看向淳儿,示意再见,便由饮泉搀着,跟着小太监也进了宫门。   穿过御花园,过迎瑞门就到了钟粹宫。小太监满脸讨好,解说道:“华妃娘娘怜惜贵人小主,将小主安排在钟粹宫。现如今钟粹宫暂无主位娘娘和其他小主,小主独居钟粹宫偏殿玉雪堂。华妃娘娘可真看重小主您啊。”胤禩看向这小太监逢迎巴结的样子,再想到他话里话外突显华妃的用意,心下已经明了。   “我自当感念华妃娘娘厚爱。”说完胤禩向饮泉示意,她机警地从袖中拿出几颗银裸子,递给了那位小太监。接过银子,他脸上笑意越发真诚:“奴才就送贵人到这,剩下的都由内务府安排好了,指的太监和宫女已经在里面候着贵人您呢!”   胤禩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迈进了玉雪堂,坐在偏殿正厅,不紧不慢地喝着宫女刚沏好的六安瓜片。   “奴才钟粹宫首领太监赵昆海,参见贵人,愿贵人如意吉祥!”赵昆海向胤禩行礼后,跪着指向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介绍道,“这两个一个是小灵子,一个是小唯子。”小灵子和小唯子低头叩拜:“奴才拜见贵人!”   “奴婢钟粹宫掌事宫女陆梅泱拜见贵人,贵人吉祥!这两个是宫女汀兰和建兰。”同样的,梅泱介绍完汀兰建兰行礼:“奴婢拜见贵人!”   刚见面自然要打点好这些下人。胤禩放下手中的茶杯,说:“我这个人,要求不多。差事办好,忠心做事的,就有赏;偷懒耍滑,吃里扒外的,就有罚。规矩先讲好,做事便有依据。”语罢,饮泉捧着一包银子递给了赵昆海。   赵昆海接过一包银子,咧着嘴笑着说:“奴才们自当效忠小主!”   “奴才自当效忠小主!”其他人齐声说。   他见既敲打了众人,又用钱财安抚了,今日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就遣散了他们。他自己独自走到寝殿镜子前坐下,看着镜中蛾眉曼睩,又不失英气的女子面庞,心中顿生出一股茫然。   这几日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进了宫,就必定会面对现实:他已经成了自己亲哥哥的嫔妃,甚至不日还需服侍君王。以他的手段,他当然能让自己不必那样。可这样他还如何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呢?他下意识地想转动左手的扳指,但他只摸到光秃秃的青葱似的手指。忽地,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无论这躯壳是男是女,他还是他!老四不知道他托生于女子,而他已经进了老四的后宫。只要他慢慢图谋,斗倒了老四,想方法扶十四上位,就能报了前世今生之仇!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探清局势,站稳脚跟。身边这几个宫女太监要慢慢摸清底细,看看是谁的人。他不相信身边的人全是干净的。让饮泉和却金从小宫女那探探口风,查查来路。这钟粹宫是还没有主位娘娘,那赵昆海和梅泱才只用服侍他。以后要是有别人入主钟粹宫,他们俩定也是要服侍新主子去。这样的话有些事就不能让他们知道,以免日后走漏了风声。   算算日子,四日后是汉军旗嫔妃入宫的日子,再过几日便要合宫朝见皇后。按今天情况来看,分配宫室本来应该是皇后的事,现在却是华妃主理,还有宫中的人话里话外都说着华妃的好,可见华妃势力之大。他要好好筹谋才是……   “你心有执念,不入轮回。唯勘破本心,方得解脱。”声音如同金钟回荡,直直锥入胤禛的耳中。   朕乃天子,富有四海,政绩斐然,又有何执念?   “那就问问你的心吧。”这句话一落,胤禛便从这梦中惊醒。自从他莫名其妙来到这陌生的雍正朝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说实话,当他一睁眼,看见嘘寒问暖的太后额涅的一刻的确有些惊吓到。他只记得他在苏培盛的伺候下,如常服下道士进献的仙丹,一觉醒来便到了这奇怪的雍正朝,时间还回到了自己登基那年。   定是那些无能的道士给朕吃了什么奇怪的丹药!难道……难道朕已经死了吗?不、不可能!这一定只是幻境而已!朕从这幻境醒来后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胤禛照常处理完国事,天色已近黄昏。养心殿里早早就点上蜡烛,烛火晃荡,好似他现在的思绪不定。胤禛拿起桌上那本礼部呈上的关于廉亲王丧仪的折子,又轻轻放下。   几周前他看到宗人府奏报廉亲王薨逝时,满脸不相信:老八怎么就死了?就这么死了?胤禛仔仔细细翻看那本宗人府报告廉亲王死亡情况的折子:……廉亲王于太庙前跪一昼日,回府突发恶疾,数日后病逝……   呵,没想到老八这么不经磋磨,便宜他了。   回过神来,胤禛看到礼部请示如何料理廉亲王丧事的折子,鬼使神差地,他下令将老八以亲王之礼下葬,追谥曰“廉贞”。   罢,也算老八死得早,还不到整治你们这群人的时候。这样做也能让老九老十四他们放松警惕。哼,到时要怎么处理还不是朕说了算?   胤禛正如此想着,苏培盛领着敬事房的人进来了。胤禛看到呈上的绿头牌,就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刚醒过来就被告知选中的秀女一个月后将进宫。他一时火起,自己这时才刚登基,还需要为大行皇帝守孝三年,怎么第一年就大选?他对苏培盛发作了一通,怒骂他不知劝告。苏培盛委屈告知说是大臣们连连上书,说朝政繁忙,需要皇帝处理国事,让皇帝“以日代月”,只需守孝二十七天即可。胤禛听后更气,这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这班大臣是要置他的名声于何地?但是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责怪这个“自己”做事太糊涂了。幸好太后额涅还健在,以后要好好孝敬太后以昭显自己的仁孝之义。   而且这幻境好生古怪,不止前朝,后宫也和自己熟知的完全不一样。他本来还欣喜于宠爱的年妃还在,到翊坤宫一见,却是一个娇蛮美艳的女子,容貌相同性格却截然不同。他实在别扭,便找借口回养心殿。   苏培盛看出皇上的心思,说:”皇上,华妃娘娘那备好了您爱吃的清汤羊蝎子,才来请您过去呢!“   “那就去华妃那吧。”胤禛无奈道,内务府的人说再过几日就是新人入宫的日子,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好色之人,但内心还是有些期待能有可心之人。   “摆驾翊坤宫!”   第三章   胤禩晨起洗漱后便坐在妆台前,任由汀兰和建兰为自己梳发髻、涂胭脂。女子的妆饰可真麻烦,他都在这做了快一个时辰了,才堪堪梳完。换上一身雪灰色暗花锻氅衣后,胤禩有些无奈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   皇后和华妃前段时间双双送来绸缎衣料,几乎都是这样娇嫩的颜色。他挑来挑去勉强挑出这一件还算比较简素淡雅的,拒绝了饮泉递过来的粉色碧玺簪子,换上金镶银白玉簪,端的是清丽秀逸。旁边的饮泉、却金满意地看着自家小主的装扮,都没注意到胤禩脸上的不自然。   昨天是新晋嫔妃觐见皇后的日子。在雍正还未登基前,他们俩的府邸相邻,相互走动时见过四嫂与当时是侧福晋的年妃。昨日一见,她们的表现却和他所知的不太相符。毓秀也曾和他说起妯娌间的琐事,隔壁府里的事他多少都有点耳闻。四嫂治家颇有手段,贤惠大度,深受四哥敬重。年氏温柔端庄,行为举止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婉柔情,从未听说过有过刁蛮任性之举。   可是昨天殿中,华妃借着他博尔济吉特的出身,提到了世祖皇帝的废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和当时为皇贵妃的孝献皇后,在这些新进宫的妃嫔面前公然嘲讽皇后,为自己立下威望。而皇后却未对此加以实质性的处置,任由华妃言语践踏。这可不像他知道的四嫂所会做的事情啊。之前只听宫人说如今宫中华妃盛宠,协理六宫。但比他预想的还要嚣张跋扈,就跟年羹尧的做派一模一样。   可他记得前世的四哥喜欢的是温柔小意、楚楚可怜的女子才是。难道是他变了品味?或者是为了拉拢年羹尧?这的确是那个擅长伪装隐忍的老四所会做出的事情。现在的他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位皇帝四哥的心思。   胤禩很想冷笑一声,可现下也怕被有心人瞧了去。他不动声色地隐去了嘴角的冷意,抬眼看了下旁边随侍的梅泱,想着她应该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拿起一边等待查看的礼单。这时,却金急急忙忙跑进来,那神情仿佛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皱眉,梅泱一眼看出他的意思,张口略微责备道:“却金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要是冲撞了小主该怎么办?”却金听了,连忙解释:“格格,我刚才、刚才要到御膳房给您拿点心,撞见了、撞见了夏常在!她……她……”梅泱本想责备她的称呼不对,可看她面色慌张,便咽了回去。   胤禩眉头更深了,说:“却金,发生什么事了?”却金像是回过神来,说:“小主,夏常在被挪到了冷宫!她、她的双腿血淋淋的,怕是残废了!”   这才进宫几天,夏常在怎么就罚入冷宫了?她是得罪了谁呢?胤禩转头笃定地看向梅泱,这位掌事姑姑在宫里多年,他不相信她会不知道这件事。还有这冷宫是何地方?   梅泱看出了胤禩的疑惑和暗藏的不悦,但仍不急不慢地回道:“昨日夏常在和沈贵人、菀常在一行人发生点口角,夏常在竟想教训安答应,被华妃娘娘看见了,便赏了夏常在‘一丈红’。”看着胤禩的不解的眼神,她又接着解释说,“’一丈红’就是责打犯人腰部以下部位,打到血肉模糊为止。想必今日是皇后娘娘下令移到冷宫的吧。”答完便垂目不语。   没想到华妃下手竟如此狠辣,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此酷刑处置嫔妃。他想到前世汗阿玛的后宫,也不曾出现这样的事情,看来老四这后宫一点也不太平啊。看来今后要尽量避免和华妃起正面冲突才是。而且现如今更为重要的是他没有自己的亲信,没有能为他做事探听的手下。梅泱看来还没有完全愿意效忠于他,夏常在出事了也不见她加以提醒。要不是却金意外撞见,她可能还不会说出此事。   胤禩收敛起心思,安慰却金说:“你今日也受惊了,下去喝口茶歇歇,等会再过来就好。”却金听从胤禩吩咐,后退着出去。他拿起之前放下的礼单,状似无意地说:“这几日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吧,我心下惶恐,不知该如何回礼。”说完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梅泱,“姑姑能否指点我呢?”梅泱恭敬回道:“小主刚刚进宫,是不必向高位娘娘回礼的。”其他的信息却也一概不再说了。   “那就麻烦姑姑将礼物登记入库吧。”他笑着将手中的礼单交给梅泱,便吩咐她下去了。梅泱此人做事谨慎,对他却仍有保留,倒不像是一个眼线该有的行为。她在宫中多年,应该知晓不少宫中秘闻与禁忌,拉拢她对他而言多有助益。看来要让她彻底臣服,是要他拿出点手段来才行。   