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8] 知命 Summary: ——“你这辈子,侍君奉主,汲汲营营,你为自己活过哪怕一日吗?” ——“好过你满盘皆输,朝不保夕,死路一条。” Warning:4138大三角⚠,生怀流,多角关系(纯爱战士慎入),管教训诫,纯为发泄xp所作,极限拉郎(138)切莫当真ww (一)太庙 ———— 雍正元年九月初四,新帝于太庙祭皇考先慈,因新制牌匾油漆味儿太大,木板厚度又违制,罚工部主事廉亲王与尚书、郎中于太庙前跪一昼夜。   胤祥夜间被传召入宫,心里便敲起边鼓。料想皇帝今日声色俱厉地发作了允禩,最后甚至气红了眼,哀声连道其行为可憎,胤祥和一众大臣站在一旁是一声儿未敢出。被发作的人倒坦然,额头点地便是一动不动,一副置身事外、无心辩驳的模样,胤祥余光淡淡瞥一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一时觉得他摆这作态碍眼,一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对这位哥哥一向没好感。幼时胤祥生母地位不显,被养在太后宫里,又和太后亲子十四阿哥允禵同龄,断不能强出头越过了弟弟去。索性一番筹谋得了皇父和太子青眼,年少轻狂少不了一番争权夺利,恣意妄为,可二哥猝不及防倒了,他这马前卒自然也惨遭带累,在皇父面前宛若透明人,低头隐忍十数年。而这允禩正是罪魁祸首之一,仗着皇父宠爱,兄弟帮扶,连一人之下的太子都敢拉下马来。胤祥得承认,后来允禩在皇考那里吃的挂落可不比他少,说一千道一万,皇考对诸位皇子的打压罄竹难书,允禩又是木秀于林,遭狂风摧折也是情理之中,若是他认栽服软、装傻卖痴过得也能舒服些。可允禩心气极高,在触动帝王权柄的逆境里硬是靠前朝和宗室的支持挺了过来,不认命,亦不知错。可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换来了帝王无情打压搓摩的十几年。而事到如今了,明知当今可不是抹不开面儿的杀子的先帝,依旧是这样该哭的时候不哭,该跪的时候不跪,该卖乖的时候不卖的进退失据的模样。   而胤祥最烦的便是允禩这副不知悔改、外柔内刚的假仙性子。胤祥不是没有年少轻狂过,但他被罚了,知错了,也改了。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想在这世间生存,便要圆融规矩,进退得当,谨小慎微,谁不是如此呢?凭什么他允禩就要标新立异,屡教不改?当真是白活了几十载。想来便是到死都不能明白。   思绪就这么飘着,胤祥懒得再看地上衣摆散开如花瓣零落,身形委顿如蒲苇伏地的人。耳边听着皇上的训示,在那激昂的语调中反复咋嚰出深刻的恨意,这倒是不新鲜,但那末了的哽咽之声和帝王微红的眼角倒是给他心里敲了警钟。只因皇帝眼里分明有悔。皇帝和允禩少年相伴,感情甚笃,胤祥是知的。青年落差,分崩离析是后话,按常理来讲,左右还有几分情谊在的,可胤祥何等通透,他深知当今是个什么性子。常年礼佛,书法精深,食素修身,都是他多年筹谋,隐忍伪装后披上的一层层虚假的皮囊,而他内里那刻薄寡义、多疑反复的性子在他荣登九五之后正在迅速撕破那用来伪装的皮囊,露出凶残嗜血、权欲熏心、恩情尽断的狰狞本相。胤祥知道皇帝此生唯一真心所求的东西便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除此之外皆视为阻碍。正如胤祥自己多年筹谋,隐忍不发,最终将宝押在当今身上一朝翻身,从前朝的无宠无功的落魄皇子一跃成为手握权柄,深受重用的怡亲王。他们便是一类人。什么情义,什么贤名,那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坐而论道的附属品。手握重权、挥斥方遒的滋味儿何其美妙,尝过一次之后又怎能放手?那是绝无可能的!可那允禩不知乖巧,碍了皇考的权柄不说,又碍了当今的权势。在当今登基的那一刻,他便注定不得善终,唯死而已了。便是他百般表衷心、求宽和,他所代表的那“宽仁,重情,礼信”的招牌,那些令强者不以为忤,令弱者心向往之的假想一直像瘟疫一样在前朝后宫,乡野民间流传。在胤祥看来,懦弱之人不去思索如何在现有环境下筹谋打算,换取权力,反而寄托于无谓的畅想,是何等的愚钝无知,不知所谓。可这世间总有人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那些仿佛包裹着甜蜜糖衣的、有毒的的思想如同旷野之中星星点点的萤火,妄图与日月正统争辉。   何等愚昧。   而如今看那允禩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胤祥便看到了他的结局,他舍不下他这副忤逆抗上的柔奸本性,断不了拖累他的兄弟情谊,更离不开他百般维持的皇子体面,所以他只有死路一条,无非早晚而已。这当然不足为奇,唯有皇帝最后那副郁愤交织,深不见底的表情,让胤祥心中异样。   若不是今夜又被传召入宫,他便强将这异样压倒心底也就罢了。索性允禩和皇帝之间如何不可挽回也与他胤祥无关,本就不与允禩一路人,若是他在朝中分权做大胤祥定会烦恼,如今又怎会阻他颓势呢?允禩无非仗着他在宗室之中的地位和皇帝那对他的一丝未消磨殆尽的年少情谊苟延残喘至今罢了,此等人实在不足为虑。   可唯有一点,就是他是断断不愿掺和到皇帝与允禩的博弈之中去的。再是一心为公,胤祥自认不是傻子,自然把皇帝和允禩之间的张力看得清楚。在他胤祥眼里,允禩伏诛是早晚的事儿,皇帝看在年少情分上说不定会亲送他一程,可也正因为他俩之间多般纠葛都论不出是非,这掺和其中的人断不会有好果子吃。胤祥将皇帝朝纲独断,专横反复的秉性看得清楚,自然不会傻到去触这个霉头,白惹一身腥。   乘轿入宫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因是急召,引路宫人沉默寡言,一路疾行,胤祥脑中千回百转,转过的却都不是什么好念头。允禩刚吃挂落,背后党羽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皇帝要是被气狠了打算直接动手,此刻便是找他胤祥当这个刽子手了。这可算不上好事,胤祥忌惮皇上猜忌,只愿远离宗室做个纯臣权臣不假,可这得罪人的事儿却是能躲则躲的,更何况处置兄弟又能捞个什么好名声不成?这么想着,胤祥膝盖隐隐作痛,速度却分毫不能减,直接入了外殿。   “皇上召怡亲王您单独入殿,杂家就不随侍了,怡亲王请。”   苏培盛低声说道。胤祥透过门扉看到殿内灯火葳蕤,人声隐隐泄出来,胤祥心里更是忐忑,这夜半还不止召了他一人?莫非……   他无法深想,硬着头皮推门进了,殿里已跪了一人,与其说是跪,不如说是摊在地上打着颤,双手勉强支着身子罢了。听他进来,竟是猛地转过头,苍白的面庞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那正是本该在太庙罚跪的允禩。胤祥不愿多看,匆匆撩袍行礼:“胤祥参见皇上。”   “王不必跪。”   帝王的声音比平日还多几分艰涩疲惫,似是已经发作过一通。   胤祥顺势直起膝盖,多余的动作一分都不做。皇帝随即缓了声音问了两句关于他手底下那些差事,他言简意赅地答了,耳边传来允禩牙齿相撞、呼吸不济的声音,又想起刚刚匆匆暼过的那张苍白震惊的脸,胤祥寻思皇帝不会一怒之下用了大刑,找他来善后吧?那他胤祥的名声可是毁定了。心里后悔今夜没有寻由头托病,他终于是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嘴上圆滑着:   “皇上今日召臣来有何吩咐?夜已深了,皇上身体为重,自有臣子为皇上解忧。”   “王一向是熨帖的,朕能指望的,也唯你而已。”皇帝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窥见皇帝眼里满布的血丝。帝王缓缓站起,踱步到他身前,竟是极缓而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和神情里流露出令胤祥震惊的深刻情绪。或许是爱重和怜惜。胤祥倍感迷茫,但他不认为自己看错了,只因今日皇帝发作允禩那一回他便直观地感受到了这种异样,皇帝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情绪和日前天差地别。   微微愣怔过后,胤祥忙低头道:“臣惶恐。”可还来不及弯腰便被皇帝一把扶住上臂:”王何必如此?朕所表之心昭昭,竟不得王一丝信任吗?“帝王话说得万分委屈,接着又情绪上涌,双目渗血般瞪向伏地不起的允禩,语气是急转直下:“莫非王也要学阿奇…允禩不成?朕的好心怜悯被他弃如敝屣,百般践踏,其性之低劣可鄙,众所共之一也!如今竟作恶妇行径,于御前包庇奸夫,藏匿孽种,胡搅蛮缠,状若疯癫,朕对他的忍耐已尽了!”   帝王的手指狠狠陷进胤祥的上臂,胤祥忍着肌肉抽痛,脑子被皇帝的话震得一懵,还不等他分辨其中含义,地上那自从他入殿便在一直假装死人的允禩却是浑身抑制不住地痉挛起来,抬起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庞,嘶声道:   “皇上又浑说什么!浑说什么!皇上辱我便罢了,左右我在你眼里早不是个人,恨不得我早早自戕了才好,何必特特召怡亲王来看我笑话?也不怕污了自家兄弟的耳朵!皇上要我死,我即刻去死就是了!断用不着你编这样莫须有的事来羞辱我!你真是我的好四哥,我当年是瞎了眼……”   “放肆!放肆!!”   不等胤祥反应,皇上便疾走过去牵制住允禩的肩膀,两下将他扇得气息紊乱,嘴角渗血,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撞,皇帝却犹觉不足,愣是掐着对方青白的脖颈将人抬起来,对着那张印了掌印的面庞怒喝道:“你再说?!!你再说!!!你瞎了眼,那你当朕是什么?!你如此大逆不道,凭什么死!如此负朕,皇考在世时就恬不知耻爬上允禵那黄毛小儿的床榻,犯上作乱,觊觎帝位!你们都该死!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孽种,你俩奸夫淫妇,暗通款曲,当朕不知吗?你还敢狡辩!你肚子里这孽种便是那日他与你饮酒抱怨朕时留的吧?朕今日就要亲眼看你在御前把这野种跪流了!也好给皇考和列祖列宗看看,我们爱新觉罗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恬不知耻、自甘下贱的玩意儿!!!”   “你!!!胤禛你疯…呃——”   眼看允禩被皇上一番疾风骤雨的叱骂气得浑身痉挛,两眼翻白,竟是急怒晕厥之相,又被皇帝重重掐住脖子,几息之后更是气息奄奄,几乎断绝,胤祥再也不能作壁上观,连忙上前阻住皇帝的手,跪倒在允禩旁边,急道:   “皇上息怒!廉王他到底身子骨儿弱,夜里跪侍恐遭邪风冲撞,竟魔怔了,请四哥怜惜些吧!”   被胤祥的声音唤回些神智,皇帝这才缓缓松了手,胤祥一把接住允禩软倒的身子,连忙去探了探他的脉搏,弱而未绝。胤祥这才松一口气,正要请罪,却被皇帝一把拉了起来。   “十三,别跪四哥。你这样小心,让朕觉得你心里也是和允禩一样怨着朕的。”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疯狂发泄一番过后的萎靡,胤祥看着已经昏倒在地人事不知的允禩,心里倍感忐忑。皇帝的状态明显不正常,竟像是疯魔了一般,胤祥更加痛恨自己为何不寻由头躲了今天这一遭,更恨地上无知无觉,无法分摊他压力的允禩。今日他对允禩这救命之恩早晚要向他讨回来,可现下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四哥,胤祥惶恐,担不起四哥如此信重,只想竭尽全力给四哥办差,替四哥分忧才好。”   “朕知的,四哥知的。朕其实…唯负你良多。”皇帝紧紧握着胤祥的手,合上血丝满布的眸子,约莫过了一盏茶的世间,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缓道:   “王定是觉得朕此番行径颠倒吧?唯你仁善,还顾得允禩性命,焉知他早就……”皇帝声音艰涩难辨,模糊几息后又道:“朕便没什么可隐瞒王的。原是朕之机缘,自登基以来便每每于梦中预见未来之事,本觉荒谬离奇,奈何竟发现事事皆有对应,与那梦中分毫不差。朕当上天眷顾,助朕帝位稳固,国运昌隆,可笑朕之敌人如预见一般行径可耻,不知悔改!既然朕如有神助,定当将他们早日查办,再不留情面。”   一番话听罢,胤祥已是心下骇然,面儿上却一分不漏,嘴上说道:“天佑四哥,天佑我大清!”   “朕所梦之事,尽皆属实。”皇帝又喃喃重复道:“朕于梦中所负之人,唯王而已,竟使得王为那些琐碎政事殚精竭虑,早早因病去了…朕甚悔之,此番醒转,定与王无上荣誉,共享这山河疆域!”