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帝命 正文完结(微all八) 148 帝命 Summary:重活一次,妖邪不作祟,小人不犯身。胤祯高坐人潮之上,蓦然发现胤禩不在他身侧。 Warning:还大清第一纯爱148一个公道。 以及,对老四不友好:) 以及,混邪写手写甜蜜纯爱,快跑! 以及,历史上十四晚年皈依宗教,心态和三十冒头的他肯定有很大不同。 以及,胤禩并不是做贤臣或是说好奴才的性格。他脑后有反骨,不屈服于皇权,就算十四登基,也不会和十四盲目去搞明君贤臣的那一套。 以上OK,来瓷狗~ * 康熙六十一年秋,大将军王胤祯子弘春重病,胤祯思子心切,递密函请旨入京,康熙斥责他无状的折子还未发出去,却听闻胤祯竟无诏归京,弃西藏大局于不顾! 康熙雷霆震怒,还未宣召这不省心的皇子于畅春园问话,便得知胤祯不仅不递折子请罪,反而夜闯八贝勒府,不知作何行事。 胤祯自幼以胤禩马首是瞻,康熙多次领会过他为胤禩以死作保,不管不顾地劲头。打骂无用,康熙对此无可奈何,直到胤祯年纪渐长,愈发像他后,他动了将胤祯立为储君的心,便不得不容忍胤祯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胤禩在天开始落雪的时候便抱病不起,是他在生母过世后留下的沉疴。即便在病中,他事物照常料理,只因康熙积威甚重,特别到了晚年,对这些办差的皇子动辄苛责,若是稍有怠慢,便少不了被召至殿外,在烈日或寒风里站上几个时辰,磨得走时都得被奴才驾着走。 胤禩性子最倔,也被搓磨得最多,也难能这么多年过去,他脚踝和双膝都常常肿着,脊梁骨还没落得个奴才该有的佝偻形状来。 胤祯是为胤禩回来,而不是为了他那让康熙不甚熟悉的庶子而来,倒也不令人感到意外。康熙这些年和胤禩关系稍微缓和,也逐渐将八党提拔起来,算是做好了下一个储君得八党依仗的准备。可依仗八党和胤禩的势力,与为了胤禩置军政前程于不顾是两回事,胤祯此举,与当年为保胤禩悍不畏死的模样一般无二,着实戳在了康熙的肺管子上,让他恨不得立刻摆驾回京,惩治胤祯。 可不过一日,京中又传出轩然大波,原是无诏归京的大将军王胤祯亲身刺杀九门提督隆科多。隆科多遭受重击,生命垂危,眼看人事不省,而康熙再也坐不住,当即派人索拿胤祯,封锁消息,只身归京。 许是被胤祯气得头晕目眩,康熙刚出畅春园便觉得头脑发胀,强撑着回了京替身胤祯,却见胤祯毫无愧意,只道隆科多串通雍亲王胤禛,意欲挟持圣驾,儿归京救驾,行权宜之计,还请皇父谅解。 此言着实骇人听闻,康熙本就阵阵抽痛的脑仁突然炸裂般的剧痛不止,不多时,人已经瘫软在了龙座之上。 在醒来时,诚亲王与胤祯共交雍亲王私联隆科多之密函,康熙头疼欲裂,令将胤祯关宗人府,另叫诚亲王和贝勒苏努查雍亲王案,不料竟当真搜出雍亲王与谋士密谋皇位的信函。 康熙喉咙咯咯作响,下旨令侍卫索拿雍亲王,将其贬为庶人,拘禁宗人府,隆科多罢官除旗籍,全家流宁古塔。另将胤祯从宗人府放归,却全然未提及令胤祯复返西北之事。此番政令一下,朝野上下震动。本朝皇子犯禁者甚,可从未有人遭皇帝如此贬谪,而胤祯无诏回朝,也粉饰成了接康熙密旨而归。 西藏战事。大将军王胤祯功在千秋,康熙赐下许多封赏,却唯独没有让胤祯加官晋爵。本朝人人心中有数,胤祯这下一次加官可并非寻常亲王爵位可比,而是那贵不可及之位了。 而与此同时,康熙在朝堂上大动干戈,任何在京的皇子府都被搜了几遍,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即便是最受老皇帝信任的诚亲王和几个受宠的皇孙府都不能幸免。坊间传闻,老皇帝发现毫无建树的雍亲王都有心谋反,更是防备这些居于他卧榻之侧的虎狼般的儿子。许多皇子在朝中的职位不保,各自归家,而曾经与雍亲王交好,也与佟家牵扯颇深的八贝勒府更是被老皇帝翻了个底朝天,从主子到下人都被盘问了一遍又一遍,要不是八贝勒重病缠身,十四王爷又连番求情,恐怕又是一场移塌的闹剧。 等老皇帝折腾完了儿子,心里那口强撑着的热乎气儿也散了。康熙六十一年冬,皇帝急病不起,太医并传教士一道诊治无果,只让老皇帝神智不清地在榻上多躺了几日。岁末,圣祖皇帝康熙崩,皇十四子胤祯即位,定号昭德。 * 胤禩在康熙六十一年末大病一场。生母良妃过世后,他悲痛欲绝,跟着一蹶不振,硬朗强健的身子骨自那以后便养成个吹不得风,受不得冻,百病缠身的模样。那之后胤禩频频大病,性格也沉郁下来,这些年全靠他的亲故相保,方才得以延续。 这番,他从昏沉之中挣扎出来时,便听到了先皇驾崩,十四弟即位的消息。他被福晋从床褥之中强挖出来,被奴才搀着去给先帝哭灵。 还未走到近处,他便遥遥看到身穿嗣皇帝孝服的胤祯领众兄弟及宗亲百官哭灵,见胤禩站在远处,胤祯竟抛下哭灵的队伍,带着侍卫疾走过来。 等他靠近些,胤禩躬身行礼的身子被胤祯一把捞起,刚照面胤祯并未对先皇陡然驾崩而哀辞,反而对着扶胤禩而来的奴才斥责道:“贝勒身子不好,你们这些听差的怎就能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受风了?” 这话儿属实有些荒唐,胤禩一病就是一个多月,险些把先帝停灵的时间都给错过了,再不来哭,怕是只能等到下葬时送一送了。 可这话儿出自嗣皇帝之口,旁人便是再有冤屈,也不敢有怨言。八贝勒府上的奴才虽知两位主子曾经关系好,但如今这位都已经荣登大宝,态度也小心仔细起来:“奴才知错。主子也是一片孝心,望皇上体谅。”
 下人改了称呼,但无论是胤禩还是胤祯都未曾在意。胤禩在胤祯扶住他时便抬起脸看着他,惊诧地发现胤祯虽然眼眶微红,眼睑上挂着半滴将凝不凝的泪,但眼底却没有什么悲伤之意。 这属实有些稀奇了。胤禩与先帝关系僵硬并非什么秘闻,先帝当年作谩骂后宫妇人,致使胤禩丧母的无能之举仍然是先帝名声上的污点,但胤祯却做了许久先帝疼宠爱重的幼子,胤祯对先帝的感情颇深,如今皇父新丧,不当是如此寡淡的模样。 胤禩正觉奇怪,肩上就被胤祯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让他本因病而瘦削不少的身子变得格外臃肿,在一群戴孝的宗室臣子中间颇有些显眼。 胤禩有些耳赤,硬撑着下跪全礼。胤祯登基,便是大清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主子,甭管曾经的十四弟如何对他言听计从,此刻他都要对新皇下跪,以示臣服。 他全了礼,并未看新皇的脸色,也没等到新皇叫起。下一瞬,他被新皇俯下身,托住腰囫囵抱起来,又轻轻放在地上,抬眼就对上新皇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阿哥不必如此。” 新皇说着,用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因行军打仗而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捂得温热起来,又叫奴才端来好几个火盆子,将他围在其中。末了才复跪到灵前跪先皇遗体。 胤禩扫了眼跪灵的宗室和朝臣,便垂下头哭灵,眉心却轻轻皱了起来。 他觉得胤祯和出征前不同了,他的眼睛有些陌生。 他入冬的这几月过得昏昏沉沉,但他对于胤祯的所作所为却有耳闻。他没成想胤祯竟然暗中调查隆科多和自己的亲兄长胤禛,更是作出如此荒唐的举动,若不是先皇对他终究有一副慈父心肠,又承认他清君侧有功在身,下诏为他无诏归京的举动做掩饰,恐怕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至于胤禛…胤禩的思绪轻轻划过这个名字,便实在不想再提。他和胤禛关系早不复从前,胤禛有的那些心思他不曾放在眼里,只因他知道胤禛有多大本事,本半点儿不觉得胤禛能搅起什么风浪。可谁知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若是胤禛当真与隆科多谋朝篡位,胤祯又远在西藏,他重病缠身,怕是真能让胤禛得逞。 胤禛被关押宗人府,胤禩托人给他的长子弘时送了银两,又托人多加管照四嫂和几位小嫂,也算全了两府比邻多年的情分。 胤祯或许真的是天命在身,紫薇入命,在如此紧要关头平内乱,名正言顺地登上了那个位置,但不知为何却性情大变,所行之事非但没有像往日那样事无巨细地与胤禩说道,反而极尽隐瞒,不曾相告。待到了尘埃落定,也不如何与胤禩亲近,只在胤禩因病昏睡时莅临八贝勒府上,安安静静杵在床头,待到胤禩要清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般行径古怪自然惹恼了八福晋。郭络罗·宛凝对于胤祯的存在不是不能容忍,只因曾经的胤祯并不讨嫌,性格爽朗不说,八贝勒府凡有事物派办一律争先,绝不推诿。胤禩有一堆要好的兄弟,宛凝和他相伴多年也总被叨扰习惯了,胤祯若堂堂正正上门来歪缠胤禩,她也不会将人赶出去。 可偏偏胤祯如此鬼祟行径,加之之前那番关乎储位的举措对胤禩全然隐瞒,宛凝便觉得此人和他那谋朝篡位的亲兄一样不再可信。而今虽然知道胤禩身子不好,并未完全恢复,仍然教胤禩来哭灵,只为稳定八党之心,免得日后让人拿住把柄,参奏个不孝的罪名。 对于宛凝的想法,胤禩并不完全赞同。他打心眼里还是极为信任胤祯的,更不愿意将他往坏处去想。他只觉得胤祯怕是被自己亲兄的忤逆之举弄的心中惶惶,又不得不做了那大义灭亲之事而心生动摇,才行径如此古怪。 入了夜,嗣皇帝怜惜八贝勒身子弱,将八贝勒留宫照料。胤禩方才得了机会与胤祯清醒地独处。他曾经被胤祯缠得紧,即便随行帝驾,胤祯也要扮作小商贩与他同行,夜夜蜜语通宵。胤祯去西藏的这几年是他们分离最久的日子,而今再见,已经是改天换日了。 几年过去,胤祯变得有些沉默,甚至不像他在信中那样开朗,总有说不完的话儿。胤禩不算多言之人,安静让太医诊治过,便从榻上起来,对胤祯执臣子礼: “皇上多日操劳,悲痛万分,应当仔细身子才是。往日的事不必多想,臣明日入宫向太后请安,想来太后也能体谅皇上的难处。” 胤禩低声说道,话里话外是劝胤祯安心,太后正直之人,而胤禛又确实犯下滔天大罪,即便太后日后定然会私心帮扶胤禛子嗣,也定然不会因皇帝清君侧之举而责难。 至于先皇之死,逝者已矣,胤禩对先皇的父子之情也早就淡了,自然没什么可多说的,只是担心胤祯因此而悲痛伤身。 谁知胤祯不但没有接茬儿,反而道:“阿哥一定要次次对我执君臣大礼吗?是不是日后我们每次接触,阿哥都要对我如此疏冷?” 这话儿说得过分古怪,臣对君行礼乃是伦理纲常,胤禩想不到不对新皇行礼的理由,他蹙眉道:“君臣相处有君臣之道,皇上既已登基,统领朝纲,纵往日皇上与臣亲近,臣也断不能逾矩,失了皇上圣心。”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无声。皇帝一双漆黑的眼眸落在胤禩身上,裹挟着一种极为深沉的情绪。胤禩觉得不适,一时之间,他想着这会儿总不能又被宛凝猜中,胤祯当上皇帝后总会性情大变,他还是得多为自己打算? 可他心里却是还不相信的。胤祯曾经如何为他悍不畏死,以命相保的真诚,他心知肚明。他们兄弟至亲,断不会到分道扬镳,同室操戈的地步。 可胤祯如今的沉默却有些刺耳。按理说,胤禩不该与新皇说半句逾矩的话,应当按照宛凝的叮嘱,不能留半分把柄给皇帝,毕竟他就算和胤祯关系再好,也是党羽繁多的一党之首,皇帝若是像先皇那样对他起了疑心和惩治之心,现在任何逾矩的话语都可能成为将来刺向他心脏的利刃。 可是胤祯直挺挺地在他面前站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面容上有一种古怪的悲怆。胤禩看不太懂,只觉得面前的胤祯带着一种刻骨的痛苦,远不是今日在先皇灵前那挂着泪的冷漠可比。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在灯火下微微发颤。 胤禩心软了一瞬,最终还是向往日一样望向胤祯,软了声音:“事发突然,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如今你得偿所愿,也是我和大臣们的得偿所愿,这些年罩在我们头顶上的阴霾,在此刻终于散了。你救了阿哥,没让阿哥这些年的野心和愿望终成一段笑话儿,阿哥感激你。” 他说着,深手覆住胤祯骨节分明的手指。可巧这时候殿门被推开,门外的奴才端了药水和小食进来,胤禩听到声音本能地偏头去看,却在一瞬间被胤祯大力攥在怀里,全然动弹不得,脖颈间拱进了新皇脸庞。 新皇本就比他高大,又常年行伍,此刻将他整个人罩在身下。胤禩有些无措,胤祯骤然的亲近和他扑面而来的气息熟悉得令人安心,他们曾无数次分享过一个床榻,让他早就习惯了胤祯不分场合的过分亲近。 他没推开胤祯,反而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拍了拍。胤祯应声落泪,哭得浑身都颤抖不止,难以自持,胤禩久病虚弱,没法儿完全撑起他的体量,竟也被带得前后摇晃。 胤禩不知胤祯在哭什么,这本该是他这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他只当胤祯实在与先皇父子情深,又对胤禛有几分血脉亲情,方才情难自持,悲伤不已。可他不知道胤祯在他耳后抬起的双眼怎样灼烧着。那几乎是一场足以焚毁魂魄的烈焰,将十年景山的断壁残垣和数十年的煎熬和相思烧个尽兴。 到了此刻,得了胤禩一句宛若往昔的承认和体谅,胤祯僵冷的肺终于涌入了新鲜的热气。他盘亘在黑暗之中太久太久,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在景山的黑暗和被施舍的郡王府邸中,他无数次地眺望那些被埋葬的往昔,过往成为择人而噬的厉鬼一点点儿将他蚕食,太痛苦的爱变成恨意,并借此让回忆日久弥新。 他安静地活着,虔诚地死去。他将命运诉诸神佛,却不为寄托自己的残魂。他做了一场太奇妙的梦,梦里他事事顺遂,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直到胤禩为他的痴梦正名。 自那一句话,那由胤禩之口说出的话,胤祯便改了命,他的信仰有了归处。 * 夜半,胤禩在药效褪去后迷迷糊糊地醒来,在凛冽的寒夜里被捂出了一头汗。他抬眼,借着窗外廊下一点灯火,看到胤祯一双漆黑的眸子悬在他头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入眠,而从西藏历练四年回来的铁铸般地臂膀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紧实地压在胸前。 也难怪他硬生生被热醒。胤禩又气又心疼胤祯,到底是放在心里疼爱多年的弟弟,他这副性情虽然大变,但他紧紧环抱着自己的炽热臂膀却做不得假。他这些年在外征战实在受苦,西藏不毛之地,哪怕脚夫行过都觉难捱,更何况是和敌军酣战多年,身负国运。 胤禩疼惯了他,此刻不规矩的事儿也都做遍了,再穷讲究也来不及。他不顾胸口中的心脏在刚醒来时还跳得有些滞重,伸出被暖热的手轻轻刮了刮胤祯一夜过去又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怎么不睡?宫里的高床软枕,皇上反而睡不习惯了?” 他说着这样调笑的话儿,眼里却有抑制不住的柔和。胤祯熬得通红的眼眸微微一酸,将脸轻轻贴上胤禩的颈间,怕下巴上的胡茬刮了他的手心:“弟弟好久没见阿哥了。” 那确实是太久了,隔着数十年的时光和几场生死交错的怅然梦。但胤禩并不明白这些,他笑了笑,想要起身下榻去寻氅衣。如今正值先帝新丧,他昨日逗留宫中已经是新皇格外开免,在朝为臣不仅要处处留意圣上喜好,更要行事谨慎,免于朝中有心之人捉住把柄。 先帝在世时,胤禩的动辄得咎到底让他学乖了些。皇上顺意时,为一己私心殴打官员也不算为非作歹;皇上不顺意时,他的一份儿礼物都能成为皇上惩戒他的由头。 他并没有往歪处去揣测当了皇帝的胤祯,只是有些事做惯了变成了习惯。他大病初愈,身子还不利索,掀开锦被刚打了个寒噤,便被新皇连人带被子裹入怀里,一口气儿被新皇筋肉隆起的手臂勒得卡在了胸膛里,不上不下的,让他涨红了脸,咳嗽了两声: “做什么?整天使不完的牛劲儿。” 胤禩被胤祯身上的熏香灌了个头晕,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胤祯的手臂,却没能等来胤祯松手。从背后将他紧紧罩在身下的胤祯把眉眼藏在胤禩看不见的阴影里,一如往昔的嘟哝声莫名让胤禩觉得阴沉沉的: “阿哥去哪儿?多陪陪弟弟吧,多陪陪弟弟吧。这些年梦里阿哥都不与我展笑颜,弟弟总觉得八哥在怨我,若不是我留了八哥的画像,我连八哥的面容都要忘了…只记得一双含着泪的眼。你怎就忍心不入我梦呢,我都那样求你了,你还是跟着八嫂,跟着九弟走了,怎可以这么偏心呢?” 胤禩被他歪缠得燥热,挣扎又挣扎不动,额头上都渗出汗来。他觉得胤祯这话儿说得忒没道理,西征这些年,他哪回儿不是仔仔细细回了他的书信?一边为他料理兵部的事务,一边还要百般嘱咐他莫要贪功冒进,生怕他出了一点儿差池。都这般回护,胤祯怎能说他偏心? 但此刻不是用道理数落胤祯的好时候。胤禩隔着熏香的寝被,也感受到后腰上抵了个玩意儿。这让他面色涨红起来,以下犯上地斥责道:“皇上做什么?快放开臣!” “我不要八哥对我称臣,好不好?阿哥再叫我一声阿弟吧,就当哄哄我,好不好?” 胤祯的声音莫名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胤禩猜想那大概是欲望所致。胤祯对他有种超越兄弟血缘的背德欲望,此事胤禩心里是清楚的。他想自己可能是太纵容胤祯,对他比对胤禟还好上几分,助长了胤祯这不容于世的情感。但那时胤禩自己与储位失之交臂,先后失了母亲,认清了先皇的真面目,虚弱不堪,贪恋胤祯对他的亲情和爱护,也喜爱胤祯不退不悔的真意,半推半就地与他欢好过。 此事并不甚体面,放在哪个朝代都不容于世。胤禩自认应当比胤祯年长七岁,又入朝理政已久,理应多些担待,便在那之后越发心生愧疚,后面在胤祯出落得越发出众,得了先帝爱子之心后,更变本加厉起来,全心全意地托举起胤祯,只盼他终有一日,不负一腔热血,满身荣光。 如今,前朝的诸多糟心事已经是过往云烟,大位的归属也尘埃落定。胤禩却更加不愿与胤祯维持这种违背常理的关系,曾经他只是胤祯的兄长,他尚且可以欺骗自己不过是一时懦弱和贪恋,如今胤祯已经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他若再与胤祯同寝,更是会担上谄媚君主的恶名。 他胤禩自认玩弄权术,妄图大位,但从不愿行谄媚惑心之事。 可胤禩到底体弱些,和胤祯这从沙场上征战四年,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王相比相形见绌。环绕住他身躯的臂膀如同巨蟒一般,越缠越紧,胤祯在他耳后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炽热,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胤禩不得不妥协般地喘息道: “好了,阿弟,放开我。” 他不再挣扎,勉力板住脸,摆一副严肃的兄长模样,想要以此震慑一贯对他言听计从,不曾置喙半句的胤祯。可他天生一张白皙秀美的面庞,一汪剔透如湖的眼眸,稍微一气喘,双颊就敷上一层浅薄动人的晕红,像被水润的唇舌细细捻弄晕开的口脂一般,显得极为不庄重。他不知他袒露在胤祯眼中的半张脸已经滑腻惑人得不成样子,让胤祯那颗死而复生的心脏重重砸在肋骨上,一次又一次。 这次,胤祯没有退开。他一惯是听话极了的,胤禩曾经抹不开面儿,胤祯就一次次求,将已经长得棱角分明,锋锐无匹的俊美脸庞半压在胤禩饱满的大腿上,睁着一张黑亮灼热的眸子炙热地求欢,乐此不疲,直到胤禩被放荡不羁的弟弟缠得半恼,或是灌了个微醺,他才能得幸黏糊糊地吮一口胤禩的唇角。 那总是来之不易的,因为胤禩面皮薄极了。每当得了这机会,胤祯便将长得比胤禩还大一圈的身体细密地贴上来,像是蜘蛛用来捕获猎物的丝网那样密不透风。他的唇压着胤禩的唇角,细细地、小心地舔,比舔舐掺了蜜水的乳汁的狗儿更专心。唯有这般,他才能缠得胤禩软了性子,不再对他说不,也不令他退开,反而听之任之地对他敞开了内里,挤出甜蜜的汁水来。 而此刻,胤禩明明已经勒令胤祯放开了,他却仍然稳稳地覆盖在胤禩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岿然不动的山岳。胤禩蹙眉,心下生了不悦,又有点儿没有由头的慌乱,因为久病和守孝而长出的乌云般的鬓角沾了汗水,不只是他自个儿的还是胤祯的。 他略微定了定神,用冷了一点儿的声音诱哄道:“胤祯,放开我。你是皇上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阿哥,我总是听你的话儿。”胤祯在胤禩耳边喃喃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冬日雪夜的雷声隆隆灌在胤禩耳里,让他颊边儿的霞烧到了脖颈儿。 “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所以你可怜可怜我,”他一边说着,一边第一回不经允准便把唇峰碾上了胤禩那天生翘起的唇角: “你总是帮我筹谋好一切,但是阿哥,我要的是你啊。生死往复,不改其心。” “给我吧,阿哥…这一次,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你,哪怕是你也不行。” tbc 【148】帝命 2 窗外的天将明未明,殿内的烛滴下斑驳的蜡泪。胤禩的脸在这微光之中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白皙得过分的面庞带着暖色,唇角被迫微微敞开,脂膏般的唇珠翕动着,轻而易举地将胤祯的魂魄摄了去。 他的心本就对神佛不虔诚,对自己也不虔诚,多年苦修霎那间溃不成军。 即便那唇珠震颤间诉说的是冰冷的拒绝。 “不,胤祯,不要闹了。” 胤禩的话让胤祯痴缠的唇舌微微凝滞,继而确实变本加厉地碾扁了那嫩如花蕊的唇珠。胤祯死死盯着胤禩在他的掌下被迫裸露的半张侧脸,看着他蹙起的眉峰和殷红眼尾的羞和恼,在撕开两人黏连的唇的那一刻,胤祯轻轻问道: “阿哥,是我啊,是胤祯啊,为什么要拒绝我?” 他说着,却探手向下,猛地扯开了锦被。恰逢冬末初春,殿中锦被是造办处新制,内里裹得是压了实的春蚕丝和去年收的新棉。可这绵软韧性儿却不敌新皇手上一合之力,胤禩的寝衣也随之裂开半边儿,丝线嵌进了他股间白肉,勒出几道嫣红的痕迹。 胤祯面色一暗,俯身就要张口舔舐。他最是见不惯胤禩身上有伤,更别说是他自个儿粗陋造成的,可胤禩不领这个情。他已经半着了恼,趁胤祯附身的时候扭动腰身,抬起未着罗袜的赤足就警告般踩在胤祯的胸膛上。 “胤祯,够了。你荒唐不荒唐,你是皇上,一会儿还要去议政!” 胤祯不以为忤,抬手握住胤禩白皙得几乎看得清青色血管的脚踝,仍旧执拗地将一国之君高贵的头颅埋到胤禩肱骨处去舔那几道被勒出来的红痕。 胤禩被他的动作弄得那处皮子又麻又痒,粘粘腻腻,难忍极了。他气得腿上用了几分力道,蹬着胤祯的胸膛,可胤祯坚实的胸口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倒顺着胤祯拖拽着他腰的力道,屈着一条腿仰躺在胤祯身下。 眼见着胤祯动作越来越荒唐,胤禩腾出手来去拍胤祯的手和肩,声音有些急促了: “皇上,你如今是天子,不再是曾经的皇臣了,你所行之事,应当为天下之表率!你如此荒唐,怎能服众,又怎能担得起万民敬仰?况且…” 胤禩的声音顿了片刻,呼吸声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抽泣,而后喑哑道:“皇上对臣行此事,又把臣置于何地?我实非佞幸之辈!” 胤祯听到这里,从胤禩腹下抬起脸来,唇上带着细微的水泽,而那让胤禩更是臊得发慌。他挣扎几次,可很快又被胤祯锁手锁脚,拉至身下,紧紧禁锢怀中:“阿哥不是佞幸,阿哥只是阿哥。” 新皇说着,竟然还有心思扬了扬唇角,而胤禩推着胤祯坚实的腰腹,想要从这窘迫的境地里挣扎出来:“不可再如此行事!”他稳住声线,想像往日一般训斥胤祯,唬住他这任性妄为的性子。那总是管用的,可这回却让他坐了个满,几乎烧得他哀叫起来。 “为什么?”一向言听计从的胤祯此刻像是听不懂人话儿一般,一手掐着他的腰,一手揽着他的背,将他纹丝不动地固定在原处。胤禩张开双唇,目光也散了一瞬,无声吐着湿热的气息,而胤祯带着茧子的大手游移在他瘦削的背部,五指张开扣住他背上若隐若现的一双蝴蝶骨。 “我是皇上了,阿哥合该是我的…他都能强占了阿哥去,我对阿哥的心思阿哥一向是知道的,我们从前就缔结良契,誓要白首到头,相偕相伴的,阿哥怎能负我?” 胤禩此刻已经难以分出精力去反驳他了。他在热潮中翕张着唇,皓齿间夹着的艳红舌尖儿若隐若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骂道: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你当皇上的战利品!胤祯,呃…你如今局势大好,朝廷人心尽服,为何还要做这种、这种…”
 他又要骂,又不忍说重话儿,连句轻飘飘的“行事不端”都不肯说给心爱的弟弟听,最后只含含糊糊地将这次违背他意愿的情事修饰成“逞一时之快的事。” 胤祯做着这样的坏事,将他阿哥丰沛的汁水享用个尽兴,浑然不顾及胤禩从沙哑到沉默的谩骂,只将胤禩紧紧拢在身下,半截儿发尾都要用自己的细细盖上才好。他鼻间溢满胤禩那与生俱来的冷香,这让他前世修来的梵音变成了嘈杂的闷响,他又急又快地撞击,即便胤禩因为吃痛发出闷哼,仍然红着眼眶紧锁着胤禩不放。 “好,阿哥不与我念过往海誓山盟,我便只许阿哥未来。我们之间再无旁人碍眼了,阿哥,只有我们,只有你。” 新皇喃喃道,锁着他的猎物和珍宝向床榻更深处去。 * 胤禩昏睡到傍晚,腹中饥饿得不行,糊里糊涂中被喂下一盅汤水,又进了一点儿药。几口沾了桂花儿蜜糖的酥酪下肚,他才迟钝地从嘴里咂摸出一点儿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肉汤味儿。 真是好得很,不仅没有按福晋的嘱咐滴水不漏地侍奉新皇,还落得个失身失德的境地。若是福晋知晓…胤禩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抬手去揉,却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些。 新帝身上的龙涎香笼住了胤禩。胤禩不是好脾性,当即就要起身对新皇行大礼,而后自请离宫,可新皇的一只手却不容拒绝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回柔软的床榻。 胤禩气得不清,他从来没对胤祯这么动气过,明明胤祯没有真正伤害他,却反复将他受制于人的虚弱宣之于口,轻而易举地将他随意摆布。 被人摆布的感觉何其糟糕,即便那是带着珍重的摆弄。胤禩一向不觉得自己处于弱势,一向都是他担起责任,保护旁人。即便对掌握着他生死的先皇,他仍然敢直起脊梁应对先帝的种种苛责。而即便是先帝,也不想胤祯这样细密地、极致地摆布他。 他不知道胤祯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定要做这种事?胤祯虽然性情所致,坦然忘情,但着实不该如此罔顾他的意愿。昨日的那些话儿言犹在耳,他仿佛在胤祯眼中真的成为了他争夺的东西,成了他在得到皇位后理所当然的附属品。 这让胤禩浑身不适,内里都发着麻。但到了此刻,他仍然不愿苛责胤祯,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一时纵情声色,失了分寸。近期变故频发,他偶然的行径失据,既没有传遍朝廷内外,也没有伤害名声,算是无伤大雅。 “皇上想与臣玩布库?真是孩子心性。”胤禩一边摸上胤祯的手腕,一边将一切出格的行为简单归咎:“臣身子不适,耽搁了许多时辰,还请皇上开恩,容臣出宫归府。” 他说着,用巧劲儿卸掉了胤祯腕子上的力。他虽然如今身子不好,但武艺的路数也未曾完全荒废。胤祯任他施为,手上没了力道,但仍然搭在他的肩头。 胤禩刚想站起身来,便听胤祯道:“我擢升阿哥为景亲王,旨意今日已经送到贝勒府上了。贝勒府比邻罪人原居,风水不好,我名人将其推平,择我郡王府原址为阿哥重建亲王府。只是这些日子,苦了八哥八嫂和贝勒府中人暂居宫中了。” 胤禩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胤祯,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此番行事实在罔顾规矩,先帝在世时,外嫁公主入紫禁城尚且要递牌子,还从未有过皇上将兄弟一家全都接到宫中居住的前例。况且先皇尚在挺灵,这事儿落在旁人眼里该有多古怪。 “…臣得去见臣妻。”胤禩压下惊讶,有些憋闷地说道。他心中祈祷宛凝可千万莫要因此事动气才好,他也不知胤祯这是怎了,凡事压根儿不与他知会,半点儿不似曾经—— 想到此处,他的心沉了沉。是啊,先帝临终前,查办雍亲王和隆科多的谋逆大案,胤祯亦半点儿没有知会过他,更莫要提坦诚相商了。宛凝说这是胤祯生了二心,不再信任他,不再事事以他为先的表现,可他仍然在百般为胤祯开脱,一边寻思着他当时大病,事急从权,知会了他也百无用处,一边又寻思着恐怕胤祯查办亲兄,而胤禛曾经又与胤禩有难以割舍的情分,若是据实告知,胤禩自知他难免会心生沉郁,或许胤祯是为了保他无虞而已。 “阿哥,你还生气么?” 胤祯又在他身旁落座,紧实的胸膛压过来,热意和熏香的气息有些烦躁。他确实还在为昨晚之事生闷气,但他面皮薄,就算吃了暗亏,也不愿提及,只能撇过脸去挣扎起来: “皇上,臣要去见臣妻,还请皇上允准臣告退。” 他话音还未落,胤祯热烘烘的脸颊又贴上了他袒露出来的侧颈,胤祯在他耳边好声好气道:“阿哥,八嫂和侄女在皇后宫中安置,她们妯娌亲近,我们莫要去打扰了,好不好?” 胤禩下了死力气挣扎,终于换得胤祯略微松开了紧箍,只用手臂松松圈着他,死活不肯放走。胤禩抬眼望着他,入目便是胤祯那俊朗锋锐的面容,并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而那双原本该对他毫无遮蔽的眸子却让他觉得陌生。 “皇上,”胤禩定了定神,不再一心离开这方床榻,而是直直望进胤祯的眼眸:“臣敢问臣之王爵,皇上为何加封?是因为臣有悦君之能,还是皇上顾念旧情,想——” “阿哥,你为朝廷效力多年,区区亲王爵位,没人比你更当得起。况且我对你之心,你为何到了此刻反而不肯正视?你都说了,我们头上的阴霾都散了,合该是,合该是你与我共度余生了,不是吗?” “皇上,此非君臣所为之事。”胤禩冷声说道,而胤祯的面颊却突兀地跳动了一下,漆黑的双眸摄出炙热的眸光,双唇也紧绷成一条细细的线。他像是动怒了,而胤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从未对他胤禩。这让胤禩心下一惊,心脏突兀地酸涩起来,胸口莫名涌出一种堪称委屈的情绪,又被他极快地掩饰过去。 “你非要剜我的心吗,阿哥?非君臣所为…非君臣所为,可你和他那些年——” “什么叫 ‘我和他’,皇上在说什么?自始至终,大位上只有皇上,而唯有皇上,是臣绝对不能逾矩之人。” 胤禩声音更冷,他甚至不想再看胤祯,不忍见他脸上的怒色和痛色。那是对着他来的,他不明白,只能逼着自己蹙眉去思索胤祯话中的疏漏处,去理解他莫名的话语。 胤祯突兀地收了声,迅速敛去的还有他面儿上的怒色。胸口翻滚的懊悔和痛意将他吞噬,但他面儿上却早已分毫不现。他不该对阿哥露出这样的凶恶神色,他怎么敢,怎么配呢?他一向不是雍容大度之人,前世今生得势后都心高气傲,刻薄肆意,但那从来,从来都不能是对阿哥。 他忏悔般地收紧了手臂,将胤禩裹进怀里。胤禩在龙床上昏睡大半日,寝衣里渗出的冷香都沾染了龙涎香和胤祯的味道,这让胤祯那颗僵冷的心脏饱胀起来,填满了他冷硬的胸口。 “阿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知阿哥心傲,不肯谄媚侍君,但无论我坐什么位置,我仍是胤祯啊,阿哥就待在这里,多陪陪我吧,好吗?阿哥要什么,我都给阿哥,我可以把命都给阿哥,只怕阿哥不收下。” 他说着这样的海誓山盟,面儿上却仍然没露出什么神色,胤禩的腰被他禁锢得有些发酸了,只能又蹙眉看着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胤祯宣之于口的变化:“皇上身负天命,臣担待不起。只是敢问皇上,臣何时可以出了这金殿?皇上擢升了臣的爵位,臣铭感五内,原为皇上分忧,只是不知臣身为朝中亲王,管领何事?” 胤祯在胤禩的凝视中停顿片刻,低声说道:“阿哥大病初愈,实不该操劳过度。待阿哥在宫中养好身子,无论是朝中六部还是各院,阿哥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胤禩的心冷下来。