饮泉拿着一碗奶茶进来了。胤禩边搅拌边说:“饮泉,我让你去打听的事有回信么?”饮泉站在一旁,低声说:“主子,奴婢打听过了。汀兰和建兰都是刚通过内务府选秀进来,培训之后就直接指给咱们的。赵昆海之前好像是在内务府当差的,至于为什么到咱们这里来还不是很清楚。小灵子也是跟着他师父过来的。小唯子他一直沉默寡言,不太爱搭话,所以奴婢还没从他口风打听到一些信息。”   “嗯,你做得很好了。现在我身边最能依靠的就是你和却金了。却金今天有些受惊了,你去帮我安慰一下她吧。”他放下喝了几口的奶茶,对着饮泉诚恳地说。嗯,这碗奶茶太甜了,还不如喝杯普洱。   饮泉也听从他的吩咐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独自走到了东梢间的书桌前,研了研墨,拿起笔又悬腕停顿,闭上眼睛后再睁开,才一笔一划写下: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1]   只要他所牵挂之人能过得安好,他自己怎么样也无所谓了。正式拜见皇后之后,侍寝便会接踵而来。而他是不能躲避掉的,除非他不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抑住内心喷涌而出的厌恶。尽管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但是要和自己的亲哥哥,又同时是自己的仇敌上床,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折辱!可是若是他袖手旁观、置身事外,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三年后弟弟们将迎来惨烈的结局吗?   不!他不要!   他闭着眼长长叹了口气。等到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眼中只剩下冷漠与坚定。   今晚不知是谁会侍寝呢?   他放下笔,将写过字的纸张丢进字纸篓。刚想坐下时,突然间他觉得下身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胤禩脸上猛然变得通红。这似乎……好像……是女子的癸水……   他强自镇定地唤来饮泉:“我月信好像来了。”饮泉立马就领会到他的意思了,不需要再说什么,扶着他就到寝殿更衣。当饮泉要把衣服拿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要进来的梅泱。她看了眼染血的衣裤,了然地对饮泉说:“待会你记得去敬事房找徐公公记档。”说完,梅泱也转身为胤禩准备红糖姜茶去了。   而更衣完的胤禩倚坐在软塌上,羞恼又庆幸地想着:至少这几天不用担心侍寝了……   胤禛揉了揉额角的太阳穴。这个幻境里居然有军机处这等他不知晓的机构。不过接触下来倒还颇得他心意的。只是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经过他之手才颁布下去,让他有些手忙脚乱。如今他才刚刚登基不久,事务繁杂,人手却严重不足。   本来他还想着现在十三弟能帮他分担点政务,可是十三弟的身体远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得知这个消息,他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连同太医一起赶到怡亲王府上看望。看到弟弟虚弱地躺在床上还想尽力起身请安,再听太医说怡亲王的病只能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他也只能轻声安慰十三弟,让他好好休息。   只不过这样他也失了一个得力的助手。现如今西北军务、国库亏空、推行摊丁入亩等等事务堆在一起,纵使他曾经处理过这些事情,但现在还是感觉十分吃力劳累。   哎,国事烦,后宫琐事也让人烦。   皇后说华妃昨日处置了夏氏,她宫中的宫女也被发现不明不白地溺死在井中。他想不到他熟知宠爱的年氏竟成如今这般刁蛮狠辣的女人。皇后迟疑的话语中似乎体现出对年羹尧的忌惮。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他人插足评论。   一道口谕,华妃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华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皇后虽然是和他的发妻乌拉那拉氏相貌相同,可是这里的她成了继后而非原配,处事作风也和他原来的发妻不一样。以前他不必操心后宫之事,只需要专心前朝,而现在却还要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见皇上不似从前袒护华妃,而是责罚华妃,皇后的心情有些高兴。   “皇上,今日新人们也都能侍寝了,皇上您是否要翻牌子?”皇后见敬事房的徐公公求见,大度进言道。   “不必了。朕今日就留在养心殿。”说完也不顾皇后的挽留,径直走出景仁宫。   [1] 《放言五首·其五》   白居易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第四章   “西北军饷运送之事,你和蒋扬孙商议后拟个具体条陈呈上来,先退下吧。”胤禛挥退了张廷玉和蒋廷锡,将允祥留下来,殷殷关切他的身体状况,同意允祥举荐的范毓馪负责粮草后勤运输的建议,便让他也早些回去休息。苏培盛见怡亲王出了西暖阁,躬身进入,将刚凉好的天池茶递给胤禛,关切地说:“皇上,喝口茶润润吧。”   十月,青海厄鲁特罗卜藏丹津叛乱,他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前往西宁平叛。前方战事焦灼,后方粮草告急。他这一个多月来忙得焦头烂额。幸好十三弟康复之后立马回来为他分担政事,整饬户部,筹集粮饷。有了允祥的帮助,他总算能从这堆奏折中抽身出来喘口气。   这时刚好有些空闲时间,他本想去太后宫里请安,想起来苏培盛说那个人今天会进宫给太后和惠母妃请安,内心就涌起一丝抗拒。也罢,去看弘历弘时他们,好久没有考察阿哥们的功课了。   胤禛放下茶杯,对苏培盛吩咐道:“去尚书房。”   懋勤殿正中设几一张,三阿哥弘时正在徐元梦的教导下学习《大学》。皇帝登基之后便任命徐元梦、朱轼、张廷玉等人负责教授皇子的满汉文学习,现如今这偌大的尚书房中只有一位学生,倒显得空空荡荡。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弘时拿着书大声朗读。   徐元梦正想开口讲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皇上驾到”,看到胤禛进入殿中,立马跪下请安。弘时本来是背对着门口,也转过身跪下向胤禛请安道:“皇阿玛吉祥。”他身边的哈哈珠子同样跟着下跪。   胤禛看到案几上翻开的《大学》,随手拿起来,问弘时说:“弘时,你说说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弘时显然有些紧张,吞了吞口水,才答道:“朱子说‘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   胤禛早知道这个儿子资质普通,听到这磕磕绊绊的回答,内心仍暗自叹了口气:想当初他和兄弟们在尚书房学习时,汗阿玛每日都会考校他们的功课。彼时他们勤奋念书,练习骑射,就是为了能得到汗阿玛的一句称赞。只不过汗阿玛心里只在意太子二哥,其他人再优秀也只不过是陪衬。现如今他膝下子嗣不多,对比弘时,还是弘历天资更加聪颖,颇得他的欢心。   “弘时,徐师傅和朱师傅都是我大清的治学大儒,你要多多向他们请教,不可囫囵吞枣,也不可不求甚解。骑射武功也不能落下,需每日勤于练习。对了,怎么不见弘历和弘昼?”胤禛抬头环视殿中,并未看见其他皇子的身影。   徐元梦,苏培盛两人知道皇上对四阿哥之事讳莫如深,不敢回话。弘时见其他人不开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回皇阿玛,四弟、五弟都在圆明园,且还未到进学年纪,所以……所以……”   圆明园?这不是胡闹么?   胤禛皱了皱眉头,沉声下令:“苏培盛,立马叫人将四阿哥、五阿哥接回宫中!”说罢,吩咐徐元梦继续教学,便气势汹汹地走出了懋勤殿。皇储之事关乎国本,想他一登基就秘密建储,立弘历为储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如今弘历竟然不在宫中而是在圆明园里,此事应有蹊跷。他想先去景仁宫问问皇后,她应该知道其中由来。   这一个多月皇帝不进后宫,嫔妃们虽然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表露出来,每日在景仁宫中都是一番妻妾和睦之景。少了华妃骄纵跋扈的身影,其他人之间的相处也多了几分自然轻松。宠冠六宫的华妃意外被皇帝惩罚,随后便闭门不出。众人不免暗中猜测今后华妃是否就此失宠。对胤禩来说,这段时间倒是意外的平静充实。   他冷眼看这宫里管理混乱,内务府并非是由内务府大臣负责,而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黄规全全权管理,这人还是华妃的远亲。华妃失势,那黄规全也失了往日嚣张跋扈的气势。但前几日却金去内务府领月银时撞见黄规全吩咐底下人不必理会碎玉轩处,回来将这事说与他听。啧,这奴才骨子里拜高踩低、得势张狂,想必平日里借着华妃干了不少中饱私囊的事吧?   现在的老四应该还在为国库亏空伤脑筋,估计正变着法要从贪官富商那抄家,补足国库的亏空。枪打出头鸟,他素知老九志不在官场,醉心经商,这些年来堆金积玉,家财万贯,仅盛京的皇庄就有九所之多。单单为了老九这巨额财产,老四就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他内心不免烦躁。可惜他现在被困住这宫中,又不得接近雍正,即使是想筹谋布置也需要人手。摆在眼前的难题就是没有可信得力之人可供驱使,最好是太监或侍卫,他们的身份方便出入宫禁。想办法把黄规全拉下马,换个容易掌控的?不可。若是他也能借着华妃的渠道向外传递……   他倚坐在榻上,手中捻着黑子,看似是在思索着怎么破这残局,实则心思全在如何救弟弟上。   就在他试图回想有没有可用之人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殿内:“姐姐,我来看你了!”淳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飞奔到胤禩身边。   他有些惊讶,放下棋子,说:“淳常在。”   他一开口,本来还笑容可掬的淳儿脸一下就垮了:“姐姐是不喜欢我吗?不是说好了叫我淳儿就行的,这么见外干嘛?”   胤禩见势及时改口,只是换个称呼而已:“淳儿,今日怎么来钟粹宫?”他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她突然到访有何目的?   “碎玉轩的莞姐姐病了,不能陪我玩。想着姐姐一个人在钟粹宫,孤孤单单的,所以来见见姐姐。”淳儿顺势就坐了下来,脸上天真的笑容似乎不带一丝阴霾。   