说着,他又神经质地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像是要把帝王的一半负重转移到他身上一般,而胤祥只觉惊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唯有唱样板戏般道:“四哥言重了!臣弟哪里担得起?四哥愿意用臣弟,哪怕再苦再累的的差事,若能为四哥分忧,臣弟又有什么不知足的!”   “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帝王言罢,竟是眼睛泛红,像是沉浸在什么回忆中似的,而转瞬间,他又愤愤道:“你和允禩自然是不同的,他不及你一星半点儿……不知感恩的东西!”皇帝没有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人,而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真切道:“朕每每见他,就想起他薄情寡义、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模样,只恨不能即刻处置了他!可梦中醒转,又是他党羽林立,拥簇未诛尽之时!他负朕多矣,尚不知悔过,奸佞狂妄之性不改,此刻更是怀着和允禵相奸的野种!”说到此,皇帝竟像是怒极了,不堪忍受的模样,让胤祥看得心惊,只觉皇帝被魇住了,旁的他也不去深究,倒是皇帝耐不住性子,嗤笑道:“王怕是不知吧?皇考和良妃可是生了个好‘儿子‘。若不是朕梦中洞见,怕也不知这允禩随形似男儿,却可孕育子嗣。这允禩年少便妩媚放浪,与朕分道扬镳后更是入幕之宾不知几何!他与那允禵在塞外皇考眼皮子底下都敢幕天席地无媒媾和,于朕登基之后更是搞出了野种来打朕的脸!”   “于梦中,这孽种今夜就流在太庙前,污了皇考和列祖列宗的眼!朕断不愿污了祖宗视听,便将人叫过来对峙,可这贱人竟还矢口否认,欺瞒于朕,当真是不知所谓!朕对他还不够宽和吗?他身子腌臜至此,岂能留于宗室之内,污染爱新觉罗血脉?朕对他如此忍让,却换不来他悔改之心,反倒更加不知羞耻,无能无用……他肚子里的孩子,竟一个都保不住。”说着皇帝竟是几乎流出血泪来,紧紧盯着允禩平坦细瘦,明显属于男子的腰腹,像是恨到了极致,又有口难言的模样。   胤祥此刻只想插翅飞离这是非之地,然而情势所迫,只能缓声道:“四哥莫要忧心,廉王…允禩左右性子柔奸,难成气候,四哥又是天道所眷,预知未来,拿捏摆弄他还不是随心所欲?”   “王说得对……朕受天意庇护,可偏偏奈何他不得。朕对他的恨便如这附骨蛆……王愿替朕分忧吧?”皇帝的眸子望向胤祥,目光里是一片漆黑的荒芜,而胤祥唯有称是。   “朕明日下旨允禩协助王共修圆明园,押他去吧,到了便让他称病,不许见人,”胤祥连忙领旨,又称允禩此般面目红肿怕是不能见人,不如趁夜即刻上路。帝允。   胤祥又说了几番安慰的话,倒也有几分真心。除却今夜的荒唐,皇帝政务上确实愈发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倒不失帝王之相,若是万一他帝位不稳,胤祥定难保此时的权势富贵,怕是闲散宗室都难做了。皇帝对他亦是百般熨帖,与他体己话儿罢又细细询问了他的膝病,说是即刻便会派太医去给他随行诊治,万不可推辞。   末了,他适时道乏,叫奴才进来扶了允禩上轿,而就在他即将离开之际,皇帝又道:   “若是他闹得厉害,不愿落了这孽种……由他去。别现了外人的眼便是了。”   黑暗中,胤祥闭了闭眼睛,勉强忍住了用手去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的冲动,只简短回道:   “臣弟明白。”   ——TBC—— (二)修园 这边厢,胤祥拖着一个累赘连夜入了园子,热茶都喝不上一口就着人置办藏人的偏院儿,忙得脚打后脑跟儿,等一抬眼天都亮了。外出办差早朝倒是免了,可事儿却是一点儿不少,早朝刚过没两个时辰,宫里来的赏赐和恩典的圣旨便快马加鞭地送了一回又一回,零零碎碎摆了一案,胤祥跪接了几回,跪得是膝盖酸麻,康熙晚期落下的腿疾又犯了,一双腿筋肉痉挛,动静都难忍。这边又得主持修园,安抚见不着主事的工部官员,心里愈发烦躁,但他素来不张扬,喜怒不行于色,即使累极疼极,面上也半分不露,只是冷汗不受控制地敷了一脸。他一边和旁敲侧击允禩消息的工部官员打着机锋,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筹建人手。他从未掌过工部,对建园子也没什么经验可谈,心知指望工部这些群龙无首的工部官员定是不成,指望允禩更无可能,只好又叫下人去工部要了书册典籍,准备晚上临时抱个佛脚。   临近傍晚了,他的心腹递过来一封信件儿,竟是他福晋兆佳氏差人送的。他皱着眉拆开,里面除了连篇累牍的体己话儿之外,就是提了几句和廉王福晋郭络罗氏的来访,看得胤祥一个头两个大。即使没跟这位八嫂打过交道,他也听过对方那响当当的名声,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敢跟皇帝呛声叫板儿的主儿!他皇考和四哥尚且能被气得破口大骂,风度尽失,他胤祥又算得了什么!这么想着,他又头疼起府里的情景来,他知这位与他少年相伴的福晋虽性格柔和,却绝不软弱,最是个进退得当的,此番动用心腹送这信儿来,想来怕是被郭络罗氏缠得没了法子。圣旨已下,廉王跟怡王一并修园,这边儿廉王福晋就堵上了怡王府找人,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荒唐,让满朝文武勋贵怎么想?胤祥只觉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无奈呷了一口冷茶,对侍候笔墨的心腹道:   “把廉王安顿在哪儿了?带我去。”   踏着晚霞拐进了偏僻的院儿,胤祥看那屋里一点儿人声儿和灯光都没有,心想这位瓷人儿可别再给他整点儿幺蛾子出来,皇上遣来给他看鹤膝风的太医刚到,不如叫过来先给允禩看看,别见天儿弄得半死不活,坏他的名声。想着他便推门进去,就被酒气冲了一个倒仰,差点儿踩在一个滚落门边儿的酒壶上,胤祥额角青筋暴起,当即就火了。   “谁给他的酒?全都撤下去!往后除一日三餐以外,旁的什么都不需给。”   “怡亲王好大威风,可是见这屋里屋外全是你的人,索性装也不装了?”   胤祥没搭理他,径直走了进去落座,安排看管廉王的心腹连忙撤了满桌未动的膳食,又把酒壶捡了,躬身退了出去。   允禩窝在塌边儿,两颊晕红,面若敷粉。