他看着胤祯,过了半晌才道:“皇上下诏书擢升我的爵位,却卸了我的差事?” 他方才还好些的头又开始隐隐抽痛,感到眩晕起来。胤祯比他更快察觉他的不适,快手快脚地将他揽腰抱上了床榻,细细用新换的寝被密不透风地裹住,而后附身撑在他身侧: “是我想的不周到了,阿哥想要哪个位置,只管知会我便是了,我没有二话。阿哥身子不好,再休息会儿吧,我守着阿哥。” 胤禩闭上眼,仍然感受到胤祯的黑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过了片刻,他方才开口道:“臣自请带家眷离宫,微末家事不敢劳烦皇上。” 他没听到胤祯的回答。即便闭着双眼,他仍能感受到胤祯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和他固执的眸子,又过了许久,他的面颊上落下了胤祯指腹的温度,那比一片鸟羽还要轻飘些,带着全然的珍重和眷恋,可是胤祯却用低沉的声音说:“不可以。朕不是在与阿哥商量此事。” * 月末,先皇入陵,百官送葬。 胤禩披着狐狸毛大氅,遥遥望了一眼和皇后一起伴驾太后身边儿的宛凝。宛凝自然也看了他,这场合肃穆,即便二人久日未见,也不好交谈。 他压下心中焦躁,不看身侧寸步不离的皇帝。景陵路远,一路哭声不绝,皇上亲自为先皇棺木上撒第一捧土,继而恩准百官为先皇撒土封棺。 胤禩神色寡淡地撒上一捧黑红色的土,心下生了一丝叹息。他曾是对先皇有孺慕之情的,也敬佩先皇英武盖世,博学多才。他年少时将先皇当作自己的父亲,可那却成了多年后剜出他血肉的利刃。 皇父非父,君王也。 他沾了红土的手很快被执起,大庭广众之下,先皇陵寝之前,年轻力壮的新皇执起景亲王的手,用一方绣着金线的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他掌心的浮土。 胤禩胸中一滞,猛地退开半步,抬头扫视送陵的群臣。百官大多神色哀戚,似在为先皇的遗体哀悼,罕有仰面者。胤禩只看到也被册封瑞亲王的胤禟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偷偷瞄过来,被逮个正着后缩了缩他粗壮的脖子,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胤禩眯起眼看了胤禟一会儿,往日活泼亲近的胤禟头也不抬,企图将自己过分圆润的壮硕身体塞到他身畔瘦高的胤哦身后。 “阿哥若是要与瑞亲王续话,便去吧。皇考封土后,朕再去寻阿哥,莫要走远了。” 胤祯声音和缓,而胤禩没有半分搭理,立刻抬步离开了新皇身边,向百官和瑞亲王走去。 瑞亲王胤禟的官靴在地上来回蹭着,到底没敢躲到百官身后。他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看向此处的新皇,缩了缩脖梗,便主动与胤禩走到一旁稍微空旷处。 胤禩没开口,初春风大,将他狐裘上雪白的毛发吹得朝一个方向伏倒,更显出他身子瘦削来。胤禟咧了咧嘴道:“弟弟贺喜阿哥领亲王爵,等皇考孝期一过,弟弟在府上为阿哥大办一场宴,请江南最有名的角儿来给哥哥唱一出。” 在先皇封土之时说听戏之事,就算是瑞亲王性子再混也实在过了,他自个儿兴许也是察觉不妥,背着手磨靴子底,王府管事秦道然站在二人不远处候着,大概能在风声的缝隙里隐约听见瑞亲王大逆不道的话儿,看着他们的眼眸都能喷出火来。 胤禩反倒没去说他失言之过,他本身就是这种性子,绝不揭人短处,只温声问道:“你府上如何了,一切可还顺利?” 他越是这般温和,胤禟越是显得不自在,往日的厚脸皮荡然无存,爽朗的大嗓门硬是挤出点儿可笑的嗫嚅声回话儿道:“托皇上和阿哥的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你如今也算得偿所愿,荣封王爵,莫要再贪图小利。在一些小节上多容忍,收敛些,方才过得长久,庇佑亲眷。” “阿哥还不知我?我心里有数。可若是阿哥断了银钱,只管知会一声便是,弟弟…呃。”话说到一半儿,胤禟想起如今胤禩全家都住在紫禁城里,花用的都是皇上的内库,实在轮不着他。 想到这,他的头垂得更低,一双小眼睛瞄着胤禩光洁的侧脸,心中大逆不道地暗忖他这哥哥哪哪儿都好,就是容貌性子太招人了些。往日里便勾得胤祯言听计从,而今新皇登基,那更是无所掣肘了。 新皇登基之后,胤禟有些忧心胤禩,又精于钻营,自然用宫里的关系四处打听过。听闻胤禩夜夜宿在皇帝寝宫中养病,他就在私下里玩笑般地对新皇提及过此事,却被新皇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的心里发慌。 胤禟打小儿跟着胤禩,比胤祯那小子来得早得多。他知道胤禩什么性子,他极为正直,过钢易折,偏偏又心软重情,以前被胤祯缠着行那不着调的结契之事,胤禟就已经有些瞧不过眼了,可如今胤祯当了皇上,又执念至此,再断可就难喽。如今胤祯性子已经大变,可不像从前那样好说话儿,若是胤禩被他逼急了犯倔,那还真是谁也别想好过。 “嗨,今儿风真有些大,来人,把爷的水貂皮的帽子拿来,给阿哥换上。若是阿哥给吹病了,嫂子该对我发火儿喽。” 胤禟尴尬的呵呵笑声在胤禩平静的目光里偃旗息鼓,胤禩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八嫂虽同住宫中,但半月不曾相见了。” 这回儿,胤禟可装不下去了。他抻起脖子,四下张望片刻,正对上他府上管事秦道然怨怼的目光。他视而不见,防备地看了看一些向胤禩投来隐晦目光的大臣,压低声音问道:“皇上真这么过分?这不合理呀,他以前哪儿敢不听你的话!我那天去问他,他还吓唬我哩!” 他心有戚戚地咂了咂嘴,而后又换了个说辞,安抚他体弱的哥哥:“哎阿哥,他可能就是刚登上大位,同母亲哥又出了那样的事儿,他慌着…你也千万甭往心里去,他年岁小,性子不定也是常事,总归他不可能害你不是?他是真为你好,还没等先皇下葬,就在朝堂上为你之前被先皇申饬的冤情拨乱反正,对待旧日拥趸也是极为得体,大家都感念新皇加恩,只等着你养好身子,重新领差呢。” “我知道。”胤禩神色未变,仍旧冷淡平静,似乎半点儿没因新皇所做之事而动容。胤禟心中敲起小鼓,他可太熟悉他哥这种语气了,曾经当着百官的面儿拆先皇的台,用的也是这种面色。 可还没等胤禟宽慰几句,胤禩又道:“新皇理政不避讳我,我知朝堂安稳,只是不知庶人胤禛和隆科多下落,你可有消息?” 这回儿胤禟面色全然僵硬,背在身后的手对管家秦道然疯狂打手势,带着各种扳指和宝石的手指挥舞得眼花缭乱,秦道然年岁不小,皱着眉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 “弟弟怎么会知道呢?哦…哦,那日倒是听闻皇上格外开恩,派人护送了隆科多一程,他那把老骨头还真活着到了宁古塔。他若不是佟家人,早该处斩的,也就阿哥还惦念他。” “到底叫了多年的舅舅,佟后与我有恩。”胤禩说道,仍然不想放过胤禟,而恰好这时棺木封土,百官皆跪,最后一次为先皇送灵。而在那之后,八党的官员陆陆续续向这边儿来,胤禩神色自若地与他们交谈,胤禟算是逃过一劫,小心地躲到人群后去了。 他不是很想告诉胤禩胤禛遭难之事。胤禛虽图谋不轨,着实可恶,但到底曾与胤禩胤禟同为一党,相处多年,胤禟也想不通为何胤祯会下此狠手,更为此触怒了宫中太后,瞒过了与他朝夕相处的胤禩。 胤禩许久没有同大臣交谈过,但他一如往昔地专注,即便是最客套的寒暄,他也一一应答,直到新皇龙行虎步地走来,百官皆跪地行大礼,胤禩被新皇扶起,上了回宫的车马。 * 第三章 * 昭德元年正月,新帝大赦天下,授鄂伦岱九门提督之职,又大肆提拔八党之人。一时之间,朝野内外无不称赞新皇行事坦荡正派,百官庆贺,上下归心。 胤禩身体养好了大半,却仍旧镇日在乾清宫里消磨时辰。新皇对先帝有孺慕之情,先帝孝期未满,仍不肯搬迁,也不肯放胤禩出宫或者移居,只能日日陪他耗在先帝久居之所。 胤禩心中有些难言的憋闷,但身体却在太医院的轮番调理后渐渐好了起来。新皇将他拘在宫中,夜夜痴缠,即便是胤禩如今对他没有好脸色,也视若无睹,仍旧索要无度。就算胤禩对胤祯再包容体谅,此时也不再能将他的行径归咎于年少轻狂,或是在皇位继承时轮番变故下的一时放纵。 胤祯已经是皇帝了,而胤禩正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胤禩有许多与皇帝相处的经验。他的亲生父亲是一国之君,是万人敬仰的天下雄主,也是胤禩少年时期无数次仰望过的人,而那使他耽于野望,害人害己,最终与执掌他生死大权的君父心生嫌隙,针锋相对,深陷泥潭。 胤禩因此失去了很多人。给予他生命的母亲,养育他长大的奶母一家,被他连累贬官受责的党羽,甚至与他年少相伴的福晋,都因为他的缘故而无辜受责。 胤祯在他最失意的时候以让人无法抗拒的姿态走向他,像一团义无反顾的烈焰,重新烧热了他僵冷的魂魄。胤禩有时候觉得,年少的他早就被扼死在了失去母亲的寒冬里,是爱他的人不懈地将他一点点儿粘合在一块儿,是胤祯乐此不疲地用他永远在灼烧的黑眸和他温热的身体捂化了冻结他的坚冰,他将他从不堪的境遇中带回来,一道带回了他的野心和希望。 胤祯成了他新的野望。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先皇打压得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隐隐作痛,但他胸口的火气却凝聚出更顽强的形状。因为他知道,他还有胤祯,对他事事依从,全心全意的胤祯。即便他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那灿若晨星,天之骄子般的弟弟不会让他输。 而最终,当胤祯当上了皇帝,让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的时候,胤禩却长久地注视着窗外零落的花圃中堆积起来的落雪,丝毫不理会他身旁用火热的唇舌细细舔舐他侧颈的皇帝。 “阿哥,天太寒了。若是阿哥来日想要赏雪,朕令人用琉璃造一间屋子,内里置地龙暖着阿哥的身子,好不好?” 胤祯的声音带着一缕未散的喑哑,胤禩心里觉得乏味,不肯搭理他,只无声地扭过脸,不再看窗缝里飘进来的细雪了。 殿内伺候皇上的奴才极有眼力见,悄无声息地封了窗,不让窗外一丝一毫的雪花儿洒进屋子,脏了金銮殿。 “臣胸闷得慌,皇上若无要事,还请容臣去庭院里散个心吧。” · 他声音清凉如玉石,在空旷的殿内漾起冷淡的波纹,那本应浇灭任何燥热的欲望,但却仍让皇帝的唇舌流连在他的颈间:“殿外下着雪呢,阿哥身子刚好,若是受凉,让朕如何消解心中的自责?” 他如今已经不会再混淆称谓了。即便是在胤禩面前,也十分自然地用“朕”自称。胤禩心里清楚这本该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万人敬仰的至高之位,那凡间金雕玉砌的圣所,会彻底改变每一个图谋它,得到它的人。胤祯当了皇帝,他便绝不是曾经那个胤祯了,他给他们带来荣光和希望,却也注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主子,他的主子。 可胤禩心中却越发沉重。他将这当作自己在做无谓的矫情,当作胤祯的动作让他心烦意乱。他更生出摆脱胤祯,去雪里静一静的心思,侧过脸看着皇帝:“即便臣如今身子骨好全乎了,皇上容许臣出宫办差吗?” 许是知道他生了气,皇帝微微退开,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这双眸子本该让胤禩感到熟悉,它是罕见的墨色,瞳仁周围拱卫着一道更深的墨色晕环,光照进去的时候,像极了星子落入天幕,泛起至耀至美的光亮。这双眼深深烙在胤禩脑海里,从眼睫的弧度,卧蚕的隆起,到这双眼睛看着他时,眼皮上的褶皱和皮肤细小的纹路。胤禩不觉得自己会忘记这双眼,哪怕他到了濒死的时刻。 可如今这双眼睛看着胤禩,却让他心中兴不起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只有那密不透风的执念,如影随形的欲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像一潭死水一样将胤禩裹挟其中。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阿哥,朕日日在此处理奏折,凡事都听阿哥的意见,以阿哥的意愿为先。阿哥要办差,任何差事朕都可以让阿哥接手,又怎会短缺了阿哥的治国抱负?朕只是不愿让阿哥日日去衙门上班点卯,才没有给阿哥一官半职,阿哥还要为此事与朕置气多久呢?” 胤禩皱起眉,实在不愿与他掰扯。胤祯所说不假,他对胤禩毫无藏私之心,于政事上仍听他意见,官员任免,事物派办无不体谅他的党羽,全无一点儿错付和慢待。这样摆在明面儿上的不疑和坦诚,与他私下近乎蛮横的痴缠,让胤禩心中越发难安。 胤禩不是个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人。他在前朝久经官场又饱受搓磨,即便再不机敏,也略微窥得先皇的帝心。帝心无情,为臣者当为皇帝行忠心之事,安无私之心。若是像曾经的他一样贪欲太过,以臣子的身份妄想着本该属于皇帝全权任免的储君之位,那便是罪无可恕,将自己送上了一条与帝王为敌的九死无生的路。 先皇是他的君父,尚且对党羽林立的他动了杀心。而今他虽与胤祯兄弟情深,但他的党羽终究仍以八党为名,算不上皇帝的嫡系。皇帝如此重用提拔八党之人,对他这党魁毫无芥蒂,推心置腹,是已经成了皇帝的胤祯不该做的。 胤禩自认有贪欲,也曾妄想过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但他不至于真让跟随他的人成为和皇权斗争的筹码,只为满足自己的贪欲。如果可能,他想让所有人都得到最妥善的保全,而此刻八党风头过盛,对他们而言属实不是什么好事。 他为此也对胤祯明言过,但胤祯并不接茬儿,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他如今实在是有些猜不透胤祯的想法儿了,便只垂首冷淡道:“臣不敢。” 皇帝半拥着他,呼吸纠缠间,那鼓噪的热意渐渐退了下去。殿内落针可闻,过了一会儿,皇帝的声音才阴沉地响起:“阿哥,别这样对朕说话儿。别用对待皇考的方式对朕。” 胤禩抬起眼,却没来得及看胤祯的脸。皇上站起身来,龙袍上的龙纹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阿哥想走动便去吧,记着多带几个奴才,也莫要耽搁了晚膳的时辰。” 皇帝离开后,胤禩在殿内独坐了一会儿,方才叫人为自己拿来了氅衣,又自己拿过了一把伞,不顾皇帝让他多带几个人的吩咐,反而叫奴才不必跟随。 外面风雪其实不大,只有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得安静。落雪时分,宫廷中难得静谧,即便是洒扫奴婢,在落雪时也不常在外行走的。胤禩贪得就是这一刻的静谧,他在宫中并非受禁,但他实在没脸在宫廷之中乱走。一来他怕冲撞了新皇和先皇的妃嫔,二来他也怕遇到入宫述职的同僚和兄弟。 即便朝中人人都知道皇帝怜他体弱,也因王府搬迁而对他格外加恩,赐住宫中,但他自己却不能忘了他身份的不合宜。 可漫步一会儿,他却发现落雪拦得住沉稳的妃嫔和畏凉的奴婢,却挡不住一群有劲儿没处使的少年。他在宫道上遇到了和公主们混在一处玩耍的女儿东珠,还没等他避开便见东珠看见他眼前一亮,没多时便蹬蹬蹬跑到他跟前来。 “慢些,小心摔了。” 女儿向他跑来,胤禩情不自禁地露出个笑来,伸手扶住东珠的胳膊,生怕她摔了。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即便是高傲的福晋都对东珠宠爱有加,更别提天性亲近孩子的胤禩了。 “阿玛,您身子好了吗?” 东珠声音清脆,独属于少年人的热忱和朝气轻而易举地刺破风雪,落入胤禩的耳中。东珠的贴身婢女瑛姐方才没跟上自己弓马娴熟的主子,到了此刻才摇晃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跑到了自家王爷和主子跟前儿。 “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免礼。雪落时分是好景色,可过一会儿,地上结冰了就不美了。你俩贪玩过后,早些回去,莫要冻着自己,也别给公主们添麻烦,知道吗?” 胤禩有些心疼地刮了刮女儿通红的鼻头,掏出帕子想要给她擦一擦被冻出来的鼻水。东珠扭头躲避,不肯就范。胤禩无奈地将帕子塞给胖乎乎的瑛姐,让她记得给东珠揩掉鼻水。他这唯一的女儿要得晚,比宫中所有还未嫁人的公主都要小,如今也才年芳二七,正是活泼单纯的年纪。胤禩和福晋疼宠府上唯一的儿女,即便是在两人最难过的时候,也总是对孩子们堆起笑脸,丝毫不露苦涩。 可弘旺和东珠的性子却差个十万八千里,一个镇日傻乐,不知忧虑,一个倒是在长辈的百般保护中仍长成了体贴机敏的性子。东珠那双和胤禩极为相似的鹿瞳盯了一会儿胤禩,爱娇地凑到胤禩身边蹭了蹭胤禩的胳膊,口中说道: “阿玛脸色还好,想来皇上不曾为难阿玛。既如此,我和福晋也安心了。” 胤禩神色一滞,用没有握伞的手敲了敲东珠的额头,温声道:“年纪轻轻,镇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皇上是你十四叔,怎么会为难我?” 东珠见他声音中底气足,脸色也远比入宫前要好,心中就安定下来,吐吐舌头,面儿上又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憨:“阿玛都多久没见我了,又多久没去看额捏了?咱一家人就算住进宫里,也该住一个宫殿呀,如今算是怎么回事儿。” 胤禩心生愧疚,疼惜地摸了摸女儿棕红的貂毛帽子,生怕自己的手带着雪水,没有直接去碰她的面颊:“是阿玛对不住你。等你得空,记得替阿玛多陪陪你额捏。等宫外的府邸建好,咱们一家就搬出去住了。” “知道啦。”东珠剁了剁脚,抖掉打寒噤的冲动。她可不想在阿玛面前打个喷嚏,或是打几个哆嗦,若是那样的话她定然会被阿玛赶回殿中,不再让她玩雪了。 胤禩怎么还看不出她冷得紧?但他不忍败坏女儿的性质,只细细嘱托道:“少玩一会儿就回去烤烤火,别冻坏了。” 东珠“嗯嗯”应了,眼睛已经飘回了她方才和公主们玩乐的花园,可就在她撒够了娇,准备跑回去玩乐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阿玛,昨儿个听额捏和皇后娘娘说,宫中太后发了火儿,好像是...好像是为了四大爷。额捏不跟我说更多了。” 胤禩神色一凝,继而收敛了思绪,依然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嗯,阿玛知道了,你去玩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东珠应了一声,似乎还是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胤禩知道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心思细腻,又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不露声色,东珠看了一眼便也真向公主们的方向跑去了。 东珠走后,胤禩离开了远处,在宫中一座无人的亭中安静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胤禛。 这些日子,他其实一直避免想到这个人。康熙五十五年,他和胤禛多年的兄弟之情毁于胤禛为了撇清与他接党的罪责,递上的一道请移病榻的折子。 胤禩那时候病得太厉害,又恨得太厉害,竟像他额捏一样不肯用药,一心求死。昏沉之际,他的脑海频繁地划过死亡的念头。自从额捏死后,死亡似乎也成了他的故交,而不是一个行踪诡秘,令人避之不及的鬼怪。有那么几次,他的身体实在是难以支撑,冷汗如瀑,血色尽失,他的灵魂高高地飘起来,近乎冷漠地悬浮在半空,俯瞰着他自己的在汗水里打着冷颤的躯壳,看着他自己形销骨立,遗溺不知,连最后做人的体面都失去了。 胤禛和胤祯都奉先皇之命照料过他,他感受到他们温热的手包裹着他自己的,耳畔能听到他们絮絮与太医讲话的声音。他记得他们眼中的关切和沉痛,记得胤禛的左眼也为他垂泪。 胤禛做了他三十五年的兄长。在生死往复的时刻,他看到自己的终局,他不知还能为自己、还能为家人做什么,于是他将自己最后的愿望托付给胤禛。 他说,四哥,我可能熬不过这回了,你帮我请皇父,来看我最后一次吧。 他那时想,如果他真的命数如此,也是他心甘情愿,自作自受。他忘不了皇帝对他的绝情,更忘不了皇帝恶言逼死他的生母,此结无可解,唯有身死魂销,偿尽孽债。 但他的债究竟是他自己的。临终之际,他仍然惦念生者,惦念即将失去自己庇护和拖累的福晋和家人。他请见显黄,是为了安排自己身后事,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体面,一个算不上圆满但也差强人意的结局。 可他等来的是一则来自兄长的奏折,请他以病重之身移榻别处。免得用死气污了先皇圣驾途径之所。 先皇的绝情胤禩并不陌生。与他而言,只是将他对先皇最后一点儿为人子的期待也打碎了。可他仍然觉得可悲和荒唐,只因他不明白上奏的人为何会是胤禛,被他托付了临终之愿,托付了半生信任和孺慕的兄长。 他辗转在病榻之上,冷汗将寝衣浸湿了一层又一层。在许多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在黑暗中饱含怨气地想,是谁都好啊,谁做这个不在乎他生死的人都好,但为什么一定要是胤禛呢。 他想不通,在病愈后也常常陷入头疼和眩晕,索性便不去想了,也不愿在望进胤禛的眼。让一切止于此处就好,没人愿意去一片残骸中寻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遗迹,去卜算数十年前的阴晴圆缺。 得过且过吧。 事到如今,胤禛是叛党之首,即便他是新皇亲兄,似乎也难逃罪责。这些不是胤禩该管的事,但他却不得不考虑福晋放纵东珠给他带这个话儿的原因。 福晋和胤禛一向极为不对付,若是寻常之事,福晋对胤禛不落井下石都算她有容人气度。而如今这番默许,却让胤禩摸不清底细了。 雪渐渐小了,风声却呜咽不绝,犹如鬼泣。跟着胤禩的闫进冻得受不住,见乾清宫方向叶不曾来人,忍不住哀声道: “爷,咱别走了成不?您还非得自己撑伞,手都冻红了,若是皇上瞧见,奴才真得去了半条命,您就当体谅体谅奴才,咱回吧?” 往日里,新皇将胤禩拘在乾清宫,莫说对胤禩的行踪看得紧,每隔两刻都要发人来问,就连午膳用了几口,哪道菜多夹了几筷子都事无巨细。今儿个竟然将近两个时辰未曾叫人来寻,实在有些稀奇。 胤禩听闻闫进抱怨,便抬步回转。地上开始积雪了,想来不多时便会有奴才出门扫雪,胤禩慢慢地走,低声对闫进说道:“联络联络宫里的老人吧。太后和新帝闹不愉,此事非同小可。” 闫进低眉顺目地走在胤禩身后,也微不可闻地回道:“奴才遵命。九爷的人来寻了几次,主子可有吩咐?” 论起结交三教九流之辈的能力,胤禩远不如善于钻营的胤禟。先帝尚在时,胤禟都敢对着先帝御前侍候的老人攀扯关系,结交往来,如今新帝登基,胤禟的身份又今非昔比,仍然不知收敛,四处安插人手,打探消息。 胤禩皱眉,心中有点儿恼胤禟这不知见好就收的贪婪,但他总归是不忍责怪胤禟,只对闫进说道:“来了谁,你看着挨个赏赐些财物,莫让人白跑一趟。其余的不要多说。” “奴才遵命。” 两人步行至乾清宫,却见门扉紧锁,而太后的仪仗正在一旁偏殿的屋檐下避雪。胤禩蹙眉,将伞丢给闫进,加快脚步进了殿。殿内烛火通明,太后乌雅氏肃着一张脸坐在上首,而新皇跪在殿中,缄默不语。 胤禩心中一沉,轻手轻脚跪在新皇身后,对太后行了大礼。 “母后,此事儿臣已经知晓,还请母后莫要动气,摆驾回宫。” 胤禩还未开口,新皇便冷不丁地说道,让太后本就铁青的面色更加冷凝。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新皇,声音酷烈道:“哀家竟不知,皇上如此不孝不仁,有辱——” 胤禩目露震惊,猛地扑上去,将直挺挺跪在原处的新皇拦于身后,阻挠太后出口的诛心之语:“请太后三思!皇上初登皇位,仁厚重信,英明神武,对待先皇一片赤诚,忠孝之心满朝皆知。若是新皇有不周之处,皆为臣疏于劝告之过,请太后息怒。” 他不知道身后的胤祯因为他这番话露出几乎刻骨的贪欲和悲伤,只看得到太后乌雅氏听到这话儿,面色僵硬地瞥过脸去,虽不见动容,语气却失了那般严苛:“此事与你无关。” 胤禩见事情有转机,甩开了新皇扯住他手腕的手,膝行过去,俯身于太后膝下。他素来得后宫中母妃们的喜爱,在他额捏自戕而死后,与他母妃同年入宫的德母妃更是对他怀着几分怜和愧,几乎将他视作亲子般关怀照料。如今,太后即便性子酷烈刚直,仍然怜惜胤禩大病初愈,最终软下声音对他说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臣已经大好了。皇上怜臣体弱,令太医院百般调理,臣身子骨都轻醒许多,旧日沉疴也不曾扰臣安眠了。” 胤禩抬起脸,让太后看到他被殿内的火盆暖得发红的面颊,小心地说着。他知道德母妃素来性子强硬,刚直不阿,他不敢细想胤祯令德母妃如此大动肝火的缘由,只凭着维护胤祯的本能拦下不利于他的批语。 他不知胤祯这是怎么了,他一向是极会讨太后和先皇欢心的。胤祯是一团烈火,他的眼眸之中有那么多的热情,若他动了念想要讨一个人欢心,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真正对他的坦荡无动于衷。 胤祯尊敬自己的额捏,从来不会惹太后动怒,他的性情和作为也足够率直,论理也不会招致太后怒火,除非—— 胤禩还没来得及深想,便听太后声音中裹挟着未散的怒火,凛然道:“你身子好了,便出宫去罢。皇上如今治国重刑,身上戾气日重,你性子慈软,日日与他共处一室,免得遭了冲撞。” 太后的声音因恼怒而尖锐,但胤禩离她很近,听得到她隐藏在恼怒之下的细微颤抖和无可奈何。他心中涌起没有由头却又熟悉的哀伤来,像是每一次胤祯不顾他意愿,强行行事时他都体会到的莫名酸涩。 太后的长子胤禛图谋大位,被贬为庶人,而次子却登基为皇。无论次子如何重孝悌,敬生母,也无论太后之位如何万人之上,独享尊荣,仍旧改变不了太后的长子命运落在了次子手中,而太后其实无能为力的事实。 她落在胤禩身上的目光含着未消散的怒火,却也含着颤抖和隐藏很深的怜惜。朝庭改弦更张,皇子登基,便是一朝鱼跃龙门,再无掣肘了。无论是表面上党羽林立,权倾朝野的胤禩,还是能呵斥皇帝,贵为皇帝生母的太后,他们实际上都已经甘为人臣,事不由己了。 胤禩的心跳得缓慢而沉重,但他面儿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他对着太后展开笑容,用回温的手搭上太后的袖口,温声说道:“德额捏,您消消气。这些日子儿臣在宫里却少向太后请安,是儿臣行事不周了,若是额捏觉得闷了,儿臣便叫几个兄弟来陪您解解闷儿。皇上到底行军多年,生死之事见得多了,一时惊扰了太后,还请太后多多体谅。” 胤禩这么说着,偏头瞥了跪在原处的胤祯一眼,想让他对太后服软认错,此事先暂且揭过,免得气坏了太后的身子。他并不知道胤祯对胤禛做了什么,可事情闹大到这种地步,若他还不明白胤祯有意瞒他此事,那未免也太愚钝了。太后眼中的压抑的无奈和怜惜是一种无言的警示,在警示他皇帝已经非曾经的胤祯了,他的手段残酷让人意想不到,而胤禩应当维持君臣的边界,免于被新皇所伤。 可风雨同舟十几载,同心同德同相契,维护胤祯几乎已经成为胤禩的本能。他近乎偏执地无视了太后的警示,只温声提醒太后胤祯对兄弟手足都是极为重情重义的,并非残刻凶暴之人,又提及胤祯为国出征,劳苦功高,战场残酷,胤祯未免有些左了性子,这都是能改的。 胤禩心中隐隐不安,不敢深想胤禛的处境。胤祯在他身后对太后叩首,口中向太后请罪,道儿臣不孝,惹母后发怒,可话中却没有提及半句太后生气和悲伤的真实缘由。 太后收敛了怒容,最终离去。慈宁宫的宫人搀扶着太后,殿外的暖轿也已经备好,可胤禩抬头看去,却仍发现太后步履蹒跚。 太后老了。胤禩眼眸有些发热,转眼却看到胤祯也双目赤红,落下泪来,将额头抵在地面,不顾帝王的体面,跪着太后离去的背影。 胤禩看不明白,心中的火气却一点点灼烧了起来。他在殿内奴才去扶胤祯的时候,自己爬了起来,走向胤祯理政的桌案。 桌案对他是不设防的。即便在他被软禁在乾清宫养病的时候,即便胤祯对他的举动几乎称得上是强迫,胤祯也从未在政事上对他有所避讳。 可皇帝看似对他敞开一切,却没有让他知道处置亲兄长的消息。 胤禩翻开了那些他曾经不愿主动去翻看的折子,一件件地找。他的胸口中有一团火,烧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烧的是他几十年对胤禛堪称无知的信任。 他很快被胤祯抱住身体,笼在了臂弯之中。胤祯比他高大些,在西北的高原上练就了铁一样的身板儿。他将胤禩的身体转过来,一双深潭般的黑瞳紧紧盯着胤禩,声音沙哑道: “阿哥,不用找了,朕告诉你就是。朕下令将庶人胤禛枷于宗人府,身锁九链,以惩他谋逆大罪。” 胤禩的十指被胤祯攥在火热的掌心里,动弹不得,让他不知自己是否因为这消息而颤抖。胤禩是被锁过的,先皇为了惩戒他们这些生出野心的皇子,也用这种对待罪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以儆效尤,这并不算稀奇,可胤禩却不得不想到窗外还在落着的雪,想到先皇弥留之时至今已经过了三月余,都是一岁最寒的时候。 数九寒天,身锁九链,肩上戴枷,度过百日。胤禩突然从骨子里泛起了寒意,他意识到胤祯没有想要胤禛活。 他要他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受尽折磨而死。 第四章 * 胤禩的心口缓慢地抽痛着,他抬眼看向胤祯,喉咙干涩刺痛。但他到底不是一腔义气满胸怀的少年人了,他闭了闭眼睛,努力撇清脑海中关于胤禛的一切森寒的猜测:“皇上此举有何意?皇上初登宝座,天下太平,前朝之事已然烟消云散,即便胤禛有再深的罪过,先皇已经将其论罪惩处。” 禁锢着胤禩的臂膀如同铁箍一般,他挣扎不得,再次开口道:“皇上即便认为先皇濒死之际对罪人宽免,量刑从轻,皇上也不该亲自下手惩处亲兄,惹太后两难。” “阿哥,朕会处理好此事。罪人胤禛被先皇开除宗籍,也非你我二人的手足,此事人尽皆知,阿哥莫要再说错了话儿。”皇帝的抱着胤禩的臂弯热烫如火,驱散了他浑身的寒气,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充斥了他的鼻端,可却让他喘不上气来。 胤禩再次抬眼,企图望进胤祯的眼眸,寻找片刻曾经坦诚炽热的少年人的影子,可他寻到的却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沉。胤祯看着他,目光中浸透的执着近乎尖锐,毫不容情。胤禩实在想不明白,胸口闷痛的心几乎无法停留在被胤祯囚困的胸骨里,他终于不再顾及为臣者该有的规矩,开口问道: “为什么?胤禛是先皇血脉,即便他——即便他行差踏错,行违逆之事,但他毕竟是你我二人亲兄。他与我多年比邻,也曾对你有过照拂,即便他有千万般不好,也不应是皇上下手做这样诛心的事。如此作为,朝臣宗亲如何作想,后宫母妃们如何作想?他府上的女眷和子女,又该如何自处,皇上何必要如此不留余地呢?” “阿哥说这些,究竟是为了朕着想,还是为了他?” 皇帝声音低哑难辨,让本就心绪起伏的胤禩几乎战栗。他去寻胤祯的眸子,却发现胤祯半垂下脸,殿内的烛火照不及的阴影里,他的脸孔正在细细颤抖,神情晦涩难辨。 被他这样当头一问,胤禩一时觉得有些心冷。他实在是看不懂如今的胤祯,却也知道如今胤祯不会听他的了。那和胤祯对他多好无关,只是皇帝和奴才中间天生就隔着一道天堑。胤祯对他的与给予求和额外加恩,不过都是皇帝对信重的功臣彰显仁和,对朝中的百官树立新政,对观望的宗亲表达安抚,对他们旧日相依的情谊恋恋不舍。 唯独不是胤祯还忠于胤禩。 皇帝是没有错的,皇帝是不尽忠的,皇帝也是没有掣肘的。清醒的人或许一直是胤祯,他知道他从胤禩这里想得到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的皇位能给他带来什么,因而对险些篡位的胤禛怀着剧烈的恨意。 可是胤禩不禁想到,若是胤禛为此受尽折磨,罪该万死,那他又算什么?直到康熙晚期,重臣仍旧支持他,民心也依旧偏向他。即便胤祯出征在外,也无不仰仗着他的照拂和在朝中的活动。他知道自己为了托举胤祯取得大将军王的位置,甚至压过三哥成为皇太子付出了多少,胤祯更是心知肚明。而今事成,他的位置和归属又在哪里? 胤禩不能去想,不敢去想。熏着龙涎香的床榻几乎彻底盖过了他身上石菖蒲的冷香,让他的心越发沉重。可他又不甘心,他固执地用自己沁水的双眸去探寻胤祯黑沉的眸子,声音几乎压制不住胸口的涩意:“是我不懂你了,胤祯。