说起莞姐姐她脸上露出一丝恹恹,但看到饮泉拿进来的一碗瓜子奶茶和一碟奶饽饽,便又笑了,乐滋滋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姐姐姐姐,我们出去玩吧!”淳儿满足地放下青瓷碗,看了看胤禩手边放置的棋盘,微微撇了撇嘴角,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对着胤禩兴奋地说,“一个人下棋多无趣啊!我们去御花园赏雪嘛!”   唉,面对小女孩这般无赖的行为,他也只能无奈微笑着依从了,任由她拉着往御花园去。   自廉亲王去世之后,本应在其府中颐养天年的惠太妃也不得不返回宫中,与太后一同作伴。可是时日长久,惠太妃不免思念起弘旺,她和太后说起这事,太后怜惜弘旺幼年丧父,便时不时召廉亲王福晋携弘旺进宫。这日,廉亲王福晋奉召带着弘旺进宫,到寿康宫给太后和惠太妃请安。   太后寝殿外有两只小哈巴狗,应该是下边人献给太后解闷的:一只浑身雪白,一只黄白相间,两只小狗相互嬉戏打闹,甚为可爱。   弘旺一进寿康宫便被这两只小狗吸引住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眸子直直盯着。连太后和惠太妃都看出弘旺极其喜爱这两只小狗。太后便将其中的小白狗赐给弘旺,吩咐弘旺身边的宫人抱着。但一出寿康宫,弘旺将小狗一把抱到自己怀中,用稚嫩的小脸蹭了蹭那柔软的毛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纯真笑容,迈着小短腿快步向御花园方向走去。   毓秀见孩子这般喜欢小狗,也不劝阻,任由弘旺抱着。毕竟……她想到这,立马收敛住眼中泛起的泪滴。她不能在这宫中失态。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弘旺的身影便不见了!她用眼角瞥了眼旁边来来往往的宫人,心中故作镇静:弘旺应该是往御花园那去了,要快些赶上去才是。   年近冬至,宫人们步履匆匆,忙忙碌碌。一队从盛京出发负责解送贡品的队伍到达西华门外的都虞司,正在将押送的贡品卸下,一部分要送进宫内的内务府仓库。贡品中不乏珍贵的人参,硕大圆润的东珠,最为醒目的是一只栓在紫檀木鹰架上,通体雪白的海东青。   海东青者,鹰中之王,其中以白海青最为珍贵。正所谓“玉羽惊翻边月晓,霜翎点破海天秋”。[1]   而这只白海青头上罩着透气舒适的绸布,只是为遮住它的视线,以防其袭击人畜;其双爪用金链栓在鹰架之上,不时抬起放下,左右挪动,似乎有些急躁。突然,它像是感应到什么,急剧煽动巨大的翅膀企图逃离,三两下间竟然挣脱了脚栓,扯掉了绸布,向着紫禁城北方上空疾速腾飞上升,只留下惊愕的侍卫们呆呆地望着它渐渐消失的身影。   弘旺抱着小狗经过千秋亭,他将狗狗放下来,想让它可以自由玩耍跑动。只是这小白狗一撒手便跑得无影无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狗爪子印。弘旺回过神,马上跑上前去追回狗狗……   此时胤禩和淳儿也走入了御花园,花园中百花凋零,树木披上了雪色,一片白茫茫。宫人们正忙着清扫路上的积雪。   “可惜这园中没有梅花……”胤禩叹息道。   “姐姐想看梅花吗?那得去倚梅园,那的梅花好看,下次我折几支给你送过去!”淳儿边比划边说。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   刚刚经过养性斋,天边传来一声短促、粗犷的尖锐叫声,随后一大群乌鸦高声尖叫,四散飞去。原本高远湛蓝的苍穹之上遍布飞旋的黑点,只有一抹白色最为显眼。众人看见远处天上有一只健硕的白鹰朝这边飞来,它飞行高度越来越低,就在他们的上空盘旋,似乎已经进入了狩猎状态。宫人们惊恐万分,霎时便乱作一团。   胤禩一眼便认出那是只白海青,野性极强,专擅捕捉天鹅。这只白海青应该是从养鹰鹞处逃出来的,自有侍卫会来处理。   他刚想扶起因恐慌不慎摔倒在雪地上的淳儿,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立时转身朝着那身影的方向跑去,却看到天上的白海青猛然俯冲直下,没入腾起的鸦群中,是冲着那孩子怀中的狗狗而去——   胤禩心里像是被揪住一般疼了起来,也顾不得多加思考,一声肖似鹰叫的哨声从他口中发出。神奇的是,那白海青像是听出了其中的命令之意,放弃捕猎的念头,转而朝胤禩方向飞来。胤禩将右手高高抬起,就如熟练的驯鹰人一样,那白海青自觉停在他的手臂之上,亲昵地蹭了蹭胤禩的脸颊,就好像胤禩才是它的主人一般。   “呜呜呜——”   那孩子正是廉亲王的独子弘旺,他被这突发状况吓得呆在原地,醒过神来便大声哭了出来。孩子的哭声在这不大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焦急的廉亲王福晋循着哭声找到了弘旺,她来不及思考眼前这混乱的局面,直直蹲下抱紧孩子瘦小的身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他。   胤禩怔愣了许久,只呆呆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连手臂上这只沉重的白海青都不能唤回他的思绪。   饮泉和却金从混乱的人群中走向胤禩,但一看到胤禩手上那只凶猛的白鹰,两人都不敢再靠近。饮泉正要开口提醒胤禩,便听到——   “——皇上驾到。”   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只见皇帝一行人从绛雪轩方向走来。   “怎么回事?”皇帝话中的冷意立时让现场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连弘旺也吓得止住了哭声。这时侍卫们也赶到御花园,见状立马跪下请罪:“属下不力,让海东青挣脱,引起混乱,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胤禛看了看胤禩手上的白海青,视线又转回胤禩的脸上,问道:“你是?”   胤禩心中一惊,行礼回话道:“奴才是钟粹宫班贵人[2],无意冒犯主子,请主子恕罪!”   “你立了大功,何罪之有?”胤禛玩味地说着,眼神半刻都不离开胤禩的身上,“朕要加赏你才是。来人,将这只白海青好生看顾起来。”侍卫们听从指示将白海青接过来,又罩住它的头,栓住它的爪。   “苏培盛,宣太医好生医治廉亲王世子,”胤禛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胤禩右手衣袖上渗出的血迹,“还有班贵人。”说完便朝养心殿方向走去。   “嗻。”苏培盛领命,吩咐手下太监领着廉亲王福晋和世子离开御花园,又遣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做完便立刻回养心殿伺候皇帝去。   人群散去,现场只留下胤禩和淳儿一行人。胤禩看向弘旺和毓秀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淳儿忍不住开口说:“姐姐,我们也回去吧!你的手需要太医看看!”   淳儿的声音唤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他转头对着淳儿说:“嗯。”   [1]:出自明代于谦的《咏白海东青》。   [2]:满人称名不称姓,本文中博尔济吉特乌恩吉雅的父亲是博尔济吉特班第,可以取父亲名字的第一个字当作姓氏,简称为班贵人。   第五章   胤禛刚从景仁宫出来,脸上的怒火还未消退。回想起刚才皇后的话,他这心里就来气。   ……   “回禀皇上,”皇后语带犹豫,斟酌着回话道,“这四阿哥是您下令养在圆明园的。您,您因不喜四阿哥的生母李金桂,又因此事被廉亲王奏报先皇,引来先皇责罚。后来宫女李金桂在行宫难产而亡,四阿哥便留在圆明园,由嬷嬷照看至今。”皇后不知今日皇上为何提起四阿哥之事,但她敏感地捕捉到皇帝心思的变化:难道皇上是圣心转圜?想要迎回四阿哥?   皇后想到这,又抬眸看了眼皇帝铁青的脸色,立刻从榻上下来请罪道:“皇上恕罪!是臣妾的不是,未能照看好皇嗣。四阿哥在圆明园着实不成体统,臣妾这就着人将四阿哥和五阿哥接回宫。”皇后一脸愧疚,低头等候皇上的命令。   “皇后起身吧,这事不能全怪你,就按你说的,差人将弘历和弘昼带回宫,先安置在毓庆宫,之后再妥善安排。”胤禛心想:朕当时肯定是中了老八他们的计,就不该轻饶了他们!   剪秋搀扶着皇后起身,随后宜修坐回榻上,说:“五阿哥的生母也还没有位份,回宫后怕是不妥……”   “这有何难?着封为裕嫔,赐居永和宫。”他的话音刚落,皇后有些震惊地看着皇帝,微微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化为微笑应和着说:”皇上圣明。”   ……   处理完弘历和弘昼的事情,胤禛的心情还未完全平静。他想无论是哪个老八都擅长跟他作对!储位不稳,他们便可趁机起事谋反是吧?潜蓄邪谋,遇波生事!要不是这个老八早死了,他真想立刻召进宫来痛骂他一顿!   胤禩!你真是阴魂不散!   胤禛气冲冲地坐上肩舆,又一声不吭的只自己生闷气。苏培盛见状示意抬轿的太监们往御花园方向,希望皇上散散心之后能消气才好。   今这御花园怎么这么热闹?胤禛远远的就看到乌泱泱一堆人,还来不及交代苏培盛,就见远处飞来一只白海青,俯冲直直朝一个孩子掠去。胤禛皱起了眉头:这班奴才!着实可恶!竟然让海东青跑了出来!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哨声,他知道,那是驯鹰人独有的口技,连最厉害的海东青都会听令。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女子右手高举,任由那白海青停驻。她的脸上却透着后怕与担忧。他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的,他感到莫名的熟悉,莫名的亲近与莫名的憎恨。她独独伫立,手上的白海青亲昵地蹭着她的脸庞,但她却无动于衷,只是怔怔地望着一处,寂然而无声。沿着她的目光,他看到了他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廉亲王福晋郭络罗氏。   她为何呆望着她?而他为何对此感到无名的嫉妒和憎恶?他不想追究,现在他只想让她的视线单单望着他。只要他想要的,就必定要得到。   于是,他让太监降下肩與,走向人群……   冬至圜丘祭天终于结束了,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哦不,是第四次祭天。苏培盛为他换下厚重的礼服,转而换上常服。养心殿内常年燃着檀香,烟雾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似流云似高山,一闻到这香气,他便觉得通身松泛。   八党少了老八就是一班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他内心的警戒少了几分,不像之前为了防范老八老九的暗杀日日悬心吊胆,每到盛典祭祀之时愈加戒备。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几日太过劳累以致诱发耳鸣,只是一直没时间召来太医看看。他命苏培盛传太医刘声芳前来养心殿为他诊治,开了耳药便让其退下。   