对胤祥口吐恶语后,又睁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琥珀瞳紧盯着他。天边霞光渐退,屋里又变得阴暗起来,胤祥端着侍从奉上的热茶,灌了好几口,才压下翻滚的心气儿,淡道:   “去吧廉亲王扶起来,歪在那儿,成什么样子。”   心腹领命,把那似乎浑身骨头都醉软了的廉王扶到椅子上坐下,刚落座廉王便挣开了下人的手,依旧默不作声地盯着胤祥,目光里透露着一股子惊奇,仿佛刚刚认识他一样。   “廉王多担待,圣谕你我共同翻修圆明园,奈何廉王身子抱恙,刚入园就病倒了。皇上体恤,令我就地择一宅院供廉王养病。”   胤祥说着,挥手让下人全退出去,抬眼就看到允禩无声地笑起来,不知是笑皇帝还是笑领了荒唐旨意还奉为圭臬的怡王,胤祥看他这副丝毫不服软示弱的样儿,心里一阵腻烦,想着世人果真愚昧,满朝文武竟多数曾为这等不知机,不懂事儿的人马首是瞻,指望他改天换日,真真可笑。   “十三啊,哥哥当真看错了你,”允禩曼声道,因为醉酒的缘故,声音失了往日的清冽,反而更显柔和喑哑,袅袅灯火下,他白瓷一样的脸染着几分不谙世事似的晕红色泽,一双琥珀瞳显得剔透晶莹:“皇父也看错了你,若是他早看透你这副唯利是图、蝇营狗苟的模样,何必冷落你这些年?以你媚上欺下的本事,做那朝廷鹰犬再合适不过了。”   胤祥也笑了,却是笑这人当真如四哥所言,生着一副抗上反骨。就算浑身上下软得就剩一张嘴能动,也不忘刺人几句。可这唇舌虽利,用起来却如同蜜蜂尾针,伤人八百,自损一千。况且胤祥早过了为几句讽刺发作的年纪了,听了只觉无奈。   “八哥看人最准,不如看看自己前程几何?于其在这儿参详弟弟为臣之道,不如想想怎么顺了皇上的意,生个娃娃出来,也好保住全家上下的性命。”   话音还没落,胤祥就看到允禩嘴唇惨白,簌簌地抖了起来,竟是一副怒极攻心之态,胤祥哪儿成想他这么遭不住调侃,一句话的功夫竟让他如同被魇住般四肢抽搐,双目凝直。   胤祥连忙揽过允禩的身子,掐住他的肩膀晃了又晃,才勉强把他的神儿晃回来,当即就觉得刚被茶水强压下去的心火儿又烧上来了。又是气又是无奈,对这人真真儿无话可说了。正欲抽身,却被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拽住袖子,只听允禩抖着声音说:   “你都听到他说什么了!是不是?!皇上疯——”   “啪”   胤祥干脆利索的抽回袖子,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本没用什么劲儿,却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真是个瓷人儿,胤祥嘲讽地想着,嘴上漫不经心道:   “八哥演给谁看?连奴才弟弟都遣得远远儿的,不该让他们听的半个字都露不出这间屋子,也就八哥本事大,连我留下的心腹都使唤得动,寻了由头借酒装疯呢。弟弟也劝你一句,要作也得分场合,我不管你在皇上面前如何装相,在其他兄弟面前如何威风,在我这儿八哥还是安分点儿吧,我知道八贤王人脉最广,手段玲珑,恐怕就是进了宗人府都有人照拂,可这儿不是宗人府。若我下了令,八哥就是一个活人儿都别想见到,以后自个儿服侍自个儿去。”   允禩不答,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簌簌地抖,而胤祥只是静静看着他,更多的言语动作都欠奉。等胤祥手边的半盏茶凉透了,允禩终于又抬起了脸,昏黄的灯光朦胧罩住他那张挂着指痕的莹润面孔,浅浅的在他黑沉的眼里镀了一层琉璃水色。或许是累积的疲倦作祟,胤祥的目光被他那双眸子吸住了,难以自制地望进那双琥珀瞳,有些惊诧地发现允禩的瞳仁倒也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漂亮得温和又无害,相反的,胤祥发现他的瞳仁边缘环绕着一个水墨色的晕环,锐化了他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温柔缱绻的深棕色眸子,使之在烛火映照中流露出一种藏得极深的,无法遁形的野性来。而那种野性让他看上去是如此地难以驯服,仿佛天生地养,纵情山水流云间的鸟兽,或可杀戮,却不能囚之困之。   有那么一瞬间,胤祥似乎半明悟了皇上对允禩那宣之于口的恨。只因允禩这样的人是困不住的,强留不得,只能诛灭,可他留下的疤却定然让人刻骨铭心,难以磨灭,时时提醒着他曾经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于人的脑海心底肆意生长的野蛮模样。   心里唏嘘,胤祥等着允禩假装服软,或者筹谋反击。他不认为这位是什么善茬儿,相比于允禩对他的不熟悉,他对允禩的行事作风和性格秉性还算是了解的,深知对方看上去软和,却绝不是什么善忍的脾性儿,大抵年少聪明伶俐又生得可人儿,没少受皇父妃母娇宠,青年又与八福晋琴瑟和弦,办差得力,朝野群臣皆称赞拥护,即使到了风口浪尖儿遭皇父厌弃了,也多得是兄弟臣属为他说情领罚,他这前半生沉沉浮浮,却似乎总不缺人心甘情愿地围绕着他,骄纵着他,才把他养出了这副不知回头的蠢性儿。   “怡亲王想要我怎么安分?左右我在你眼里是个笑话儿,比不了怡亲王指鹿为马的本事,是允禩无用。不知怡亲王侍奉疯主可是有经验之谈?还请不吝赐教。”   胤祥即使心有准备,还是被他刺得握了握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缓了两息,胤祥冷冷道:   “我看八哥是铁了心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既如此,还是劳烦八哥在这屋里潜心养病,莫要走动了,此间弟弟绝不再让粗笨奴才扰了八哥清净,望八哥早日痊愈吧。”   “怡亲王当真一点儿颜面不留?皇上让你囚我也未下明旨,我好歹还是和硕亲王——”   “现在想起来皇上,想起你的王爵了?”胤祥粗鲁打断他,讽刺道:“八哥不嫌太晚了些?怕是忘了昨日在皇上面前的忤逆抗上,行为无状了?”眼看允禩气得嘴唇发抖,胤祥又添了一句:“八哥所作所为担得起这一身王爵吗?”   “够了,我就算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胤祥来作贱我!”   “八哥既然嫌皇上赐的王爵扎手,那就别拿这亲王名头来寻什么体面。