也请你恕我今日僭越吧,我仍向你讨个恩典,不要再折磨胤禛了,就当看在太后的份儿上。” 他实在倦怠,想要抽出被胤祯握在掌心里的手指,抽身而去,可他却在下一瞬间被胤祯倾身压在案几上,即便隔着衣物,仍被冰凉的檀木桌面激得一抖,又惊又气之下,他抬腿踢向胤祯,却被大力攥住小腿,压弯在身侧,整个人被胤祯笼罩在方寸之间,呼吸都艰涩难耐。 之前被他翻看的折子散落一地,在地上砸出脆响。胤禩咬住了嘴唇,怒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他眼尾发红,眼睑胀痛。奴才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内只有胤祯阴沉的喘息声。 “胤祯,够了!” 这些日子他被困在乾清宫里养病,被胤祯强硬地痴缠过无数次。他心中恼恨胤祯索求无度,每次心中都有火气,但他总又怜惜胤祯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许是执迷于做这种亲密之事聊以慰藉多年征战、登临皇位的激昂心绪。胤祯比他小七岁,他又一向照拂惯了,他们之间有着生死相依的情谊,他又有什么不能包容胤祯的。 可被毫无尊严地按倒在皇帝理政的桌案上的这一刻,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怒气爆发出来。作为兄长,作为胤祯的阿哥,他没什么不能给胤祯的,即便胤祯要他觊觎已久的位置,要仰仗他的权势争权夺势,他也可以悉数奉上,毫无怨言。但是作为臣子,他不会将自己的身体献祭给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皇帝,做受人耻笑的谄媚小人。 “阿哥,你不能为了他,唯独不能是为了他!” 皇帝嘶哑的声音在胤禩耳边盘桓,让他的挣扎都停滞了片刻。胤禩突然发现胤祯的左眼溢出一块儿血色的阴翳,而那让他的黑眸变得浑浊不堪,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癫狂和偏执终于盖过了最后一丝令胤禩感到宽慰的熟悉感,他找不到他的阿弟了,只能看到赤红着左眼,面色狰狞的皇帝。 “传太医,你的眼睛——” 胤禩的后半段话被迫吞回喉咙里,他看清胤祯的左眼眼白因愤怒而溢出血色,那不详的暗红色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眼底的清明,围困住他的瞳仁。可胤祯的脸毫不留情地压下来,战栗着的牙齿几乎立刻划破了胤禩的嘴唇,他们的唇上都染了血。 “你知道他对你有什么心思,对吗阿哥。” 胤祯的话渗透着刻骨的冷意和灼烧的烈焰,像是两股互不相让的锋锐力量在他的体内争锋。胤禩的唇缝里渗了血,一朵艳丽的红梅落入惨白的雪里,他看着胤祯,眼底的眸光也黯淡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传太医,你的眼底破损了。” 他避而不谈,倍感难堪,心口有一股火在烧,却不愿伤及旁人,只干熬着自己的血肉。胤禛对他有什么心思,他是在二人分道扬镳后才看得清晰。那实在太不堪了,他与胤禛只有兄弟的情谊,即便胤禛其实对他没有几分真情,对人刻薄寡恩,但在他心里,胤禛仍旧是他的兄长。 胤祯骤然提起此事,他心生屈辱,扭头躲避胤祯的压迫。可他的回避让胤祯更加五内俱焚,前生暗无天日的囚笼轻而易举地将他吞噬,让他虽然包裹在一身皇帝常服之中,身处灯光葳蕤的金銮殿上,双手紧紧搂着他梦中都不敢奢望的阿哥,他仍然觉得吐息之中尽是腐朽的灰尘和寻不着踪迹的血腥之气。 他牙关里渗出血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哥,你明明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成功,你如何自处,我们又如何自处?你觉得他会留你性命吗?” 这话实在古怪,胤禩皱起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他更担心胤祯的左眼。他听闻过双目充血,渗出血泪之人。人在极端悲恸或是极端愤怒时,双眸会赤红充血,亦有可能生出淤血堵塞不去。胤祯是急怒,是为他的反抗,为他给胤禛求情的行径忤逆了皇帝的旨意。胤禩在一片涩然和怒火中仍担心胤祯的龙体,不愿与他继续冲突,只希望他平息火气,叫太医及时诊治。 “或许不会,他生性古怪,为人寡恩,我花了几十年才看清他。可我不是他,你也不是他。” “好一个‘或许不会’,阿哥。”皇帝的心绪并没有因此而稳定下来,他附身在胤禩耳边,沾着滚热血水的唇贴着胤禩的耳廓:“朕一母同胞的哥哥和我一样深爱你,他封你做一人之下的亲王,他杀尽所有质疑他来处的喉舌。他最后来杀我了,阿哥,在知道我和你相契同心之后。” 胤祯死死盯着胤禩耳边突突跳动的侧颈,听着他带着冷香的血液在皮肉之下流淌,被血块儿污染的左眼淌下一滴浑浊的泪水:“你救了我,要我活下去。你为什么要救我呢,如今又凭什么来救他?比起赢家,你永远更怜悯输家。可朕做不到,朕做不到,阿哥,朕永远,永远不会再让他得你半分心神。只要朕还活着一日。” 他将渗血的嘴唇贴上胤禩侧颈,温热融化的血水像是带着尖刺,刺得胤禩战栗起来。他顾及胤祯左眼的血污,不敢再挣扎,只咬牙强忍着他一边撕扯自己的衣物,一边像标记领地的野兽一般啄吻他的皮肤,留下一块块儿血红色的痕迹,直到半个肩膀都裸露出来,泛红的膝头也裸露在烛光之中,他才伸出手按住胤祯侧颈暴起跳动的青筋,嘶哑着开口道: “你冷静一点儿,胤祯。你是魇住了,是吗?你不要担心,胤禛什么都不会对我做,他的心思我并不知情,至少曾经我是一无所知——” 他带着凉意的手轻柔地落在胤祯筋肉狰狞的侧颈,像是蔷薇花蕊轻触野兽暴虐的爪牙。胤祯几乎不用偏头去看,就能感受到他掌心细腻,带着珍重和包容,闻到他的皮肉被自己鼓噪的血肉蒸热,渗出更浓烈的冷香来。 他是多么熟悉这些啊,在近千个蹉跎在廉亲王府的日夜里,在无数痴缠阿哥的年少轻狂的日子里。他拥有胤禩,即便那不是胤禩的全部,他就拥有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可他又花了太多时间去痛恨世间,去忍耐,去自惭形秽,去任凭过往和赤裸的现实将他的皮肉割裂,将他支棱的骨骼一根根地剔除。最后留下个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模糊人形。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他年少时拥有的一切尊荣都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破,也不是因为他在失去一切荣光后微如蜉蝣,沉湎轻生,甚至在父母、妻子不得保的时候想要自戕相随。 他是在失去了胤禩后,才学会去恨这荒唐尘世的。 他曾经拥有一切。 胤祯侧过脸,用自己浸湿的粗糙侧脸去触碰胤禩猝不及防的掌心。因他的动作,胤禩的泛红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腹蹭过胤祯棱角分明的面颊上滑落的淡红色眼泪,却仍然用最柔软的掌心托举着胤祯的脸,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切地看着他,眼中微弱不散的光被殿内的烛火一映,像一片边境线上亘古不变的苍林,像月下青海湖哀叹般的潮汐。 他的目光将胤祯击穿了。胤祯猛然撞入,在胤禩猝不及防地无声哀叫时用牙关锁住他的脖颈儿,含糊的声音中翻涌着血水和涎水粘稠的声响,带着刻骨的痛恨: “你休想骗朕。朕与阿哥结契已久,多年来胤禛不曾听闻半个字。朕于心有私,特意隐瞒于他,阿哥又是为了什么隐瞒他?你心里清楚,你心里一直都清楚!” 他剧烈地冲撞着,而胤禩从未被如此对待过,手脚应激似的痉挛起来,身体想来是被撕开了一点儿,衣摆沾上一片冰凉的黏腻。他无声地张开失去血色的唇,叫都叫不出声,手脚绵软下来,胀红的唇珠裸露在外,簌簌颤抖。 “他怎么配,他凭什么?朕是皇帝了,不要想他,不要想任何人。不要背离朕,朕的阿哥。” 胤祯反反复复地嘟哝着,不确定自己是否出声。他像野兽一般凭着嗅觉和触觉反复舔弄啃噬着胤禩裸露在外的皮肤,双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晰,但他心里却涌起纯粹又野蛮的满足感,像是野兽厮杀后重新夺回了赖以生存的食物,像是死于衰败扭曲的灵魂再次享有了一切。 野兽是不允许被活剖的猎物挣扎的。皇帝将胤禩每一寸都罩在身下,要他的大腿细软处紧紧夹住自己的身侧,要他向桌案边缘挣扎的手都被捕捉在掌心,被细密地啃咬。猎物承受不住了,他开始发出声响,痛哼被夹在在抑制不住的喘息之间,但仍不会传入第三人的耳——没有人能知道皇帝违逆人伦的暴行。 水声逐渐黏腻起来,蹭着胤祯的腰的一双膝盖泛起红色,尽量闭合在一处,而后彻底疲软下来,垂在桌子边缘,罗袜脱落,裸露在外的脚尖儿泛着粉色,点在胤祯秀着金纹的黑色龙靴之上。 胤祯的粗喘声在大殿里久久回荡,他将胤禩搂进怀里,指尖儿陷入他脊骨之上的皮肉,双眼埋进他体香最盛的肩窝里,久久不肯抬起。 深夜,胤禩在一阵心悸和颤抖之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着龙榻之上的床幔,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身边传来一道浅淡的呼吸声,黑暗中胤禩不需要扭头去分辨,也知道那并不是按照惯例守夜的奴才。 那是已经成为皇帝的胤祯跪坐在龙榻边缘,和衣趴卧在胤禩的床边,用温热的手掌握住胤禩的手。 胤祯的呼吸很安静,透过窗纸的月光散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投落一大片阴影。胤禩在他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睁着双眼,望着床幔垂下的细纱,在月影朦胧之中失了神,一段多年前的往事乘机袭击了他。 康熙四十八年,京城风大。康熙率几位皇子前往行宫,因为夺嫡而遭到贬斥的胤禩赫然在列。 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何被勒令伴驾。那并非为了荣宠,而是皇父对他刻骨的猜忌和防备。 胤禩在京城门口与前来送他的福晋和家人作别,没有带上一位女眷随行。行宫虽然新鲜,但总不比京城风水养人,况且他府上去岁刚添了两个幼童,正是离不得人看顾的时候。行路之苦可实在难消,他不愿家人跟着受罪。 他一路行马,缄默不语。夺嫡遭斥,身陷囹圄,牵连生母,他心中有太多不甘无处诉。京外寒风乍起,行至皇帝行宫时,已经落过一场雪。帐中第一夜,他觉得手背有些刺痒,垂头看却是被风刮出一道口子,手指上也错落了几道裂痕。 他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厌烦。是夜,他驱散了侍从,独自一人坐在榻上准备就寝,突然听闻帐子被掀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以为是闫进不听他令,非要找人来给他守夜,正准备抬眼将人叱走,却没想抬眼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漆黑眸子。 “十四?” 他讶然出声,只见他的十四弟胤祯身着行商的布衣,脚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靴子,头上戴着一顶土灰色杂毛帽子,背着个小商贩才会背的背篓,正在暗淡的烛光中对着他笑。 胤禩愣了片刻,猛然站起身,低声道:“你怎么来了?真是——真是胡闹。怎么穿成这样!” 他没法儿继续沉浸在他自个儿的低迷心绪里,只被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弟弟搅得心烦意乱,却也心软如水——只是一个眨眼,他就知道胤祯为什么来。这明明是非召出京,违抗圣意的举动,但落在年少轻狂,只进不退的胤祯身上却又如此寻常,毕竟他在胤禩成为众矢之的,君王眼中钉的时候,就肯以命相随,公然对抗君父。 “我一路走过来的,阿哥。前几天还有牛车搭,这会儿下雪了全是泥,牛车都不肯走了——诶,阿哥别碰我,脏了你的手。” 胤祯笑着,扭身躲过胤禩搀扶的手,有利索地将他背上那装着杂七杂八东西,伪装成商贩货品的背篓放在角落,摊开手对胤禩耍宝道:“阿哥,你看我这身行头,地道不地道?我跟着队伍,还遇到几个宫中侍卫呢,可没人认出来!” 胤禩的唇角轻微地抿了抿,眸光柔软,面色却还绷着不肯放松:“怎这么浑?若是皇上知道了,可有你好受的。是不是为我求情时挨的二十板子没打疼你?” 他虽这么说着,还是从床榻旁边的箱笼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狐狸毛大氅,披在胤祯身上。胤祯身量高,肩也宽,大氅不得劲,胤禩抬手帮他料理,却突然被胤祯握住了指尖儿。 “怎么整的,阿哥皮都被风吹裂了,下头人怎么伺候的?” 胤祯脸色一肃,皱起眉就要发火儿。胤禩见状拍了拍他,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抽回来:“一点小口子,明日抹点药油就行。是我自己骑马的时候心不在焉,没带皮具防住风。” “我去寻他们,找点蛇油给阿哥抹上。” 见他说风就是雨,胤禩连忙拽住他胳膊,嘘他道: “瞎闹什么?忘了自个儿怎么来的了?在我帐子里待好,不许出去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隔壁帐子还住着四哥,若是你给他闹醒了,小心他去皇父那告你一状!” 胤禩吓唬他,并不真觉得胤禛会告胤祯和他的状。他和四哥素来亲近,胤祯又是胤禛的亲生兄弟,就算胤禛发现此事,也会帮忙隐瞒的。 胤祯得了话儿,才安心跪坐在胤禩榻边儿,死活不肯上床安睡,只说自己身上脏污,不想污了阿哥的榻。胤禩劝了一会儿劝不动他,着了恼,跟他说弟弟不听话,哥哥要生气了,可还没气一会儿,他就在多日赶路和帝王时不时敲打所造成的疲惫之下合上双眼,打起了瞌睡。 等他在天晓将至时醒来,胤祯这不听话的弟弟趴在他床边儿睡得正香,身上披着他的狐狸毛大氅。他的一只手被胤祯握在手里,手背贴在胤祯的脸颊边儿上,裂口处涂好了梨花香味儿的蛇油膏。他的指尖被胤祯掌心的薄茧松垮地圈着,暖融融的。 —— 而今,他的手被已经登基为皇的胤祯紧紧收拢在掌心,手指被迫蜷缩起来,密切地贴着胤祯的皮肉,让两人每一次因为呼吸的震颤都被迫交融。他知道胤祯也醒着,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在无声的夜色中僵持着。 最终,在天晓将至时,胤祯不再一动不动。他倾身过来,用唇贴住了胤禩的唇角。胤禩没有动,也没有睁开双眼。黑暗中,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再次被抬起,像多年前一样贴上了胤祯的面颊: “阿哥,对不起...对不起。朕什么都给你,不要怪朕。” 胤禩心中叹息,只觉得疲惫不堪。他不知道胤祯究竟是怎么了,他给他找过太多借口,为他体谅过太多委屈,这几乎一点点儿将胤禩蚕食掉了。此时他想,或许他应该想得简单一点。胤祯所有的行为,只需要一个缘由,那就是他是皇帝。 胤祯是皇帝了,他不会听胤禩的了。他不再忠诚,不再坦诚,不再是胤禩所有。 “臣想回朝廷办差,还请皇上成全。” 胤禩开口,他的声音几乎在昨夜的际遇里难以分辨,但他知道胤祯听得到。过了许久,胤祯低声应了: “朕准阿哥回朝。” 第五章 * 胤禩身子骨到底不比曾经,次日便有些低烧,昏睡了将近一日,到了隔日才从床榻上挣扎起来。 他硬要走,胤祯不敢拦。奴才将皇帝寝殿里的烛台点亮,葳蕤灯火笼罩了半个殿宇。胤祯披衣起身,挥退了侍奉的奴才,亲自为胤禩取来贴身衣物。 胤禩刚退了热,浑身正乏力着,实在没有心力与他纠缠,索性随他去了。雨雪将歇,天地犹寒,胤祯将他的双膝握在掌心并拢,屈膝跪在龙榻前的脚踏上为他套上裤脚。 胤禩蹙眉,心里那股难堪的感觉又泛上来,撇过脸去不再看胤祯,可谁知胤祯的动作止住,温热干燥的双唇突兀落在了胤禩的泛红的膝头。 胤禩这双腿在前朝跪久了,也站久了,膝盖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胤祯知道他有这样的老毛病,进了藏还不忘搜罗秘药送入京城,只为治他阿哥隐痛的双膝。 可到了后来,他却只能看着阿哥一次又一次地跪倒在雍正面前,再也失去了御前护他的底气和资格,只能躲在他的身后苟延残喘,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鞭笞自己的灵魂。 而今,胤祯将胤禩的双膝拢在掌中,轻轻将温热的嘴唇贴上了胤禩的膝头。他在破晓前的昏暗灯火中闭上了双眼,反复吻过那双被暖褥和汤婆子煨得发粉的皮囊。 阿哥,阿哥...他心里喃喃念道,感受到掌下的双膝轻轻抽动了一下。胤祯动作一滞,怎还不知道自己又遭了嫌弃。他不敢抬头看胤禩的脸,生怕看到胤禩眼里的陌生和排斥。他将额头抵在胤禩被他亲吻过的双膝上,请求怜悯,请求谅解。 “阿哥,对不起,朕伤了你,实在该死…” 胤禩不想接茬儿,日前经历的一切让他觉得难堪,实在不愿再提。他伸手扯住挂在脚踝上的裤腰,胤祯握住他的手,将他一点儿一点儿穿戴好。胤禩并不真的责怪胤祯,他只是困惑和恼怒,无解的困惑最终只能归于叹息。他总不该去责怪他的君主,更不想责难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阿弟。 造办处为他新制了一身亲王补服。这件新衣由皇帝亲手穿戴在胤禩身上,每一丝褶皱都熨帖。末了,胤祯将一件狐裘披在胤禩的肩头,而胤禩此刻已经有些不耐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胤祯,心里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还惦念着朝堂上的事,到了即将早朝的时辰,已经不愿在皇帝处耽搁片刻了。 “皇上,此事不必再提。” 胤祯的手一离开他的肩头,他便退开半步。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此处,可身后的皇帝不肯放手。一国之君固执地用双手环着胤禩的腰,伏在胤禩耳边,过了一会儿哑声问道:“阿哥怨朕么。” 胤禩不堪其扰,皱眉忍受。他并不是擅长忍耐之人,否则前朝也不至于落到个被亲生父皇猜忌,当作敌党打压的结果。他急于脱身,用发凉的手指握住皇帝的手,敷衍道:“为臣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谈何怨与不怨?只盼皇上莫忘了那夜应允之事才好。” 他说这话当然没有半分真心实意。胤禩何等人,自幼天资聪颖,受尽疼宠,心比天还高,夺嫡风雨飘摇数十载,被皇父盘剥打压,生死往复几回,他都没认过栽。筋骨寸断,生死一线之时,为了他的野望和亲眷,他都能从头再谋。雷霆雨露,君恩浩荡,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 他对皇帝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心中有怨。胤禩注重体面,又习惯照拂掌握,从胤祯年幼时起,他一直庇佑着胤祯,而胤祯曾对他唯命是从。胤禩知道自己不该总想着从前了,更不该用从前之事断今日之谜,可心底里到底有几分习惯使然。 如今皇帝乃是九五至尊,哪儿还需要半分他的照拂?况且自皇帝登基以来,从未容许半分他过去的习惯,他总是事与愿违,这样久了,难免生怨。 胤禩聪明,最会戳人痛处。他知道皇帝如今在乎他得紧,又总不愿他执臣礼,便故意拿劳什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话来刺皇帝。并不为伤他,只为挠一挠他的心,让他知道自己不舒坦,他也别想舒坦,便够了。 可偏偏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一出,胤祯的眼又红了几分,天光未明,烛火摇曳,他的一双眼眸如同两簇灼烧的鬼火,赤红得像铡刀上流不尽的血水。 他骤然收紧了手臂,本贴在胤禩耳边的面颊筋肉抽动,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未等胤禩反应过来时,皇帝的牙齿已经嵌入了胤禩的脖颈,漫出的血水染红了皇帝刚刚亲手围上去的雪白围领子,也让胤禩在惊愕中痛嘶一声。 胤禩顾不得多想,抬手就推他,可是皇帝却突然像是失了神,四肢越缠越紧,勒得胤禩的肋骨密密匝匝地泛着疼。在他几乎要不顾体面,抬手去扯皇帝的发辫时,侧颈处的撕裂痛处变成了绵长的刺痛。 那是皇帝在舔舐他的脖颈儿。胤禩心底里泛起恶寒,实在摸不清皇帝为什么行为如此失拒,先是不顾大局和太后的心思,处置亲兄,后是屡屡行如此荒谬之事。 “若是大位之上坐得不是朕,阿哥也是这般说辞吗?” “谁还会对我行如此不端之事!” 胤禩真恼了,他只感觉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他的同胞弟弟慢条斯理地品尝,从他脖颈渗出来的血水,正在顺着食道,滑入另一具同源的身体。这感觉几乎让他毛骨悚然,他抬腿踢踹皇上的小腿,没使几分力,但绝对是亵渎龙体的逆行。皇上像是察觉不到似的,一味舔食着胤禩的颈血,他的心懵然地为他自己无可挽回的暴行淌泪,为他伤害心爱之人的行径哀悼,可他脑海里时而是翻滚的尸山血海,时而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 他永远都记得雍正年间,廉亲王胤禩脖颈上的那道反反复复的疤。 雍正元年十月,他还被拘禁在京中。那时,胤祯所求的一切都已经骤然倾塌,只留下一片破砖烂瓦,断壁残垣,他日日沉湎其中,不可自拔。皇父驾崩,他被改名换姓,母妃逝世,成了短福的太后,最终他们母子俩一面都难见,他又在廉亲王府发了好大的酒疯。 人犯了痴癫,并不是因为死到临头,无可挽回,而恰恰是因为心里还埋藏着痴念,还怀有妄想。那时候,已经成了允禵的胤祯寻思,事到如今,他还能落到哪里去呢?他已经没有半分指望了,他只能与八哥相依为命,只能护好自己的福晋儿女,就这样吧,躲在他阿哥府上,他总还是可以做个听话的、失意的阿弟,总还是有人宛如昨日地照拂他,不会因为他的罹难而变化半点儿。 胤祯的支柱是既不是他的无所不能的皇父,也不是他温柔坚韧的母妃,而是胤禩,他的阿哥,从始至终。胤祯从未见过第二个胤禩这样的人,搓磨弯折不了他的脊梁,权势和恐吓迷不了他的双眼。从胤祯还是个牙牙学语,抱着胤禩大腿不肯松手的孩童,到离大位一步之遥的大将军王,再到活像个落水狗般无人问津的允禵,胤禩看他的目光始终如一。 那时候,胤祯——允禵几乎认栽了,毕竟他还有在意的人,还有要保护的家。他想啊,做允禵就做允禵吧,就算他不是劳什子大将军王,就算他是劳什子手下败将,他也永远是阿哥的阿弟。 直到胤禩脖颈上的咬痕,反复而刺眼地出现在同一块儿皮肤上。胤禩白皙,任何痕迹落在上面都格外刺眼,但胤祯心底里却喜欢极了在胤禩的皮子上留下痕迹,仿佛这样就能隐晦地圈住胤禩的身,圈住他的心。光是这么想想,就能让胤祯暗中欣喜好久,整个皮囊都被陶陶然的欢欣填满。可他到底不敢,一来怕给胤禩招惹祸端,二来怕惹胤禩疼痛厌烦,所以每每当胤禩手软脚软地瘫软在他的怀里,他也只敢用唇舌在那莹润坦白的皮子上细密地描摹,留下一串肉粉色的痕迹。想来那些错落的舔舐落在胤禩身上,痒是大过痛的,让胤禩总是笑着揶揄他如偷腥的狗儿一般。 而有人却能在胤禩后颈上留下层层叠叠,除不尽消不完的痕迹。胤祯的魂魄落荒而逃,留下个名为允禵的酒囊饭袋归责于自己醉眼朦胧。 别去细想罢!八哥还在身边,福晋子女还能保全,这样的日子得过一日,都是上天的恩赐。 胤祯或许曾是坦荡桀骜,不知退缩的大将军王,但父母不得保全,名讳不得保全的允禵,只是个自欺欺人的懦夫。他仍然记得那一日,雍正元年十月,京城阴风阵阵,就要降下初雪。胤禩持办先帝丧仪之事,日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胤祯混在廉亲王府不肯走,醉意惺忪间,听闻是圣上不肯拨银子,又不愿缩减丧仪,当了男表子还要立牌坊,却要让他的阿哥背下这不敬之罪。 胤祯不记得自己彼时如何做想了,只记得再见天光之时,屋内酒坛和诗书纸页落了一地,满是脏污泥泞,就如同他自己一般。十月初九日,廉亲王一日未归府,廉王身边儿伺候的太监闫进回了一趟,直奔廉王福晋院中,说是那廉王监制先皇牌匾油漆味儿太重,和工部官员一道在太庙罚跪一昼夜,向先皇请罪呢。 如此衰事,府中自然不可能大肆宣扬,胤祯穿上一身做工低劣的侍卫甲胄,在胤禩书房后的耳室坐了一夜,直到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才在这一身冰凉甲胄的环抱下呕出来,吐了一地的秽物和血水。 廉王府的主母郭络罗氏亦彻夜未眠,她身穿一身艳丽旗装,上面刺着夺人的缠枝牡丹并双鹤衔枝,满头珠翠在烛火下闪烁着美妙绝伦的光晕。胤祯不明白,他这位八嫂为何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示弱,什么是惨败,她为何永远都能面容坚毅身披战甲,宛如盛气夺人的一轮耀日,即便对面是坚不可摧的山岳。 而胤祯——允禵,却已经如同地底泥了。 熬到了次日清晨,一台小轿子趁着天光未明,从侧门入了廉亲王府。王府中灯火熹微,天边将明未明,胤祯扒掉满身的破铜烂铁,游魂儿似的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的阿哥软着腿脚被人搀扶下小轿,没走几步路,就遣散了众人,累极般背靠着院中的菩提树,垂头细细和八嫂低语。 风含糊了他们之间低柔的声音,胤祯看到他的阿哥抬手,轻轻蹭了一下八嫂的面颊,又看到八嫂拉起身上的氅衣,将两人包裹其中。 清晨雾气凝成的水珠子在二人的眼角落下,正趁了天边灰黑的景致。胤祯一时只觉得胸口涩痛到了极点,新落的枯木的枝桠在他脚底炸开,惊扰了耳鬓厮磨的夫妻。二人一道回过头来,胤禩收了面上哀色,对他露出一点儿笑: “只是一点儿朝堂琐事,实在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八嫂没有胤禩那种变化脸色的本事,此刻背过身去,想来是不愿露了悲伤神色,而胤祯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跨步向前,将唇色都惨白如纸的胤禩横抱起来,闷着头走进前院书房的小寝室里,而就是在那一日,在胤禩猝不及防的错愕里,他彻底看清了胤禩后颈上血红色的痕迹。那是并不尖利的牙齿反复搓磨留下的痕迹,是人的齿痕,每一寸裸露的粉肉都宣示着低劣的暴行和极致的占有。 他嗅到了胤禩身上的血腥味儿,那味道混着粗暴性事淡淡的腥气,让胤祯翻江倒海的胃囊几乎爆裂成一堆血块儿。他咽下一口血水,将轻微挣扎的胤禩放在床榻之上。 伺候左右的奴才还未进来,他就先去扯掉胤禩的官靴,拉开他的裤脚。那膝盖青紫,却无肿胀血痕,胤禩哑声骂了他两句,再就只用低哑又柔和的声音劝他,朝堂之上的事都是微末小事,制衡之道罢了,阿哥一切都尽在掌握,阿弟只管安心,凡事莫冲动。 胤禩说着,还缩回了被剥了个精光的双足,仿佛胤祯不会察觉他小腿错乱的红痕,和脚踝上的齿印似的。胤祯耳畔嗡鸣阵阵,不确定自己听了多少进去,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刻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个遍,又和着刀子咽回了肚腹之中。 他能说什么呢?他忍心在这样的胤禩面前说什么?!是讽刺他掌握局面掌握到龙床上去,还是责怪他粉饰太平粉饰到他这个亲弟面前来?!胤禩不是非要如此,他知道与自己的福晋交颈而泣,互通底细,因为他爱她重她,愿意与她并肩而立,对她全盘托付,生死与共。 而到了胤祯这儿,只剩下了满面强撑的温柔,和一句“阿弟不必担忧”。 胤祯从不怀疑胤禩爱他,因为他是胤禩最宠爱的阿弟,胤禩曾经无数次任由他攀附,放纵他肆意。即便到了胤祯天塌地陷,万劫不复的时候,胤禩也一如往昔。胤禩一定是极爱他的,这世上人皆有百般负累,又有万种心思,到了紧要关头,就算不对罹难者落井下石,可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还能少得了?谁会像阿哥这般明知他是个负累,是个废人,还不改初心,逆君上之意,也硬要护他? 年少不知轻重,一往而情深,到了失意之时,胤祯才想明白,原来胤禩的爱却也是有参差的。他是爱他,却不信他,不重他。即便天之将倾,胤禩愿与郭络罗氏同甘共苦,却不愿与他言一句心事。所有曾经两心相印,相契同心的痴话,到头来不过是胤祯自己的大梦一场。 他曾梦着胤禩有一日会与他并肩,梦着胤禩有一日会仰仗他的威势,梦着一日他像天边翱翔的海东青一般展开羽翼,将胤禩护在身下,再不相离。可乍然梦醒,他兀自站在暗影之中,忍得眼眶渗了血,却也只能把头埋到黑暗里去,不能让胤禩看到,不能再为胤禩白皙的肩膀更增一份徒增忧心。 他那么爱胤禩,爱得生出了带刺的棘草,将他腐朽的血肉切割得鲜血淋漓。他眼睁睁地看着胤禩成了君王榻上之物,蒙受着难言的屈辱,而他却什么都不配去做。 —— 过往再度将胤祯包裹其中,像一团粘稠的、漆黑腥臭的雾气。皇帝贪婪地用唇舌翻动胤禩的皮肉,吮他的血,内脏却也被着同源的血搅成肉泥。 “这皇座之上坐的任何人,是不是都能做了阿哥的夫婿?是不是都能对你做任何事,而阿哥为了家眷,你什么都肯做!可是你甩不掉朕了——” 胤禩一口怒气堵在胸口,炸裂般的刺痛让他难以自持,浑身颤抖不已。他后天圈养出来的仪态不复,本能般抬手击打胤祯的嘴,阻止他再说那些恶毒至极的话。白皙的面皮爬上殷红的怒火,野鹿一样的眸子渗出水液,反倒在灯火之下显得更加熠熠生辉,而这过分冲动的一拳打偏了当今圣上的脸,殿内鸦雀无声,清晨的风刮进来,半敞的门外一阵灯火摇曳,那时奴才窥见了要人脑袋的隐私,吓得拿不稳手中的提灯了。 那盏提灯连同那奴才很快就退离此处,灯光暗淡了,天边的朝阳仿佛都生了几分怯懦,迟迟不肯冒头。皇帝的脸仍然被打得偏向一旁,半边面颊微微肿起来,索性面皮在西藏被吹得又糙又黑,倒也看不出红痕来。 胤禩打出去那一拳,脑子已经清醒了一半。他到底想不通胤祯这是怎么了,心底里一片嘈杂和纷乱,却也知道自己酿下了滔天大错。为臣者袭君王脸面,放在哪朝都是天大的罪过,抄家赐死也不为过。 可胤禩不请罪,他荒谬地直着膝盖站在原处,等待皇帝的发落,指尖儿还在余怒之中发着颤,心底漫出深重的无可奈何来。 或许来自亲弟的失控和羞辱还不足以让胤禩警醒,到了此刻,他面对袭君之过,打心底里竟然是不以为忤的,只因他心里知道,他对面的人是胤祯。 即便他再矫情装相,再百般掩饰,再筹谋打算,他仍然没将胤祯当成他的君主,因为那是胤祯啊。 果不其然,皇帝侧着被打偏的脸,不再说那些恼人至极的话了,他一双虎目低垂,面无表情,少顷,一滴硕大的泪珠子沿着皇帝锋锐的下颌线坠到下巴上,狼狈至极。皇上失声哭了,双唇上还沾着胤禩的血水,半边脸颊是肿胀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呜咽,是迭声含糊的“阿哥,我错了”。 胤禩心里乱得很,如针扎般密密匝匝地疼,可他还是挣开了胤祯搂住他腰的手。这太不对劲了,君臣之间属实不该如此,胤祯——他也不该如此。胤禩这么想着,却错眼不敢去看胤祯的狼狈哭相,转身向殿外走去,没有行臣子该行的告退之礼。乾清宫的奴才很有眼力见地拉开了殿门,让破晓前寒凉的夜风鼓起胤禩的氅衣。 胤祯看着他的背影,手上还带着胤禩留下的余温。他难忍似的捏住了手指,在战场上留下许多刮痕的双手骨节青白,左眼眼白上的物血还未清,沉重地压在他的漆黑的瞳仁之上,像一只血红色的,张牙舞爪的鬼爪,被他的热泪冲洗得更加莹润。窗外冬雪已歇,但天光还未透过云层和丝丝缕缕的雾,灯火闪烁间,皇帝眉眼无声地干燥下来,眼中的阴翳却重得惊人,令侍候左右的奴婢噤若寒蝉。 “阿哥。”他张开嘴无声地呢喃,眼底还烙着胤禩离他而去的身影:“你甩不掉朕了,你知道吗。” * 元年二月末,景亲王胤禩归朝,总领理藩院,又任兵部主事,新皇念其功绩卓著,竟在新朝刚立就要擢升景亲王为铁帽子王,胤禩皱眉,顶着臣工和皇帝的目光出列奏称“臣功不至此,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话虽婉转,但拒意果决,皇上无处加恩,面儿上露出无奈之色,眼底珍重几乎刺破眼眶,看得瑞亲王胤禟一阵牙酸,等下了朝,对着身旁的敦郡王胤俄嘟囔道:“皇上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当铁帽子?” 嘴上是嘟嘟囔囔一阵,私下却麻溜儿地挤开人群,寻他久日不曾现身的阿哥去了。