昨日他照例到寿康宫向太后请安,却不想太后言语间提及十四弟,想让十四出席除夕家宴,母子相聚,以解她心中的思念之苦。   可他并未下令禁足十四,只是十四自己心思不纯,不敢进宫,怎就成了他的过错?况且他每日风雨不改,在太后身前嘘寒问暖,扇枕温席,可她心中仍然只牵挂着允禵!他亦是她的儿子啊!   面对太后期待的神色,他冷着脸说:“朕从未明令禁止允禵看望母亲,是他自己不尽孝心!来与不来也全看他的心意,问朕何干?”他也不管太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看,便径直行礼离开。   也许是他刚醒来时太后的关怀备至让他误以为她心中是有他的,原来一切都是他自欺欺人。太后是为了保护老十四,这才对他热心贴切,母慈子孝。他的心中顿时感到一股失落,大概他也曾期盼一份来自母亲的爱。他回头看了眼寿康宫,似乎透过重重宫门看见了太后额涅那期待落空后失望悲伤的脸庞……   罢,若是老十四能改过自新,像十三弟一样尽忠职守,他想他也是能与允禵兄友弟恭,以全额涅心愿……   敦郡王府中,九贝子允禟与敦郡王允䄉在书房中密谈。   “九哥,雍正命你接手满丕之事,分明是一个阴谋!”允䄉来回踱步,突然站定对允禟说。   “我何尝不知?”允禟阴恻一笑,“可我还能怎样?八哥走之后,就没人护着我们了。你也知道雍正是何等冷情冷性,连八哥都被他逼死了!”他重重拍了拍案桌,似要抒发内心积压已久的愤懑。   他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八哥从皇宫回来后便闭门不出,几日后就传来了死讯。初闻消息,他和老十还以为是雍正的阴谋,可直到见到八哥的遗体,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八哥的死,绝对和雍正脱不了干系!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不过今日他来找允䄉并非单单为了指责雍正的冷血薄情——   “八哥死后,我接手了他在京中的势力和据点。可奇怪的是,前段时间他们回禀说有人秘密接触过他们,而且还是用的之前的暗号。我让他们留意追踪,发现背后的人是博尔济吉特班第的儿子巴禄,“允禟看向允䄉,见他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便明了,”他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那便是八哥的人。“他这般下了定论,毕竟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那个暗号。   允䄉说:”你可有查探这个巴禄的底细?“   允禟回道:”很干净,而且没有一丝与我们有关联的痕迹。他的父亲任翰林院内阁侍从,妹妹今年刚刚入宫成了贵人,按理说一定不是我们的人。”   ”八哥深谋远虑,许是他死前提前布局?“允䄉不愿提及八哥的死,但现在已成定局,就只有复仇可解。   ”如若真是八哥的人,那这个贵人倒还真能帮的上咱们。“说完,允禟陷入了思考:那个巴禄似乎是要接触宫内宫外的联络通道,应当是为了他那个妹子。看来可以考虑接触一下这位博尔济吉特贵人。   除夕之夜,乾清宫中。   众人觥筹交错,推杯交盏,一片笙歌鼎沸,鸾凰凤舞。可在这喧闹的人群中,却有一人兴致索然,格格不入。   胤禩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富察贵人的弹奏。他原本以为还能借这个晚宴,远远望一眼弟弟们和孩子,结果一个想见的人都没有出现。   ……   上次御花园相遇之后,他在淳儿的陪伴下回到了钟粹宫。淳儿在他身旁说了许久的话,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就只是兀自沉思:弘旺似乎瘦了许多,毓秀也是。想是他的离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直到太医的到来才将他从浓稠的思念中唤回来,哦,这还是老熟人刘裕铎。   刘裕铎第一次给这位班贵人诊脉,但作为医者,无论是为谁看病,他都会一视同仁。他凝心切脉,片刻后眉头紧锁,问:“贵人是否近期曾突发昏厥,不省人事?”   “是。”   “是否曾感到心口绞痛,呼吸不畅?”   “是。”   刘太医又仔细检查胤禩右手手臂上的伤口,表情凝重道:“贵人气血两亏,乃大病初愈之状。加之心中痞气,气结于胸,虚寒已至。臣开这人参汤以温补其阳,正气至则邪气散。而您手臂的外伤只需按时敷药,七日便可痊愈。切记,万万不可再忧思过度。”刘太医挥笔写下人参汤和玉容膏的药方,交予身旁的小太监。   胤禩心思一动,问道:“不知刘太医可有先给廉亲王世子看过?他身体如何?”   刘太医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说:“臣给贵人诊治之前的确先去看了世子,他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惊受寒。”饮泉和却金也不知小主为何对那世子如此上心。   听到弘旺无大碍,他悬着的心也堪堪放下了几分。   ……   看来弘旺最终还是受了风寒,这才不能来参加晚宴吧?这孩子从小体质就弱,容易生病,不知可还好些?   不过老九,老十还有十四怎么也都不见人影?难道他们和老四之间的矛盾如此剑拔弩张?连表面的人情交往都不顾了?老四可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就这样拂他面子,想必心里是恨极了这些不听话的弟弟们。他看向坐在宴席上首的胤禛,瞅见皇帝脸色也不太好看。哼,老十三也没来,只有五哥和十七弟他们给面子,看来四哥这个哥哥当的可真是失败。   胤禩心中烦闷,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少顷,他脸颊泛红,双目迷离。不妙,这副身体的酒量着实不多,这一点酒下肚就不行了。他按了按额角,试图驱散些许醉意。   “饮泉,我一个人出去走走,醒醒酒。”尝试无果,他打算去外面吹吹风。   “小主,您喝醉了。我和您一起去吧!”饮泉担忧道。   “不必了,只是微醺而已。我一个人足够了。”   “……好吧。”饮泉勉强回答。   他拒绝了饮泉的搀扶,起身离开酒席,向乾清宫外走去。   几乎同一时刻。   “朕想出去醒酒,不必跟了。”胤禛对苏培盛说,被身边的皇后听去了。皇后劝道:“皇上,外面夜静更深,岁暮天寒的,小心伤了龙体啊!”   “岁末雪夜寻梅,岂非是一桩美事?皇后不必劝了。”胤禛盯着眼前的梅花盆景,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皇帝一意孤行,皇后无奈,只能叫来十七弟让他悄悄跟着皇帝。   他们都往倚梅园方向去了。   注:本文中弘时、弘旺、弘历、弘昼的年龄根据电视剧有所更改,会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第六章   Warning: 人物 OOC 警告   雪夜初晴,天地寂静。朔风凛冽,琼花遍地。   他望向天空,夜色漆黑似墨,繁星点点,与地上宫殿的万千灯火汇成一条寂寥的光的河流。背后乾清宫里歌舞升平,灯烛辉煌,身为大清皇帝,他本该在筵席上接受众人的恭贺敬祝,可他现在却孤身独行于此雪夜中,无言而落寞。   “心有执念……”他回想起那句话。   在这个世界,他有额涅,母慈子孝;有十三弟,兄友弟恭;自己也已践祚登极,君临天下;连最为忌惮的老八都已不在了。他不懂,自己还有何执念?   境随心灭,心随境无。这里若是心之幻境,只要找到他的执念,消了它,那是不是就能回归真实?   胤禛满腹心事,信步而行,少顷便走到了御花园一处陌生的庭院,抬头看去,门匾上书“倚梅园”三字。他似乎不曾来过这里。幽幽梅香随风远度,踏雪寻梅,自是要前去一观。就在他迈步踏进园中的时候,雪花悄然飘落,冷风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稍早之前。   胤禩不胜酒力,方出来透透气,让冷风驱散些许醉意。借酒消愁,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沉醉又何妨?只是酒醒断人肠。他不过是找个借口离开那个虚假的家宴罢了。除夕佳节本是家人团聚之时,没有他们,算哪门子团圆呢?   他踩在初霁的积雪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少了灯笼的烛火,前方暗淡无光,晦明难辨,一直延伸至幽深的暗夜中。抬头看去,无月清朗的天空之上,北斗星正悬前方,耀眼夺目,似乎为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沿着昏暗的宫道一直走,尽头拐弯,一阵阵清幽的梅香扑鼻而来,香气在寒风的衬托下更显冷冽。   啊,是梅花啊。原以为这宫里没有梅花呢?对了,淳儿好似说过倚梅园里有梅花……   许是酒意降低了他的戒备心,他没有留意到后面有人一直在跟着他。进入园中,抬眼望去尽是朵朵彤云。梅花凌霜而开,在雪白如宣纸的背景下,鲜红如血。他伸手正要触碰花蕊,不料身后传来一个人声,惊得花枝微颤,积雪簌簌落下。   “小主,夜深霜重,还是早些回去吧。”原来是梅泱。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他转过身,表情平静地问道。   “饮泉不放心,派人来通知我。来的路上正好看见小主,我便跟了来。”梅泱一如往常般恭敬回答。   “是吗?”   “奴婢还有一事,”她贴近胤禩,压低声音说,“九贝子向您问好。”她一反常态盯着胤禩的眼睛,等候着眼前人的回答。   胤禩眸色一黯,沉思片刻,问道:“你是宜太妃的人?”   梅泱回答说:“是,奴婢之前在翊坤宫伺候,后因宜太妃得旨出宫到恒亲王府恩养,这才由内务府分配至钟粹宫听候差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到这一点。   “我与九贝子素未谋面,”他转过去侧着身子,单手背身说,“他为何向我一个小小贵人问好?”   “贝子爷只吩咐我等尽听贵人差遣。”梅泱并未回答,话语中添了些恭敬,倒是个话紧的人。   九弟这么快找上他,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大约是九弟他们的处境不太好,所以要四处寻求助力。若是他拒绝九弟的示好,梅泱又是九弟的人,那他在这宫中可谓是寸步难行……   他权衡利弊后笑着开口:“九贝子他最近可好?”他的笑容中透着一丝丝无奈与宠溺。   梅泱思忖片刻,回答道:“贝子爷正为审理满丕一案发愁。”她身为宜太妃旧部,是看着贝子爷长大的。虽然她不懂前朝之事,但她总会格外留意有关贝子爷的消息。   胤禩一听到“满丕”,就清楚老四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分明就是想要借机发挥!上一次老四明明知道满丕是老九的人,还将此案交与他审理。他为了老九尽力拖延,最终却被雍正质疑居心叵测,结党营私。这事就是个烫手山芋。   九弟现在一定是左右为难:弃车保帅?这会被底下人认为无能;大义灭亲?那也得不到皇帝的好言好语。   胤禩陷入沉思,梅泱也不出言打扰,直到一个小宫女的到来骤然打破了这园中的安静。她来不及向胤禩行礼,径直近身贴耳对梅泱说了些什么。