若是要体面,就按照皇上的意思行事,这世间有舍有得,若执意强求,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按皇上的意思……按他的——”允禩面色扭曲,话儿又说不完整了,胤祥想着算了,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却听允禩又咬着牙强撑道:“皇上有什么意思,你怡亲王有脸说得出口吗?”   胤祥觉得好笑极了,好整以暇道:“八哥真要我说?我倒无所谓,反正这有悖人伦的事儿也不是我做的,若是真是男相女身,珠胎暗结了,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我们爱新觉罗的血脉,便是接到弟弟府上养,弟弟也是愿意为兄长分忧的。”   许是胤祥语气太过玩味轻佻,允禩这次竟没和昨夜那样被气得昏厥过去,似乎是不想让他看第二遍笑话,只用他那发白的手指搭上桌沿儿,似乎想站起来,可双腿似乎使不上力,动了几下就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嘴上却还不消停:“也是,在你怡亲王眼里,你家主子自然千好万好,半点儿错都不会犯的,疯得自然都是旁人。既然话不投机,怡王请便吧,我这儿连个奴才都使唤不动,招待不了您了。”   胤祥看了他半天,看他眼睛都急红了也没挪个几步,目光便挪向他直打颤儿的腿了。穿着衣服不显,但行动间明显看出膝盖滞涩难耐的样子。胤祥再度为他这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感到无奈,却也没想用这种事儿来折磨于他。于是叹道:   “八哥腿伤确实不宜走动,安心将养着才妥当。皇上今日派了太医,此时应在园儿里,弟弟这就叫来给八哥看看,免得和弟弟一样落了病根儿。”   “怡王倒是好心,就不怕把皇帝的恩典用错了地方,平白惹了麻烦?”   胤祥冷冷盯着允禩,也直起身来,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拂了拂他衣服上的褶皱,看着允禩瑟缩一下,但依旧立在那里没挪动。   “八哥若是觉得弟弟教训得不好,那弟弟也不多言了,只是八嫂还四处寻夫,都找到弟弟府上去了,着实荒唐。八哥今儿给传个信儿,免得弟弟落了八嫂埋怨。”   允禩不言,默默从腰上解下了一个镶着玉珠的平安结,似乎有些年头了,绦子都有些褪色,细看倒像姑娘家的样式,怪不得被他深深藏在衣摆下面儿。胤祥接过来,挂饰上还带着体温,让他不由自主地握进掌心里。   “内子无状,劳烦怡王了。”   允禩垂着眼睫,终于说了句软乎话儿,听得胤祥胸中都舒畅了不少,对允禩这受制于妇人,容易拿捏的性子又深入了解了几分。拿了东西,胤祥便抬步向外走,他案上还有一堆差事等着处理,实在没时间在这儿空耗时辰。 ——TBC—— (三) 传教士 次日辰时,刘太医求见怡王,说允禩膝伤已肿胀蓄脓,只是暂时用药敷怕不是长久之计。胤祥一边处理户部递上来的折子,一边摆手,说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报上来,他着人去寻便是了。说着抬眼,看刘太医依旧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胤祥清了清嗓儿,温和道: “太医还有何事?尽管说就是,您是皇上的人,又是治疗膝伤的妙手,往日最是妥帖不过了,廉王膝伤愈发重了,最近又是受了邪风冲撞,更加不济事,若是说了什么歪话儿,还请刘太医不必计较,我自去与他分说。” 刘太医连连摆手否认:“王爷又是说得哪里话儿?微臣奉命替您料理腿伤许久,就算是木头也该学会知机了,怎会是那骨头轻的?只是这廉王的膝伤,微臣着实说不好。微臣精专于内伤调理之法,对这这蓄脓膝伤却着实不擅长,若是贸然切伤放脓又恐伤了廉王身子。不过微臣听闻法兰西传教士颇善此道,不知可否着人请来会诊一番?” 胤祥颔首,又在折子上落了几笔,半响才道: “是你的意思,还是廉王自个儿的意思?” “这…这确是微臣所想不假,廉王他似乎……无心诊治,说要是动刀难免耽误差事。” “呵。” 胤祥意味不明地吐了个音儿出来,笔下动作愈发快了。落完最后几笔,把折子放一边儿,抬头好声好气儿道: “罢了。你递我的帖子,着人去请就是了。” “是。” ——— 转眼又过了几日,其间胤祥回了一趟户部交差,又匆匆回府,见了福晋家眷,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儿,还未叫摆饭,宫里便来人了,胤祥又连忙换了衣服收拾进宫。 “王来了,快些坐,陪朕一道用膳。” 主位上的皇帝一派精神焕发的模样,浑然看不出半点儿那日的神情癫狂、难以自制。胤祥适时露出欣喜之色道:“四哥真是体恤臣弟,这刚入宫一路行来,确实饿得饥肠辘辘了。” “还不快侍候王,长招子作什么使的。”皇帝作势要踹苏培盛,太监总管连忙动作浮夸地作势闪躲,知机讨巧儿道:“皇上真是疼王爷,这才刚进来还没坐下,就嫌奴才手慢了。怡王快落坐吧,您要是多站一会儿,奴才们还不知道得吃几个挂落呢!” 胤祥被他逗笑了,大大方方撩袍落座,皇帝看他露出笑态,心里也高兴,摆摆手不再于奴才计较,只对着他道: “户部之事何必这么赶?原也是些陈年烂账,偏你上任没几个月全都翻了出来,也不嫌累。” 胤祥笑道: “四哥所托,胤祥哪儿有不做到尽善尽美的道理?职责所在罢了,哪儿有什么累不累的,四哥别说得和臣弟多脆弱似的。” “你啊,惯爱逞强。快用膳吧,特特叫你爱吃的淮南厨子做了一桌儿,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还是四哥疼我。” 饭毕,皇帝留怡王手谈一局,胤祥执黑子稳扎稳打地布着局,一边闲话般跟帝王汇报起接手工部后的琐事儿,皇上火气大,对着工部官员逐个儿点评过去,话头难免又转到工部现在的挂名主事神奇廉王身上。胤祥握着棋子的手紧了紧,等待皇上的反应。他需要继续观察皇上的态度,以便得到更多信息。自从那日过后,皇上的赏赐和关怀就没断过,几乎日日送来,琐碎差事也是少得多了,别说胤祥主事的户部,就是原本被允禩把持的工部也对他敞开大门,在帝王的一力袒护下,任凭他伸手进去把握权柄。似乎一切都好极了,胤祥想,他隐忍多年筹谋算计的一切似乎终于都成为他的,而那些荒废虚无,连一件儿差事都苦求不来的日子,那些被困在皇宫或宅院,被人漠视或鄙夷到甚至于自己都觉得活得毫无价值的十几年,在如今看来恍若隔世。 而胤祥绝不愿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他要紧紧握住这权柄,他要深深把住帝王的脉,他要办好每一个差事。 他绝不会行差踏错。 