胤禩与群臣交谈,下了朝有意避开皇宫里似有话要传的太监,被簇拥着出宫入了兵部衙门。皇帝身边儿的大太监眼巴巴地看着胤禩出了宫,心里知道这位祖宗是请不回去了,灰溜溜地回乾清宫复命。 接连几日,胤禩日日去衙门点卯,不到傍晚不会宫中。他所谓的王府至今仍未改建好,皇上明目张胆地拖着工期,底下人垒一块儿砖都得先喝一盏茶水,半分都住不了人的。 胤禩心里再烦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胤祯和太后的,况且他妻女如今都住在宫中,弘旺和未来女婿孙五福也日日在皇帝面前点卯,他顶多拖一拖时辰,每夜还是入宫安寝的。 只不过胤禩并不再纵容胤祯放纵行事,私底下,他不再执意执君臣礼,不知是为了顺皇帝的意还是他自己的隐秘心思。他对皇帝态度冷淡,在那大逆不道的袭君行为之后,他彻底抛开了那层为臣者卑微的假面,讲他对胤祯行径的不满之处尽皆现于人前,等待胤祯有所改变。 胤祯这辈子对他言听计从几十载,即便做了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面对胤禩的话,仍旧字字倾听,神色眷恋,就连目中赤红宛如鬼爪的血块儿都一点点儿暗淡下去,最终散开在眼底。胤禩面色虽冷,但瞧着他这副回归寻常的模样,终究还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夜晚被他纠缠着入眠时,也不再眉头紧锁。 皇帝在朝堂之上日渐威严,私底下一如往昔,唯有床事仍多有纠缠逼迫。胤禩实非重欲之人,多行妥协,但终究不能再做什么不肯侍君的矫情姿态,只因事到如今他对皇帝多颐指气使,掌击其面,朝堂上他的党羽各个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他哪儿还有半分为臣者的本分可言?实在装不出清傲高洁,便只能咬牙强做忍,实在被作弄得忍无可忍,便死死抿着唇推搡蹬踹龙体,直言轻些慢些,斥责皇帝动作莽撞,半分不留情面。 皇帝对此甘之如饴,有时胤禩被歪缠到极点,颠倒了身位,跨坐在龙体之上,仿佛年少时驭乖戾马,魂魄都颠动出身体高高飘浮着,他恍惚看到皇帝面儿上带着纵/】欲的潮红,一双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目光里可没有半分事事依从的驯服。 那目光里裹着清明的审视,裹着迷醉的爱意,裹着不知餍足的欲望。这让胤禩觉得胆寒,可等他回过神来,他掌下的皇帝又乖巧地倚偎在他身侧,收敛尽牙齿的锋锐,细致地舔舐他的皮囊,任由他不知轻重的反抗和推搡。 胤禩渐渐看不清晰。他浑浑噩噩又大去一次,手指在皇帝厚实强健的肩膀上捏出一个浅浅的青紫印子,而后被皇帝握在掌心,像猎物被连皮带骨地拖拽入野兽的巢穴。 —— 第六章 —— 冬去春来,枯木抽新枝。 景亲王胤禩重回朝廷,百官齐心,即便诸事繁杂,仍旧风平浪静。 先帝末年,朝廷刚抽调兵力平定策妄阿拉布坦的叛乱,又使彼时还是大将军王的胤祯收复西藏,实乃盛世功勋,可偏偏先帝急病,西北还未安分,便将新皇召回登基,边境谈判诸事仍然未定,难免会有宵小之辈钻了空子。胤禩领兵部事,难免多加留意,几次三番上折子劝新皇早日派遣可信之人坐镇,以免生出霍乱。 皇帝于朝事上无有不允,但此事却迟迟未定。胤禩不好再多加催促,只因他在朝中党羽林立,其中不乏许多康熙朝掌过兵权的重臣。他如今掌领兵部事务,本就是依靠皇帝信重,握住要紧的权柄,若是再于用兵上指手画脚,就算皇帝不生疑虑,世人却会谓他咄咄逼人。 胤禩不愿如此。如今他和皇帝夜夜同眠,已经纠缠不清,不知进退了。八旗入关后,最是忌讳宗室掌兵权,更是勒令皇族子弟无诏不得出京。兵权之事事关重大,也是皇位最后的底线,就算为了家人和长远计较,胤禩也要百般避讳。 先皇驾崩,理藩院协理蒙古各部入京送葬之事,多有繁忙,各地隐有春汛消息传来,亟需加固堤坝,银钱处处告急。胤禩将胤俄和胤禟推出去对付蒙古各部和外来番子,私下和管领先皇丧葬事务的诚亲王胤祉商量缩减先帝丧仪一事。 新皇孝顺,与先帝父子情深。胤禩自个儿与先帝闹个“父子恩绝”,却也不可能阻胤祯尽孝。只是朝廷银钱实在吃紧,事事都要用钱,在胤禩看来,把钱花在个死人身上没甚意思。 诚亲王胤祉比胤祯还要孝顺,又整日和崇尚孝道的汉人文人混在一处,听了胤禩这好听但实在不孝的妄语,因守孝而许久未剃的头发都竖起来。他看了几眼这面色越发润泽光亮,内里还是那么叛逆乖张的弟弟,敢怒不敢言,忍了又忍后阴阳道:“景亲王这番心思实在难得,皇考素来俭省,若是听闻你这番心意,定不会责难于你。” 先皇文治武功皆举世罕有,独揽大权数十年,打压胤禩之党小半辈子,到头来身后事还不是落在胤禩这小子手里捏圆捏扁,只道是虎落平阳,世事难料。想到此处,胤祉不禁替先帝淌了两滴哀泪,哀怨地瞥了一眼胤禩——但要让胤祉为了先皇治丧之事和胤禩叫板儿,他倒也不敢,毕竟这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党羽林立又简在帝心的景亲王怕是比皇帝更不能得罪。 胤禩被他三哥这哀怨的目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实在啼笑皆非,又说了好些个场面话儿,才哄得这哥哥收了怨气。三哥是有能耐之人,他手下的文人嘴巴厉害着,若是真让三哥记了仇去,搞不好哪天他胤禩不孝的名头就传出去。胤禩生平不贪财好色,但权和名这二字他躲不过,总是爱惜羽毛的。 哄了胤祉,又没忍住损他几句,胤禩擒着笑走出衙门,竟提早进了宫里。今日皇帝去京畿大营巡营,难得没时间缠人,胤禩寻机得见福晋和家人一面。 胤禩唯一的女儿东珠贪玩儿,在父母膝下撒了一会儿娇,便被侧福晋张氏和府中其他妾室用新生的小马驹糊弄走,留胤禩和福晋单独说话儿。屋内没了东珠,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胤禩倾身握住福晋垂在桌沿的手,小心握了握。 “福晋在宫中可还好?我特叫胤糖去寻了好手,想来再等些时日,我们家便有落脚之处了。” 福晋郭络罗氏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胤禩一眼,没好气道:“宫里又不是没住过,又有什么不好?皇后待我如亲姊,虽不如你和皇上那般紧密,倒也熨帖。” 胤禩面色涨红,怎还不知福晋损他,站起身来支吾片刻,靠着福晋坐下,小心拉过福晋一直带着细长金甲套的手放在掌心捂着,温柔小意道:“婉凝,如今事事顺意,实在不必为这些微末小事烦心。皇上初登大宝,方才行事放纵,你我二人为他兄嫂,当是知他性子的。” 郭络罗氏沉下脸,目光却在胤禩小意讨好之中软化不少。先帝时期,二人深陷堕地漩涡,风雨同舟数十载,是相知交心的爱人,更是互相托福生死与共的盟友。天家权势惑人,但浪急水深,这些年什么污糟事都见过了,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生死一线,如今到了新朝,理应是前嫌尽释才是。 可如今将景亲王全家堂而皇之拘禁宫中的皇帝,并非曾经对胤禩百依百顺,为八党做马前卒的胤祯。 “胤禩,不要跟我装傻。你知其中差别,在我面前何必强撑?你若当真觉得如今之计是为长久,何必连见我一面都挑着皇帝出宫才敢?” 她性子直率,说话素来是不中听的,胤禩将她的手捧在掌心抬起,垂眸用鼻尖轻蹭了一下她温热的指节。年少时胤禩身强体壮,火力自然旺盛,两人大婚时,他身体总比福晋的暖些,冬日里笑闹着相拥入眠,次日醒来,总是他将福晋抱在怀里暖着身子。后来先皇申饬,母妃仙逝,他大病几场,身体不复从前,天寒时总是冰凉,反倒是福晋一如往昔地温热。 “让婉凝担忧,是我之过。但他终究…是我的阿弟,一时左了性子,也是我的疏忽。假以时日定会好的。前朝那么大的风浪都过去了,如今又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他眉目轻垂,浓睫后藏住了一双带着忧虑的眼,只给福晋看他低敛的,不知愁似的眉眼。郭络罗氏知道他总是心软,之前自己对他的警告和劝诫竟也全被他当作了耳旁风,又一心念着他曾经阿弟的好处,半分不肯舍了旧日情谊去。 胤禩这样的性子,郭络罗氏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滚过无数不中听的警醒之言,到了嘴边又化作一声叹,抬起手贴合胤禩在宫中被养得生出几分肉的侧脸,感受到他侧过脸,轻轻蹭着自己的掌心。 “皇上永远是皇上。胤禛谋逆之事,他全然没有半分知会你我,除了惧怕打草惊蛇,恐怕更怕你在京中防住了谋乱之辈,先皇又奄奄一息,届时大臣推举,你便是顺理成章的新皇,他即便是从西北赶回来也是晚了。他不知会你,便已经是防着你了。如今这样的情形,我们全家竟无安身之处,你日日伴君,没有半分喘息之机,你当真觉得长久?他闹几场,你反倒乱了方寸,失了臣节又顺了他的意,可他是皇帝,等他闹完了,遭难的总是臣子奴才。” 胤禩听着她的话,心中并没有半分惊疑。他和婉凝做了数十载的夫妻,早就心意相通,不需言明了。福晋这些话,他心里早就过了几遍,可如今亲耳听闻,心中还是泛起了隐痛。他又觉得羞愧,又担忧自己日后带累了福晋,侧过脸,将眉眼都埋进了福晋温热的掌心里。 “都是我之过,对不起,婉凝,无论我日后如何,定保我的亲眷无忧。” 他一味说软话,反倒叫郭络罗氏不忍。她用指腹摩挲着胤禩白皙的面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罢了,不过是担忧你被紫禁城养得软了骨头,生不出一点儿斗志和心气儿。即便你日后要这样过,你也要清楚,天家兄弟若论长久时,便要一人为主一人为奴。他做了皇帝,性子大变,就连待太后都…非往昔般恭顺,惹得太后至今不肯相见,日日居于慈宁宫中礼佛。胤禩,你再也做不了他的主了,可是你做得了他的奴才么。” 胤禩不言,夫妻二人在皇宫构造精妙的殿宇中相拥低语,谈了几多朝中事,直到屋内的灯油将尽,烛火将熄,殿外的闫进看着天色,在门口大步走来走去,故意发出叹息声催促,夫妻二人方才分开。 “我都明白,婉凝,我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摆平这一切。” 临行前,胤禩将吻落在福晋乌黑的鬓角,喃喃允诺道。但打心底里他已经明白,胤祯早就脱出了他的掌控,留居宫中非他所愿,与福晋儿女分离非他所想,在朝堂上当这个声势浩大、烈火烹油的景亲王也并非他所求。他信重胤祯,即便在他行径越发疯癫之后,仍然不愿用恶意揣度他,可胤禩并非只有自己。 他身后从来都站着许多受他驱使,也受他庇护的人。他不是只有自己,即便胤禩再信胤祯,他也不能让这些人无辜受他连累。 顺着西斜的日光走在宫道上,迎面就遇到了乾清宫的奴才和侍卫来寻他。胤祯看他看得越发紧了,竟是人还没入宫已经遣人来寻,片刻都离不得。胤禩不欲为难奴才,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眉心却慢慢皱起来。 胤祯愈发无所顾忌的行径,身陷囹圄饱受折磨的胤禛,将自己关入佛堂,与次子离心,为长子祈福的太后,还有挂心和忧虑的福晋,这些难解的结重重压在胤禩心上。胤禩在朝堂之上素来无往不利,圆融通达,朝廷局面再难,事务再多,他也可以做到举重若轻,可皇权之下的家事,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却是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护住他所爱之人。 —— 又过了几日,胤禟和胤俄趁胤禩在衙门办差时摸了进来,即便身遭跟了许多奴才侍卫,胤禟还是和小时候在上书房犯嘀咕时一样,把一脸无辜纯良的胤俄打发到门口望风。 胤禩见他见天儿指使胤俄,偏生后者还从不反抗,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弟弟,回头就叫闫进把宫里带出来的果子和酥酪都摆到胤俄眼前儿去,倒是和原来哄弟弟的办法一般无二。这回胤俄可是反应过来,不满嘟囔道:“八哥怎么还把我当孩子?我不馋这些甜嘴的东西了。” “给你吃就不错了,还跟八哥点菜?” 胤禟把他一推,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让他赶紧一边儿玩去,别耽搁正事。胤俄没法子,闷头耷拉眼地坐在衙门口吹着春风,塞了自己一嘴果子。 “阿哥,我可打听着了,西北不太平,皇上又要动兵,这回儿可是好机会,阿哥别忘了照拂小辈,五哥家的弘昇和我家的弘晸,这回儿可都得送去历练历练。” 还没等胤禩回答,胤禟又自顾自嘟囔道:“阿哥,你家就弘旺一子,倒是不用往外处送了。这回儿这西北大将军一职,阿哥可有打算?阿哥只要发话儿,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定然顺着阿哥的意办了。” 他一边放豪气话儿,一边瞄着胤禩的反应,见胤禩面色冷淡,眼底藏了郁色,半分不迎合他,有些尴尬地将拍打着胸口的手放下了。衙门里安静半晌,唯有端坐的胤俄毫无察觉,仍然在对着奴才手里的盆子吐果子皮。 “此次战事,皇上并未与我商量,想来心中早有打算,你切莫生事。弘晸是个好孩子,你别折腾他,作出从前那差遣自己儿女攀扯宫中关系的事儿,实在不值当的。” 胤禩一说,胤禟知道臊了,可嘴上仍不服气的,嘟囔了好些“阿哥清高,消息就不灵通”的歪话儿,用手指扭着手上的新收的扳指转个没完,过了一会儿扭捏道:“这新收的扳指穿戴着紧了些,阿哥手上素净,给阿哥配上。” 说罢,他就把手上形状别致,嵌着一块儿极为纯净的鸽血红的翡玉扳指塞进胤禩手里。待到胤禩花钱大手大脚,再多的钱财送到他手里就是过了一遍手,转眼就不知道送到哪里笼络关系去了,也不买什么好货带在自己身上。胤禟看不过眼,从少时起就给他送银钱宝物,已经成了习惯,即便知道胤禩如今一人之下,也一时改不掉这个习惯。 顺着塞扳指的动作,胤禟凑近了些:“阿哥最近可还顺心?八嫂可好?” 胤禩轻轻对他点了点头,任由他将大了一圈的扳指套在了自己手上,然后不着调地啧啧点评一阵,才带着吃了个水饱的胤俄离开了。胤禟聪明,虽然胤禩没有对他说什么,可他走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到底不再咋呼抢立西北军功之事了。 他的阿哥如今掌管兵部,如此国战,阿哥的消息理应先于所有人才是,可是偏偏胤禩似乎未得皇上什么准话儿,心中正不快呢。若是皇上能让他阿哥因此不快,这事他胤禟还是少掺合的好,建功机会虽然难得,但西北也不是什么安稳去处,还是从长计议吧。 胤禟二人走后,胤禩抬手按了按隐隐刺痛的额角。西北再次生乱,罗卜藏丹津已经逼迫许多部落认他为主,弃大清赐予之爵,暗中勾连伊犁的策妄阿拉布坦,大有自立反叛之意。此事已经于半月前传入朝廷,朝臣议论不断,胤禩坐镇兵部,又管领理藩院,已经数次上折奏威慑谈判之事,为探明皇帝口风,可皇帝却数次留中不发,只令各部做好准备。 胤禩当真不愿也不能过度牵扯兵事,朝廷官员与外兵联合乃是大忌,更何况他还是挣过储位的皇子,可让他更烦躁的是皇上回避他的姿态。事到如今,他若是还不明白此事皇上有意隐瞒防备,那他也白在朝堂沉浮数十年了。他知道皇上防他有千万般的道理,可心中到底生出了一点儿不明缘由的郁气。 君臣过密,到底还是要一主一奴。他没坐在皇位上,早就失了先机,如今听凭差遣保全就是,实在不能多想。 胤禩闭眼蹙眉,屏息许久,强压下胸中沉闷刺痛,恰逢门外兵部侍郎铁柱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关于西北军饷和马鞍制式的议折。 西北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民风剽悍,实非平和之地,军资用物都要留心着,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灾祸。胤禩收拾心神,拿起议折慢慢看着,时不时与铁柱商议几句。 铁柱并非老臣,要论起亲疏,反倒是新皇的心腹。对于胤禩,此人也丝毫不陌生。前朝胤祯在外行军时,曾令铁柱收敛钱财取用,虽不体面,行军在外,光靠朝廷那点儿军饷肯定不足,在当地取财倒也是寻常事,可偏生铁柱动静大了些,惹了旁人不忿。胤祯不是什么体贴主子,但是也知回护自己心腹,末了便不愿按军法处置了他,反倒送进京中,让胤禩照拂。 胤禩当时对此有些啼笑皆非,但怜惜胤祯身负国运而战,盯着他的招子太多,确实不好行事,便安顿铁柱一段时日,想办法应付了京中盘查审问,等到风头过去,又将铁柱遣回去,令他军前效力,有了军功方可解。 如此一来一往,铁柱在胤禩身边也说得上话儿。彼时胤祯仓促回京登基,倒也真让铁柱捞了个勤王救驾的功劳,全家抬旗,从军中武夫一跃成为侍郎,可谓前途无量。铁柱此人为人灵活圆滑,是个极好用又擅钻营的,皇帝用得顺手,就连胤禩也挑不出他什么过错。即便胤禩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日日往身前凑八成还带着替皇帝监视的目的,胤禩也并未薄待他,反而委以重任。 可今日,一向令下属如沐春风的胤禩在派办完手中之事后,便沉默起来,盯着手中的折子不发话儿了。铁柱心里敲起鼓来,果不其然,等了半晌便听景亲王胤禩道:“皇上前几日去了京畿大营,是部署了京城防务,想来是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兵部虽没有接到明旨备战,但这些日子还劳烦你去其他同僚处多加督促,国战之事紧要,莫耽搁了大事。” 话儿说得不轻不重,铁柱却为自己捏了一把子汗。他抬眼觑了一下端坐的景亲王,被他灯火之下莹白的皮囊闪了一下眼,连忙缩了脑袋,小声表忠道:“属下本就是一普通侍卫,承蒙皇上和王爷照拂才有今日,国事战事属下实在不懂,尽听王爷您吩咐。” 他耍滑头不接茬,胤禩不耐,抬眼就看到铁柱额头上挂了汗,可怜巴巴地觑过来,心中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火气又被啼笑皆非压下去。也是,他这火气也不是冲着铁柱去的,何必仗势吓唬人呢? “行了,你回吧。今日你我商议之事,传给同僚们看,若是有别个意见,再与我提。” “奴才都听爷的吩咐。” 铁柱贫嘴道。当了不老小的官儿,嘴上还是用的旧日做侍卫时说惯的话儿,胤禩又是一阵无奈,垂头继续看桌上公文。衙门里人挤人,胤禩所在之处已经是上好的房室,到底还是有些暗了,又不能不顾他身子,开了窗通风,只能在白日里也点着灯。胤禩一张面皮在灯火下宛如雪一样白,伏案的手又骨节支棱,微微蹙眉露出愁绪时,便是神仙来了也要心折片刻。 铁柱看了又看,几步的路走了半天,临到门口小声说道:“王爷,您也莫心烦了,皇上总归是为了您好,您身子不好,昔日在西藏时皇上便四处寻药,日日念叨着望您莫多思,他还为您求了活佛一道批文,道是慧极必伤。这些年您和主子何等情谊,奴才看得清,您就信皇上对您一片真心,莫要多思了。” 胤禩动作一顿,没有看铁柱方向。在铁柱即将退出去时,他才轻声开口道:“铁柱,可他先前从不瞒我。” 铁柱听闻这叹息似的一句,哑口无言,灰溜溜地从屋内退了出来。 —— 元年三月二十日,皇帝召百官群臣议西北战事,直言罗卜藏丹津当诛灭,以护西北安宁。旗人好战,又知新皇在战场立下功勋,百官深谙皇帝喜好,无不跪地请战,一时之间朝堂上战意喧嚣。胤禩亦跪地请战,他知皇帝无有可能放他出京,以他的身份更不能掌兵,但他心里却是有意推举一人担当西北大将军,平定青海。 那便是恒亲王胤祺。 胤祺是他们等人的兄长,文武兼备,为人敦厚,担得起代皇帝亲征的名头。胤祺在前朝不曾参与夺嫡之争,因而掌兵少了些顾忌,他还是胤禟的亲兄,若是能立下战功,对胤禟而言是好事。 此番国战,宗室总是要随军的。胤禩想着按照胤祯的性子,说不得要将嫡子弘明派遣领军,赚些军功,日后好立他为太子。弘明虽然长弘旺几岁,却也年幼,若是有胤祺看顾,也放心许多。 胤禩心里盘算了几遍,可却听到皇帝的声音从大殿之上传来,犹如当头棒喝: “朕做郡王时,替皇考率军出征,平定叛乱,收复西藏,如今边寇再犯,朕也当仁不让,理应御驾亲征,不灭贼寇,誓不回朝。朕意已决,令景王留居京中,代朕理政,统领朝纲,护大清江山稳固。” 胤禩当即抬眼去看金阶之上的皇帝,满目错愕,却正对上了皇帝一双深邃的黑色眸子。皇上生着一双熠熠虎目,往日里藏着少年人赤诚的灵动,总是醉人,可如今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帝垂下漆黑的眼眸,金殿之上耀目日光却全然落不进他的眼,那一双熟悉的眸子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井,让胤禩觉得寒意侵身。 一时之间,朝堂上的请战声都有些弱了,无数双眼睛看向大殿之上的景亲王胤禩,他不得不起身步至大殿正中,跪请道:“臣无治国之才,力有不逮,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臣更恳请皇上莫要不顾龙体安危,朝中诸臣忠君为国,尽是饱学之士,善战之将,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区区罗卜藏丹津等忤逆叛臣,实不用皇上亲临险境,还请皇上为社稷百姓,坐镇京畿!” 他一开口,朝中觊觎军功的臣子更是随之跪请皇上莫要离京。此时皇帝登基不过几月,先帝甚至还未入陵,多事之秋,实在不该有御驾亲征之事。 胤禩跪在金殿之上,手中几乎抠进砖缝儿,额上隐隐见了汗。皇上此举不单是不顾朝廷安稳,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皇帝正值壮年,皇帝膝下四子都已经长成了,嫡子弘明文武兼备,性格敦厚,无论是皇上还是未来的太子,都远比他这个做亲王的适合统领朝纲!他手中握着兵部之权,若是皇帝御驾亲征,他几乎捏住了朝廷命脉,而朝臣多与他有故交,到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 若是…真到了二人分崩离析的时候,他就是窃国之罪! 他实在想不明白,汗水顺着额角慢慢淌下来。皇上…胤祯这几乎是将他往绝路上逼,他们之间何至于此? 朝堂上的熙熙攘攘骤然停歇,皇帝从高不可攀的金阶上走了下来,亲自扶起了景亲王,满面和煦,可胤禩分明看到胤祯眉目之中没有笑意,仍是一片暮色沉沉: “景王自幼与朕情深,处处照拂,结为契交。论起治国之道,朕不及景王远矣。昔日里朕为景王马首是瞻,侥幸得了先帝信重,荣登大宝,却仍然处处受景王所护,实在惭愧。正因景王在京坐镇,朕才能屡建功勋,西北乱局乃是朕未竟之事,理应由朕亲自完成。劳烦景王与诸位爱卿镇守京畿,待朕凯旋。” 胤禩被他扶住,半点儿挣不开他的禁锢,满眼都是龙袍之上细密的金纹。他听着皇帝说完了这些荒唐话,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满面恭顺地垂下眼,在诸臣跪地叩谢圣恩的时候猛地挣出了皇帝的钳制。 因为朝廷要兴兵,一连几日兵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胤禩与各部官员往来不断,居中调和。 又过几日,朝廷中不断有官员请战,诚亲王胤祉接连上折子请示先皇入陵之事,摆出了十足细致的架势,愣是要用最少的银钱为先皇办出最盛大的丧仪。先皇子嗣众多,夺嫡之争又满是阴私,皇帝最终承克大统,更是要以孝为先,以服天下。诚亲王一番诚惶诚恐的细致令新皇不得不分出大把时辰料理丧仪之事,反倒将御驾亲征之事放缓。 又几日,兵部拟好了章程,边关又传来军报,朝中官员蠢蠢欲动,竟纷纷请战,替皇帝先行动兵。兵部迅速为此上了几道折子,内容完备,无可挑剔,意在派遣先行军驻进青海,统领青海之兵,为皇帝亲征扫清屏障,待皇帝处理好京中之事,再行不迟。 此事皇帝并未发话儿,却不知怎的成了朝臣的心照不宣。谁都想成为这先行军的头领,去青海抢占那首轮军功。旗人好战,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仍然可以弯弓盘马,上阵杀敌。莫说皇帝的几个皇子都蠢蠢欲动,就连上了年纪的叔伯表亲都向皇帝递过几个折子。 是夜,胤禩刚走出衙门,果不其然便被请上了去往宫中的车轿。这些日子他能避则避,即便夜里不得不与皇帝同处一榻,仍然压着心事,早早闭目就寝。 可今日入了寝殿,他便见皇帝大马金刀坐在榻边,用一双深目直勾勾地看着他。 “阿哥,夜这么深了方才回转,让朕等得好苦。” 这般兴师问罪,让胤禩站在了原地。胤祯的声音都变了,他想着,往日里少年人活泛的气息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空泛。他怎么没早察觉到呢?明明是一种声音,却可以千差万别,就像胤祯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眼眸。 “臣不敢。” 胤禩作势跪地,果不其然还未矮下身便被胤祯搂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喷在胤禩的侧颈,而他却已经习惯,任由胤祯歪缠片刻,方才被拥着入了寝殿后的浴房。 冬日里胤禩手脚冰凉,新皇命人垒了池子,此刻已经被注满热水,冲洗过后,他拥着胤禩入了池子,将自己精壮的身子垫在胤禩身下。 胤禩发辫下端已经湿透,因为守孝许久未剃的头发已经有几寸长,鬓角沾了水滴,贴在莹白的脸侧,显得他那张玉白的端庄面相多了几分妖冶。胤祯用掌心托着味道浅淡的花油,涂抹在胤禩的后背上,细弱的瘙痒令人烦不胜烦。胤禩在水中翻过身来,借着升腾朦胧的水汽,握住了抵住他腰窝的硬物。 皇帝凑仔他颈侧舔吻的唇吐出嘶声,水声潺潺,胤禩轻蹙眉心,白皙的大腿却分作两侧,夹住了皇上的腰,不见天光的细嫩腿心裸露出来,羊脂似的白皙臀瓣在幽谧的水下拢住了皇上擎立的龙根。 胤禩的面色被蒸红了,不知是水温过热,还是心中为这魅惑君王的行为羞惭。他双手落于胤祯胸膛之上,随着水纹波动而晃了晃身子,龙根从他的腿心擦过几次,儿拳般的冠头让胤禩打起了激灵,却迟迟做不好准备塌下腰。 胤祯单手握住他的侧腰,另一只手向后探向他暖热的臀缝,手指在穴口按压几次,指腹上的薄茧让穴口细幼的肉褶不断收拢,宛若活物。 这穴有些日子没被造访过,不再嘟着肉嘟嘟的嘴儿蹭着胤祯的手指,但夹起来却狠,攥住胤祯的骨节不肯放他进去,偏生出来也难,欲拒还迎。胤祯的额角见汗,胤禩又半软着腰靠在他胸口,喘息的温热气息全喷在他的锁骨上,丝毫没有半分帮助,娇惯得不行,就算此时存了讨好人的心思,也不知如何去做。胤祯半敛下眉目,心知他这哥哥在床上惯会躲懒,身体又敏感软媚,稍有搓磨便软了半边骨头,而他伺候胤禩伺候惯了,知道胤禩耳后一块儿软嫩皮肉最受不住啃咬,轻轻吻过便能全身赤红如虾子。 他掐住胤禩的腰,蛮不讲理地硬生生舔舐过他耳后的皮肉,唇齿搓磨间,恨不得将那块皮细细嚼一遍。胤禩果然坐都坐不住,雪白的臀瓣在水中翻飞,硬生生蒸出绯色,嘴硬的穴口抽搐几下,像柔软的蚌肉被热水滚过,再也无力阻挠,任由皇帝将一根粗硬的,握惯了刀剑的手指插到了底。 水浪翻滚,胤禩呜咽出声,被热水和指腹揉软的穴口像化开的绯色羊脂,柔顺地在皇帝指根绽开。胤禩躲不开手指的亵玩,一双水润的鹿瞳都有些失了神,前端带着绯色的男根半立起来,被挤在皇帝腹部隆起的肌肉纹路里,瑟缩不已。 水温不降反升,胤禩被蒸得有些喘不上气,像溺水似的拼命撑着皇帝精壮的胸口,扬起脖颈,攫取带着凉意的气息,想要平复身体灼烧的热意,可偏偏这使他腰肢下塌,柔软的臀瓣全送到皇帝掌中任凭亵玩,已经溃不成军的穴口夹住了三根手指,一抽一抽地胀痛着,既不肯松嘴也不肯放行。 皇帝此刻眼眶都泛起了红,漆黑的双眸不知滚过什么思绪,在潮湿的眼睫下闪着冷光,不可能让他好过了。骨节分明的手指齐进齐出,让胤禩的声音都支离破碎,跨坐在皇帝腰腹的两条雪白的腿打起了摆子,百无用处地泛出肉粉色的光晕来,挣扎之中,柔嫩的腿根被搓磨出了艳红色,仍不自知。 硕大的冠头抵住了软嫩的穴口,皇帝双手握住了胤禩的腰,眼眸之中泛着红丝,胤禩还一无所觉,近乎茫然地半垂下湿漉漉的眼,掌心顺着水纹蹭过皇帝的胸口,眸子里映满了皇帝的面容。 皇帝瞳孔微微缩起,握住胤禩腰的双臂施力,向下一贯,合不拢口的穴一口气吞入了半根青筋臌胀的龙根,撑得艳色尽去,成了可怜兮兮的粉白色,死死攥着青筋凸起的雄茎。 胤禩喉咙里发出猝不及防的“呜”声,指尖儿陷入皇上坚实皮囊中,又打着滑落下,整张脸埋进皇帝壮硕的肩,小声抽着气,听着可怜极了,但皇帝却知道他并非承受不住。 自打年少时歪缠着上了胤禩的榻,拖着他悖乱荒唐,渔色渲淫,胤禩从未有半分主动。即便得了趣,失了神,满身情痴,也只是抿着唇道一声声“不可”“荒唐”,羞惭似的蜷缩着玉白色的脚趾,不肯露出半点儿不得体的痴相。 何曾有过今日这般主动攀附,何时如同今日这样乖顺地依附在皇帝身上,如同藤蔓爬满参天古木。 他为何这样,胤祯心知肚明。这不是因为胤禩对他生出无边情愫,剖心相待,也不是因为胤禩渴他怜他,清深所致,而是因为胤禩生了异心,有所图谋,再不相信。 胤禩这是在怕他、防他,与他离心,甚至花费了这番心思,只为拿捏住他,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 就像曾经——像上一世对付雍正那般,对待他。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筋肉紧绷,硬忍着不在那瑟缩着吞入他的穴内驰骋。血脉相融的兄弟在乳白色的水汽之中纠缠在一处,过了片刻,还是胤禩压下颤抖,抿住双唇握住露在身外的半截儿龙根,莹白如玉的后腰隐显一对儿不堪重负的腰窝,积了两洼带着体香的水。 水声慢慢流动起来,胤禩双手拘谨地撑在皇帝雄壮的腰腹处,抿着唇撇开脸,腰肢随着水声缓慢又小心翼翼地摆动着,腿心的穴口被撑到了极点,却不是头一回如此了,虽饱胀得厉害,小腹上的皮都绷紧了些,可到底没有破损,只是有些难忍。 交合处半掩盖在水里,虽然有掺了花露的水液润泽,但到底超过了胤禩私处的极限,他动得慢,穴口紧紧绷着,攥得龙根青筋直冒,突突跳动,仿佛像是塞了个活物在胤禩的腹中似的,令他难堪又恐慌,动作越来越轻,那处又不懂事得紧,攥着龙根不上不下,两人都大汗淋漓,热气直冒。 皇帝并不觉得痛快,龙根仿佛被一张不乖顺的小口死死嘬着,既不肯好好服侍,又不肯轻易放走,只不上不下地吊着,时不时收缩抽搐一下,痛都大过爽快。可皇帝却并没有寻机狠撞,令那穴口迅速容下龙根的形状,令它百般依附,尽力吮吸,只是无声看着胤禩动作,满殿摇曳的灯火和水光都映不进他黑沉的眼底。 胤禩裸露在池外的背脊成了肉粉色,挂满了被池水熏蒸出来的汗珠子,面色满是潮红。龙根粗长,即便是在腹中轻轻晃动,也屡次蹭过他穴内饥渴处,让他眼前一阵阵发虚,腰腿实在无力,转眼间脚趾就脱了力,整个人都向池底栽去。 皇帝稳稳托住了被熏成粉色的双膝,带着薄茧的手抚过胤禩惊颤不已的身体,再度握住了他的腰。胤禩抬起眼,正对上皇帝黑沉的眸子,泛起了情痴的思绪不知怎么像是浸了冷水,突然清明几分。 只见皇帝未曾露出半分往日二人纠缠的痴态,一双眉目带着血丝,却无比清明,黑沉的虎目洞若观火,似乎并未半分沉入二人的缠绵,反倒是冷眼旁观胤禩不知廉耻的作态,看穿了他心底所有图谋。 这实在不对,太不像——他不——太不像胤祯了,他——。 胤禩心中划过嘈杂的思绪,面儿上露了怯,已经陷入清热的身子里一阵惊颤和血热,被撑满的穴拼命收缩,拼死般挤出许多讨饶般的情液,像是企图软化入侵者的利刃似的。皇帝被攥得眸中血色更深,双臂筋肉隆起,竟然托着胤禩的一只膝,就着二人相连的部分,将胤禩翻转身子,面朝下压在了浴池汉白玉垒成的石阶上! 胤禩双目一片空白,龙根上凸起的滚热青筋和粗糙伞状的冠头在胤禩柔嫩的内壁上狠狠剜过,像是要将他柔软温热的内里活生生掏出来,铸成个龙根形状的套子。腰上的力道丝毫强盛至极,他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像个器物似的,裹着那龙根,活生生被翻了个身,活似一尾被压着雪白腹部剖开的鱼。 酸麻痛感和喧嚣的情欲让胤禩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张开润泽的唇,断断续续地喘息,可比起不灭的热度,心里更是漫出一股惊慌失措的情绪。胤禩和皇帝胡来过许多次了,年少时山盟海誓,甚至罔顾身份,做了那结契的荒唐爱侣。每一次隐秘的相拥和胤祯不知羞的痴缠,都带着湿漉漉又火热的吐息,轻挑慢捻的抚摸和珍重的吻,和胤祯带着痴念的,永远仰望着胤禩的眸子。 可如今一切却是大不相同了。胤禩第一次发现,胤祯落在他腰间的手臂是那么坚不可摧,丝毫无法被撼动,他倾轧过来的身体如同高不可攀的山岳,黑沉的眸子不带着乞怜的温情,竟然如此锋锐慑人,带着上位者不可撼动的威严。 这不是一双会对谁言听计从的眸子,也不是一双耽于情爱,昏聩迷乱的眼。这是一双属于皇帝的眼,冰冷、刺骨,说一不二。 胤禩心中泛起恐慌,这让他更加气力不支。可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撞得支离破碎,胸口连一口匀乎气儿都喘不过来,慌张的手指向后胡乱抓握,企图推拒来自后方毫不留情的侵犯,可是却被一只手锁住双腕,像一匹被上了缰绳,带了马嚼子的牝马。 