梅泱脸色一变,对胤禩说:“小主,皇上独自往这边来了。”   胤禩心想:机会来了……   只是隔墙有耳,就在倚梅园外墙角边,有一人已将他们主仆之间的谈话尽数听了去。在梅泱和那个小宫女出来之前,他的身影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细雪纷纷扬扬,从高天坠落飘散。绯红的花瓣凋零翻飞,园中满地红痕。漫天飞雪中,有一蓝衣女子独立于梅树前,雪光为她单薄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透过眼前的梅花,似乎投向更为深处的记忆之中。   “你刚才说什么?”胤禛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女子转身,正是胤禩。他看到皇帝,有些慌张地行礼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再一次开口,语气轻了几分,说:“刚才你在吟诗么?”   他认出眼前人便是那日驯服白海青的女子。先前她身上的那种飒爽英姿不见了,雪中的她多了一丝柔弱忧愁,惹人怜惜。   “臣妾见梅花正好,想起小时候兄长教我的一首诗,”他怯怯地望向皇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胤禛心思一动,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他记得八弟七岁那年画了一幅寒梅图想要献给良母妃,拉着手求他题字。刚学会画画的老八画得真不怎么样。他本来是不想写的,但耐不住八弟的撒娇撒痴,只好顺着他的意题上一首词。那时他题的便是陆游的这首卜算子。   “梅花无意与群芳争艳,即使凋零飘落,化作泥,化作尘,也依然散发幽淡清雅的香气。只有高洁忘尘的梅花才能衬得上良母妃。”幼时的他这般为弟弟解释道。   那时的他们是如此亲密无间啊,可是后来……   胤禛细细端详眼前人的样貌。她眉如远山黛色,眸若点漆,肤如凝脂,端的是仙姿佚貌,玉软花柔。可是他心里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她的眼睛有些像一个人。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你叫什么?”胤禛明知故问。上次印象如此深刻,他还不至于忘记她的名字。   “回皇上,臣妾钟粹宫博尔济吉特氏。”胤禩说完连忙低头,掩去眼中压抑不住的厌恶。但为了弟弟,他必须要趁机亲近胤禛。   “天寒地冻的,怎的一个人来此处?”胤禛随口问道。   “听闻倚梅园梅花正盛,臣妾便效仿古人踏雪寻梅,若是人多就无趣了。”他素知老四附庸风雅,又偏宠才情卓绝、娟好静秀的女子,他须投其所好。上辈子的年贵妃不就是这样的性子?   倏忽间,一阵凛冽的北风吹过,白雪纷纷,梅花飞舞,红与白在空中交织纷飞。   胤禩低头垂眸,故作娇羞。他的目光落在脚边满地的残花之上,内心的嫌恶不甘一闪而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更何况他这是“市色而成其谋”,全为大局考虑,牺牲他一个值了。   “哦,那和朕想到一块去了,”胤禛笑着说,伸手拂去胤禩乌发上的梅花花瓣,拉着胤禩的右手包在双手掌心,“陪朕回养心殿。”   爷就知道老四喜欢这种调调!   胤禩的身体微微僵硬,看起来像是打了个冷颤。胤禛以为他受冻,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到胤禩身上,将他拉近自己身边。   哼!大丈夫能屈能伸!   嗯,今夜有美人入怀。   门口苏培盛一行人赶到,看见皇帝与嫔妃在一处,也都识相的噤声不语,默默为胤禛和胤禩他们撑伞。   就这样,他们于风雪中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时辰。   第七章   养心殿东围房梢间内,水气缭绕,花香满屋。   绕过一扇花梨湘竹围屏后,见宫女们正忙着向浴桶内添热水,撒花瓣,伺候着贵人沐浴更衣。   胤禩坐进浴桶,桶内放满热水,氤氲的水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整个房间中充溢着南薄荷与甘菊花的香气,令他闻着心旷神怡。胤禩将身体沉入水中,任热水驱走身体残存的冷意。   他将所有的思绪清空,暂时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他就这样坐着,静静接受命运的无情摆弄。   “小主,到时间了。”嬷嬷轻声提醒道。   他乖乖站起身,任由宫女擦干身体,换上一套青色衣裳。而后他移步坐到妆台前,让她们为他梳妆打扮。他望着镜子中自己陌生的容貌略微出神。身为嫔妃,侍奉皇帝是迟早之事,这是怎样都逃不过的。   走过穿堂的一曲尺影壁,胤禩来到了阔别已久的养心殿前殿。他上一次踏足这里还是以廉亲王的身份,如今却是以后宫嫔御之身,想来真是讽刺。   苏培盛在东暖阁外,见胤禩进来,向皇上通传后便为他拨开帘子示意他进入。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为何此时引他到前殿?但现在也只有靠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养心殿东暖阁明窗的紫檀书案上,左边放着一对金瓯永固杯和一瓶屠苏酒,右边则是摆着一只笔管上刻有“万年青”字样的竹管紫毫笔,以及放在漆盒中的那只从先皇传下来的“赐福苍生笔”。书案两侧的紫檀木几上各有一盏玉烛长调,旁边的鎏金香炉中燃着藏香。   “过来研墨。”胤禛抬眼见胤禩进来,便下命令道。而他自己则拈香行礼,亲自点燃玉烛,又往金瓯永固杯中斟满屠苏酒。在他的面前桌上放着纸笺,手边放着毛笔,但他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只无言闭目站立。   胤禩一见屋内这般摆设,心下已经全然明了。新年元日的子时,皇帝要在东暖阁明窗行开笔典仪,以祈求新年平安顺遂。于是他步履轻松地走到书案旁,拿起朱红墨条,在暖砚上细细研磨,然后又换了松烟墨条继续磨墨。   睁眼见身边人已经磨好墨了,胤禛这才拿起万年青管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上红字“春韶介祉,开笔大吉”。接着在旁边用黑字写着“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吉……”。胤禛停笔思索,现在他更希望能勘破幻境,回归现实,停顿片刻后继续写上“忘情泯见,见性明心,此吾之愿也”。   写完之后,他亲手将这张开年吉语放置在身后的宝箱之中,密封保存,等候明年重新开启。   完成开笔仪式,接下来便是皇帝亲手书写“福”字,以赏赐众人,寓意赐福苍生。这时,胤禛才注意到旁边的女子竟然如此聪慧,不用他说一句话,便将他所需要的都准备好了,心中不免多了些惊诧。   就连在东暖阁外的苏培盛也十分吃惊。他本准备着在主子吩咐的时候就进来服侍,但是看到胤禩熟稔地研墨伺候,也没听见皇帝叫他进来,他便也不敢自作主张进去打扰。   胤禩在一旁静静看着皇帝完成这开笔仪式,他知道接下来便是要写“福”字。按以往推算,老四大概还要写上一百来张。唉,看来今晚爷也要陪老四熬通宵咯。   胤禩认命地从旁边一叠红纸中拿过张龙纹红笺在桌上铺平,又将空了的漆盒捧到旁边的案几上,回来接着研墨。   胤禛默默看着,不知为何心里觉得万分舒畅,就不必让苏培盛进来了。   胤禛大笔一挥,一个“福”字跃然纸上,笔透纸背,苍劲有力。他都已经写了几十张了,就数这张感觉最好。   他得意地说:“来,看看!这张如何?”他回头想叫苏培盛看看,却和胤禩的目光撞个正着。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闺名,问道:“你叫什么?”   胤禩恭敬回答说:“臣妾贱名乌恩吉雅[1]。”   胤禛说:“’真实的姻缘’啊,是个好名字。你可有小字?”   胤禩低头回说:“没有。”随便吧,叫什么都行。   “那朕称呼你‘雅儿’,可好?”胤禛上下打量了一番。胤禩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鹤纹氅衣,头戴白玉簪,另饰有珠花数朵,可谓是清丽俊秀。他觉得那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愈加深了。   胤禩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任他叫什么都行,但真的听到这一声‘雅儿’,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他还要假笑道:“皇上说好,那一定好。”爷能说不好吗?   胤禛满意点头,正想让胤禩走进一观,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在多宝格上取下一卷裱好的字,边打开边说:“这是先皇亲手所写‘福’字,你看看,是哪个更好?”   胤禩心下一惊,就老四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个性,不知要如何应答才算正确。但他还是走上前去,细致品鉴。他看完,心里松了一口气,回答说:“皇上,臣妾愚笨。臣妾觉着这两幅字,都好。”   胤禛挑眉,追问说:“哦,说来听听?”   胤禩微笑着说:“先帝爷这幅字章法舒展,秀美圆润。而主子爷的这幅遒美苍劲,豪放潇洒。只是……”他故意卖个关子。   “只是什么?”胤禛好奇问道。   “只是我观这两幅字,倒像是同一个人所书。皇上,我说的对不对?”老四以前就经常模仿汗阿玛的字。别人看不出,他还能认不出?   胤禛心中大吃一惊,他自信模仿汗阿玛的字已到炉火纯青之地,寻常人等几乎难以分辨。因此汗阿玛才经常让他代笔翰墨,以备赏赐之需。不,他记起来了,还有一个人总能认出他的字来,那就是……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   不,这不可能。他早就已经死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幻境之中。而且这人是女子,断不可能会是他!   “你说对了。先帝这幅也是朕代笔。你倒是火眼金睛。”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一位知音,胤禛心花怒放。   胤禩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的变化,正有些惴惴不安。但一听到老四开口称赞,他就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了。   “继续研墨。”胤禛说完收起卷轴,又重新投入到挥笔洒墨之中。胤禩默契地递上红笺,老四还要写上几十张呢。   已过寅初一刻,胤禛终于写完了一百多张“福”字,看见胤禩在旁边昏昏欲睡,不由得轻笑一声,旋即闭口不言,怕惊扰了美人。   他挥手示意让苏培盛进来,挑出写得最好的一张“福”字,小声吩咐苏培盛送到寿康宫,其他的粘贴到皇宫各处,剩余的赏赐给各王公大臣,以示恩典。苏培盛得旨后便退出养心殿。   他走出东暖阁,交代小厦子让钟粹宫的宫人来接走胤禩。