而日前帝王那通宛若疯魔的发作和始作俑者允禩,便是他所要洞察的关键所在。时至今日,帝王所言的“预知”,似乎对他而言有利而无害,却终究太过于虚无缥缈。胤祥绝不寄托于神鬼之事,此番趁皇帝心情颇佳之时冒着风险把话题引到允禩头上,便是要掌握先机,洞见事实,寻一条更利于他的坦途。 “……允禩外作轿廉,内多贪鄙,掌工部以来诸事皆敷衍糊弄,除与允禵等人纠缠不休,四处搬弄是非,散播谣言外,无一建树,天天搅弄的工部官员无心正事!如今王领了工部差事,便随手整治了,不必给他留脸子。” “臣弟新领了差事,自当尽分内之事,这官员调度还是全凭四哥作主,臣弟不懂的。” “王之能力,朕还不知吗?交给王朕自然是放一百个心。” 帝王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道,似乎不把进一步的放权当回事儿,胤祥听在耳中,心里安稳不少,顿了半晌,又试探德抱怨道: “现如今廉王身子抱恙,可若是痊愈了,嫌弟弟手伸得太长,到时候去败坏弟弟名声,弟弟可不吃大亏了。” “说了甭给他留脸子!他那等人,朕已给过他机会了,他自个儿不要。日后就是不死也就半死不活地养着,旁的他也配!”帝王说着,似乎又是一番火气翻涌,面色发青,摔了手里的白子儿,愤愤道:“也就王好心,还去给他请传教士治腿。王可知朕勒令允禟月中前必须离京?” 胤祥一听,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允禟平日里最爱跟传教士往来,鼓捣一些稀罕的西洋玩意儿。他去请传教士时虽没说是给廉王看病,却也没特意瞒着,这可不得被钻了空子?这么一想,胤祥额头就见了汗,心里对着允禩便是一阵火气,此刻却也只能强忍着,口中道: “还是四哥提醒,弟弟对这允禩行事也不了解,可不就着了道儿。” “哼,再没人比朕对他的秉性更了解了。” 皇帝说着,又从盒子里捡了一子落了: “他身子如何?王遣刘太医去,幸好是个嘴严的,要是旁的人看出了什么端倪,我们皇家的脸往哪儿搁?王还是心太软了。” 胤祥呼吸微滞,寻思着这孽胎之事看来是还没过去,嘴上只好囫囵着:“臣弟看过了的,廉王坐卧之间无碍,腰腹又细瘦,许是早早小产了吧。”一本正经地说着亲兄“小产”,胤祥脸上一阵发烧,心里对允禩的火气儿也消了几分。 “呵。”帝王重重落下一子,胜局已定,竟是看上去有几分高兴:“他儿女福浅,人又放浪,这孽胎若是早去了也是好事儿,可王还是小心些,谁知道他那怪异身子又如何违背常理,免得藏污纳垢,”帝王沉声又道:“用此等人劳烦王属实是朕不该,可朕这前线战事吃紧,地方乱象频发,又因那梦境之事时常心力不济,光是想到此人便怒火中烧,若是见到他更是杀心难抑,难以自制,此刻又不是什么好时机。” “臣弟晓得,皇兄定要仔细身子。过了这关口儿再料理他不迟。” 胤祥一边将棋子捡回玉盒中,一边说道。 “他若有王半分乖顺,朕也不至于如此。” 胤祥动作一顿,而后又神色自然地听皇帝交代差事,话至深夜。 —— 次日胤祥回了园子,恰逢传教士和刘太医准备给允禩动刀放脓,属下来问胤祥的意思。胤祥手底下铺着工部新送上来的图纸,正和一官员讨论用料和预算。也没多留心,匆匆点头允了,等公事毕了,天边擦黑,他才回想起这事儿来,便领了心腹往允禩院儿中去。 刚入了院儿,接到消息的心腹已经奉上了几张记录了药方药材的纸张,和一份儿写了诗词散文的薄卷。胤祥粗粗扫过一眼,便随手又扔给了心腹,几眼当然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证据也并不要紧,他胤祥起了疑心,笃定允禩不知消停,到这个地步了还在不自量力地挑衅他和皇帝,才是重要的。 他走进去时,允禩板正地躺在那儿,两腿都被上了厚重的夹板固定,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望着房梁。屋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药味儿,还有允禩自身的味道,不掺杂扰人的熏香味儿,倒是让胤祥觉得呼吸间都舒坦不少。但他今儿来可不是闲话的。胤祥落座,心腹捧了茶便退下,房门关闭,唯留下胤祥和不知神志是否清醒的允禩。 ———— “八哥把我说过的话儿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胤祥的声音猛然把允禩从出神之中拉回来,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在空气中嗅到了胤祥常熏的松香味道。他忍着药物造成的昏沉,半撑起身子来看向不请自入的胤祥,在对方端正的坐姿和冷肃的面容上品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兴师问罪的味道。 “怡王这又是什么意思,原谅我数日未曾开口,连人话儿都听不太懂了,怡王这是还有什么不满的?”他说着,边用手示意自己被限制得丝毫不能移动的双腿,目光又转过一览无余的房间,苦笑道:“怡王看看我这儿还有什么是不妥当的,一并叫人拿了去就是了。” “八哥消磨我的好心,反而装起可怜人来了?”胤祥也咧嘴,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双幽神的黑眸盯着允禩,让他只觉得指尖发冷,藏在褥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抠进了锦被。 “怡王真是好心,不顾我的意愿强行着人给我开了刀,我本就被囚于这四方之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今连双腿都不能移动了,怡王便是要我知恩吗?可惜我实在是跪谢不了,劳烦怡王跑这一趟了。” “哈哈哈哈……八哥这张嘴啊,真是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八哥若真不想见那传教士,何必引刘太医往那方面想?顺了意、得了允禟消息便叫人白跑一趟,这是消遣人家呢?八哥不懂事儿,我这个做弟弟的却不能不懂,好心好意给八哥把腿治了,反倒受一通埋怨。”胤祥说着,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呷了口茶,而允禩以兄长之身被弟弟当面儿像教育孩童一般说“不懂事儿”,脸色就已经难看起来,他在胤祥面前早把脸都丢光了,可是被他当面教训又是另一番煎熬。即使之前百般告诫自己戒急用忍,寻求脱身之策,此刻也没绷住表情,差点儿直接跟他撕破脸。