再多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支吾和可悲的泣音,胤禩溃不成军,双腿一阵阵发麻,软得根本站立不住,全身的重量几乎都挂在被单手锁住的双腕和腿心粗大的龙根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幼兽般的哀鸣,只拼尽全力呜咽道: “胤祯!停下,够了,停下!” “阿哥,你不是在朕面前委曲求全吗?不是要舍身讨好朕,怎才做了初一,不做十五?” 胤禩脑海中一片懵然,舌尖儿已经不受控制地吐出来,俨然被肏痴了一半,这话在他脑海里滚了几圈,他才反应过来,更是羞恼得浑身都颤栗不止。 “皇上说什么!” 他心中更慌乱,在这急风骤雨般的攻势下乱了方寸,脚趾才池底不断打滑,每一次失去平衡,都让他腹中之物进得更深,几乎在他的小腹顶出一个淫乱的弧度来,尤为可怖。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要被穿肠破肚,泪水不经意间挂在了眼角,掩埋在蒸腾的水汽里。 “阿哥,朕真的没想到,到头来你竟然用这些心思对付朕。”皇帝精壮的胸膛贴上了胤禩光裸的后背,坚实紧绷的肌肉鼓胀,透过胤禩的皮肉敲打着他的脊骨和肋骨,像是一头嗜血的猛兽合身扑在他的身上,伺机而动,让胤禩在惊慌之中寒毛直竖。 “朕什么不能给你,嗯?朕多顺服你,都已将心窝子都掏给了你,阿哥,你怎可如此相负,怎可对朕耍这样低劣的手段,你到底是为了谁这么做?……曾经,你也为了保全,向雍正委曲求全,对吧?” 话到了最后,已经含糊成嘶哑的低吼,浸满了血腥气和浓烈的憎恨。胤禩酸软的足底再次打滑,惊慌之中坐了个满,几乎被捅穿了柔软的肚腹,像一尾脱水的鱼一般大张着嘴,半句话都辩驳不了了。 他恍然才意识到,曾经胤祯从未切实地将他填满,从来都只入了一半浅尝辄止,用更多的缠绵和吻填补他们的空缺,而不是如同野兽一般征伐不休,丝毫不留余地。 “不——不行!皇上,阿弟!我不行…呃…” 他双腿几乎打起了摆子,毫无照料的男根胀得发痛,自行喷出了精絮,让他双目翻白,成了一只被肏熟的,不知餍足的痴猫,浑身上下都染上了绯红情色。 在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胤祯合身抱起,不着寸缕地入了寝殿。他不知一路淋漓的水渍会有几个奴才看到,也不知道昏暗的灯火是否映亮了他满面痴态,只觉得无比难堪,羞愧和耻辱如同海浪般拍在他的胸口,让他落在床榻之上仍然战栗不休。 皇帝扯过他的膝弯,再次肏入他的身体。胤禩被肏肿发胀的穴口又被狠撞,高热的肉壁狠搅着怒勃的龙根,痉挛起来,让胤禩的眼眶再也囚困不住泪珠子,呜咽道: “皇上既然看穿我的伎俩,何不处置了我!何必如此羞辱,何必如此——呃——” 他被一记狠撞弄的失了声,皇帝伏在他身上,如同昔日一般珍重又缓慢地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囊,可是这一回却让胤禩遍体生寒:“阿哥,朕说了朕什么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待朕一时半刻?我们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哪怕你骗朕也好,骗朕也好…” 他喃喃着胤禩听不懂的话,却在下一瞬突然诘问道:“阿哥此番搅动朝臣争军功之心,将朕亲征之事一推二六五,等朕送先皇入陵,朝廷已经将征西大将军送到了前线吧?届时朕再御驾亲征,恐怕阿哥还是有办法敷衍了事。为了此事,阿哥不惜以身相饲,又是何必?!阿哥待朕如此防备,是因为朕坐了这九五至尊之位,就必定入不了阿哥的眼!” “皇上帝星入命,自苦什么?!”胤禩嗓音都哭得嘶哑,拼尽全力才挤出声音:“皇上稳坐殿堂,事事筹谋,无可挑剔!哪里轮得到我这亲王指手画脚?皇上已经逼我至此,何必还要…还要如此欺辱,可曾想过给我一个善终?如今我掌兵部,权倾朝野,皇上若出征在外,让我临朝摄政,这是将我逼到了悬崖边儿上,遭万万人唾骂!皇上历经前朝风雨,此事不可能不懂,皇上到底要我如何才好?你将我的党羽蒙蔽,将我高高捧起,如同摆布一个奴才,却叫我悍傲如昔,舍我千金裘,却也装我入樊笼,你要我怎么做?!” 他说到此处,声音哑得不堪入耳,被皇帝堵住双唇吻得破碎,却还是凭着心中那股堪称委屈的怨气,磕磕绊绊道: “皇上坐了那个位置,自然会忌惮八党,我有何不懂?若你要整治,便对我一人动手,不必牵连旁人!让我死在朝堂纷争上,不要逼我做劳什子…榻上奴宠!” 他说出这样的蠢话,是真的被逼到了极致,几近崩溃,皇帝心中本就爱他已极,此刻难免心生怜惜,双眸都熬红了,几乎虔诚地将双唇反复烙在他的皮囊上,舔舐过他的潮湿的眼睫和颤抖的唇峰。他吻得又深又重,胤禩几乎在他身下痉挛般地挣扎着,却如同陷入了蛛网的猎物,怎么都挣脱不休他的压制。 “朕无有此意,阿哥,朕将心都剖给你了,怎就不信朕呢?这辈子,就算朕屠尽神佛,也决不让旁人伤你半分,你何必这样…何必剜朕的心啊…” 恍惚间,胤禩瞥见了皇帝赤红眼眸中滚下的泪珠子,他不堪重负的心又不知死活地悸动一瞬,向兽态尽显的皇帝奉上他被啃噬得软烂的唇: “胤祯…皇上…阿哥求你,不要亲征,不要离开京畿。新朝刚立,诸事未定,不要让宵小起了心思,不要寒了臣子之心,不要让太后心生忧虑…阿哥求你了,你听话,好不好?” ——阿哥求你了,你听话,好不好? 皇帝的眼眸瞬间赤红。左眼上消退的鬼爪迅速反扑,几息便充盈了大半眼白。 雍正二年八月,允禵得见廉亲王允禩最后一面。那时允禵的福晋完颜氏新丧,全是雍正蓄意拖延搓磨之过。允禵心气彻底垮了,他与福晋情深,相携数十载,少年夫妻不白头,空留他苟活于世。到这时,他离开了庇护他许久的廉亲王府,又失去了爱重的福晋,失重般的荒谬感势不可挡地吞噬了他,让他头一回认真地、彻底地想到了死。 他做了两座金塔,一座为福晋,一座为自己。两座塔紧密相连,他想着,就算白不了头,也算给福晋交代。 前朝的大将军王胤祯早就去世了,留在世间的允禵是个窝囊的空壳,不如死了干净。雍正接连逼死父母弟媳和亲弟,就算后世不记得他允禵曾经是谁,也任由他们说去罢! 天理昭昭,总有公道,他要以身相殉了。 可是雍正大抵是理亏的,既恨不得将他搓磨羞辱至死,又不能让他即刻就死,坏了雍正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名声。廉亲王允禩奉旨来见,既要稳住他,令他听话,又带着雍正的恶意,削减他福晋的丧仪,令他憎恨来传旨的允禩。 他怎会恨他的阿哥?他不记得那日自己说了什么,又听了什么,满耳都是允禩轻缓的声音,念着雍正满是恶意的谕旨。他对内容充耳不闻,却渐渐醉在了阿哥满是怜惜和珍重的声音里,有那么几回,他不知有没有当着阿哥的面嚎哭出声,哭父母福晋,哭他暗无天日的日子,哭他以身殉道的决意。 可是他的阿哥不许。 后来黑暗的时光太漫长了,时间是一条紧绷的丝弦,将人连皮带骨切割得鲜血淋漓,他早就不记得阿哥为什么不让他去死,只记得他的阿哥一次次厉声诘问着他: “胤祯!你听不听我的?你听不听阿哥的话!?” ——阿哥求你了,你要听话。 他在极致的悲恸和无能为力中虚脱,只一双手臂紧紧攀附着允禩的官服。冥冥之中,他好像是生出了明悟,他知道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允禩,见他的阿哥了。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 不可名状的哀伤击中了他,让他瞬间化作了一滩腐肉,偏偏这时候,允禩跪在他面前,将他的头颅搂在胸前,声音带着怜和哀,却字字笃定,浸透力道: “这世上总有人会死,没有谁是陪着旁人一辈子的,即便发过劳什子相携白首,同生共死的誓言也一样。有的人熬不过搓磨,但总会有些人会活下去,活着看天边将明,活着看沧海桑田。阿弟,你听阿哥的话,阿哥要你活下去,你比我们所有人都顽强,你是立下旷世功勋的大将军,是真正的帝星。你活着,要活得长长久久,替我们所有人活着,替我活着。” “阿哥…不!他不可能杀你!雍正对你存那般心思,他怎忍心,要死的是我,会死的是我——” 他嘶吼的声音深埋在胤禩的官服上,泥淖一般粘稠,而允禩对此充耳不闻,只重复道: “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替我活着?”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刺得允禵耳膜爆裂,淌出肮脏的血浆。他在允禩怀里发出无声的惨嚎,感受到允禩温热的泪落在他的眼角,和他满面肮脏混作一谈。彻骨的痛恨和羞愧在他的胸膛之中开战,他脑海中全是晦涩阴郁的梵音,唯有允禩的声音坚定,一次次地重复着: “阿弟,你可愿替我?我太累了,你要替我活下去。” “你可愿替我?” “我愿!我愿——!” 他最终怯了,退了。松口将这让他粉身碎骨的承诺说出口,生怕他阿哥对他失望,也生怕晚了一会儿,便遭到阿哥的抛弃。他什么都没了,他只有阿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承诺了什么,随之而来的是近十年不见天光的囚禁,和在黑暗中接到阿哥身殁的消息。 在极致的黑暗和静谧里,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太多的是非,甚至忘了曾经彻骨的仇恨。 可他记得允禩的一声声诘问,记得痛苦和屈辱。他做了听话的阿弟,彻底失去了他最爱的阿哥,也失去了自己。 他像一场笑话。 …… “我、不、愿。” 双目赤红的皇帝一字一顿地说,他猛地锁住胤禩的手腕,将他那些撩动人心的纤长手指紧紧攥在掌心,张口含住了胤禩的咽喉。他挺胯而入,立刻将胤禩顶得几乎断了气,呜咽着在他身下颤抖,任凭急风骤雨在自己身上肆虐,全然无法反抗,再说不出那些逼迫摆布皇帝的话来了。 再也说不出让皇帝失去他的话。 “朕不能再听阿哥的话了,不要离开朕,你想都不要想!不能听话,再不能听话…都是骗朕的,都是骗朕的!你恨朕吧,我情愿阿哥恨着,也好过被你抛下。” 胤禩浑身散了架一般,即便再深陷情热,也受不住这般堪称凌辱的折磨,他双眸不受控制地淌下热泪,身子拼命向外挣动,像是被锁了咽喉的猎物濒死的挣扎,可是那丝毫无用。血肉之躯生存的本能让他全身颤栗不止,不寒而栗,可他无处可逃,荒谬地在酸胀和痛苦之中惊颤不休,难言的恐惧漫上来,几乎让他惊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半边油灯都熄了,天边隐约见了光亮,胤禩在半昏迷之中仍然惊颤不止,吐息之间夹杂着泣音,身下一片狼藉,污秽不堪。 皇帝低垂着眼,不知餍足地一遍遍舔吻胤禩的身体,深重的吻逐渐变成了啃噬,大片大片的红肿在莹白的皮肤上绽开,像一幅不堪入目的情涩艳谱。渐渐的,一滴泪落在了胤禩的脊背上,皇帝低哑的声音在昏暗之中幽幽响起: “阿哥,无论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一定会得偿所愿,你不要急,再等等…再陪陪朕吧,朕不求你能明白,过去的那一切,朕自己忍着便够了,你就舍朕一点儿真心吧,阿哥怜我一点儿吧…” 他喃喃说着,而胤禩已经不敢去细听了。 —— 第八章 —— 又几日,皇帝上谕群臣,言明自己不日将亲率中路军御驾亲征,刻不容缓,又令满都护领左路军,阿尔松阿领后军,与中军同时开拔,夹击罗卜藏丹津。 当日过了午时,上再谕群臣,言景王能力超群,朕尚有诸多不及之处,朕离京出征后,一应事物由景亲王照管着,皇长子弘春庸碌无能,不堪大用,令其与宗人府再议罪人胤禛谋害先帝一案。皇次子弘明年纪尚轻,担不起国之重任,令其跟随景王效力听差,事事依从,不得有误。 两份上谕一出,朝臣哗然。既为了皇帝的杀伐果决和御驾亲征的决心,也为了景亲王这份儿天降的大任。到了此时,即使恒亲王胤祺之流都为胤禩捏了一把汗,更别提手握大权,知根知底儿的八党胤禟等人了。 皇帝此番举动谁都看不懂了,只见皇帝将景亲王之党高高捧起来,率军与他一道御驾亲征的几员大将竟然都是景王铁杆拥趸,又令胤禩管领政务,携管嫡子弘明,如此不设防,已然超出了君臣得宜的界限,俨然是令景王摄政,难不成竟丝毫不怕景王生了异心,夺了皇位? 本朝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就是历史上也罕有。天家兄弟生而为敌,罕有互相信任,毫不避讳的,更何况景王岂是寻常之辈?先帝尚在时,景王为先帝第八子,却能力超群,力压众兄弟得朝臣百官拥护,令先皇引为敌党,搓磨打压数十年,等到先皇晚年,却还要重用以景王为马首是瞻的当今,甚至不惜与景王谈和。先帝叱咤一生,世人不敢妄论,但到底心底里都有分寸,明白先皇到了晚期,不知是因父子之情,或是因力有不逮,已经让景王占了上风了。 皇帝顺利登基,拥护景王的文武大臣并无反抗之心,毕竟前朝人人都知道皇帝和景王兄弟情深,又多受景王照拂才有今日,断无可能慢怠功臣,定会善待景王一党,委以重任。 可谁都不曾想到这“重任”竟然如此之重。如今朝廷上下八党林立,各个手握重权,如今皇帝即将出征在外,京内空虚,不但不防,反倒堂而皇之地将朝廷交到景王之手!若不是太信景王,便是皇帝得了失心疯,昏了头了! 新朝刚定,本来已经从前朝夺嫡纷争中缓下神志的官员见此情景,心头难免又生出疑虑和骚动。这景王——前朝八贝勒的本事人人都信服,若不是先帝出尔反尔,原本也是极有可能问鼎大位的,文武大臣忠于朝廷,虽无有搅动风云之心,但心中总有偏向。当今虽战功卓著,颇得先帝喜爱,但却未有拉拢过朝中老臣,也不如景王得宗室之心。如今这情形,也非是他们有意所为,但难免让久历前朝,对景王心悦诚服的老臣生出异样心思。 沉稳些的做好了姿态打算静观其变,浮躁的早就急得如同火烧屁股,坐不住了。瑞亲王胤禟在自个儿的王府上蹿下跳了好几个时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会儿觉得胤祯这小子在下一盘大棋,一会儿又觉得他阿哥果然是他阿哥,默不作声地在宫里给皇帝灌了迷魂汤了,这下可好,本来年轻人气血就旺盛,这猛药下去,可不给灌傻喽,万一战死在西北可怎么办?爱新觉罗家可不能出个战死的皇帝啊,那不坏了事儿了! 胤禟脸色变来变去,琢磨了一晚上,次日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眶上朝站班,见胤禩赫然在列。为了皇帝御驾亲征之事,朝廷诏了百官齐聚金銮殿,景王胤禩缓步走进来,天光透过窗棂正好接引着他步步行来,含糊地将他莹白的面容映出龙章凤姿。胤禟不错眼地看着他,心里又是叹又是怜,他这哥哥从小就好颜色,彼时他跟着胤禩亦步亦趋如同雏鸟,九成九是为了他这副难得的好皮囊。 如今胤禩看着消瘦几分,面色不显心思,但胤禟却看得出他心有郁气。这下胤禟一宿未睡的疲惫一扫而空,本能般寻求致使胤禩不快的源头,意欲为他阿哥做个马前卒荡平阻碍,像一个探头探脑的狍子,看着胤禩与诚亲王胤祉过了几个颜色,又与恒亲王胤祺低声说了些什么,惹得胤祺叹了一口气,一脸难色。 胤禟可不管他同母亲哥的难色,满眼只看到胤禩白得透亮儿的面庞,又蠢蠢欲动地想要为胤禩出个头,护他一护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看着都能谋朝篡位,改天换日的哥哥有什么值得他相护的地方,但他就是习惯如此。 好个屡教不改的臭德行。胤禟敲了敲自己脑袋,心道是胤禩看着对五哥都更通气些,什么都不与自己说,自己还上赶着操这个心,真的是闲得发慌!胤禟撇着嘴,可还是在听到第一个官员跪请皇帝在出征前立储以保江山稳固时,麻溜跪下为他大侄子请命。 这一听就是他阿哥的意思,顺着说准没错儿。胤禟想着,在心里沾沾自喜,时不时还瞥一眼胤禩瘦削几分的身影。 几个官员轮番劝皇帝立储,实则话里话外暗指王朝无储,社稷不稳,皇帝更不应该离京亲征。许多臣子虽是得了胤禩的授意,却也是真心实意为朝廷考虑。国无储君总不是长久之计,先帝在世时久久不曾立储,晚年还差点儿让隆科多这样的忤逆之徒和庶人胤禛钻了空子! 可谁知,官员苦口婆心只换来皇帝冷淡的一句话:“先太子胤礽狂悖无德,暴虐无道,朕之兄弟与诸位大臣有目共睹,深受其害。太子之位有德者居之,朕膝下之子仍然年少,品性未定,不堪此大任,此事不必再提,免受前朝夺嫡之祸。至于江山稳固,朕尚有景王在侧,即便朕战死疆场,只要景王尚在,我大清定然国祚绵延。” 这话一出,朝堂诸臣哑口无言,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脸色雪白的景亲王胤禩,交织的目光或明或暗,猜疑、畏惧、斟酌、打量,数十道目光压身,胤禩的呼吸几乎都停了一瞬。 他蓦然出列,跪于金砖之上,振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圣体康健,怎可说出如此不详之言!臣不过深受皇上福泽才侥有今日,德才两缺,福薄命轻,怎担得起皇上托付江山?!皇上若执意如此说,臣无言苟活于世,只愿自毙大殿之上,以求皇上收回成命!” 胤禟听完这话,眼睛睁大了一圈,心连连道“何至于此”,一时分不清胤禩说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像前朝顶撞皇考时那样故意为之。龙椅之上的皇帝却大步行来,将面露哀色的景王一把托起,大声喝道:“谁敢言阿哥命薄!”竟是一脸急怒。 胤禟顺着朝臣一道矮身跪下,不敢直视龙颜震怒,心底里嘀咕个没完。胤禩双肩被握得生痛,皇帝身上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皇帝蒸腾不息的体热,几乎让他感到昏眩,这些日子被皇帝在床榻之上肆意摆布的记忆一瞬间找上了他,让他呼吸都凝结片刻,手指因这熟悉的压迫而泛起白色。 时至今日,他已经全然明白了。胤祯成了皇上,已经不再是他的阿弟,皇帝对他所有的放纵,不过是因为皇帝想要这么做,而到了皇帝心中决意之时,胤禩的心意,胤禩的念想,甚至胤禩的恳求,于皇帝而言不过是过耳风,半分作不得数的。 皇帝握着他的双臂都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又粗哑,禁锢着他不肯松手,似乎是真的为了他的自轻之言而暴怒和心疼,就连在朝臣面前的体面也维系不了,好一派君臣相宜,兄弟情深。 可胤禩却不愿抬头去看,心底里已经泛起了一丝腻味,沉重得像缀满铅石,满是嘈杂烦郁的心绪。今日在大殿上恳求新皇立储的大多不是八党,胤禩为了避嫌,废了十足力气在皇帝如此严密的看守下交际,可换来的却是让他陷入更不堪的境地。他心里实在乏累,压着隐怒说道: “还请皇上下旨立储,以安群臣百姓之心!若非如此,臣断然不敢再轻言朝事,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被逼做了那贪权窃国的奸佞之辈!” 胤禩说着,身子被皇帝越攥越紧,几乎跌到皇帝的怀中去了,姿态实在太不堪。瑞亲王胤禟见此情景,有些看不过眼,膝行几步就要进前,被带头叩首轻皇上立储的恒亲王胤祺一胳膊肘挡了回去,差点儿岔了气。 恒亲王胤祺抬头对诚亲王胤祉使了个眼色,后者丝毫不为所动,全然是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神情,胤祺只能开腔领着朝臣请道:“请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留旨立储。” 这已经是给了皇帝和景王台阶下了。若是皇帝执意不肯立储,也该留一纸诏书在京中,以安朝廷之心,莫像前朝一般生出事端才好。 皇帝没有开腔,胤禩也停止了隐秘的挣扎,免得闹的更加难堪。皇帝牢牢禁锢着他的手臂慢慢松懈下来,却仍然圈着他不肯放,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死死扎在岸边的乌黑生锈的船锚。 “此事从长计议,散了吧。” 朝臣嗡嗡嘀咕了一会儿,有意开口的胤禟又挨了胤祺一肘,揉着胸口和百官一起退了出来,只留下金殿之中僵持的胤禩和皇帝。他到底放心不下胤禩,回头去看,只见金殿蟠龙柱上繁杂的纹饰在天光变幻中闪烁着幽光,金砖之上有庞大的暗影,有头有尾,变换摆动,仿佛一尾巨龙在二人脚下盘踞,闪烁着金光的龙影侵蚀着二人的身体,让他们的面目都晦暗不明。 胤禟打了个寒噤,莫名觉得有股邪风入体,寻思回府得喊两个和尚来诵经,再找几个道士来作法。若是遇到大师,那可得把他留下,等阿哥出紫禁城后,好好去新府邸为他起上一卦,求个好兆头。 “阿哥方才求死之言,是玩笑话,对么。”皇帝声音中含着血腥气,藏在他愈发阴鸷的眉眼之中。胤禩被他的气息压制得喘不上气,心里还计较着事,对他这毫无章法的行为和莫名的情绪失去了耐性,只匆匆说道:“若是有退路可循,臣断不会做糊涂事。也请皇上莫要以朝堂之事和臣的臣节儿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粗重地喘息着,仿佛方才受了什么要命的伤,浑身紧绷无法自控。胤禩粗粗抬眼一看,就见皇帝固执又深沉地看着他,唇缝里有乌红色的血渍。 他的心突兀闷痛起来,却也为自己这无法自控的担忧腻烦。皇帝自打登基之后性情大变,反复无常,不断行强迫之事,逼他走上一条不归路,而后却又露出这样的虚弱。他曾经多爱护胤祯,爱护他的亲弟,他的心意到了此刻也未曾有变,可是人却变了。 皇帝变了,而他也不再信胤祯。 他假作没看见皇帝唇角蔓延出的血渍,忍着锥心的刺痛,转身离开了金殿。 次日,皇长子弘春重新议罪人胤禛谋逆篡位一案,上折子请杀胤禛。胤禩没有说话,安静看着朝臣眉来眼去,待到了下朝时分,他在兵部衙门外看到了满面羞惭慌乱的弘时,他看了身边跟随的侍卫一眼,兀自走到了弘时面前,托住了他行礼的身子: “好孩子,八叔在呢。” 他温言哄住孩子,又细细问过弘时母亲等人是否安好,末了才温声允诺道:“无论如何,皇上总还会给太后几分面子,你皇玛嬷念着你们,八叔也在朝中,家里定会无恙的。” “我…阿玛罪孽深重,侄儿也是知晓的,我们母子和妹妹如今还能安置在京城里,没被发配到别处,也全仰仗着八叔。侄儿心里都明白,感激不尽的,只是…前儿侄儿去看过阿玛,没见着人,听声儿却是实在不好。侄儿这个做儿子的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八叔,你给我指条明路吧,若是皇上实在是要将阿玛…侄儿也好让家中母亲和幼弟姊妹有个心理准备。” 弘时年纪尚轻,经不住事,说到此处已经惶惶不安,潸然泪下。胤禩看得实在心怜,将自己被逼上悬崖的窘态都放到一旁,将他拉入怀中轻拍其肩,温和笃定道:“不会的。皇上向来磊落,和你阿玛又是同源兄弟,不会赶尽杀绝的。八叔也在呢,不会有事的。” 他收敛眉目,搂着弘时已经长成的少年人的身体,心里却难免想起胤禛。弘时其实并不太像胤禛,反倒像他母亲多些,可胤禩年少时和胤禛相处太久了,弘时身上两分和胤禛的相似之处,在胤禩眼里都有十分彰显。他一直在避讳想起胤禛,不是因为胤禛犯下的罪——夺嫡之争,一念生,一念死,没人是干干净净,也没人不染尘世,胤禛为了大位兵行险招,也是他有本事伏低做小多年,有胆有识之举。 胜了,败了,都是咎由自取。 事情已经过去,便也过去了,没什么可多说的。胤禩不愿想起胤禛,还是为了前朝二人之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为了他曾将胤禛视作依靠和兄长,视作交心的盟友,而胤禛却为了先皇的一句结党的猜忌,弃胤禩性命于不顾,上折请将病重的胤禩移榻,免得污了先皇途径之所。 胤禩彼时想不明白,只是寒心于胤禛的绝情,不愿再与他共处,徒增烦恼。可经过胤禛谋逆之举,他却是想明白了胤禛当初的所为,彻底想通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不甘和谜团。 胤禛上折子请移榻胤禩,不只是因为他胆怯惶恐,不敢背上结党之名,而是因为他所图所想,乃是至高无上的皇座,和天下权柄相比,胤禩又算得了什么?曾经胤禩看不透胤禛吞天的图谋,只觉得胤禛就如他的诡辩一般,是在先皇面前胆怯惶恐,是因为没有胤禛上那个折子,厌憎胤禩的先皇也会找旁人上了那份可能将胤禩置于死地的折子,是不是他胤禛又有什么差呢? 或许是没差别的——当时的胤禩心里明白,可也彻底断了对胤禛多年相伴的念头,因为他心底里可以包容千万人对他落井下石,却无法说服自己几十年来对胤禛的情谊只是镜花水月。 三十余年,他和胤禛比邻相伴,几乎从不分离,从无隐瞒,到头来他只得了一句“没有差别”。 “是有差的,四哥。”彼时他大病初愈,声音沙哑,面色苍白,但出口的话却冷静。他不再去看胤禛的眼和手,生平头一回尝试遗忘胤禛对他无数次的温言和抚慰,忘记胤禛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记:“那折子可以是三哥、五哥、七哥去上,皇父不欲叫我好,我心里不怨旁人,可是却不应该是你,不能是你,因为你是我的四哥,你不是旁人。” “就这样吧,四哥,我们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他的眼眸刺痛起来,却不能在小辈面前露了端倪,所以等弘旺来寻他请安的时候,他便将弘时推出去,让两个孩子去玩。弘旺是个不知事儿的,打小和弘时一道长大,小时候心里就只有弘时这一个哥哥,即便四伯家出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大事,他也不知道愁,更不知避讳,转眼拉着强笑的弘时走了。 胤禩这才揉着突突胀痛的眉心办了会儿差。军马未动之时,兵部最是兵荒马乱,弓弩弹药都要反复经人手掌眼,胤禩上午在衙门看公文,午后又要去府库查看弹药,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这些日子夜夜被皇帝强留榻上做那污糟事,心里又因皇帝亲征和立储之事烦乱不安,午后再回衙门时就已经觉得头昏目眩。 闫进见他面如金纸,连忙张罗着在衙门侧室摆了小榻,将胤禩扶上去。还得瞒过皇帝派来的侍卫,免得他们前去报信,不多时就会有人将胤禩绑到宫中去。 闫进知道自家主子心气儿高,怕是最不愿因此而结束差事,提前入宫,便一脸苦瓜相地安顿了胤禩。胤禩昏沉了小半时辰,就幽幽转醒,继续盯着公文看着,也不知看进几个字。天色渐暗,离皇帝大军开拔之日也就剩下几日,胤禩方才昏沉之中恍惚做了梦,他不记得这梦具体是什么事,只记得漫天的黄土,胤祯胸口浸满了鲜血,一双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金甲零落,硝烟漫天。 他被这情景吓得手脚冰凉,虽然醒转,犹觉心悸。时间一分分地过,灯油被添了几次,宫中倒是还未来人催促,皇帝突如其来的额外放纵让胤禩的心越来越沉。 “几时了?”他心烦意乱地问闫进,还未等闫进回答,他又说道:“宫中可有消息,皇帝今日出宫了吗?” 他问得如此直白,一时都忘了避讳刺探帝王行踪这回事,闫进小心捏了一把汗,小声说:“奴才不知,主子可要我去打听打听?” 胤禩没说话,心跳嘈杂又慌乱,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些什么。往日里他丝毫不曾安排人手刺探皇帝行踪,皇帝每日都与他相对,已经避之不及了,更何况他又不是当真想做个乱臣贼子,自然不会刺探圣踪。可今日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心里蔓延开来的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惴惴不安,言行无状。 天色渐暗,深春风大,顺着窗棂猛灌进来,灯豆急闪,门外脚步嘈杂一瞬,看门侍卫的声音透过门板渗进来: “主子爷,大皇子请见。” 胤禩抬起眼,起身说了声:“快请进来。”门扉已经被推开,皇长子弘春垂头走了进来,入内便要向胤禩打千儿。 胤禩自然要拦。虽说他是长辈,可弘春已是皇子,虽然身上没有一官半爵,似乎也不讨皇上喜欢,但总归是长子,将来无论如何也要有亲王爵位的。 弘春低垂着脸,让人看不清眉目,即便礼被拦下,姿态仍然过分谦卑,十足惹眼。他身板像他皇阿玛,宽肩窄腰,十足健壮,可面目却柔和许多,似乎是像了他的母亲。胤禩与他并不如何相熟,只是在他小时候抱过他。那时候胤禩自己也就二十冒头,和福晋没有孩子,虽然兄弟多多少少都有几个子嗣,但他是半点儿不羡慕的,打心底里还没准备好做个阿玛,不过管得却宽,十分担忧比他还小七岁的胤祯养不好孩子,险些将弘春抱回贝勒府养。 后来自然是没成的,胤祯被他敲打一顿,好好学了怎么抱孩子,年少轻狂,府中接二连三又传来好消息,弘春就不怎么惹眼了。 而今,已经长成的弘春低眉顺目站在胤禩身前,低声说道:“八伯,侄儿心里惶恐得很,方才想起来找您,皇上方才来宗人府发了好大火气,责难侄儿差事办得不好,说是让…让…” “让什么?”胤禩莫名心乱得很,顾不得安抚弘春,只追问道,而弘春面色惊慌,目光躲闪,颤声说道:“让罪人胤禛白活了这些日子。” “什么意思?”胤禩脑中嗡嗡作响,倒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闫进连忙扶住他,却在下一秒被他轻轻推开。他向闫进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苦着脸出门去应付门口蠢蠢欲动的皇宫来的侍卫了。 屋门被关上,油漆摩擦的声响细微,却让弘春越发瑟缩,高大的身影都显得有几分佝偻,柔和的面孔在幽暗的油灯下显得阴郁又胆怯。胤禩瞧他这副心中没有章程的惶恐模样,额头更加抽痛。弘春如今已经是大皇子了,即使不被生父看好,也不该有这般畏缩姿态,到底是个皇子阿哥。胤禩耐下性子,柔和嗓音再追一句: “大阿哥,你慢些跟八伯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竟将你吓成这般模样?” 弘春的头垂得更低,嘴唇嗫嚅片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忠于低声说道:“八伯,皇阿玛不看重我,您也是知的,弟弟们多少都有些正经差事,唯独我被皇阿玛派去看管罪人胤禛。我…我想着那到底是太后的亲子,也是皇阿玛亲兄,皇阿玛总不至于让他当真伏诛,我就…这般没顺皇阿玛的意,今儿个被皇阿玛好一通申饬,侄儿心里实在害怕,又不敢跟母后母妃们说这些污糟事,只想向八伯求个心安。” 他低低地说着,声音备受压抑,有些尖刻的成分,可胤禩却是无暇体会了。皇帝看轻长子并非什么秘闻,虽不至于薄待弘春,但弘春处处不如弘明受看重,明明是更长的年龄,但送入宫去受先皇教诲的是弘明,新朝刚立便以二十余岁的年龄做了郡王的也是弘明。 胤禩等人想要推举的太子,也是皇帝次子弘明。 令弘春一皇长子去宗人府看押谋朝篡位的罪人胤禛之事更令人想不通,彼时胤禩心里装了太多事,又与弘春不相熟,就没有去细想这回事,可如今当弘春提起,他才觉得荒谬。 “皇上竟有杀意?”胤禩一字一句道,额角的抽痛越发彰显,他压着那刺痛,看弘春不肯抬头,颤声说道:“侄儿猜不透圣心,但皇上却是明说了不让侄儿要罪人好过的。皇阿玛本就不苟言笑,侄儿怕他怕得要命,心慌之下,当真做了些折磨之事,只是…只是那罪人到底是太后亲子,侄儿怕遭怪罪,到了末了实在下不去手,皇上今儿又来发了大火,道罪人苟活都是侄儿的不是。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八伯,您最受皇阿玛的信重,求您给侄儿指条路吧!” 胤禩腿脚不稳,后退半步,弘春上前搀扶,一个慌乱的错眼,胤禩对上了弘春泛红的眼睛。胤禩阅人无数,看得清那双看似委顿的眼眸里其实压着的是屈辱和火气,像挨了打的野犬,眼底藏的全是狰狞和恶意。 胤禩站稳后轻轻挣开了弘春的手,勉力压过胸口泛出的酸涩感。他不能再乱了阵脚,他也不知弘春说的是真是假,一切都该从长计议,他要去面圣,要去找胤祯好好谈谈,他—— 弘春在胤禩站稳后便顺着胤禩挣扎的力道松开了手,又退到一旁,低眉顺目,一副十足胆怯的模样。胤禩想着如何去与皇帝请命,又怎么安抚太后,从中斡旋,可是想到一半便头颅刺痛——他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根本不会听他的,或许连他的话都不想多听半句,他之于皇帝早就不是什么阿哥了,而只是榻上之宠,朝中之敌,乖觉听命才顺了皇帝心意,若是多言几句,不过是令自己难堪,让皇帝在床榻之上再多发作几回罢了。 可是,胤禛怎么办?弘时、太后和四嫂她们怎么办?兄弟之间就非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吗?眼前的弘春也绝非善类,看似在皇帝杀意之中保了胤禛许久的命,可到底是因为顾念亲情,还是忌惮太后责难,才一直唯唯诺诺?胤禩怎么看不出弘春心怀怨怼?恐怕什么亲情体面都是假,恐怕自己吃力还被归咎成心狠手辣的杀亲者,才是弘春迟迟不肯下手,违抗圣命的原因。 