而他自己还得先休息一阵,准备接下来的元旦大朝。   胤禩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看到熟悉的海棠花纹的床顶图案,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钟粹宫。他悠悠起身,唤来却金梳洗着装。今天还要赶着向皇太后请安问好呢。只是才刚穿戴整齐,饮泉就有些忙慌地进来通报说苏培盛前来传旨,让他赶紧出去接旨谢恩。   他有些疑惑,起身来到前厅,苏培盛正在那里候着。苏公公示意胤禩下跪领旨,见他跪下,笑着说:“传皇上口谕,赐贵人钟粹宫博尔济吉特氏,封号‘廉’,钦此。”   胤禩听完,怒从心中起,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羞涩实则恼怒。幸好他理智回归,若是他身份败露了,老四定是要即刻缉拿他的,而非赏赐封号。他强压怒火,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叩谢皇恩。   新年第一天的一大早,皇帝的这道口谕传遍后宫,人人都知道这位廉贵人承蒙盛宠,深受皇恩。有多少双妒忌中透着羡慕的眼光投向钟粹宫,而胤禩本人满不在意,还在为了不久后侍寝一事正心烦意乱呢。   [1]:在蒙古语中,“乌恩”意为“真实、真正”,“吉雅”意为“命运、姻缘”。   第八章   饮泉兴高采烈地送走苏公公,回头却看到自家小主怏怏不乐,不由得生出疑惑,问道:“小主,您怎么不高兴呢?”   胤禩要怎么回答呢?他只好皮笑肉不笑,说:“我自然高兴。只是现在后宫其他人不太高兴吧。”   饮泉认为自己听出了胤禩话里的忧虑,安慰道:“小主不怕,只要有皇上的恩宠就不用怕。”   胤禩没有心思再去解释,他走回到梢间继续梳妆打扮。他坐在妆台前,却金捧来几件衣服让他选,但他现在心烦意乱的,就随便指了件粉蓝彩蝶花纹的衣裳,外搭雪青色披风。他穿上身后便赶着去寿康宫了。   正月初一,皇后率领后宫嫔妃觐见太后,恭贺新禧。寿康宫前厅墙上正中,张贴着皇帝亲手所写的“福”字,中间的香炉焚烧着檀香,烟气氤氲,香味满溢。太后端坐于正中,看起来心情有些不乐。   皇后和嫔妃们行过礼后,便在太后的应允下入座。宜修作为太后的侄女,见到太后心情不畅,自然是要多说些好听的话哄太后开心。而华妃因着前些日子被皇帝冷落,再加之昨日皇帝在她布置主理的宴会上提前退席,这才有今日皇帝赏赐封号一事。她心中烦闷,也不多话。   皇后向太后介绍五阿哥的生母裕嫔,四阿哥和五阿哥也都接进宫。五阿哥跟着裕嫔住在永和宫,而四阿哥暂时住在阿哥所,由嬷嬷照看着。   昨儿个除夕家宴上,太后没见着十四贝子,又想起前些日子和皇帝之间的不欢而散,打从心里就高兴不起来。她本想叫她们早些回去,但眼角余光扫过一抹粉蓝色,心中荡起涟漪,问皇后:“那穿粉蓝色的是谁?哀家瞧着眼生。”   皇后看了一眼胤禩,回答说:“太后您不认得是正常的,这是新进宫的廉贵人。”   “廉贵人?哀家记得新选进来的三个贵人里,可没有一个廉贵人。”太后疑惑道。   “这是皇上今早上刚下的旨意,赐钟粹宫博尔济吉特氏封号‘廉’。古书有云,‘廉者,洁也’,皇上这是称赞妹妹品行纯洁美好。”皇后解释说。   “哦,是蒙军旗那个?你上前来,哀家看看。”太后起了好奇,吩咐道。   胤禩本打算低调度过这一天,却不想因他随意选的粉蓝色衣服惹得太后注目。在众人的视线中,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臣妾博尔济吉特氏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嗯,是个稳重的。以后你多来寿康宫,哀家喜欢。”太后不知为何见到这人,心中莫名亲切,自然而然想多见见她。   胤禩没想到太后竟然开口让他多到寿康宫,这可正合他意。他笑着回答说:“臣妾也想多陪陪太后。”如今惠母妃也在宫中,他可以一并探望。或许,他还能见着弘旺他们。   西城柳泉居的自酿黄酒蜚声京内,被誉为“玉泉佳酿”。不少客人冲着这招牌黄酒而来,又爱上店里的响油鳝糊、冬笋猪里脊和芫爆散丹。一天到晚,店里总是人满为患。   其二楼雅间内,八仙桌上摆放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美味佳肴,可边上的三位却只一个劲的喝着酒,就如喝水一般。要是旁人见这上等的好酒被这般糟蹋,不知要如何直呼可惜。   还是老十忍不住先开口:“你们怎么的都这般垂头丧气的,还怎么给八哥报仇啊!”   自从八哥去世以来,他们兄弟三个就很少聚在一起。老九和老十偶尔还有联系,可十四却一直闭门不出,更谢绝任何人的探望。要不是这次九哥说事关八哥,有要事相商,他可能还不出来呢。   “允禵,”允禟放下手中的酒杯,斜着头,对弟弟幽幽吐出一句:“你甘心吗?”   只一句,就让允禵红了眼睛。   他当然不甘心!   凭什么叫四哥登上皇位?凭什么革了他大将军的职位?凭什么要逼死八哥?   他内心的愤懑不甘,犹如炽热岩浆从体内不断涌出,一遇到空气,表面冷却凝固,可内里仍在火热地闷烧着。   机会既逝,大势已去。他本该认命,向新皇俯首称臣。可是那日八哥的死讯传来,虽酷暑难当,但他周身如置数九冰雪之中。纵然仰天长啸,也无法完全抒发内心的悲怆哀恸。   极端挫败带来的无力感是如此强烈与无法磨灭,好似一只毒蛇缠绕于他的身上,在耳边张大血盆大口,露出致命的毒牙。   他闭门不出,以此无声抗议,日日夜夜等候来自皇帝的雷霆之怒。可是皇帝居然对此视而不见,连御史参奏也全不理会。除夕家宴,他和九哥、十哥他们故意称病不去,皇帝也没有半分反应,这也太奇怪了。   “听说皇上新封了位廉贵人,”允禟面无表情地开口,“’廉’可是八哥的封号。你说,老四这是什么意思?”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他竟敢如此侮辱八哥!   他本就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听闻此事,他怒火中绕,气涌如山。   允禵气愤地大叫:“雍正这是在折辱八哥!为何?为何?八哥都死了!”   “追究为何已经没有意义。还有一件事,这位贵人是八哥的人。”   “她是不是暴露了?不,不会,”允禵也反应过来,“九哥你清楚这人的底细吗?”   “此前八哥从未提及过,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我想过几日是你的生辰,你递个折子,进宫见见你额涅,”允禟拍了拍十四的肩头,“寻个机会,见上一面,看看是否值得信任。”   “后宫女眷怕是不容易见到吧。”十四疑惑地看着九哥。   “她会去的。我会让她去寿康宫的。”允禟自然会通过梅泱告知胤禩。看起来他们得将宝压在这位贵人身上了。   允䄉看到他们两个不复之前的丧气之态,举起酒杯,说:“好!让我们喝一杯!敬八哥!”   “敬八哥!”雅间内又响起匙箸杯盘相碰的声音。   王府书房中,刚被传唤进来的下属,恭敬地向坐在书桌后面的男子汇报:“爷,据探子回禀。九爷、十爷和十四爷于柳泉居密谈约半个时辰,之后九爷和十爷各自回府,而十四爷独自往东城去了。他们不敢再跟,便都回来了,”他停顿了一会,建议道,“咱们是不是要将此事禀报给万岁爷?”   “不必了。万岁爷那有血滴子,自会有人禀报。退下吧。”书桌后的男子这般说。   “是!”   书房中只剩下男子一人,他闭目思索,直至黑暗将残日吞噬,这才开口吩咐下人进来点灯。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吹来,烛火摇晃,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昏,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管家瞅了眼自家主子,头更加低了,进来禀报说:“爷,皇上宣您进宫。”   “预备轿子吧。”他淡淡交代说,便去换衣服准备进宫了。   窗外夜色浓重,弦月如钩。而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整个屋子热烘烘的。虽然仍在封印期,可军机处递上来有关西北军事的八百里加急密折,胤禛不能不顾。连夜召集军机大臣张廷玉和蒋廷锡他们商讨。直到自鸣钟响过十声,他看众位大臣皆疲惫不堪,这才让他们回府休息,明日再议。   他捏了捏酸涩的鼻梁,放下眼镜,将旁边苏培盛刚呈上的茶水拿起来润润口。皇帝召见军机大臣时,连贴身太监都要屏退,苏培盛也不例外。他从身边一叠奏折中抽出其中一道,仅从字迹上就不难看出潦草敷衍。他冷笑一声,心想:老九你再冥顽不灵,休怪朕不客气。   苏培盛见皇帝处理完公务,示意敬事房的徐公公可以进去了。徐公公小心拿着写着各位小主的绿头牌,跪下后高举过头,说:“皇上,该翻牌子了。”   胤禛瞥一眼绿头牌,想起那日的红袖添香,有些意犹未尽,吩咐道:“那就廉贵人吧。”   “嗻。”徐公公领旨,这就去钟粹宫用凤鸾春恩车接那位廉贵人来。   第九章   钟粹宫中。   胤禩领旨后,转身离去。他的步伐稍大,走路时,带着一种沉闷的气势,好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梅泱察言观色,上前侧身拦住他,轻声提醒说:“小主,徐公公还等着呢。”   他回过神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示意却金包两枚十两的银锭给徐公公。却金有些舍不得,心想小主出手也忒大方,但还是无奈照办。徐公公收下后,不计较他之前的失态,笑眯眯地说:“小主,拾掇拾掇就该上车了。”他只好堆笑点头,在梅泱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外不知何时下起雪来,他怀里搂着汤婆子,却仍感到寒气蚀骨。凤鸾春恩车上的铃铛随车摆动,叮当作响。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声音,一圈一圈在紫禁城中回荡。在这寂寥的深夜中,显得是那般刺耳。不知怎的,他喉咙像是哽住一般,左胸处也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这车里太闷了吧。   还好不多时,车子便停下了,嬷嬷扯着沙哑嗓音说:“小主,到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养心殿东围房中,又是同样的沐浴更衣。嬷嬷在他耳边不断重复侍寝的规定,他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他并不是纵欲之人,家中妻妾稀少,除了福晋之外只有一房侧室。前些年李煦特意在江南采买五个侍女相送,他不好拒绝,但也未曾收入房中。不知内情之人说他畏妻惧内,连汗阿玛都责问于他。真是可笑,爱重妻子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吗?   他起身,由着宫女将他的身体擦干,再用一条棉被包裹住全身。在这寒冬腊月之中,一床棉被又怎能保暖?但宫里侍寝的规矩如此,没有谁能更改。小太监们在嬷嬷的示意下进来,抬起他出了围房,穿过小院,从侧门进了后殿寝宫。   与室外冰雪严寒相反,养心殿内地龙正旺,温暖如春。次间天花板上垂着十多盏宫灯,照得屋内灿然明亮,恍若白昼。