可是此时他被困此处,真的无所依靠了,允禟是通过传教士跟他通了消息,知他无事便说放心,可他却是百般放心不下这个弟弟的。雍正行为愈加疯癫无所拘束,已经整治了他,怕是也要对允禟失去耐心了。若是九儿去了西宁,那便是此生难再……思及此,他呼吸滞涩,压了压心绪,却不知泛红的眼角鼻头把情绪泄个底儿掉,而对面的胤祥讽笑一声,眼里的戏谑毫不遮掩: “八哥可把说辞想好了?说来让弟弟见识见识吧。为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与允禟通信儿?” 允禩撑出一副有些僵的笑脸:“何谈通信儿?你九哥担心我,托人看一眼而已。知我在怡王这儿,他是极安心的,定要重重感谢你一番。你也知道他素来玩得花样多,进来又在南边儿淘了新玩意儿,直说想给怡王掌掌眼呢。不知怡亲王可愿赏脸?” 他在胤祥那暗沉的目光里强撑着说完,强压着声音不打颤儿,只因胤祥的目光让他觉得浑身不着一缕,强撑起来的体面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若是太庙那回之前,他定难以想象胤祥哪一天能让他发怵。胤祥装得太完美了,他的面具把所有人都骗过了,就像登基前的雍正,他们多么会演啊!即使在雍正朝,在胤祥手握重权之后,允禩竟还没把他放在心上过,偶尔一起站班儿无非一笑而过,即使政见相左了,胤祥也是一副急而不智的模样出来跟他辩,着急忙慌地当皇帝的马前卒、应声虫。彼时允禩面儿上端得四平八稳,心里瞧不上胤祥这幅肤浅德行,而此刻他却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沉稳蛰伏的弟弟到底是把他骗得多惨,或许自己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不,或许自己从来没被他真正放在眼里过,他得有多愚蠢,才把这头阴狠的狼认作一条皇帝的哈巴狗? 胤祥的沉默让他更加难忍了,鬓角渐渐见了汗。他知道今天这又是一步蠢棋臭棋,用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势力去贿赂当朝最位高权重的王爷?别说胤祥愿不愿意沾这一手腥去接八爷党的东西,就算接了,他又怎可能说服皇帝把九儿一家留下呢? 一时之间,允禩有些灰心丧气,先前饮下的药效发作,眼前闪过大片灰色,以至于胤祥的身影都在视线中模糊不清了。也罢了,左右丢人现眼的事儿已经做尽了,也算他自不量力,自己作贱自己。 “八哥真是把我逗笑了。” 胤祥的声音穿过他眼前逸散的浓雾,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中来,少顷,他才意识到胤祥坐在那儿看着他,完全敛了那副深沉审视的面孔,正笑得开怀。羞耻和愤怒一起找上允禩,让他几乎不管不顾地红了脸,再也难以维系体面: “怡王既然看不起我们兄弟几个,何必来逼问于我?皇上指派怡王在各个部里办差,怕不是刑部差事办不好,拿我练手来的吧,我阶下囚一个,怡王何必浪费时间,不若滚出去留我个清静自在——” “八哥话儿怎么越来越不像样儿了?弟弟何曾看不起哥哥们了?怎么没话儿几句便要弟弟滚了呢,”那声音还带着笑意,但转瞬间语调儿陡然变了,允禩抬起依旧视线模糊的眼,看着怡王站起身来,竟是慢慢走向他:“我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了,八哥还能有这般天真纯质的心思。八哥就这么想救允禟?” 视线逐渐明朗,首先映入允禩眸子的是胤祥那张俊朗的脸,眉若远山,目如点漆,正居高临下逼视着他。 慌乱间,允禩意识到他一直直呼着允禟的名讳,可见是根本不把允禟当作哥哥,半点儿兄弟情面都不会顾及了,他又悔又恨,只觉自己对这种无心无情的人就不该有所奢望: “他好歹也是你九哥。”他知道他说出口的话有多软弱,但他已失去言语机锋的心思了:“他对兄弟们都好的,年节生辰出手具是阔绰,几时慢待过你?皇帝他……他要逼死九儿,他会逼死九儿的,只因为九儿跟我沾了关系,皇上容不下他。” 他再次勉强自己看进胤祥那双让他发怵的,犹如寒星的黑眸,强撑道:“若你愿意帮他一把,无论你想要什么,盐利、茶利、海船、银票,还是…名单,”他攥紧了膝上的锦被,细声道:“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保他全家上下性命即可,年羹尧生性残暴酷烈,我怕他……” “怕他什么?” 胤祥又笑,唇间一刻虎牙若隐若现: “八哥不是最会笼络人心了吗?皇上刚登基之时和年大将军、隆舅舅都热络得很,怎么这时候反倒怕年大将军为难允禟呢?” 他似乎是不再压抑什么,竟迅速伸手拖住了允禩的下巴,温热的拇指划过他的下颌边缘,动作间极不尊重,允禩睁大了眼,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胤祥,愣了几息才想起伸手去拍掉他的手,一时之间竟忘了该如何继续回他。 胤祥顺势被拍掉,只是挑了挑浓黑的眉,说到:“难怪皇父生前说八哥一干人草莽之义,而今八哥自个儿性命不保,还把家底儿全掏出来给允禟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真真是…”胤祥顿了顿,在允禩难看的脸色中补充道:“蠢得好笑。” 允禩早被嘲讽得没脸儿,此刻更是被损得只想一头撞死了才好,他呼哧作喘得瞪着胤祥几息,恨道: “是,我蠢极了,竟还觉得你尚存几分人性在。我是对不住你,当年和二阿哥作对,带累了你,可允禟呢?他又哪里惹你了,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赶尽杀绝?” “到现在,八哥还觉得这紫禁城里权势斗争都是天家家事儿呐?”胤祥百无聊赖地在塌前踱了几步,似乎是不耐烦了:“允禟做过什么事儿你当我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他的钱干净?”胤祥站定,直视着允禩惶然的脸: “你觉得你钱拿的安心么,八贤王?” 一时之间,允禩反驳的话儿堵在喉咙里,那些阴私之事对不知情的外人也就罢了,对朝中势力庞大,耳目聪明的胤祥,任何遮掩都是没有意义的。可他又觉得荒诞得委屈,皇子、勋贵、乃至皇帝本人,谁不是这样儿的?谁又干净了?他知道九儿的生意中有些伤天害理的、不能见天光的东西,可是当九儿满心欢喜地把银票捧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笑着接了。