胤禩头晕脑胀,一时想着今夜要去与皇帝分说清楚,又在脑海中频繁划过胤禛的面容,想着他可能遭受的残。、虐。 他与胤禛到底多年兄弟,打小便比邻而居,就算之后分道扬镳,他一片真心错付,可他也只是说一句“各自安好”,能放下的都放下了,两人共处的时光却是抹不掉也说不清的。他不敢想胤禛的结局,即便谋逆叛乱者伏诛也是情理之中。胤禛被收押宗人府后,他也着人看顾了,关于胤禛处置的奏折也因为他的授意一再拖延,只因他实在不愿看胤禛和皇帝落个兄弟阋墙的结局,也不愿看太后晚年丧子,悲伤垂泪。 事到如今,皇帝心神不稳,又不再与他交心,实在难以说通,他还是得想个法子……他心念电转,繁杂的思绪让他眉头紧锁,可弘春却再次开了口,这次声音更加晦涩难辨,却犹如当头一棒,让胤禩手脚冰凉,口舌冻结:“八伯,罪人经皇帝今日一番发作,已经小死几回,含血求侄儿给八伯带句话儿,侄儿才斗胆叨扰八伯的…他说若是八伯念着你们共处的三四十年,念着两府之间逢春常开的花墙,便去见他最后一回吧,他有话想与八伯交代。” 弘春说着,不知是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又靠近了些,压低的声音本就犹如鬼魅低喃,更是几乎将气息喷在胤禩的耳根儿上。胤禩心沉到谷底,撕裂般地痛了起来,垂手去握腰间的环佩,却发现腰间配饰早就全换了模样,再也摸不出多年前的形状。 年少时,胤禩与胤禛共同被养在佟佳皇后的景仁宫中,在皇后仙逝后仍然同处一宫,几乎从未分离过。他们少时情笃,在皇考面前互换了生辰玉,一块儿质地脆硬的上乘青玉,被他们珍重佩戴了几十年,未曾有半分磨损。 胤禩是常年命人将那块儿玉挂在腰间的,后来两人生嫌隙,取下来后也是束之高阁照管着。即便此刻他身上全然没有往日熟悉的配饰,全都是皇帝配给的金贵繁饰,他还是下意识去摸那块儿冰凉的玉,又在摸空后失魂落魄。 “怎会如此?我在宗人府处处教人照管着胤禛,怎至于此?”他诘问着,意识还含混不清,身体却已经向门外走去。他要去见胤禛的,即便胤禛谋乱忤逆,罪当处死,即便他如今满身官司,理应百般避嫌,即便他们之间已经各自安好,两不相干,他还是要去。 他多希望这是假的,心里慌得厉害,虚汗直冒,根本听不清弘春跟在他身边儿说了什么,只听到含糊几句“…怎敢违背圣意。” 是了,就算有他在其中拖延,百官总归还是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胤禩慌了神,根本来不及斟酌情形,疾言厉色地喝退皇宫来的侍卫,令闫进看住侍卫,不令其往宫中报信,疾步上了车马,向宗人府去。弘春一行跟在他的身旁扶着他的手臂,眉目在昏暗的天光里看不清晰。 衙门离宗人府不远,胤禩进入宗人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他穿着一身官服,又生着一张所有衙役官员都认得的脸,身边还跟着一个弘春,自然畅行无阻。在宗人府偏僻窄院里,他时隔几月再次见到了胤禛。 如果寒凉草垛上这身着单衣,发辫散乱,形销骨立又身锁九链的人形是他的四哥胤禛的话。 胤禩指尖儿冰凉,在衣袖之下颤抖个不停,心脏的抽痛渐渐麻木,只余一片寒凉。他踉跄靠近了些,顾不得君臣之别,嘶声叱问弘春道:“九链不是早就解了吗?皇上下过口谕,此事我耳听闻!” 他问得撕心,出口的话落在耳中却轻飘,几乎被胸口的麻木折磨得不可闻。弘春满脸惶恐,竟落了泪,仓皇道:“八伯!我怎敢妄自欺君?口谕下了我当日就给解了,可不多时皇上又让给上!八伯,你信我,我是真没法子…” “…胤、禩。”蜷缩着的人形开了口,胤禩浑身僵直,颤抖着手指解下身上的氅衣,批在胤禛的肩头,回身颤声说道:“大阿哥,劳烦您快着人去取钥匙,解了这锁链!” 在他的身后,弘春双眸直勾勾的看着地上蜷缩着的罪人,嘴里却轻声回着胤禩的话:“八伯,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谁来担?” 第九章 胤禩的手指轻轻划过胤禛沾满脏污,带着血痂的血肉模糊的脖颈儿,有些无措地将自己柔软的手指塞进锁链的缝隙,企图替胤禛承担几分那能压碎人骨骼的重量。他的呼吸之间全是腐烂和血腥气,胤禛面目不清的脸在锁链的重压之下抬不起来,熟悉的五官扭曲成一条条陌生的沟壑,正在胤禩的大氅下呼哧呼哧喘着气,每颤动一下,都带着腐肉的腥气。胤禩胃囊翻滚,眼眶先蓄了泪水,两个许久未曾出口的字就这么滑出了双唇:“四哥…” 身下的人形未有回应,胤禩软着双膝跪坐在沾满秽物的干草上,手里还不肯放开那屋黑色的沉重铁链:“大阿哥,劳烦您去取吧,一应后果,臣一力承担便是,绝不会拖累您——” “不必了。” 一道冷如刀锋的熟悉声音从甬道的另一侧传来,瞬间让胤禩僵住了身体。弘春面上血色褪尽,冲着灯光不可及的黑暗处双膝跪地,口中喊着:“臣弘春叩见皇阿玛。” 初始的惊慌过后,怒火和不甘又汹涌而来,胤禩提握着沉重的锁链,不让它再重新落会胤禛的脖颈,膝盖腾挪调转身子,一双泛着水光的琥珀瞳却毫不避讳直视龙颜,目光中含着太多不解。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质问皇帝,到底是什么让曾经的胤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是什么人才会非要处死自己的嫡亲兄长,半点儿情分都不管不顾了? 可还未等他开口,他身边的胤禛却突然大力挣扎起来,九条沉重的锁链被这血肉模糊的污糟人形拽得哐当作响,胤禩手中的锁链也脱了手,又沉重地落会胤禛骨瘦嶙峋的脖颈上,砸出一声闷响,而胤禛仿佛一无所觉,嘶声呼喝道:“罪人胤禛叩见皇上,叩见主子,给皇上主子请安。” 那声音过分嘶哑,几乎磨灭了所有胤禩对于胤禛声音的熟悉感,可是却让胤禩眼眶中的泪挣脱了束缚,一时喉咙哽塞,竟开不了口。皇帝身后突然走出两个陌生侍卫,看面相不似京城人,一左一右架起胤禛,硬生生将身负九链的瘦削人形从污糟的地上抬了起来! 满清刑罚残酷,九条锁链各个重逾十斤,除了将人像狗一样束缚在远处,更有着压碎骨头的险恶之处。初始时,人只觉得身上沉重,布满紫红淤痕,一昼夜过去,沉重的铁链就碾碎皮囊,于呼吸处都反复磨损伤处,让人苦不堪言,加之负重日久,罪人连呼吸都难捱,只能像一条病犬一般萎顿在地,将脖子靠在地面以求减重,可那也是无济于事。沉重的链条会慢慢将人的骨头碾碎,不堪重负的疼痛会日日夜夜纠缠不休,如影随形,直到犯人咽气伏诛。 此种刑罚何其险恶,寻常人枷上几日便折了脊梁,浑身骨裂般剧痛,而胤禛却已经被囚禁数月,他—— 胤禩只觉得头晕目眩,下一瞬,他被一双熟悉的、不可违抗的臂膀从地上强硬地托起来,满耳全是皇帝盛怒之中胸口隆隆的杂音。胤禩用一双含泪的眼看着皇帝从腰间抽出佩刀,浑然不为胤禛的惨状所动,只沉声说道:“本想将你留于大军阵前祭旗,可竟是一时片刻都不能多留了。事已至此,你还用这副肮脏下贱的模样蛊惑弘春引来阿哥,令他智昏,胤禛,你早该死!” 话音还未落,那金刀已经挥向胤禛。天子一怒,气势万钧,胤禩瞳孔紧缩,拼劲全力抬手去拦,右臂骨骼传来一阵剧痛,才勉强将金刀拦于胤禛颈项之上! “皇上饶命,主子饶…饶命…啊…”胤禛声音嘶哑,在惊惧之中宛若鬼魅嘶鸣。胤禩脑中一片懵然,却不顾手臂骨裂般的刺痛,一力扛下皇帝雷霆万钧的一击,合身拦在了皇帝和罪人胤禛之间。他抬起一双藏不住热泪的眼,嘶声问道:“皇上,那个位置当真能让人变成这副亲恩断绝、手足相残的模样吗?就算他有千万般不是,皇上要严正法典,也不该亲手屠戮兄长!他是太后亲子,皇上,我叫了他几十年四哥!!你半分都不念我,我也不怨你,可是太后如何能受丧子之痛!” 他声音都尖利不少,方才生死一线间,他内心涌出的惶恐几乎剜心刺骨。胤禛之差一点儿就死在了他的身前,死于胤祯手中,他如何能面对这一切?那一瞬,他方才明白自己所有对于胤禛的埋怨和心冷都无足轻重,那日他说他与胤禛“各自安好”,含的是分道扬镳之意,可心里是想着日后就算无法同舟,也可以各自欢喜,就算无法同德,也能于再见时一笑付之。 胤禛做了他四十年的阿哥,他怎么能不盼着他好?前朝风大雨急,他被先皇搓磨十余年,失去了太多人,错过了许多事。他的母妃、奶公、奶母,惨遭带累的奴才、臣属,还有被废太子牵连的官员。血是流不尽的,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更何况是与他朝夕相伴几十载的四哥。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胤禛死,也做不到看着胤禛受折磨,他就是做不到。 施暴的皇帝俊朗冷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眸子像两口漆黑的深潭,潭底一丝光都照不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冤魂盘桓不去,犹如鬼蜮。生平头一遭,皇帝用没有握刀的手扯住胤禩的前襟,面无表情地将他一把推开,力道不轻不重,但对付筋疲力竭、浑身惊颤的胤禩绰绰有余了。推开胤禩的一瞬,他挥刀更快,转瞬袭向胤禛的脖颈。皇帝在沙场拼杀数年,手中的路数早就不是当年校场上的阿哥可比,招招简洁却取人性命,胤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咕哝,拼劲全力稳住下盘,可那也来不及了,刀锋已经贴上了胤禛的脖颈,胤禩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去阻那雪亮的刀锋。 势不可挡的刀锋在之差分厘时猛然停住,尖锐的刀锋划破了胤禩手掌的皮囊,一丝血液溢出来,仿佛落在了皇帝的眼睛里。他双眸之中盘桓不去的冤魂沸腾起来,各个生出了尖锐的血红色鬼爪,裸露出利齿和腐烂的舌根,猛扑向他的眼眶。胤禩不顾生死,满面惊慌又倔强地望过来,眼眸晶亮如同两块儿祁连山的雪晶,刺得皇帝双目所及一片血红,再也看不清其他,只有那两块儿灼烧着的、永不停歇地追逐折磨他的雪晶。 只有胤禩倔强的眼睛。 皇帝突然发了狂,将手中的刀掷出几丈远,一双手扭曲成鹰爪,握住胤禩被刀锋划破的掌心,裂锦之声传来,在粗嘎的呼吸声中微不可闻:“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保他,为什么如此对我!我尽力了,我什么都不想让你知道,我想护着你平顺一生,我必须除掉他!为什么要拦我!” 皇帝的声音像是刀锋撞击石壁,捅穿了他自个儿还渗出血,胤禩被他不知轻重地拖拽着,盘扣断裂,衣襟大敞,露出里衣,原本擒这胤禛的奴才不敢看,连忙双膝跪地,连带着胤禛的身体和那沉重的锁链咣当一声砸到地上。 胤禩分辨不清皇帝在说什么,但心中慌乱和难言的不祥预感让他寒毛直竖,他挣扎着疾言厉色道:“出去!此处不要留人!” 那两个侍卫得了这句话,连忙对视一眼,飞快退了出去。偏仄的甬道再次一片漆黑,寂静无人,唯有风声惨吟。胤禩见皇帝双目赤红,俊颜扭曲得不成样子,心中慌乱和不安几乎让他脊骨刺痛,仿佛有鬼手在抚。他拼命挣扎,企图唤回皇帝神志:“皇上!这儿是宗人府!” 可那全无用处,他丝毫无法撼动皇帝对他身体的摆布,他从不知道自己身体在前朝一场场大病之中亏空到了这种程度,在皇帝面前竟然没有半点儿还手之力。他突然意识到,之前无论是他的推搡还是袭击君面,都是皇帝容忍纵容,若是皇帝当真不顺他,他竟然狼狈至此,任凭摆布! 这失重般的惊恐让他生出胆怯,他用手指去抠弄皇上的麻穴以求脱身,可那没有用。皇帝野兽般粗重的呼吸不顾他的反抗喷在了他的颈侧,随即又深重又绵密的啃咬落了下来,碍事的衣物被落在他后背的手掌一扯,竟然寸寸崩裂。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阿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剜出我的心又将它弃如敝屣,我这生死往复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回到你身边,从地狱中爬回来,只奢求你一点儿怜惜,可你呢?你为了胤禛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这样对我!你为了他宁愿伤了自己,为什么啊,为什么?胤禛必须死,你为什么不懂!我是为此而来的,我是为你而来的,若是你想,你将我重新推回阿鼻地狱里去吧,我不怨你,可是他必须死!” 胤禩惊慌之中仍然捕捉到了皇帝赤裸裸的杀意,他攥着皇帝的手腕,以免不测,可肩上的衣襟却支离破碎,不多时身体竟然裸露大半。落在他颈侧的呼吸更加炽热,在纠缠不清的恨和怨之中又夹杂了难舍难分的情欲。衣襟挂在了臂弯上,大片皮囊裸露,他在极致的紧绷之中还听到了第三个人猛然的抽气和铁链沉闷的滚动,这让他脑海中的丝弦崩到极致,一直在勉力平稳的声音终于溃成散沙,颤抖着求道: “皇上,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在这里。” 皇帝赤红着眼,死死盯着胤禩满面的仓惶,突然诡谲地勾起唇角,嘶哑着说道:“阿哥,你知道你的好四哥早就想肏你了吗?你知道他想将你囚在樊笼,做他一个人的脔宠吗?你知道的,对吧?你如今这么护着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朕晚生了七年,就只这七年,他便将你当作他的,他凭什么?!难怪当年你与朕相契同心,请了胤禟胤俄,却惟独推脱了他。” 锁链滚过干草包裹的石面,发出一声闷响,连同胤禩的心重重砸向胸腔。他颤抖的手指攀上来,揽住皇帝滚热的手指,勉强不让声音破碎:“你浑说什么?” “你到底待他不同,对吗?!”皇帝厉声说道,竟一把撕开了胤禩的裤腰,绸缎制成的外裤落了地,徒留满身狼狈。胤禩被掐住半边儿臀部,喉咙因为惊惧挤出一丝声响,而那被施暴者视为苟同。皇帝眸色更红,嘶哑吼道:“如今呢?你是我的了,让他看着,让他记着,让他到了往生的时候,到了阎罗殿上,也别奢望着你,生生世世,他都不配!朕要砍断他的毒鳌,卸了他的利齿,他不过是一滩脚底烂泥,他算什么东西?!你是我的,阿哥,你是我的…” 皇帝双目赤红,原本准备扼杀胤禛的手此刻攥住了胤禩的腰和臀,被胡乱拨到一边的衣摆蹭着胤禩的小腿,裤腰断开,狰狞的龙根隔着胤禩的亵衣抵在了腿心处。胤禩掌心被划伤的右手被胤祯握在掌心,扭在后腰动弹不得,左手独木难支,根本推不开皇帝雄健身躯,恍惚间他直觉的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朝夕相处的阿弟,甚至不是肉体凡胎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双眼眸血红,填满怨憎和欲望的野兽,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是这厉鬼上了他阿弟的身,让胤祯变成了这般模样。这个念头犹如一阵风刮过胤禩的脑海,他拼命伸手去抓,眼眶里蓄满耻辱和破碎的泪珠子,他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是想唤回胤祯的神志还是软弱地求饶,请求皇帝停止这场违背人伦的暴行。 蜷缩在地上的胤禛嘶哑浑噩地喘息着,又向皇帝的方向磕起头来,生死一线的恐惧之中干渴的嗓子都破了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皇上饶命,主子饶命!罪人不过是一滩烂泥,罪大恶极,皇上,皇上饶我一条小命吧…” 锁链因他歇斯底里的拖拽而阵阵闷响,声声砸在胤禩心底,将他那颗颤抖撕裂的心碾成一滩烂泥。他的腿心在战栗和挣扎之中终究逃不过,仍旧在昨夜的过度摩擦中肿胀发热的穴口被捅穿了,撕裂般的痛苦不及心中的剧痛万一,泪水含糊了他的眼,恍惚之中,皇帝袍服之上的龙纹晃着刺痛他的眼,盘亘在龙袍之上的五爪龙形像是一条条巨蟒,从虚空之中向他飞来,在他无可比拟的惊惧之中缠住他赤身裸体的躯壳,金龙野兽般的瞳孔映照着出他的妄念和恐惧,指爪深深刺进他的皮囊,致他体无完肤,长满鬓毛的龙尾深入他的内里,像利刃一般,反复将他的五脏六腑割得鲜血淋漓。 他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他那么肖想那个皇位,那么渴盼着终有一日自己亲身成为九五至尊,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上飞升成龙,可是到头来他才回过神来,自己从来都只是真龙的玩物,那皇座上的龙是一条繁复无解的锁链,将他从内到外,从魂魄到躯壳都牵制得纹丝不动,令他做了傀儡偶人反倒浑然不觉。 那一瞬,胤禩被自己咬破的唇竭尽全力弯了弯,破碎的吐息之中再也吐不出半分求饶的词句。他觉得这做奴才真是可悲又可笑,可鄙却不可怜,被装点得繁花似锦,竟真把自己当做个人看了! 几个含着血腥味的呼吸之中,他竟然彻悟几分,顽抗紧绷的腰肢软了下来,正巧被龙根桶进了最深处,软腻发烫的蚌肉被重击,胤禩的双腿白肉颤抖,又不知廉耻地泛起肉粉,逢迎讨好之态,比寡廉鲜耻的娼妓都要熟稔几分。胤禩脑海之中顽固的清明和心气儿在这被逼迫的兽行和在亲兄长面前的袒露之中溃散了大半,浑浑噩噩的魂魄高高飘起来,再也不愿流连他可耻的,熟练地在皇帝手中泛起情欲的恶心皮囊。他在皇帝的禁锢中仰起脸,直对着宗人府蓄满灰烬的肮脏梁柱,白皙的脖颈向后弯折,像白鸟垂死的颈,软烂艳红的唇舌裸露出来,面庞之上一片空泛,连被野兽狩猎啃噬的恐惧都不见踪影。 下一瞬,皇帝又用手托住他绵软的后颈,将他从那片虚无之中拖拽出来,死死攥住他裸露的舌尖儿撕咬,喃喃对他说着什么颠倒混乱的话,嘶吼着什么他听不懂的怨恨,他早已经无力分辨了,他疲累至极,无所适从,不确定自己的魂魄是否还愿意回这糟烂的皮囊之中安栖。 过了小半时辰,以跪服之姿蜷缩在地上的胤禛已经无声无息,不知是否被这违背人伦的阴私骇死。皇帝将胤禩的身体抵在斑驳的墙面,用不可撼动的手臂和胸腔挤压着他的身体,仿佛将猎物拖入水底的森蚺,让胤禩几乎无法喘息,合不拢的双唇之中袒露出一截儿挂着血丝和晶亮涎水的舌尖儿,百无用处地任凭摆布。 皇帝的齿间沾了不知是谁的血,唇齿的征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暴行,将胤禩的颊肉和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白皮都磨得通红,被反复拖拽出来的舌尖儿更是肿胀不堪,几次都险些被那吞吃入腹的力道撕扯下来。疼痛在胤禩白皙的皮囊上泛起一次次惊颤,却挤不出一丝半点儿的声响,只无声地蒸出他皮囊里偷偷藏匿的冷香,混着情欲特有的腥味儿,即便是圣人闻之,也会甚至昏聩。 皇帝的冲撞愈发剧烈,硕大的龙根捅穿胤禩的小腹,在被磨得通红的白皮上撞出一次次隆起,让皇帝隔着胤禩的皮囊都能感受到龙根的搏动。猛烈冲撞几次,膨大的龙根深扎在胤禩红肿的内壁,青筋狰狞着浮动着,搅动着胤禩高热的穴心。下一瞬,皇帝身上的筋肉鼓起,而后野兽般粗嘎的喘息喷在胤禩的颈侧,胤禩穴心一阵濡湿,穴口羞怯地夹了几次,生怕内里肮脏的液体流出来,逼得胤禩脚趾都蜷缩起来,可也无济于事。 丝丝缕缕的体液顺着两人相交之处滑出来,在穴口泛起白色的污浊泡沫,激得穴口一阵阵抽搐。皇帝埋脸于胤禩的脖颈,爆裂的心口蒸腾的欲念和怨恨渐渐在胤禩蒸腾的体香里偃旗息鼓。他的味道终于还是渗入了胤禩的冷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为一谈,纠缠不休,却让皇上觉得无比心安。可这心安不过是人濒死前的幻象,胤禩冷淡喑哑的声音从皇帝耳侧传来,穿透了皇帝浑浑噩噩的脑海: “皇上弄够了吗?若弄够了,就滚出去。” 皇帝身躯瞬间僵直,暴虐和怨恨的阴云散开,方才他对胤禩的暴行仿佛一击撞钟,狠狠撞散了他的心神。恐慌和自弃如同潮水般冲刷上来,前世和今生的缘孽交织在眼前,遮天蔽日,让皇帝胸口犹如被虫蚁啃噬,脑海之中一片嗡鸣,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皇帝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松开了他抓握许久的身躯。胤禩的脚后跟踉跄地落了地,双腿抖得站不住,他却一声不吭,咬牙扶住了身后斑驳的砖墙。昏暗之中,皇帝看不清他到底伤的如何,面儿上是什么神色,胤禩也垂着头不给他看。这让皇帝更加心如刀绞,竟双膝一软跪在了胤禩面前,抬手想要探看他的伤处,为他提拽起衣物,可却被胤禩一把拂开。 “不必劳烦皇上。还请皇上摆驾回宫,莫再耽搁,让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坏了皇上名声。” 第十章 他垂着脸,可跪在地上的皇帝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得清他裸露在外的大腿根儿一直窸窸窣窣地抖,像山脊上的一线不容亵玩的雪。皇帝突然不敢再碰,愣愣仰头看着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阿哥,嘶哑着声音说道:“阿哥,阿哥…我不是要——阿哥,求求你,你罚我,你骂我,我求求你。我只是——”他只是太恨胤禛了,太恨胤禛和胤禩之间的所有过往,太恨他未曾参与过的,胤禩的曾经。 他太恨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境遇,无论身处什么样的位置,胤禩永远如一的柔软和顽强,他永远为他们这样的攀附者扬起一面船帆,无论浪大雨急,无论海啸山倾。他恨这样的胤禩被胤禛看见,被胤禛利用,而这样的胤禩,在他成为皇帝之后,再也不会对袒露曾经的保护和偏爱。 没了胤禩的偏爱,他胤祯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他从地狱里爬回来,他剜去一身毒疮和腐肉,赤身往来生见胤禩一面,拥胤禩入怀,他到底成全了谁?! 皇帝慌了,他不顾身份跪在地上,跪在胤禩面前,身上绣着龙纹的袍服成了天底下最尖刻的讽刺,可这换不来胤禩脸上半分的动容。他仿佛看不见皇帝的狼狈相,既不再出言相劝也不再故意嘲弄,他看着皇帝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个占了皇帝躯壳的孤魂野鬼。 “滚。皇上在这里等着我咽气了才肯放过我吗?” 他低声吐出一句话,却瞬间让皇帝溃不成军,他喉咙堵着肿块儿,说不出话来,四肢被不知什么力量牵动着,跨过地上仿佛没有活气儿的胤禛,浑浑噩噩出了监牢,手脚麻木毫无所觉。 胤禩听着皇帝虚浮的脚步出了囚室,才缓缓伸手摸索着自己被撕扯得七零八碎的衣物。没有窗户的房屋闷滞潮湿,隐有春雷之声透墙而来,每一声都砸得胤禩脑仁酸胀。 腰封已经被扯断了,胤禩全身上下凑不出件得体衣物,可他偏偏置了气,用冰冷的手指不断翻动衣物,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不让他胸口那股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心气儿散了。 他右手掌心为胤禛挡刀的伤处突突跳着,已经不再流血了。若不是方才皇帝收刀收得快,此刻怕不是只留下一条红痕那般简单,半个手掌恐怕都要被削去。胤禩将破碎的腰封合到一处打了个死结,又勉强披上领口崩裂的外服。门口传来奴才细碎的脚步声,却在门口踌躇不至,颤声向里面喊话儿: “王爷,奴才拿来了衣裳,还请王爷容奴才替您更衣。” “不许进来!”胤禩抬高声音说道,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察觉,实在难堪。他站起身,踉跄着想要靠近蜷缩在地上的胤禛一点儿,可是却也实在耻于面对,喉咙干涩,半晌才低声说:“四哥,我叫人进来卸掉这些锁链。你受苦了,” 胤禛垂着头,佝偻着背,五官几乎贴在污糟的干草之中,不知死活。胤禩想起方才胤禛受惊的惨状,终是忍耐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试探胤禛颈侧的脉搏。 靠近时,他的手突然被胤禛一把扣住。胤禛的手比他还温热些,指甲不知多时未曾修剪过,磨得他皮囊生痛:“你当了亲王,爬上龙床,怎还拿不住皇上,落得这般狼狈?” 他声音并不高,不似方才苦苦求饶的尖锐,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韵味,胤禩眼前发昏,脑海中嗡嗡作响,身体还在方才的际遇中打着冷颤,见胤禛还活着,根本听不清他透着几分古怪的话,干涩肿胀的眼睑又滚下泪来,落在了胤禛的手上。 “四哥…你没事就好。” 模糊目光中,身锁九链的身影动起来,铁链咣铛作响,带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一道黑影直袭胤禩面门,蜷曲枯瘦如同鹰爪的指爪扼住胤禩的咽喉,夹杂着腥臭的吐息喷在胤禩面庞之上,扭曲肮脏如同鬼面的人脸倾轧下来,在胤禩因为惊慌而凝滞的安静中,汲取了他眼角一滴饱满的泪珠子。 他的眼睑刺痛不已,胤禛干涩爆皮的嘴唇上带着沙砾般的触感,让他再次挤出几滴泪珠子,而那一一被干咳至极似的胤禛吮去。胤禩丝毫觉察不到自己脖颈要害处悬着的指爪有多么不妥,本能地合拢眼帘,潮湿的羽睫落下,擦过胤禛下唇污浊的裂伤。 “四哥…”他抬手摸索胤禛肩上沉重的锁链,只当胤禛口中干渴得厉害,连咸涩的泪珠子都吞入腹中。他又羞愧又难忍,乱糟糟的脑海里想不出半点儿破局之法,只能绞尽脑汁安抚这么一句:“家中一切都好,四嫂弘时他们都好,只是我们都念着你。有太后在,你不会性命不保的。” 他这话说服不了谁,就连宽慰都算不上,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闭合着的干涩眼睑又挤出一滴浑圆的泪,顺着左侧脸颊落到了下巴上,晶莹地坠在那儿,像一颗雪晶。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胤禛蓬乱肮脏的头发下面目狰狞,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如同一只报丧的枉死鬼。他污浊的手指在胤禩的衣襟和皮囊上留下些许脏污痕迹,没有去接那最后一滴泪珠子,只等它缀在胤禩的下巴上,才抬手取走了那滴晶石般剔透的泪,任由它的触感灼烧着他的指腹,一时之间让他脊柱都在战栗,心口喧嚣的憎恨和不甘反复穿刺着他在折磨之中衰弱的心脏,被野火焚烧的痛感甚至压过了沉重锁链带来的痛感。 这个道貌岸然的婊子,婉转逢迎的娼妇。胤禛在心底嘶吼着,沁了毒般的目光几乎扎穿胤禩的皮囊,吮吸他的血肉去。他自己都不保了,怎还会管后院里那些百无用处的女人,弘时这种不知为父效死的蠢货?他若死了,他们都该来为他陪葬!至于胤禩,这贱人最是该死,他早知胤禩与胤禟不清不楚,谁成想竟然也是胤祯榻上之宾!他这身烂皮囊究竟滚了几人的床榻,还是说他就爱做皇帝的婊子,为了个亲王爵位,竟然连如此下作的事都能做出来!
 是不是只要是皇上,只要当了皇上——胤禛心中早就被折磨湮灭的毒火再次焚烧起来,顷刻间让他五内俱焚——皇上一定可以,胤禩这贱人面儿上光风霁月,宁折不弯,但到底还是对皇帝曲意逢迎,辗转求欢!他们这样几时了?恐怕远不止今日这一回!何其下贱! 他想得着了魔,方才蹭过胤禩泪珠子的手指蜷缩,指甲扎进掌心里,口中突然喷出一口污血来!胤禩慌了神,尖声喊了两声“四哥”,门外的奴才再也遭不住皇帝宛如鬼魅的酷烈目光,比起胤禩的命令更忌惮皇帝的惩处,推门进来七手八脚地将罪人从景王身上拖下来,半强迫地将满面仓皇的景王扶出房室。 “胤禩,四哥等着你。” 胤禛被奴才掀翻,又唾了一口血在地上,蜷缩着手指嘶声道,抬眼去看胤禩震颤的晶亮眸子。他知道胤禩听进去了,他会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来救他,而胤禛则会变成胤禩心里的毒疮,让他日日刺痛,终日不得安寝。 贱人。 胤禛蜷缩的指尖儿刺破了手掌,粘稠的血水渗出来,和他指腹上那滴胤禩的泪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 皇帝站在黑暗里,在春夜之中四肢寒凉,胸口处敞着一个巨大的空洞,沁凉的夜风灌进去,在惨白的胸骨之间流淌,宛若鬼鸟啼鸣。 他头骨剧痛,双目中满是赤红颜色,左眼之中狰狞的鬼爪被鲜血浸过,诡谲得渗人,令左右侍卫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抬眼去看。 不多时,一内侍急促行来,跪伏在地说道:“主子,景王已经歇下了。” 皇帝岿然不动地站在风中,过了半晌吐出一个“好”字,像是生锈的镰刀划过枯木的声响,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奴才劝皇帝回寝殿避风的话原本到了嗓子边儿上,这回儿合着夜风,囫囵吞回去,不敢发出什么声响。 “都退下。”又过了许久,皇帝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身体仍然纹丝不动,站在乾清宫寝殿的廊下,景王就寝的门外几丈。他不敢站近了,生怕月亮将他的影子映在窗棂上,惹得阿哥惊厥,哪怕指尖都嵌进肉中去,也不再发出半分声响。 他做了那样低劣又不堪的事,伤了他的阿哥,这其中有几分是前世冤魂不散,驱使他行径疯癫,他已经分不清了。前世重重太过不堪,像两道生满红锈的铁链刺穿洞穿他的琵琶骨,伤口溃烂流脓,每时每刻都有带着腐臭味的血浆流淌出来。 他多难忍,又有多不堪,他不欲教胤禩知道,不敢让胤禩探看。胤禩只用知道他做了三十三年意气风发、无往不利的胤祯,永远不要知道他做过更久的允禵——一个苟且偷生的懦夫,一个护不住所爱之人的废物,一个眼眸畏光,身型佝偻的怪物。 胤禩永远也不要知道他是谁。因为胤禩爱的是胤祯,可是胤祯或许早就死了,即便死而复生,皇帝都分不清自己这层年轻雄健的皮囊里,究竟住着谁。 他多肮脏,可是胤禩不能脏,哪怕这一切都是一个叫允禵的孤魂野鬼偷来的幻梦。 雍正朝,允禵做了万人鄙夷的懦夫,跪了那戕害父母,谋朝篡位的亲兄。他躲在胤禩府邸上浑浑噩噩酗酒度日,只用醉眼描摹他的轮廓。胤禩能有多纵容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许多时日他满身酒气醉在胤禩书房,从一场金戈铁马的痴梦里醒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胤禩,看见他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小案边,露出一截儿雪白的腕子翻看纸页,低低垂眸看晦涩的公文,窗外有闲风,未拂几许便已让胤禩周身的暗香盈室,他蹙眉凝思的模样半分不显刻板,唇角抿着愁绪仍有笑形。 他是一段高山上映雪的皎月,胤祯早就知道的。他这样粗劣的野风穷极一生追不回的一场故梦。 十年密不透风的监禁后,允禵的眼眸已经见不得光了,就像常年生活在阴暗之中卑贱的虫鼠。他的眼睛生了障,看什么都只是个囫囵形状,再不见花鸟鱼虫,日月星辰。他便日日往佛堂中去,仰着脸看佛堂之中供奉的金色虚影,一遍遍下拜,一遍遍诵经,渴盼着经文佛光洗涤他满身污浊。他就这样又活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西北的高山和白雪,忘了苍穹之上的皎皎明月,忘了喧闹的花和缠绵的雨,忘了世间万物的模样,但他记得胤禩。 他记得胤禩,从他宛如皎月映江的眉眼到唇角含蓄的笑纹,那是他唯一能在睡梦中能描摹出的形状。夜深人静,他在神龛之下蜷缩着身子,一遍遍再素纸上描摹胤禩的面容。他那时奢望着胤禩入他的梦,与他说上只言片语也好,只留一道背影也好,可直到他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仍然寻不到胤禩的影子。 死而复生,他有了年少轻狂所奢望过的一切。可这世间神明不慈,惯爱拿凡人痴妄戏耍,罕有恰逢其会的美事。皇帝拥了他的高山明月入怀,他夺回了自己半生痴妄的美梦,可是他却也失去了曾经对他百般相护,毫无猜忌的胤禩,失去了对他舍身相保,同心同德的阿哥。 他在重蹈胤禛的覆辙,而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胆寒。他坐在胤禛曾经的位置,俯瞰众生的熙攘,他塑成至高无上的金身,一遇风云便化龙,可胤禩并不愿意站在他身侧。或许在胤禩真心实意称他为皇上主子的那一刻他就该醒了,他就该明白自打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之于胤禩不过是另一个雍正,他爱他,亲吻他,痛恨他,也在缓缓扼死他。 他在扼死胤禩,用他至高无上的皇权,用他昏聩暴虐的双手,用他越发不知餍足,想要将胤禩吞吃入腹的心。他们之间注定无解。 而他又怎么忍心。 皇帝高大的身影微微颤抖,头颅中有碎骨之痛,一滴混着鲜血的泪缓缓从他的左眼眶躺下来,留下一道旖旎的不祥血痕,他浑然不觉,在廊下站了一夜,直到天光细微,乾清宫寝殿内隐隐有窸窣的声响,皇帝身体才微微一晃,似乎想要抬步离开,却因站了一夜而膝腿剧痛,险些踉跄倒地。 不远处守夜的奴才上前,小声说道:“皇上,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坤宁宫。” 皇帝启开唇,半晌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能先抬步向坤宁宫的方向走了几步。有眼力见儿的奴才连忙招呼备轿,到了天边放亮,皇帝才在轿子里换了一身外袍,收敛了神色,跨入皇后完颜氏所在的坤宁宫。 刚入殿,胤祯便见他长子弘春生母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具在皇后殿中。如今宫中嫔妃都是与皇帝在旧日府邸中朝夕相伴的妻妾,他年少无知,得妻妾后索求无度,诞下许多子女,到了二十啷当岁,才看得清自己对胤禩的痴念,不再声色犬马,招摇过世。他府邸中妻妾数量并不多,却都与他相伴多年,感情甚笃。 世间千万般的缘分,最深刻不若年少相伴和同舟共济。可到了此时,左眼之中还聚集着血块儿,生着狰狞鬼爪的胤祯却不敢抬头与她们相见。他垂着脸,被妃嫔错以为心中有火气,皇后完颜氏一双柔和的眼眸扫过皇帝这一身粗略掩饰过的狼狈,声音舒缓地遣走了妃妾。 妃嫔行礼后相继离去,坤宁宫内的奴才知机地关笼了殿门,只留下这对年少相伴的帝后。 “皇上何故烦忧?” 皇后的声音如水声潺潺,并不如何清冽,却让皇帝胸骨的刺痛平息些许。他抬眼看向完颜氏,声音嘶哑地渗人:“阿姊何故叫我前来?” 他用的旧日称呼让完颜氏无可挑剔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仍然握住皇帝的前臂,将他引到座上安置。她将一杯方才奴才奉上的茶水塞进皇帝的手中,这虽然不合礼制,但她知道以胤祯的性子,并不会见怪。 胤祯垂目看着手中的清澈茶水,哪怕喉咙似有火烧,也并未酌饮,而是拼劲全力攥紧茶盏,不多时,上好的骨瓷发出清脆声响,茶水淅淅沥沥淌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袍服。 皇后一双剪水瞳微微睁大,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年少时嫁与皇帝,到如今已有二十载,少年夫妻常相伴,她与皇帝琴瑟和弦,本是知根知底的,可皇帝得胜归京后却越发让她看不懂了,先是料理胤禛谋逆之案,再登基为帝,尽是雷霆手段,教人愈发信服的同时,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全无往日半分明媚。 可皇帝待她们这些妃妾一如往昔,各中情谊深厚,从未有过亏欠,见他如此失态,完颜氏还是忧虑居多,张口便要唤侍从进殿收拾残局,却听到皇帝开口道:“若是阿姊听了弘春妄言,不必放在心上,朕不欲将他如何,只是他忤逆君上,诓骗景王,串通逆党的行径,还望阿姊心中有数,莫要被他诓骗了去。他已不是孩子了。” 完颜氏不知听进没有,摘下手指上的指套,用素手去掰皇帝握着碎瓷的手掌。皇帝唯恐伤了她,便将手中的碎瓷撇下,摊开多了几道划痕的手掌任由她抓握。 他的手在颤抖。直到此时,他胸口仍然痛如刀割,脑海中的杂音响若闷雷,他不敢去多看完颜氏温柔如昔的剪水瞳,生怕多看一眼,前生血浪翻天的孽债就找上门来,将她再次从他生命中夺走。 她的死,是允禵真正和死亡最亲密的触碰,是他的懦弱无能给他带来的最深重的惩处。 雍正二年的深秋,她冰凉的尸身躺在棺椁里,面目泛着渗人的青黑,厚重的铅粉盖过尸斑,却盖不过尸身浮肿和衰败。允禵握着她不再能弯曲回应的手,在深夜之中惨嚎,再多的酒水也麻木不了他钻心剜骨之痛。那时候,他已经笃定自己要随她去了,他太愧对她,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家人,他愧对他们的孩子,愧对少年时过分轻率的婚嫁和数十年的相伴。一个多没用的丈夫,才会让自己的福晋在病痛之中因等不来医者而枉死?一个多没用的男人,才会落得个连妻子丧仪都无法维护的下场。 他恨透了雍正,明明什么都得到了,明明已经赢得彻彻底底,却还要为难他的福晋,为难一个全无错处的女子?阿姊温雅心慈,信佛诵经,世间万般悲悯和温柔尽在眼中,到底如何丧尽天良的畜生,才会为难后宅女子?有什么能耐冲他来好了,有什么手段折磨他好了,为什么要害死他的福晋,害死他的阿姊?!为什么要让父皇在病痛之中枉死,让母妃在顽抗之中走投无路?为什么啊!