案几上青色花瓶里插着腊梅与山茶花,床帐上挂着各色香囊。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使人闻着心生安宁,可惜对现在心乱如麻的他毫无作用。   帐幔微微摆动,他被安置在床榻之上,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此时,殿内鸦雀无声,唯有他急促不安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这下可真成了夹在冰里的鱼。   亏得他还有心情如此玩笑。不过也是,再怎么难堪,都比不过汗阿玛在朝堂之上,在百官面前,亲口说的那句“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   这世上已无廉亲王,可他牵挂的人仍活着,更要继续快乐地活着。   想到这里,胤禩的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坚持下去。   不就是和老四云雨一番吗?老四又不知道他是胤禩。   就当是被狗咬了!   就在他如蝉蛹一般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之际,胤禛已经换完衣服,绕过一扇美人图屏风,快步走到寝室床边。他一手拨开垂下的帷帐,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眼前春色——   床上的女子秀发如云,披散在枕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娇羞的红晕。她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正微微低垂,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射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可惜的是,因着红色的棉被包裹住她曼妙的身材,他不能一览春色。不过没关系,他知道,一会他将尽情享用。   胤禛抬起女子的脸,看着她那如秋水般的眼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柔情。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感受到她肌肤的温暖和柔滑。随着他手指滑过,她脸上的红晕逐渐加深,如同暮色时分的霞光层层绘染。   胤禩强忍住心里不断翻涌的恶心,装出一副羞涩赧颜的模样。他绝对不能让老四看出自己的不自然。他极力回忆起以前和女人的房事,努力模仿她们的神情与动作,以免露出破绽。   “你今天真美。”胤禛俯身亲吻身下人温软的嘴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人的滋味。他的吻逐渐变得深沉,手缓缓滑过她的肩膀,红色棉被渐渐滑落。在烛光下,女子的身体显得更加玲珑有致,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胤禛吻过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到雪白的胸脯,到小巧的肚脐,而后又回到她那香甜的唇。一路上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丝颤动。   “不用害怕。”他轻笑着安慰身下的人,可他的嘴唇和双手却没有因此停下。   随着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胤禩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抓紧已经滑落至腰间的棉被,心中涌起一阵阵无法言喻的悸动。   胤禛的每一次抚摸,每一次亲吻,都在清楚的告诉自己:他,正要和自己的哥哥,行这不容于世的奸淫之事。他闭上双眼,企图将这突如其来的羞耻和痛苦抛诸脑后。   可这触感无比真实,冰冷而刺痛,让他无法无视。他转过头看向帷帐,露出洁白修长的脖子,做出这番“眼不见心不烦”的无力抵抗。   快点吧,快点结束这场折磨吧!   却不知此等任君采撷的姿态落在对方眼中是何等诱惑。胤禛眼中的欲望如同冬日的风暴,几乎快要摧毁他的理智。他急切地松开腰带,扯开碍事的被子,挤进胤禩的两腿之间。他双手捧着胤禩的脸,渴盼对方懵懂清纯的眼眸中和他染上一样的情欲。   原本的规矩应该是侍寝的嫔妃主动服侍,皇帝只需躺着享受即可。但怜她是初夜,他愿意教导她、带领她一同体验这无上欢愉。   他分开身下人的两条腿,将胯下早已坚挺昂扬的阳具对准柔软的入口,缓慢又坚定地挺身插入。他一边插入,一边亲吻身下人的嘴唇。他的舌头撬开紧闭的贝齿,吮吸对方口中的津液,有如狂风骤雨般掠夺交缠。   不!不要!   即使胤禩在心里大声呼喊,即使他再不情愿,可他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孽根一寸又一寸侵入,直至全根没入。   不!   听到胤禛舒服地暗叹一声,胤禩瞬间红了眼眶。他咬紧下唇,竭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悲愤。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人格,就此撕碎,践踏,摧毁。   胤禛耸身抽送,一进一退,如池鱼戏莲;深入浅出,紧插慢拽,如游龙戏水。   胤禛每一次猛烈的抽插,每一次舒畅的低喘,都在无情地向他宣告一个事实: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哥哥,他的仇敌,正从自己的身上获得这世间最原始、最美妙、最欢愉的极乐之趣。   他的左手撑在胤禛的胸膛,牙齿紧咬右手手背,苦苦压抑住口中的呻吟,似乎一旦出声了,便是向欲望投降,向胤禛屈服。   他绝不!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而他只能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等待有朝一日手刃仇敌,以报今日之耻!   胤禛不知此时眼前之人心中是如何煎熬痛苦,他只暗喜与此人的身体竟然如此契合。他堪爱堪怜,初始时动作并不敢太过剧烈,怕身下之人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可是情欲如潮水般席卷他的全身,胤禛看着身下人随着他的顶撞抽插而颤抖晃动,雪白的肌肤上一片酡红,心中的欲望之火愈烧愈烈。于是他放任自己的欲望猛兽肆虐,直至将两人双双拖入欲海深处。   他的双手把住对方的细腰,时而紧顶猛送,尽根没入,时而又缓耸研磨,厮磨拉扯。他的每一次挺身插入,龟头顶端深入顶撞,几欲将胤禩顶到干呕。   胤禩何曾经历过这等激烈性事?突如其来的猛烈摩擦,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甜美快感。若不是他紧紧捂住嘴巴,淫荡的低吟就要溢出来。他好似被关入情欲的囚笼,无法挣脱,无法逃离。极度的耻辱和滔天的恨意亦不能抗衡身体渴望快感的欲望。   他的眼睛微闭,睫毛轻颤,泪水无声聚集于眼眶之中,最终不堪重负,悄然滑落。   屈辱与情欲交织,极乐的快感如汹涌波涛不断冲刷他的身体深处。他松开抵住胤禛胸膛的手,抬手遮住眼睛,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流泪。然而因为眼睛看不见,身体的触感变得更为敏感。他越感觉到耻辱,快感反而更加强烈。   胤禛拉开身下人遮住眼睛的手,却看到她眼角闪过一点晶莹,他的心里莫名生出几许怜香惜玉的念头。瞬息之间,这种念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占有欲压制。他遵从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将身下之人的两条腿架到自己的肩上,双手紧紧禁锢住对方的头,覆身亲吻,几乎将对方吻至窒息。   胤禩的身体几近弯折,这个体位让身体里的孽根直捣花心。太深了,他快受不住了。他觉得下身淫靡交合处恍如置身烈火之中,炽热肉棒如同一根烧得滚烫的烙铁,在他的体内各处烙下耻辱的烙印。   胤禛剧烈地进出抽送,全出全入,最终伴着他的低吼,浓稠的精液喷射入胤禩的体内。悲愤欲绝之下,胤禩的双手转而攀上胤禛的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直起身,死死咬住胤禛的左肩,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齿痕,宣告这场单方面的折磨终于结束。   胤禛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无礼冒犯,反而觉得她娇媚爽利。他缓缓抽出自己的阳根,浓浊的精液从被蹂躏至红肿的洞口流出,旖旎又淫靡。   他拿过旁边备好的棉布,擦拭身上溅射到的白浊液体。看到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胤禩,他善心大发,同样为她擦拭下身。   激烈的性事过后,困意铺天盖地袭来。胤禛满足地抱住怀中人,就着悠长余韵进入梦乡。而胤禩心中一阵剧痛,呼吸变得急促,胸中的怒火与悲伤咆哮着就要冲出体外,可他却强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流下一滴眼泪。   在这一刻,烛光摇曳,影影绰绰,整个房间里好似充满了温暖与柔情。两人的身影交织重叠在一起,仿佛天作之合,无法分离。却不知仇恨与爱恋的种子在无人在意之处已然悄悄萌芽。   东方既白,吃饱睡饱后餍足的胤禛从梦乡醒来,身旁却不见昨夜的廉贵人。对了,侍寝嫔妃在完事之后便会退下,今晨还得早早去向皇后请安。   胤禛回味起昨夜销魂彻骨的绝佳滋味,想到胤禩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异常满足愉悦。他起身,在苏培盛为他换衣服的时候,无视苏培盛看到肩膀上的伤口时的大呼小叫,一一吩咐苏培盛赏赐给钟粹宫的种种珍品。他的内心已经在期待着下一次相聚。   第十章   一晌春宵过后,外边的夜色仍旧深浓。柔软的床榻之上,皇帝已然沉沉睡去,可他怀中的胤禩睁大眼睛,木然看向外边的床帐,没有半分睡意。   苏培盛听着里间的动静消停了,心里估摸着过去了半炷香时间,他才小心翼翼地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花香的咸腥气味,侍奉皇帝已久的苏培盛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褟前,对着帷帐后的胤禩低声说:“廉贵人,热水已经备好,请移步东围房梳洗沐浴。”   过了许久,床帐后才传出应允的声音。苏培盛识趣地退出梢间,轻声吩咐几名宫女进去为贵人更衣。说是更衣,其实也只是在内里穿上一件里衣,外边再裹上厚实的紫貂裘,勉强抵御寒风罢了。穿戴完毕后,胤禩便跟着小太监走出后殿。   深夜,寒意如冰冷的刀锋般刺骨。一阵冷风吹过,屋檐上积雪陡然滑落,小太监手里拿着的灯笼烛火随之剧烈摇曳。胤禩的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而后消散在风中。   围房中却热气蒸腾,奴才们早已将热水预备好。挥退宫人,褪去衣裳,他慢慢将有些冻僵的身躯沉入水中。水里的温暖立刻渗透进每一个毛孔,驱散身体深处的寒意。但他的心仍像是置于冰雪之中一般寒冷。   他不要旁人伺候,是不想让她们看见他的身体上遍布情欲的痕迹。此时此刻,他下体里残留的阳精还在随着水流缓缓流出。   “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极度的痛苦,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彷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低沉却凄厉,悲切又绝望。   他笑,笑天道不公,笑造化弄人,笑他半生意气风发,半生不逞失意。   他恨,恨命运捉弄,恨世事无常,恨自己壮志难酬,恨自己拱手而降。   “哈哈……”   他的身体随着每一声笑声的发出而颤抖,桶里的水漾起波纹。远远看去,竟像是他正在低头呜咽啜泣。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浴桶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好似这般才能稳住自己不至于崩溃。   命运过于缥缈无影,而他满腔恨意又必须有所宣泄。所以,他只能恨胤禛,恨以前的四哥,恨现在的雍正。   他胸中悲愤难抑,恨意汹涌,可残存的理智竭力压抑住自己放声大笑,甚至于嚎啕大哭的冲动。他咬破嘴唇,就着苦涩的痛和炽烈的恨,将笑与泪尽数吞下。他的骄傲绝不允许向他人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情绪,戴上平日温和的面具,吩咐门外的宫女进来伺候更衣。如今,他既成了名副其实的廉贵人,更要充分利用好这一身份。等着吧,他不会就此屈服的。   黎明时分,远处天宇渐次泛白,晨曦的光辉驱散了漫漫长夜的幽暗。一缕日光透过薄云斜照在雪地上,白雪消融。树间雀儿欢快的鸣叫分外轻逸,彷佛是在歌唱新一天的到来。   梅泱扶着他一路走到景仁宫。宫中规定嫔妃侍寝隔天要向皇后行礼,他可不能失了礼数。   他记得从前有一次弘旺生了重病,整夜高烧不退。那时他还在外边奉旨办差,根本来不及赶回来。毓秀急得整个人都慌了神,多亏了当时住在隔壁府的四嫂帮忙请医问药,又送来各种珍贵药材,弘旺这才好起来。他内心感激不已,回来后亲自登门拜谢,还给弘晖和弘时带了礼物。   可惜弘晖……   所以即使他再憎恶老四,但对从前的四嫂,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心里还是存着一份感激之情。   他本以为自己是提早来的,没想到皇后早已起身,现正在偏殿佛堂诵经祈福。   绘春拨开帘子,领着他来到东间,恭敬地说:“贵人请在此稍候片刻。”说罢便退了出去。   此时殿中只剩下他和梅泱两人。他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布置低调典雅,角落案几上摆放着镂空银花篮,里面是盛着鲜花和新鲜瓜果。整个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味,在这冬日时节增添了几分生气。   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仁宫,心中有些许感慨——物是人非啊。   就在他心生叹息之际,皇后礼佛完毕,派人召他进去西间。皇后已经端坐上首,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三跪九叩之礼。   “剪秋,快扶廉贵人起来。”皇后语带关切,指使身边的剪秋意欲扶起他。只是梅泱机智灵巧,先一步扶他起身。   “快,快坐下。”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本宫怜惜你昨日刚刚承宠,只是宫规祖制规定,嫔妃承宠次日要向中宫请安,倒是不能免了这礼。”   胤禩听到“承宠”二字内心有些厌恶,但他早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微笑着回答道:“皇后娘娘垂爱,臣妾铭感五内。”   “你这般知情识趣,本宫见了都不免珍重爱怜,更不用说皇上了。不过这宫里也少不了争风吃醋的女人,今后你可要好好留心。”皇后体贴地笑着说。   “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臣妾受教。”胤禩再次蹲下行礼,以表感激。   皇嫂不愧是皇嫂,真是御下有方。这一通恩威并施下去,等闲嫔妃自当俯首依顺,即使个别不顺从,也会对其心生敬畏。   “快起来吧,以后在本宫面前无需这般多礼。”皇后温柔地说。   胤禩微笑着点头。在他们说话之时,其他嫔妃也陆陆续续到来。胤禩识趣地向皇后微微福身,随后退到沈贵人和富察贵人身旁。   胤禩略略扫了一眼殿内,除了华妃娘娘,其余的嫔妃都已经到了。正当她们要集体向皇后行礼时,华妃娘娘姗姗来迟,一进门便看见众嫔妃向皇后请安。她也毫不惊慌,走到座位之前,对着皇后福了福身子,说道:“臣妾来晚了,请皇后娘娘恕罪。”明眼人都看得出华妃对皇后不敬,可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她。   “无妨,都坐下吧。”皇后脸色一如往常,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   华妃甫一坐下,便转过头来对着他笑意吟吟地说:“廉贵人昨日刚刚侍奉圣驾,今儿个还能早早来给皇后行礼请安,可真是礼数周全。”   本以为这届秀女里出了个学习协理六宫事宜的沈贵人就够她烦心了,正月里又冒出个廉贵人争夺圣宠。这段时间皇上冷落着她,她这心里未免有些焦急不安。   胤禩有些疑惑,平日里他也没有对华妃不敬,怎么今天她对着他这般夹枪带棒的。   “承蒙皇上错爱,皇后娘娘怜惜。臣妾不敢坏了规矩。”胤禩垂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既然妹妹这么懂规矩,怎么除夕那晚会提前离席,还那么巧在倚梅园偶遇皇上?莫不是这巧合不是真巧合呢?”丽嫔说完,竟掩着嘴笑了出来。   “若不是华妃你摆出那盆梅花盆景,皇上怎么会想起雪夜赏梅?说来还是妹妹你阴差阳错间,成全了皇上和廉贵人的一段良缘呢。”皇后盈盈一笑,说出的话倒是让华妃一时如鲠在喉,顿口无言。   华妃刀了眼丽嫔,丽嫔心虚地低下头。随后华妃转移话题,说:“说来这届秀女中,原是沈贵人最先得宠,没想到妹妹你后来居上,还得了皇上亲封的封号‘廉’。这宫里向来的规矩都是封嫔之后由内务府拟了封号才是。皇上到底看重妹妹,日后必定有封嫔封妃之日。哪天再越过本宫去,封个贵妃、皇贵妃也未可知呢?”华妃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胤禩看了一眼沈贵人,她是一副事不关己、不痛不痒的态度,倒是没看出她对他有敌意的样子。   “娘娘少说了一人,还有位莞常在呢。只是她久病避疾,看来是没有妹妹你福气大。”齐妃插了一嘴,她对这位廉贵人也颇为忌惮。   “要说福气大,臣妾是万万比不过皇后娘娘与在座各位姐姐的福气大。”胤禩心中暗叹,没想到他在这宫中居然树敌颇多,以后可更要当心。   “福气大不大那都是皇上给的,你们有时间在这里争风吃醋,还不如想想怎么讨皇上欢心,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才是。齐妃,裕嫔,你们两位膝下有阿哥的,要照顾好三阿哥和五阿哥,这时日最怕着凉受冻的,”皇后敛了笑意,严肃地说,“好了,没事的话就散了吧,本宫还要去向太后请安。”   “是。”众位嫔妃旋即一哄而散,各自回各自的宫里去。   胤禩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暗自回想刚才在景仁宫中看到的情形,这也算是见识了一番女人间的硝烟炮火、刀光剑影。男子争权,女子争宠,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景仁宫和钟粹宫相距不远,所以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乘坐步辇,一晃神的功夫就到了。他刚一进宫门,便看到小厦子领着一群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大堆赏赐站在庭院里等他。   小厦子见他回来,忙堆笑着恭贺他:“皇上刚起身,便吩咐奴才送来这些东西,说是供贵人赏玩。”   “有劳公公。”胤禩笑着说。   “不麻烦不麻烦,能为贵人效力是奴才的福分。贵人请看,这是银镀金吉庆纹流苏一对,白玉缠花枝镯一对,香囊一对,香珠两串,仿汝釉梅瓶一尊,御用文房四宝一套,各色织锦缎、织花锦二十匹。还有这个,”小厦子转身接过一个木匣子,打开来给胤禩看,“这是懋勤殿供着的宋拓淳化阁帖,一匣十册。皇上说供小主闲来临池学书。”   胤禩一脸僵硬地接过木匣,没想到成了女子还躲不过练习书法的命运。他忽的想起从前被汗阿玛和何师傅耳提立命,整日里被逼着临帖练字的日子,便心有余悸。   可他现在还要笑着对小厦子说:“请公公为我谢过皇上,我稍后到养心殿谢恩。却金,”胤禩喊来了却金,她手里识趣地拿了一袋银子,“这是一点心意,请公公收下。”   “小主客气了,奴才这就告退。”小厦子接过银子,高兴地回去复命了。   胤禩吩咐饮泉和却金好好将赏赐登记入库,便自己独自回房间榻上坐着休息。却金没有听胤禩的,反而跟着他走到身边,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开口说:“小主,您近来赏赐下人也忒大方了。夫人凑来凑去才为小主凑来了这两百两银子,供您进宫打赏用。可您前儿个给徐公公二十两,今天又出去了三十两,再加上刚领的月例,年下还有各种花销,现在咱们可就只剩下五十两银子了!”   胤禩微微一愣,从前的他身为廉亲王,每年年俸一万两,再加上各种庄子收入和各人孝敬,手上也多是几百几千两银子流出去,大抵上没遇到入不敷出的时候。若是不够使,就向九弟要,未曾在银钱上短缺过。说起来也就只有老四说过他花钱大手大脚的。   现在就剩五十两了?   胤禩陷入沉思后,决定叫来梅泱,私下里问她:“梅泱,你说九贝子有没有可能,就是,能仗义疏财,帮衬一二?”   说完,胤禩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说:“算了,这事我还是自己和阿玛说。梅泱,你别和九贝子提及此事。”   当天晚上,九贝子府中的信鸽带回来一张纸条。允禟打开来看,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还是吩咐人拿了一千两银票去换成小额的,悄悄送进宫给那位廉贵人。   只是怎么觉得这操作有些似曾相识呢?算了,还是想想西宁那边的战事。之前他在川陕一带屯了不少粮食,什么时候放出去才有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