 他差一点就陪福晋而去了,却因应了阿哥的话,不得已苟活于世,对雍正上折子自称犬彘,在阿哥逝世时不愿往看。他彻底活成了狗,不敢见故人。到了晚年,他和阿姊的孙儿着人为他画像,画出他年少时的英姿,与阿姊的画像放于一处,受人供奉,他不肯。 “画你玛嬷年轻时的样子吧,就照着她嫁与我时的小像去画。至于我,就画我如今这副模样,末了不必把我和她供奉一处,我怕脏了她的眼。” 他说完,就又兀自昏睡过去,不肯再搭理孙儿叽叽喳喳的话音。 他多恐惧那一切,此刻想起来牙齿仍然咯咯作响,面色青白。完颜氏的手搭在他的掌心,自然感受得到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她低垂眉目,声音抬高了些:“皇上可是身体不适?臣妾不懂弘春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可他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凡是能容的,皇上不必与他置气。臣妾只担心皇上龙体,皇上出征乃是国事,若是龙体有碍,还是请皇上耐下性子将养一二吧…” 她虽然忧虑,却还是声音温和,循循善诱,像是冬日滚热的泉水,顷刻间就烫碎了皇上的眼眶。热泪突兀地滚下来,皇帝握住她的手,突然从座椅之上砸上地面,跪在她身前。 “阿姊,我于心有愧,也实在有悔。你听我说,好不好,就当是菩萨谛听一个罪人妄言,你听我说吧。” 皇后神色微变,从皇帝破碎喑哑的声音中辨别出他的话语,心中不知为何突然重重颤了颤。她压下不适,感受到皇帝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将额头贴上了自己的手背,颤抖的温热传来,她只能应道:“皇上说吧,阿姊听着呢。” 第十一章 简单一句话仿佛穿过两世时光,跨过几重生死,重重锤进胤祯的心。他用累累白骨和刻骨怨恨铸成的高墙在最信任的人面前陡然粉碎,他垂头藏在暗影处的脸在极端愧疚和悔恨中扭曲得不成样子,嘶声呜咽着忏悔: “我对不起阿姊,害惨了你,我也带累了阿哥,害死了他。我不是什么真龙天子,我死过一回,又带着满身的孽债返生了。是胤禛,他本该趁皇考病重篡位,做了那雍正皇帝,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被他用皇考亲笔书信诓骗卸掉兵权,辗转回京,路上才知皇考已经病逝!阿姊——我什么、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前生的悲痛隔着时光击溃了他,让皇帝高大的身影蜷缩起来,跪在皇后膝边,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卑劣之人。皇后面带诧异,用没有被抓握的手抚上皇帝的颤抖的肩,她不完全理解皇帝话中的含义,但一向包容惯了,声音仍然沉稳柔和,带着轻缓的韵律:“皇上可是做了噩梦?如今皇上已经登上大宝,不必沉迷梦中事…” “不!”皇帝执拗地嘶吼,打断了皇后温婉的慰藉,皇后心底一颤,又听他喑哑喃喃道:“你不明白,阿姊,我把你害死了…雍正得位不正,我成了他头一个要铲除的人,他改了皇考赐予我的名讳,叫我做允禵…允禵…哈哈,那是这世上最可笑的懦夫,我的功绩被抹除,我的爵位被褫夺,我的母妃…都因为不肯认他这个用下作手段得来的皇位,被他逼死,我一无所有,被阿哥收入羽翼护着。一朝沦落尘泥,所有人都变了嘴脸,阿姊,只剩他护我容我,待我如昔,我那是想着就这样潦草过了余生也就算了,可是雍正他害了你。” “后来我被雍正贬斥出京,你随我出京守陵,水土不服病得很重,我没办法,四处求看守寻太医来医你,可雍正那畜生不允。阿哥被雍正拘在京里,没了他在身畔,我什么都做不成了,什么都做不成……我甚至保不住你!阿姊,都是我害了你,我那时想以死赎罪,我想与你同葬,只因活着太窝囊了,我眼睁睁看着昔日同僚罹难,看着阿哥被他折磨得体无完肤,我却只能看着……这就是允禵的下场,阿姊,对不起…我实在有愧…” 皇后听到这,双眼睁得大了些,面上似有惊骇。她往日也信拜神佛,多为求一心安,却是头一回听这死而复生的诡事,可皇帝话中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对于皇帝严苛惩处罪人胤禛,她在宫中也听到了捕风捉影的消息,多半是从太后的慈宁宫中传出来的闲话。皇帝登基后性情有变,后宫女子虽然不理会前朝琐事,但对于皇帝的性子和处事是熟悉的。完颜氏不像她八嫂郭络罗氏那么热衷于朝事,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自然也略懂些朝中风向。太后因罪人胤禛的处置和皇帝离心,素来与她们一家亲近的景王也因皇帝愈发独断专行的处事和皇帝生了嫌隙。 八嫂在宫中暂居,时常眉头紧锁,完颜氏知道她是疑虑皇上目的,担忧合家安危,可是她作为胤祯的皇后,也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她本以为皇帝是一时失去皇考又遭亲兄背叛,左了性子,或许出京征战一段时日便会好些,恢复往日爽朗开明,可如今听来,却并非这回事。 “皇上,阿姊没事,八哥也安好,你不要沉湎于这些幻象了。” 她到底生出几分怜惜。她素来是知道胤祯的性情的,若是真到了胤祯所说的那种境地,她相信胤祯会以死与她相伴,这些话没有虚言。他们相偕走过的时光已经很长了,她太了解胤祯,从胤祯还是个不知轻重的少年到如今身形伟岸的帝王,他们一同在前朝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中走来,相依相伴,从未生出半点儿嫌隙和猜疑,若是这个世上她最信谁,那便只有眼前的人。 就如同胤祯也最信她重她,无论在何种境地。胤祯比她还小两岁,比宫中大多数妃妾都年少些,刚立府时就惯会嘴甜,口口声声叫着妃妾阿姊。多年来大小事务,若是她想听,胤祯从无隐瞒,从无慢待。 可是这般痛苦…她低低垂下眉目,看着蜷缩在她身前的皇帝,心中也无法升起尊卑教条带来的惶恐。她笃信他还是胤祯,是与她相伴多年,互相信任的家人,无论他是否沉湎不明来由的痛苦,是否在那痛苦之中迷失自己,辨不清自己的底色。她知道那就是胤祯。 他只是太痛苦。 皇后心中泛起酸涩,手指轻柔拂过皇帝的肩膀,不知如何才能减轻他的苦楚,却听到皇帝颤声说道: “阿哥已经恨我了,他要恨我了,我做了畜生不如的事,和雍正没什么两样,他不会原谅我…” “怎么会。”皇后笃定道:“八哥最疼你,就连夺嫡之时,也毫无保留,倾力托举,他怎会怨你?今日你登上帝位,也是他得偿所愿,你们虽然分属君臣,但你待他好,他总知道你的心。若是你全心相托,坦诚相告,他还怎么忍心怪你呢?” “阿姊,你不明白。”皇帝终于抬起眼,左眼狰狞的赤红鬼爪在天光之下暴露无遗,皇后悚然一惊,想要掩饰过去已经迟了,皇帝半垂下眼,高大的身体瑟缩起来: “他是那样的性子,看似圆融实则最是倔强不过,他眼里容不下一个凌驾于他之上的主子,更容不下对他做了强迫之事的我。若是他肯,他就不会至死顽抗,带着一身贤名死在雍正朝,换来万万人对雍正唾骂不休!若是他肯,他本是唯一能活下去的那一个,而雍正想杀的人是我!是他一意孤行救了我。” 他眼里滚着泪,声音嘶哑犹如鬼泣:“前世他想尽法子逼迫我活下去,在雍正层出不穷的杀意之中保住了我的命。我恨自己无能至极,不仅无法保护他反叫他护我,我又恨雍正从我身边将他夺走,却不爱他惜他,凌、,虐羞辱他至死。我太恨了,恨自己,恨雍正,最后连他都恨着,恨他为什么要抛下我,自己和九哥奔赴往生,又为什么非逼我活下去,把所有不甘和痛恨都品尝殆尽,连一点儿喘息之机都没有。阿姊,你能明白吗…我太恨又太急了,我想拨乱反正,想让一切折磨终结,有时我像是活在一场幻梦里,梦醒来我又会一无所有…” 他说得越发颠三倒四,喑哑含糊,像是一只身负重伤的兽盘桓在衰败的断壁残垣无处栖身,皇后将他视作亲人,如何能不心痛?她想叫他慢些说,想叫他不必担忧,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声说道: “佛家说,魑魅魍魉惯会生出幻境,迷惑人心,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帝星入命,莫要被眼前的迷障所惑。一切都是上天安排,我在这里陪你,八哥也会体谅你,皇上不要忧心。” 可谁知听闻此话,皇帝突然弯起唇角,血色从他的唇角渗出来,他惨笑着说道:“帝星入命…帝星入命,阿姊这样说,阿哥也这样说,可是没有帝星会活得不如一条狗,会弯折脊梁,无法为亲生父母鸣冤,无法为自己的福晋办一场丧仪,也无法在阿哥枉死时见他最后一面。我算什么帝星…我算什么帝星。” 他惨笑着,血水更急速地从他的唇角溢出来。他躲开皇后想要为他揩去血水的手,像是怕那双无辜的手被他污糟的血液所带累。他站起身,对着衣袖吐出满口血腥,神志混乱地放声说道:“去他妈的帝星!去他妈的天命!见鬼去吧,都见鬼去吧…我像蝼蚁一般苟延残喘,落个一无所有、满身肮脏的结局,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允禵的命!!我活过一次了,阿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从来不配。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了他,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保不住,甚至会失去你……我能有多肮脏,至今不敢让他知晓,我宁愿让他恨着,总好过教他知道我曾经比狗还下贱,蜷缩在仇人脚下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他神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却以颤抖的手指遮面,免得污了皇后的眼。他的眼泪滚烫,血液鲜红,即便皇后未经前世,却已然感受得到他浓烈的痛恨和绝望,仿佛浑身血液和骨骼都做了养料,在他皮囊之内焚烧不休,时时刻刻致他剧痛,致他彷徨。 皇后上前,想要抬手拥他入怀,可皇帝却后退半步,声音低低的说:“我活过一回,我才知道。这世间可以有千千万万个我,千千万万被他托举着,尝过甜头的灵魂,可是却只有一个胤禩。阿姊,雍正在位十三年,皇权错置,士人难安,百姓惶然。十三年沦丧,十三年罹难,十三年冤屈,天未明血不尽,到了雍正的皇子继位,朝中人仍然记着他,新帝及朝臣为他平反洗冤,我那时才知道有多少人同我一样,念着他,记着他,凭借往昔渡漫漫长夜。” “我那时才知道,他不是自我年少时起,荒唐脑海里频繁生出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他是胤禩,前朝若不是皇考出尔反尔,他早该名正言顺!我是被他选中的人,阿姊,这劳什子帝星是他的选择,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天命!若是这世间当真有帝星,那只能是他,只会是他。这世间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他。” 皇后的心重重一跳,仿若心有所感,不多时果见皇帝矮身,在她面前缓缓下跪,以双手托起她白皙的手指。 “阿姊,无论你信不信我所言,我对漫天神佛发誓,我没有半句虚言。我曾活得像条狗,连背脊都直不起来,我彻底做不成人了,我自己清楚,更勿论做这劳什子帝星。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全献出去,还你们一生平顺,还他事事顺遂。西北之战是我两世未竟之事,我合该在沙场上为国建功,护国安危。我曾向皇考许诺平定青海,收复西藏,为大清开疆扩土,此誓两生不变。阿姊,你一定会平顺一生的,你会看着弘明成家立业,儿女绕膝,你这辈子一定会白头。” 他说着,将颤抖着的唇珍重地印在皇后的指尖,濡湿的热泪从他的左眼汩汩而下,皇后不知怎的,只感到心被一只巨手狠狠捏攥了一下,神魂不稳地晃了晃身子,不知名的悲伤袭击了她,让她双目突然流下两行热泪。 她不明所以,惶然间轻声问道:“皇上走了,朝中如何?景王…八哥不是窃国之人,他毫不知情,怎会受你这担子?八嫂日日思虑,他们是怕了,前朝所受搓磨还为消弭,你如今又这般将他架在火上烤,他会怪你。” 皇帝沉默片刻,而后声音沙哑道:“我知。那就让他恨我吧,至少我能有个终结。让他来定我的命,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我不会还手,不敢求他怜悯。我太累了,阿姊,我真的活了好久好久,你无法想象人怎么可以活那么久…” 他从地上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脚步向门外走去。皇后想拦,却不知如何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门边儿,在即将推门的那一刻回身说:“他不会窃国的,阿姊。你们都会好好的。” 皇后心中突然泛起涩痛,她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胤禩正直心软,又与他们一家交好,即便胤禩真顺势登基,他们一家也会安稳度日,更何况弘明长成,胤禩已经在朝中活动,欲要立弘明为储了。弘春虽然有些左了性子,但往日里不见得像这几日一样狂悖无状,四处挑唆,他这么急于挑破胤禛受责,激发皇帝和景王之间的矛盾,又趁着时机进宫求母妃们转圜,无非是因为担心弘明被立为储君,心有不甘罢了。 这些弯弯绕绕,皇后心底都有数,更知道皇帝心中决意。在他心底的谜局里,唯一的解法似乎就是让这帝星暗淡。帝星陨,万事安,唯有此法,人人得偿所愿。 人生在世,不过贪嗔痴。皇帝犯了痴症,已然无可解。皇后知道阻拦无用,只能轻声道:“皇上,八哥若是实在怨你,你就为他留一份儿传位密诏吧。届时他无论他选什么,总有凭据,总能安心。” 她说着,看着皇帝步伐踉跄地踏出坤宁宫的门,融化在愈加灿烂的天光里。 —— 三月初十,草长莺飞。大军开拔,欲要先奔赴西宁要塞。 皇帝出征,百官送行。胤禩混在人群之中,垂着头随着众人行至京外十里亭,方才在一阵阵心慌神乱中抬头看向身披金甲的皇帝。 皇帝正在看他。捉到他的目光,皇帝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晶亮,翻身下马,跨步向他走来。 他立在原处没有动。皇帝走近,几天不见,他的脸颊似乎瘦削了些,面目不复那日在宗人府的阴沉嗜杀。他站在胤禩身前,伸出手想要阻止胤禩跪地下拜,但是手却停在胤禩身遭一尺之外,不敢触碰。 “阿哥,朕要奔赴西宁了。” 他说了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废话,似乎知道胤禩不会给予他回应,突然当着百官的面振声说道:“朕此番亲征,扬我大清国威,不破叛军誓不归!为了社稷安稳,朕已留遗诏于正大光明牌匾后,若朕有不测,还请景王率众臣取之,传我大清国祚!” 胤禩浑身一震,蓦然抬头看向皇帝,未来得及藏好眼底的水光。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明明都已经和皇帝走到了这般田地,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听从福晋的嘱咐,不要再降下防备,将皇帝看作昔日阿弟,可是眼前这一切太熟悉了。 康熙五十七年,胤祯被先帝授大将军王,代天子亲征,走的就是这京外的十里亭。他在这里送过胤祯一次,那时他带着无尽的豪情,他知道他成功了,凭借胤祯,他永远不用再向先帝低头,他的阿弟会建功立业,届时他一定会赢,他的阿弟会替他赢。 果不其然,前朝胤祯从未让他有半分失落。他赢了,赢得很漂亮,在胤禩为他的安危忧虑而踟蹰,不知该不该劝他冒进的时候,他便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立下赫赫战功,为大清开疆拓土。胤禩多珍重他,即便在辗转难眠的夜里,也会填满对他的骄傲。 往事越被珍重,越难以忘怀。如今胤禩看着皇帝,知道皇帝是妥协了,留诏书立了储君,社稷多了几分安稳,而他也少了众矢之的的境遇。胤禩该高兴的,可是他却反复想起皇帝口中的“若有不测”,心脏死性不改地瑟缩起来。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被他眼中水光刺得心中酸涩。他在百官的接旨和跪伏中伸手托住胤禩的臂弯,最后一次珍重又小心地将他扶起。他的动作远不如往日放肆,甚至不敢再碰一碰阿哥裸露在外,被十里亭的春风吹红的脸颊,不再奢望胤禩回应。他在旌旗猎猎中从胤禩腰间的配饰上小心取走一只装饰用的玉蝉,做贼似的握在掌心,翻身上马,金鞭一扬,大军在洒满春日的道路上缓缓开拔,那绣满金文的正黄旗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只蝉不过是皇宫里的简单配饰,下人每日为景王整理衣冠时随手配在景王衣带上的,却正好不那么起眼,又成全了皇帝最后一点儿微小的、无足轻重的贪念。他在马蹄声中将玉蝉隔着金甲按在胸口处,挽留那一丝属于阿哥的气息。 胤禩察觉了皇帝古怪的动作,胸中的话却迟迟没说出口,只留下一阵沉默。回转路上,他突然想到,自己对皇帝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日的“滚”,这让他胸口刺痛,捂住胸口微微弯下了身。 奴才不明所以,灵活钻过人群的胤禟却吆喝起来,“诶呦诶呦”地惹来好多视线。胤禩觉得没脸儿,倚在胤禟身上快步上了轿,在轿中闷闷咳嗽起来。 “阿哥,我教人把你府上漆好了,再等两日散散味儿,你就可以搬出宫来,这回儿可没有皇上拦着,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诶,今儿个阿哥就去我府上住着,甭回那宫中去了。” 他用厚实的手掌抚着胤禩的背,给他顺着气,嘴上还嘚啵嘚说个没完。胤禩的脑子被他吵闹得嗡嗡直响,开口说道:“辛苦你了。若不是你,你嫂子定要埋怨我办事不力。” “麻烦什么!微末小事儿。”胤禟得了胤禩一句话,反复压了压唇角,肥硕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在马车上扭了扭,让车外的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都是喜事呢,阿哥怎么开心不起来?皇帝亲征,这回儿可没人事事盯着你了,宗人府那边儿也容易打理,阿哥莫愁了!我看西北那反贼凶残,皇上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可得松快松快喽…” “又胡言!”被他这一通插科打诨,胤禩心口压抑的拉扯消下去些,可还是隐隐不安:“说什么呢!国战之事,事关社稷,哪里能用来玩笑?皇上为国出征,朝廷百姓都翘首以盼,待他凯旋。” “唬。”胤禟敷衍道,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起来,见他阿哥仍然面色发白,手指抓握着胸口衣襟,似乎是心口疼痛难忍,他又有些心疼,脑海里想不明白阿哥和皇上那难以言明的纠葛,便压低声音道:“那是,那是。皇上的本事我还不信么,只是阿哥莫要担忧了,现今儿京里头除了太后皇后,咱哥俩最大!” 胤禩知道他故意卖蠢,勉强提了提唇角。车外马夫扬鞭,车轮辚辚转动,胤禟又叽叽喳喳参谋道:“今儿皇上可是留旨立储了,只是不知那密诏里写的什么。要我说啊,他立弘春直接谕群臣不就是了,何必整这么一出。谁不知道弘明受宠啊。八哥,过两天我可得备上一份儿厚礼,在醉仙居请一请我这大侄子,八哥你可得赏光啊。” “留密诏是怕往复前朝之祸。”胤禩轻轻呢喃着,眼里却并没有什么笃定之意。弘明和前朝的废太子大有不同,他已经过了双十年岁,性情稳重敦厚,既有皇帝少年意气一往无前的勇气,又艰巨皇后的温婉悲悯,这些日子弘明受皇上之命跟随胤禩料理差事,胤禩更知弘明不骄不躁,比少年时的皇帝还更有气度些。 和前朝废太子胤礽不同,弘明担得起这个太子之位。 “皇帝年少,又和先皇一样,有长寿之相。皇储之事并非你我二人可以妄议,别胡闹了。”他拍拍胤禟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胤禟面儿上露出一点儿不服之色,却还是不再胡言攀附未来太子的话儿,转而细细说起了他为胤禩新王府筛选的古董摆件儿。 —— 皇帝亲至西宁,向西藏连发三道诏书,言罗卜藏丹津和策妄阿拉布坦恶乱暴虐,挟持在藏王公而反,是为谋逆大罪。朝廷新立,朕知其凶恶,怜诸位王公身不由己,在此特诏令西藏诸王公迷途知返,重归清廷。 此番恳切言辞,着实令罗布藏丹津麾下叛军心神动摇,更令曾经与胤祯交战过,深服其志的藏民胆怯,可罗卜藏丹津反心坚定,当即阵前斩杀了叛逃之人,勒令全军冲击西宁守军,一时之间竟让皇帝困守西宁城内,两军对峙。 京中频繁传来战报,虽人人都知皇帝英武善战,可罗卜藏丹津狼子野心也令在京中繁花锦绣中养疲软了的宗亲感到胆寒。朝中隐隐有唱衰此战的流言蜚语,胤禩难得在朝堂之上动了怒,替天子传旨降了几人的职,方才让朝廷重新安分下来。 京中入了夏,太后懿旨罪人胤禛出京为先帝守陵,令弘春和宗人府放人。皇帝远在西宁,传讯不利,胤禩从中斡旋,等了一月终于等到皇帝一句批语:“若为阿哥所想,便如此做吧”,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知道皇帝终还是顾念太后的。不到三日,胤禩便使胤禛押送出京,花了百两银子打点两位雍亲王府的旧人看顾他,免得他在守陵时遭难。 胤禛被押送出京前夜,皇长子弘春又在衙门求见胤禩,言及罪人出京已经安排妥当之事。到了此时,胤禩虽已看出了弘春的心思和利用,也不喜他身为皇长子,不求政事上有什么建树,如何为民请命,为国分忧,反倒为了一些私利和罪人行走过密,不过胤禩终究没有开口规劝什么,只因他和胤祯已然君臣有别,胤祯的家事便是国事,他实在无权置喙。 “多谢大阿哥。”他温声道谢:“如今大阿哥差事了了,再无需忧心了。” 弘春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仍旧是那一副小心恭谨之状:“八伯可是怨我上回诓骗您,说了假话儿?胤禛当时并非奄奄一息,但累日折磨,皇阿玛当时又杀意昭彰,我为罪人奔波那一回,也是见不得罪人低至尘埃的恳求。况且皇阿玛那日形状您比我更加知道,杀意做不得假…罪人到底曾是我的四伯,我日后也见不着他,最后为他走这一遭,也算了却心事。” 他声音低哑,低垂的眉眼间有五分胤祯曾经的影子,可他的话却让胤禩浑身僵硬,难免又想起那夜皇帝的暴虐和兽行,瞬间胃囊翻滚,脑海之中嗡嗡作响,不复清明。那日,弘春也在宗人府,也是弘春第一个看到了皇帝莅临,向皇帝行礼的。再后来,胤禩的记忆碎成残片,实在记不起弘春何时出去,又听了、看了多少。他甚至不知弘春是否知道皇帝与他之间违背人伦的关系,是否对他心存鄙夷和怨怼。 他身形一晃,却立刻被弘春托住。胤禩一时忘记挣脱出弘春的手,只强行平整面色,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场面话:“大阿哥心慈。”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是我冒犯八伯了。”弘春扯了扯唇角,没有松开扶着胤禩的手:“可无论八伯如何不喜我,我也知八伯情深意重。皇阿玛他为人严苛,登基之后更是令侄儿认不出来了,昔日他对八伯并非如此,侄儿见了,心里也实不好受,还望八伯见谅。” 第十二章 胤禩平复着气息,挥手制止闫进靠近,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弘春的衣服,靠着他的搀扶才维持着体面。 弘春知道了,他头脑昏沉地想。也是,那么多破绽,那么多端倪,皇帝即位后被毫不留情抛却的珍重,肆意妄为的掠夺和宣示,兄弟血缘变成他们之间仅存的遮羞布,可是这却瞒不过亲密之人的眼。 那日,皇帝形态已不可控,他惶然失措,恐怕他们之间已然丑态毕露,曝光于弘春面前!而这让他如何有脸面再做劳什子长辈姿态?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仿佛有肿块儿阻塞,累日的疲惫和揪心碾压下来,让他前朝留下的腿疾复发般刺痛,几乎跌进弘春怀里去。弘春搀扶着他的臂弯稳如磐石,在奴才们担忧的视线中将胤禩扶回座椅上,亲自奉上了一杯新茶。 茶水烫口,弘春为胤禩撇了撇茶沫子,将茶水放在一旁晾凉,胤禩这回儿勉强回过了神儿,苍白的唇勉强翕动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猛然撞上了弘春含着关切的目光。方才弘春握过滚热茶盏的手还热着,他就用这双手包裹着胤禩的,转瞬便强行将那双手暖了起来。 “大阿哥何必做这种事。” 胤禩低声说道,面色已经恢复了往日形状。他和皇帝之间的不堪或许早就为亲近之人所悉知了,弘春恐怕也不是到了那一夜才撞破,自己方才自乱阵脚,也是因这些日子心烦神乱而身弱,陷入迷障所致。 “我又说错话了,八伯。”弘春垂下一双眼,在京中养得白皙的面皮上缀了一点红色,生在双十年岁的少年人脸上,并不扎眼。他的面上棱角比他父皇柔和不少,打眼望去确实有三四分相似,但是细看却大相径庭。弘春眉目寡淡,眼尾下垂,比其父少了许多锋锐之气,并不盛气凌人,常使人放下几分心防:“我非是…故意惹八伯厌烦,只是一向不会说话,又真心疼惜八伯,八伯别同我见怪,可好?我打心眼儿里把八伯当做家人,见不得八伯半分不好,就像…我也不乐见罪人胤禛受难。” 他这话一出,胤禩着实心软不少。往日胤禩但记得弘春这孩子比起弘明来沉默寡言,即便硬挤出几句场面话儿,也弄个不伦不类,下不来台的场景。可是如今这话儿却应了胤禩心底的念想,让人觉得诚恳熨帖。他与弘春这些意料之外的际遇,不过是始于他对于胤禛的几分扯不断的旧情和对亲人本能的怜悯,弘春虽是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单说他多保了胤禛几日的命,胤禩也终是念他几分好。 念着家人,怀着一点儿悲悯的孩子,总不至于烂到了根儿里。 胤禩轻轻呼出一口气,头还疼着,话却软了不知几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宽了太后的心,也帮了八伯的忙。皇上不会怪你。” 他这话一出,弘春下眼睑微微红了,声音带了一点儿颤音,身体不由自主更靠近了些,说道:“八伯这话儿当真么?我可当真…让八伯觉得我做得好?” 他一双下垂的,狗儿似的眼眸巴巴看着胤禩,面儿上不显喜形于色,绷紧的唇角却明晃晃写着渴盼。胤禩一下便心软几分,从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皇帝年少时张扬肆意,事事争锋,反倒是他的亲生兄长四阿哥胤禛不温不火,常不为皇父赞赏。可这做皇子的,大抵都是有几分骄傲在身,胤禛少年时期越发沉稳,看似不为外物所动,也不求旁人赞许,却时常会这样绷紧唇角,矜持地看一眼胤禩。 而胤禩每次都会将眉眼弯如月牙,笑着夸赞他:“四哥做得真好,弟弟远不及你。” 往事如烟,胤禩心口木木一痛,而后头一回伸手,像个长辈似的缓缓拍了拍弘春的肩,重复道:“大阿哥很好,即为皇之长子,不必如此自谦。” 弘春原本微微发红的面颊颜色浅淡下来,眼里的光又散,半垂下眼眸。胤禩其实知弘春性子不爽朗,但看到此时仍心生体恤,只因他自个儿曾经受过被先皇冷落的苦处,知道那滋味儿并不好受。弘春今岁二十有五,早已成家,却等不来封位和差事,每日只能行走宗人府,做皇帝不能亲自做的污糟琐事。 即便行走宗人府,皇上也未有给他一官半职,竟也只是顶着个光头阿哥办理琐事,往日除了罪人胤禛之事,竟也全然不使他接触朝政,更不令他在宗亲前行走,可想而知其尴尬处境。相比之下,皇帝二子弘明已经有了郡王爵位,更在景王身边料理兵部诸事,其余两个弟弟也各有差事,内务府已经在议其出宫建府事,唯有弘春之去向仍然毫无章程。 做下人的是惯爱揣摩皇帝性子的,皇帝正当壮年,说一不二,且自前朝当皇子时就是爱憎分明,赤诚坦荡的性子,以至于曾反复顶撞先皇,从无悔过。如今皇帝对弘春的漠视昭然若揭,底下人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便也将这个皇长子之事束之高阁了。 “侄儿听闻…八伯请太后做主,将罪人胤禛的长子弘时过继给了您,又将胤禛妾年氏的小儿子也收养府中。侄儿实在感佩八伯恩义,将罪人之后都照顾妥当,不计前嫌…有时侄儿真想着,若是皇阿玛不乐见侄儿,将我也过给八伯养就好了…” “大阿哥瞎说孩子话!”胤禩头更痛几分,眼眸带上了些许无奈,斟酌片刻只道:“战事越发诡谲,明日有蒙古王公进京,另有朝鲜使臣进京,我实在忙不开,便请大阿哥随我一道去见使臣可好?” 弘春握着胤禩手指的手紧了紧,继而垂着头低声道谢:“八伯怜我,我记得八伯的好。但若皇阿玛回京后责难八伯,我宁愿闲看春花秋月。” “你是皇上的长子,莫要心生怨怼。”胤禩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但还是推心置腹说了这么一句,得了弘春应声。桌上的茶刚好入口,弘春捧来给他,他犹豫片刻却也接了。门外传来奴才回报,说是二皇子前来衙门点卯,弘春像是被椅子烫了一般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着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胤禩心下一叹,知道皇帝偏心总会令皇子间起龌龊,便温声令弘春回转。弘春点了头,背影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屋门敞开时,正撞上门外等着与胤禩回报公事的弘明。 兄弟俩猝不及防对上了眼,弘明露出几分诧异,而背对着胤禩的弘春却眉目阴沉,满是算计和嫌憎,哪儿还有半分惶然可言?可转瞬间,他又换了一副面色,恭谨谨慎地对弘明问候,使弘明也不得不回礼。 —— 胤禛临行那日,胤禩到底还是乔装去送了一行。只因他清楚,宗亲无诏不得出京,此番一别,他与胤禛恐怕再难相见了。 晨曦时分,他小心从榻上爬起来,动作轻柔地替福晋掖好被角,方才带着哈欠连天的闫进一道上了备好的马儿,一路向城门口跑去。天还未放亮,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胤禩远远就看到一辆囚车停在侧门外,正不知是否要凑近,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比他先到一步。 是弘春。 远远的,他只见弘春不知说了些什么,将手中的一个包袱沿着囚车的入口塞到了里面,与里面的人絮絮低语着。胤禩站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只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泛起酸涩。 皇帝不肯令四哥家眷前来,太后也有意让胤禛府上女眷和子嗣避嫌自保,今日没有一人来送。朝中兄弟如诚亲王允祉之流,都上过折子称胤禛罪大恶极,谋害皇考,意图篡位,理应处死。前朝与雍亲王有联络的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全都闭门不出,上奏向新皇百般表忠,不一而足。他四哥做了几十年繁花锦绣的亲王,到头来行差踏错,凄凉至此。 倒是负责看守他的皇子还情愿相送。 胤禩下了马,却不曾近前,误了弘春的好心,却不知弘春面儿上带着讥笑神色,声音低沉,正对着囚车中的人形慢条斯理地说:“他果真来了。” 囚车中的胤禛将面目全部藏在阴影之中,恭谨地低声说道:“大皇子天赋异禀,一点就通,拿住他对您而言不算难事。” “呵,”弘春眼底闪过冷光,声音却还是不急不缓:“你在嘲讽本皇子演技绝佳?” 车内罪人连忙颤声求饶,借着晨光熹微,弘春看见他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是一条畏光的狗,实在难看,眼底不禁划过一丝厌憎,不耐道:“得了。今日你可好好对他分说几句,来日我若是得势,便将你赦回京城。好自为之吧。” 他虽然为了免于被太后问责和厌恶,又怕被皇上推出来顶了那杀戮宗亲的罪,故而迟迟不肯对胤禛下杀手,但是皇帝令他折磨胤禛的手段,他可半点儿没留手。但凡行事,都让胤禛的惨叫和惨状昭然若揭,到了末了连呼吸都苦不堪言才好,他希求以此打动君父,让皇父看清自己顺服听话的得用之处,可是后来发现这还是一步蠢棋烂棋。只因皇帝本身就再道貌岸然不过,自己和景王如胶似漆,做足了兄弟情深的把戏,私底下对同母所出的兄长杀意昭彰,却自己不肯动手,反叫自己的儿子来做这种有伤天合之事! 这番作态何其可恨,又何其可憎!许多次,弘春在宗人府得到圣上口谕后都失了态,被那诡诈低劣的罪人胤禛瞧了去,反叫他占了上风说道一通,指出了个辗转讨好景王的歪路来。 虽是歪路,但是弘春此时也是无路可走了。罪人下贱,却偏生有拿捏景王的本事,弘春亲眼见识,自然受了用。景王不是好糊弄的人,但是却比诡谲多变,心冷如铁的皇阿玛不知心软上几分,不过一点儿惺惺作态便能让他明知是坑,仍然上套,说来也是可笑。 不过受用是受用,弘春怎会当真念着胤禛的好?这般低劣下贱的罪人,早死早就干净,偏生比犬彘都难杀戮,硬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着实膈应。等用完了这一遭,弘春可不想再见到这种肮脏之人,更不想承认这种人曾经是他的四伯。 真是晦气。弘春说完,已然不想再多讲一个字,只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半张脸露给小坡上的景王看,而后面儿上露出惊讶之色,引得胤禩对他点了点头,将马缰绳递给闫进,独自向这边走来。 “八伯,你如何不带侍卫行走?” “无事。”胤禩对他轻笑一下,就将发白的面庞转向囚车的方向。晨间的风吹拂,囚车的粗布幕帘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个黑黢黢的上了木枷的人形来。 胤禩心口一坠,问弘春道:“为何又上枷?!” 弘春嗫嚅片刻,过了半晌刚挤出几个字:“是…皇上密函…”,车内就突然传来胤禛的声音:“胤禩,别问了。” 胤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停滞片刻,不顾弘春轻微的阻拦,拉开囚车的门上了车驾。 车内,干瘦的胤禛蜷缩在车尾,身穿一件算得上干净却并不合身的衣物。那衣物料子很好,想来是先雍王府的旧衣,恐怕是弘时那孩子托关系为他送进来的。 曾经的衣物早就不合身,即便锦衣华服,套在干瘪的身体上仍然显不出半分气色。胤禛满面暮霭之色,肩上带着沉重的木枷,沉重而缓慢地呼吸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车外传来了弘春驱赶侍卫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散开,胤禩也压下胸口酸涩: “我去寻人解了这枷锁。皇陵那边我派了人接应四哥,虽是囚室,但也不至于让四哥受饥寒之苦。京中家人也都安排妥当了…我寻太后将弘时过继给了我,还望四哥不要见怪。年小嫂她受了惊,我做主让年家人接回去了,定然将她照顾熨帖,六十年生的小阿哥,我替四哥做主给改了个吉祥名儿,叫福慧,现今儿也养在我府上,妥善照料着,性子甚是可人儿。四哥不要担忧。” 他絮絮说着,没留意胤禛低垂着头,漆黑如同鬼魅的眸子里全都是翻滚的恶意和憎恨。他最是受不了胤禩这副假慈悲的模样,早在他受难时,胤禩去哪儿了?他若将自己当作兄长,怎会亲眼看着自己落到这个境地!到头来他想的好法子竟然是将自己送出京去给先帝守陵,反倒将弘时这些无用之人妥善将养,当真可笑至极,心怀叵测! 他可知自己如何求生?!他在弘春这等心狠手黑的人手下苟活,受尽折磨羞辱,反要做出讨好乞怜之态,才得喘息之机。弘春这不敬血亲的畜生,百无用处的废物,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将弘春笼络住,向他求得机会传话儿,换了胤禩来见,可是这娼妇差点儿将自己害死不说,还在自己面前和皇帝苟合!下作至极,无耻之尤!好容易保全了一条命,换来的就是守陵圈禁的结果,更别提皇帝随时会归京,他还不知能安稳几日。 他眼看是活不成了,可是胤禩也别想心安理得地在龙床上银声浪语!暴虐无道的胤祯、无耻放荡的胤禩、利用残虐他的弘春,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好过,都该死,都该死… “你为此事多次违抗君意,不可再多言。”胤禛沉声说,微微抬起眼时,已经将面儿上扭曲的狰狞面色捋顺了。他艰难地靠着身后粗糙的车壁,却实在气力不支,几近翻到,果然得胤禩红了一双眼眸,凑过来将他扶住。 胤禩垂眸掩去眸中水意,胤禛却缓慢说道:“你答应我,不可再去与皇帝说道。” 他似乎察觉了胤禩的念头,不得胤禩一句承诺不肯罢休,而胤禩却已经被他着熟悉的兄长口吻搅得内府渗血,涩痛不堪了。他唇角轻轻抿了抿,低声说道:“无事的,四哥别担心。” “怎会无事?就凭你在龙床上辗转侍君?” 胤禛的面色突然严苛下来。他本就瘦得脱了形,此时板起脸摆起了昔日兄长的谱,更是让胤禩不由自主的心中一跳,旧日记忆藤蔓般缠绕上来,让胤禩身体向后仰了仰,似乎想要逃避胤禛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声音,唇角怎么努力也弯不出一点儿笑颜。 见他变了脸色,胤禛收回过分咄咄逼人的目光,垂下眼压抑着翻滚不休的阴邪恶念。他盯着胤禩落在膝上的白皙手指去看,看那被将养得无瑕皮囊泛着光泽,只有执笔处留下一星半点儿的茧子,他记得那夜这双手不知羞耻地攀附皇帝的龙袍,记得那双樱色的唇吐露满含情痴的气息,那张惑人无数的,白玉似的面庞上,还带着佯装的屈辱,而胤禛知道那不过是胤禩勾引皇帝的把戏。 谁能知道,这名满天下的景亲王,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恶念在胤禛隐隐作痛的胸口骚动着,像生出了无数双手,顺着他的蜷缩的胃囊一点点儿向上攀爬,尖锐的利齿撕扯着他的喉咙。胤禛喉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好半晌才发现胤禩变了脸色似的,低声说道:“胤禩,此非长久之计,你何必自毁前途?” 被从内而外剖开的羞耻让胤禩手指发颤,他几次想故作轻飘地出口说出满不在乎的话,却每每临到嘴边儿又失了声音。 见他没有说话,胤禛又低声说道:“是他强迫于你?”他心里知道即使皇帝渔色渲淫,恶乱昏聩,邪念横生,这个娼妇也是自愿的。他就是这般假清高,假无辜,实则最是曲意魅上,蛊惑人心,勾得所有人都为他失了魂,犯了痴,他这样的婊子秉性,早就被胤禛看穿了!他有意这般问,看胤禩慌不择路,果然听到胤禩急促呼吸几次,突然挤出了几个字: “别说了,四哥。”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珠子混几张银票,塞进了胤禛衣襟之中。而后便迅速将指尖儿缩了回来,蜷在掌心里。胤禛枯瘦蜷曲如鹰爪般的双手被锁在木枷里,只能阴沉地看着那截儿颤抖的,泛粉的指尖儿翻动自己的衣袍,目光里生了藤蔓,几乎将那手指嚼碎,又将渴血的獠牙插入那不知羞耻的婊子皮囊里。 贱人。他舌尖咀嚼着这两个字,带着厚重的血腥气,反复已经品尝到胤禩血肉的腥甜滋味儿,而他不以为然,再次开口说道:“皇上已经不是曾经的皇上了。我当他是兄弟,他要我的命还不足,甚至要将我活剐了。胤禩,我还不能成为你的前车之鉴么。” 胤禩原本想要抽身离开的动作引这句话而凝滞,胤禛又说道:“你可曾想过他为何如此凌虐我,丝毫不顾念太后的慈母之心,也不顾念兄弟多年的情谊?前朝他出征,我宴请送礼,说了许多恭维,他也照单全收,仔细想想,距离那时也不过是四五年的光景。胤禩,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越往后说,胤禛的声音越低哑难辨,胤禩的心也越跳越急,几乎靠着屏住呼吸才不露出端倪。胤禛处隐隐传来啜泣之声,胤禩不忍地回过身去,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揩去胤禛满脸的狼狈。 “是他做错了。”胤禩话音坚定,说得如此自然,似乎丝毫不知道他指责的是当朝皇帝,他至高无上的主子。 “不,他做的很对,小八。”胤禛声音含混的说,挤出几滴泪水的眸子被隐藏在阴影里,漆黑混沌,半点儿光都透不进:“严正法典,是没有错。只是要用我的命严正法典,也该手起刀落,而不是…将我折磨至此。我原想着他是恨我生出妄念,夺他的位,却又是他的兄长,不好将我处死,才这般折磨我,可是那日我却想通了。” “他在乎的是你,小八。你多在乎我一分,他就多折磨我一分,你多分心给旁人,他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堕入地狱。你府中妻儿尚好吗?如今幸亏有太后压着他,又有战事拖延着,你总该多为自己和家眷打算几分才是,莫要…落得和四哥一样。” 他话音还未落,胤禩就声音轻飘打断道:“四哥说什么?”胤禛尖锐的指甲陷入自己手掌的皮肉,满目都是暴虐之气,声音却还带着浓重的惶恐和颤音:“你还不知吗?他着了魔了,而那是因为你。我和他是同母兄弟,我还有什么看不懂的?那日他宁可亲自动手,背上弑兄的恶名,就因为你来宗人府里看了我一眼,不是吗?你不让他杀,他暂可忍着,可谁知这一国之君的怨气,能忍到何时去?我将死之人,倒也不足惜,只是苦了你,苦了亲眷臣下…小八,你要多保重自己。” 胤禩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四哥不要再说了,怎是因我”,却把什么“莫要妄议君上”的话语吞回了肚里。经过了那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呢,谁也不用强装镇定了。他头颅隐隐作痛,颤抖的手指被他缩回马蹄袖里,躬身便准备离开囚车,临了,他的一滴泪仓惶落在了手指上,轻声说道:“四哥保重。” 身后的罪人安静片刻,突然又说道:“你不信?我是他亲兄长,我最了解他。只会是因你,他想要你想得沁了毒,才做得出那种恶乱荒唐之事,恨不得将你活吞进腹中,将你在乎的人全都千刀万剐。他起先不会让你见他们,用虚假的消息瞒着你,直到你察觉,恍然发现自己再见旁人一面都难。他要你全心全意做他的笼中雀,任由他摆布,再不可能多看旁人一眼。你总会明白的,胤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胤禩呼吸凝滞,踉跄着下了囚车,落地时脚踝一弯,差点儿摔在地上。弘春从好远处跑过来,一把将他扶在身前,又对侍卫喝令道:“去吧,去吧!莫说在此处见过主子,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囚车远去,胤禩实在不愿在小辈面前露出几分软和怯,只能强行收拢了神色,却还一时无暇去管眼底水光。天光大盛,为了不让弘春瞧见,他便没有抬起脸,而弘春却似一无所觉,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八伯,侄儿知会过了,那木枷甭带一路,出了城就给卸了。这点儿小事,皇阿玛应当不会特意留心,八伯别挂怀。” 胤禩抬起手,仍然觉得头昏目眩,推不开肩上的手臂,便只轻轻拍了拍弘春的手背。弘春和闫进说道几句,没再令胤禩骑马回转,而是招来了一辆马车,亲自扶着胤禩回了兵部衙门。 那日回转,胤禩不多时就起了高热,梦里什么嘈杂景象都有,时而是福晋发怒时挑起的眉峰,时而是自己在朝堂之上被疑虑和不解的目光凝视,时而是胤祯,是皇帝被叛军刺穿胸骨,死在了战场上,粘稠的血浆在他的身下铺开,像是一张殷红不详的网。天空之上乌云密布,秃鹫盘桓,胤祯空洞无神的眼睛蒙上灰色的瘴,隐隐约约映出了胤禛枯槁阴鸷的面容。 胤禩病了,病得又快又急,就在皇帝出征后第四个月。他接连烧了好几日,宫中太后和皇后一批批将太医送入景王府,胤禟胤俄寻来许多传教士,过了几日才将胤禩的高热降下来。大病过后,胤禩精神倦怠,不再去衙门点卯,只有皇长子弘春和皇次子弘明时常拿着公务上门来询问。 胤禩倒也不是真病得出不了府。发热是真,体虚也是真,但最让人难忍的是心气儿散了,看什么都觉得乏累。胤禛的话骇人听闻,但落在胤禩的耳中却如影随形,无法摆脱。他知道皇帝神志混乱,他曾不止一次目睹,不止一次亲耳听闻,他曾想过那是因为波谲云诡的斗争,因为边疆艰难险阻的战争,因为亲兄狼子野心的篡位,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切可能是因为自己而起。 因为他曾经对胤祯的纵容和笼络,因为他后来对胤祯皇位的敬畏,让胤祯左了性子,用这种恶乱荒谬之举惩罚于他,而这一切都可能是他的咎由自取。 这缘由何其不堪,只听闻便让人不寒而栗。胤禩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为何人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得天差地别,为何能嘴上讨求怜惜,用眼眸臣服求饶,却用身躯征伐惩治,毫不容情? 胤祯到底要他怎么做才能够满意,他一直没有想明白,可是到了此时,胤禛的话却给他指了一条最可怖的路。成为皇帝的佞臣和禁鸾是有来无回,九死无生的,那是让人尊严扫地,万劫不复的路,他很清楚他不能这么做,可他还有的选吗? 往日种种倾轧下来,让胤禩日益衰弱。远在西北的皇帝频频赐药,高热退下胤禩却不见好,福晋或许猜到他几分想法,也不再催促他吃那些让人胃痛的补药,任由他拖着这病。 朝中弘明已经能独立办差,大小事务由各位亲王管辖,相互制衡,倒也风平浪静,只待皇帝凯旋。可等入了十月,边境传来消息,皇帝在西北大破罗卜藏丹津,将其亲信斩于马下。随着捷报传入京畿,一则噩耗也随之传进朝中重臣的耳。 罗卜藏丹津兵败后率众逃跑,皇帝亲率中军追击,被其设埋于河谷,崖壁陡峭,巨石滚落,皇帝右肩中箭,伤情严重,却仍然英勇无匹,亲斩罗卜藏丹津于马下,将一众叛军清剿殆尽。 战局已定,皇帝却因伤高热,重回西宁将养。伤情险峻,又远在京外,实在难以定论,一时朝中隐隐又有忧虑之音。而胤禩听到弘明带来的消息,在府上又烧起来,连连梦魇,到了三日后才退热。西北又传来消息,说是皇帝醒转,不肯回京,要巡幸西藏,再次震慑西藏王公和草原诸部,以防再叛。 皇帝受伤并非异事,爱新觉罗马上得天下,皇帝各个尚武,征战在外,战场上受伤是寻常事,可这得胜不肯归京,反倒往危难处去这样的事,群臣却是第一次见。百官上奏的折子从京城飞到西宁,可是都杳无音信,私下流言传皇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并非长久之态。 又过了几日,弘明红着眼眶来请胤禩入宫,说是太后召见。胤禩可以抱病不朝,躲避差事,却不能不见母后。他收拾入宫,却被引去乾清宫的方向。胤禩委实不愿去,可看到弘明红着眼眶的恳求模样,终是不忍,时隔多日再次踏入了宫殿。 正殿之中,正大光明的牌匾高悬房梁之上。弘明招手唤来几个奴才,轻声对胤禩恳求道:“八伯,侄儿想请你亲自取那诏书下来,看上一眼吧。” 胤禩蹙眉,勉强压下心中乍起的钝痛,语气微冷:“二阿哥,皇上只是受伤,况且取传为诏书乃是国之大事,应当诏百官前来目睹,你我二人诡秘行事,实在不妥。二阿哥是众望所归,更不该急于一时。” 他不能深想那些关于皇帝伤重,高热不退的流言,只能强压着心绪,花了好大定力才没有转身就走。弘明摇了摇头说道:“八伯,不是为了侄儿自己,这是为了皇阿玛。” 胤禩不言,他便再说道,眼里堆了泪水:“皇阿玛旧创复发,不肯归京,再次病倒。八伯,我额捏请八伯看一眼诏书,就都明白了。侄儿求求八伯了。皇阿玛远在西宁,伤势反复,我身弱年轻,不堪大用,还请八伯怜惜我罢!” 晚辈哭求,胤禩不能不管,但是他更是听闻皇帝伤势复发之事,心中揪痛不止,耳中嗡鸣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追问道:“如何反复?我为何不知?” “皇阿玛不欲教您知道,怕您忧心。”弘明低声说道,活像是他自己做了恶事。胤禩胸口带着尖锐刺痛,怒气却一点儿点儿爆裂开来,出口的话不知刻薄了多少,带着浓浓的嘲意:“他何必防我?我如今已经将人脉尽数交托给你,只等辞官而已,他登基以来,我可曾有过半分私心?我是不明白,他为何放着大好河山不看护,费劲夺回来的东西又弃如敝屣?” “八伯别生气。”弘明第一次见胤禩发火儿,声音都弱了几分,挽住胤禩的衣袖恳求道:“八伯,您看一眼吧,看一眼您就懂了。额捏说皇阿玛是遭了梦魇,被邪灵缠身,挣脱不了了,若是您不肯管,他回不来,求求您了。” 到了此刻,胤禩反倒抬眼去看那块儿纹丝不动的牌匾了。他听了弘明的话,意识到那块儿牌匾后的诏书恐怕并不是他们所猜测的那般,写着弘明的名讳。他的心在困惑中无限下沉,这次没再说什么推拒的话,命奴才搬了梯子来。 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很快被取了下来,胤禩看了弘明一眼,展开了诏书,只见诏书上面赫然写着:“…先皇八子胤禩,德才兼备,致朕引为君师,多不能及。朕自即位以来,常感德不配位,欲效仿先贤,让位于吾兄,令寰宇清明,万民归心。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胤禩脑海中一片空茫,过了许久才声音嘶哑对弘明道:“叫人取火盆来。” 弘明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但是看到此处仍然心生惶然,不明所以,心中空落。他抬眼看着胤禩,却见他低垂着眉眼,脸上半分欣喜之意都没有。 “八伯,这是圣旨。”他低声提醒道,而胤禩眼睛不抬,抬步走向殿中烛台,抬手将明黄色的圣旨置于火上。 弘明心下还因诏书内容空落,踟蹰间行动慢了片刻,却还是抬手去拦。合身抱住了胤禩的腰,伯侄两人闹得几分难看,这时殿外突然走进一宫装妇人,奴才将殿门合上,只听那妇人说: “八哥,弘明冒犯了,请勿见怪。” 胤禩和侄子胡闹的动作一僵,翻身和弘明一道行礼。皇后完颜氏走过来将被烧去一角的诏书从他手中抽走,轻声说道:“皇上梦魇了,八哥,我知道我说这话儿八哥未必相信,但是他还是胤祯,从未变过。他分不清虚妄和清明,做出许多错事,我们承蒙八哥照料多年,再多奢求实在没脸儿,但是只求八哥看了他这些肺腑之言,莫要再责难他了。” 皇后声音温婉,手上捧住了那能改天换地的一纸诏书,胤禩羞耻得浑身发颤,压抑许久终于勉强出了人声:“还请皇后明鉴,此实非臣所求。” 他再也无法多待一刻,转身向殿门去,身后却传来皇后柔和声音:“八哥之心我尽知,从未半分疑虑。胤祯染了魇魔,他不肯回转,一意孤行。或许他合该命数如此,但是望八哥知道,他自少年时一直有主,心悦诚服,也从未想过勒令八哥做他的奴才。此心跨越生死,从未有改。” 胤禩苍白的嘴唇翕动,说不出话,蓦然推开了殿门,脚步凌乱地跨出殿去,再没回转。 —— 元年九月末,京畿雨雪交加。西北又传来战报,说是皇上欲要开春发兵伊犁,破策妄阿拉布坦之军。朝中人心浮动,国库吃紧,官员怨言更甚。皇次子弘明几番入景王府,一待便是几个时辰,不多日,景王归朝,总领朝刚,推行新政,裁撤冗余用度,又整改税收,严正法典,正月过后,朝廷上下归心,再无嘈杂声响。 正月末,景王再次抱病不出。这回儿景王府闭门谢客,就连累日叨扰景王的二皇子弘明都不再日日造访,只有瑞亲王胤禟偶然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去,坐不了片刻再被景王福晋赶出门来,也算京中一景。 皇长子弘春喧哗宫廷,被皇后禁足宫中不得出。景王世子弘旺日日端着一张不知愁的笑面,和景王养子弘时一道去兵部衙门替父点卯,虽不如其父那般事事有章程,却也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官员也大多愿意与之共处。 三月草长莺飞,草原却仍然干冷难忍。胤禩一路行了数十日,又是坐牛车又是骑骡马,颇感筋疲力竭,等到了青海湖畔,他好容易甩脱了闫进和几个侍卫,独自向半山腰的一座神庙攀爬。 湖光如碧,山脊覆雪。天空之上一片湛蓝无垠,隐约有高山兀鹫振翅盘桓。高山兀鹫是藏民心中的神鸟,就如同海东青之于旗人,翱翔于天际的巨禽无所桎梏,纵横天地间,归处便是圣地,引领战士的英魂归去。 胤禩腿脚不好,赶了几十日的路早已耗尽体力,慢慢往山腰去挪,他穿着不似京中富贵,因为胃寒,全身都被皮毛裹着,貂毛帽子压低到眉际,狐裘围领子又盖住下巴,统共露出小半张脸。除却皮货,他身上没有半点儿装饰,背上背个背篓,里面装了水和酒,腰间缀了一把火铳,以防野兽侵袭。他就这么爬了一段,便见几个军中兵士虎视眈眈盯住了他,不多时一队旗人拦了过来,一人说道:“皮货贩子?寻别路去。寺庙中有贵人礼佛,不可擅闯。” 胤禩不恼,也实在没力气走动,只能靠着巨石喘匀了气儿,还没等开口就见不远处一个熟面孔探头看过来,等认出了他的脸,身形猛然一顿,继而猛冲过来。 “八爷?!您怎么来这苦寒之地?!” “铁柱。”胤禩累得厉害,也不再问铁柱如今是何官职,只称呼了名讳。西北苦寒之地,远不比京城繁花锦绣。一路行来,胤禩吃了不少苦头,可是最难忍的还是数十里不见人影的沉闷,和看到满目荒芜景象的寂寥。所以乍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胤禩心里是欢喜的。 胤祯在西北打了数年的仗。 胤禩一路走,一路念着,脑海中的驳杂念头反倒平息了下来。他也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感觉,奔袭千里追逐另一个人的身影,他从未这么做过,第一次做却也并不觉得不耐。 皇帝御驾亲征数月余,西北寄回的公函家信纷至沓来,他除了公事未曾回复,可是却总会看见那藏在信涵字中的“景王安否”。那一纸荒唐诏书并不是胤禩这么做的理由,可它到底还是在胤禩筑起的高墙之上凿出了一个小口。胤禩心软,一个小口便能让洪水决堤,想来这一点无论是皇后还是弘明都猜到几分了。他仍旧想不明白胤祯的癫狂,但是他却知道一点。 他可能要失去胤祯了。 皇帝不肯归朝,旧伤反复无常,谁都不知道下一次皇帝纵马是否会使伤口崩裂,谁也不知道皇帝这场害人的梦魇要做到什么时候。胤禩失去过很多人,痛彻心扉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但是他却不想为胤祯尝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想。他不原谅胤祯,但他要重新见他一面,不让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是他心神大恸间的一个“滚”字。他最后问问胤祯,皇上闹够了没有,这场梦魇是否有尽头。他要再拿人心赌一次,赌胤祯不会让他满盘皆输。即便他曾经赌输了先皇对他的父子之情,赌输了胤禛对他的回护和情谊,他要再为胤祯试一次。 他叹口气,制止了铁柱喋喋不休的请安,只令铁柱不要声张,仍然背起空荡荡的背篓,像一个行路的小商贩一般,向不远处的寺庙走去。 寺庙很小,只是供青海湖边的村民求神所用。胤禩踏入简陋的院落,便瞥见院墙之上斑驳的痕迹,刻画着虚无缥缈的凡人求经,窥见佛影,在原处坐而得道,修建寺庙的故事。 渺小的寺院接了贵人,四下空寂,半掩的寺门敞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挺直脊背跪于佛前,双手合十垂目诵经。胤禩站在门外,听不清他含糊的声音,只看得到他双手之间夹着一串檀木佛珠,珠串上缀了绦子,拴着一只品色上佳的玉蝉。他口吐梵语,声如古琴上最低的弦音。 “此生苦厄,尽负我身,只求阿哥平安康健,不生病灾,只求阿哥心事得偿,荣耀满身。” 身穿常服的青年念完了经,喃喃向佛龛许愿,而后又念道: “此生苦厄,皆由我渡。不惜此身,不枉此命。” 胤禩无声看了许久,连呼吸都放缓了。寺院很静,抬头还能看见山脊上常年不化的雪,方才一直纠缠着胤禩的山风和湖风都不见踪影,一道天光洒下来,正好照亮了胤祯叩拜的佛龛中的菩萨像。 那是不渡苦厄,不肯成佛的地藏菩萨。 “是活佛给了你指引,才使你不肯见故乡吗?” 他出声,同时跨入了窄庙。寺庙虽小,却很干净,可见村民虔诚。几座佛龛立在墙中,胤禩看着地藏菩萨身边的绿度母,而后将目光落在了胤祯身上。 “阿哥?”皇帝声音愣怔,身体却还在原处没挪动。胤禩将颈间狐裘扒下来,声音有些无奈:“身体畏寒,反倒被人误认成了皮货贩子,将满身行头穿在了自己身上。” “阿哥?你…你是真的吗?” 皇帝仍跪在原处,胤禩的目光落在了他据说伤势反复的左胸,隔着重重衣物看不出端倪,但却能看出胤祯比往日苍白许多的唇色。 胤禩心里一沉,低声问道:“什么真的假的?你不也曾偷跑出京,随着我伴驾先皇么?那时你也扮作小贩,这般荒唐事,你我二人倒也成双了。” 他咕哝道,正要迈步上前探看皇帝的伤势,却突然被一跃而起的皇上攥住身子。皇帝苍白的面目靠近,颤声又问:“阿哥真的是你…你为什么来?” 他说着,已经将胤禩整个裹入怀中,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胤禩被他勒得难受,鼻端还捕捉到他胸口的血腥味儿和草药的苦涩,眼底慢慢湿润起来,心里也带了一点儿火气,反问道:“为什么不回京?你知在这里为我祈福,怎不知回京见我一面?怎不知替自己治伤?我看你是真的恨我,惯会折磨人不是?” “我不敢…我不敢的。”皇帝语无伦次,将自己的脸埋在胤禩的肩头,拼命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仿佛每一口都是生命里最后一口气儿似的。胤禩眼里滑下一滴泪,他不愿承认,偷偷将它擦到胤祯的衣袍上。 “我是怕阿哥不愿见我。”他挤出这样一句话,含糊得他自己都听不清。胤禩沉默片刻,终是不愿再回顾那些怨气,只说道:“梦中所见怎可当真,你将其信以为真,若是一意孤行作茧自缚,又怎能不愧对先皇所托?” 他突然点出从皇后口中得到的只言片语,想要诈一诈胤祯,诈出几句实话,可是他这一句梦中所见,胤祯已经明白他不知实情了。他在胤禩肩头笑了,伤口的痛楚又让他面目狰狞,眼里流出热泪。 阿哥啊…阿哥。他心里轻轻念着,每一个字都用血肉去铸。为什么还要追来,为什么仍然对我心软,我不值得啊。你为什么总看不懂?我要骗你一辈子了,永远隐瞒前世污浊的真相,不教你知道允禵的肮脏和下贱,我定要缠你一辈子了,哪怕你永远不像我仰视你那样爱我,永远只低垂着眉目施舍我一点儿怜悯的爱,你也再没法甩掉我,你明不明白。 “我像菩萨求了千万次,阿哥,你应了我…你总算应了我。” 皇帝在神佛面前哭泣,毫无半点儿体面。前世苦厄不堪,他双目浑浊,不见佛面,不得天光。他在心中求了无数次,只盼着终有一日能在梦里见阿哥一面,菩萨从不肯应。生离死别,就连梦中都窥不见他的影子,他独自被抛在了旧日时光里,任凭岁月切割他的血肉,直到老,直到死,他的菩萨从未眷顾。 他本都不再盼了。像允禵这样肮脏的人,怎还能换来菩萨垂目。死而复生,他又做了禽兽之举,伤他阿哥至深,他不是不知错,更不是不知悔过,可是前世的藤蔓已经如同荆棘扎穿他的血肉,将他的倒影都扭曲成邪佞鬼怪,阿哥每一寸气息,每一滴血肉都让他浑身犹如烈火焚烧,每时每刻都让他神魂震颤,几乎无力维持血肉之躯的表象。 他是一个盘桓不去的、残留人世的恶鬼。他汲取着挚爱之人的骨血,他尝着那甘美滋味儿维持着他的人皮。他舍不得将阿哥拖入他的地狱中去,舍不得用自己的鬼爪将他撕碎,让他疼痛,可是他偏要追来。 他的菩萨,偏要渡他。 皇帝慢慢跪在了胤禩面前,像多年前,他割破自己的手心,歃血为誓要与胤禩同生共死时一样。而这一次,胤禩并没有规避他的荒唐举动。或许是青海湖的水太湛蓝,天上的风音太寂静,他也不穿着锦绣华服,四下里毫无束缚。他站在那儿,垂着一双泛红的眼看着胤祯下跪。 “年少时,我就奉阿哥为主,此生不负,此心不变。阿哥,你做我的主,我只求阿哥别抛弃我,我再也不会不听阿哥的话了。” 他说着,眼里的泪扑簌簌地落,让胤禩满手濡湿。胤祯的吻又一个个落在指尖,他忍着酸涩心悸,说道:“我要回京了。京中唱着空城计,皇后和弘明恐怕震不住老臣。” “我跟阿哥回去。” “你不是要发兵伊犁么?” “我离不开阿哥。”吻和吻的间隙,皇帝低声说道,两生沦落飘流的心落到实处,连痛苦都让他依依不舍:“我跟定你了,阿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因为野风永远追逐高山白雪。” ——我跟定你了,阿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多年前,刚过双十的胤祯穿得像个不伦不类的小商贩,站在胤禩的帐子里耍赖。多年之后,青海湖畔的风里,他再次在雪中允诺,一如当年。胤禩心中再叹,潮湿的眉目划过他的肩,轻声道: “回家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