他需要钱去维护他的名声,需要钱去笼络大臣权贵,他不觉得他对不起谁,可如今却着实难以理直气壮地开口辩解。 “八贤王怎么会不安呢,是不是?良人是允禟贩卖成奴的,军费是允禵克扣贪污的,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八哥手上,八哥只是用来讨好笼络勋贵大臣而已,又有什么错呢,是不是?”胤祥讽刺道:“本王看允禟就该死,他在江南草菅人命、贩卖人口,若不是顶着皇亲的名头能放纵至今?皇上只是差他去西北犒军,他都能拖延数月不出京,其作态之嚣张跋扈,朝中谁人不知?我劝八哥还是早日和此人一刀两断,免得被带累名声,哭都没处哭去。” 允禩被他说愣了,脑子里千回百转一些反驳的话,诸如“你二哥和四哥就清白一身么”,“谁人不知皇上想借刀杀人而已,他要戮杀亲弟,朝中诸臣都看着呢”,可他最后还是一声儿都发不出来,他脑海中似乎有某个部分迟疑了一下,但随后那迟疑消磨殆尽,他不顾两条上了夹板的腿,猛地从榻上移下来揪住胤祥的亲王补服,握拳就要打,胤祥没闪,但刚动完刀的腿实在是不堪用,他勉强揪住胤祥的衣服才站得稳,拳头自然落了空,而胤祥只是掰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他就自己滑落在地,在卧榻之前摔得尾椎生痛,狼狈不堪。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连头都抬不起来,生平没这么狼狈欲死过。即使面对皇帝的羞辱折磨,身体被把玩戏弄,他心里也不曾低人一等,只因他清楚皇帝手段比他更脏!皇帝的为人比他更不堪!可现如今他是什么?胤祥或许无意羞辱他,可却恰好戳穿了他百般维持的假象。他无辜么?或许面对皇帝,面对先皇,他是的。可是他也绝不占理。他沽名是真,花销无度也是真。面对被他带累的允禟和群臣,面对那些…被允禟买卖为奴的百姓,他无从辩解,也无言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肢体都失去知觉了,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胤祥身上松墨香气将他裹满,几乎无法呼吸,目光朦胧间,他看到胤祥单膝点地,修长有力的身体遮住了光,一双稳健温热的手托住了他靠在塌边的腰,将他的上半身扶正。 “允禟的事儿,我不会掺合。既然你舍不下,连活路都不给自己留,那就等膝伤好了,自个儿去管吧。”胤祥看着他说道,可他却不再敢看胤祥,只垂着眼默默不言。 “我不欲为难八哥,可八哥却给我找麻烦,不罚怕是学不乖。” “八哥嫌没人说话儿,我想着也是不妥,以后晚上就搬到八哥这里办差,如何?可是这其他时候,八哥还是一个人乖觉些吧。左右孩子生不出,膝盖也不能动,再像今儿这么乱来,皇上该埋怨了。” 允禩在他提起皇上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抖了,可是攥在腰间的手却是越来越紧,下一瞬,他被揽着腰抱起,重新放回塌上,他紧紧闭着眼,逃避着此刻任人宰割的处境,而胤祥还有闲心给他盖了锦被,理了理散乱的发辫。 灯灭了,眼帘后的唯一暖意也消失殆尽,允禩终于放纵自己抬起手臂盖住了双眼,久久不动。 ——TBC—— (四)裸头蕈 —— 次日,允禩于昏沉中睁开双眼已过午时了,他腿上的创口一阵阵闷痛,像是有细针在迟缓而有节奏地刺穿着他的腿骨。他喉中干渴,胸中闷沉,恍惚间下意识地想寻婉宁。夫妻相伴数十载,旁人皆道八福晋嚣张跋扈,作贱丈夫,可如人饮水,婉宁对他的那颗包裹在锋利外表下温软的真心允禩又怎会不知?允禩的手在冰凉的床榻上摸索片刻,突然被那迟来的清醒击中了。是呀,他不在府上,婉宁也不在身边了。 他迟缓地缩回冰凉的指尖儿,手指微微蜷起,似乎想藏住昏沉与清明交接时的一瞬软弱。若是婉宁此刻在身边,定是会用一张利嘴刺他几句,骂他身子骨儿比未出阁的女儿家都娇,然后用苦涩的汤药灌他一喉,堵住他的回嘴和抱怨,两人会拌会儿嘴,婉宁就会嫌弃地把他拨进怀里,允许他把脸埋进福晋温热馨香的腰腹,逃避满嘴苦涩的药味儿。 此刻,屋外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屋子里难免焖滞,窗户开了一条不大的缝儿,却不是用来通风纳凉的。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竟比污浊的空气更加令人压抑,允禩难忍地再次闭上了眼,无视沉默的下人摆到床边儿的膳食药饮。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下人将分毫未动的餐食撤了下去,此间无半个字相询,许是胤祥昨日警告的惩戒吧,允禩嘲讽地想。他还想怎么磋磨人?这几日来,日日监视也就罢了,偶尔来送膳食的下人连一个字都不会讲,他唯一能开口的时候便是太医和洋教士来问诊开刀之时,可惜开口亦无用,胤祥的命令一到,太医便违背他的意愿在他膝上动刀,刀一动完他便连行走坐卧都受限,连胤祥威胁的让他“自个儿服侍自个儿”都做不到了。让他舍了面子开口去恳求那些胤祥的眼线和心腹,他是万万做不到的,索性能熬一时是一时,不进食水便也少需便溺,省了诸多麻烦。 昏沉之间,他只觉眼帘之外突然亮堂起来,嘈杂之声入耳,原是胤祥的下人捧了桌椅灯具,并一幅屏风过来,他这才想起胤祥昨日是说要夜间过来办差。允禩只觉得厌烦至极,都已经如此迫人了,何必又来惺惺作态?怕是嫌建园公差无趣,拿他寻乐子来的吧?他将脸偏向背着声响儿的一侧,全当他们不存在。就在他即将成功骗过自己,再度陷入昏沉之际,胤祥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划破了他眼前堆叠的黑暗: “……膳食药物都没用?” “回主子,是。” “呵。把那东西都放这儿,你们出去吧。” “是。” 允禩皱眉,听到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进来,刮得地砖滋滋作响。他睁开眼,惊诧地看到下人拖进来架铁质的脚手架,上面挂着古怪的皮具,下人们将那铁架放倒,便迅速退下了,而允禩声音嘶哑道:“胤祥!你疯了?你敢对我用刑?” 胤祥没说话,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些古里古怪的皮具,而允禩再也躺不住,撑着手肘猛然坐起身来,剧烈的动作让他气血不支,眼前白花花一片,待他好容易恢复了目力,用手摸索床边儿的器具,奈何臂能所及之内唯有一软枕,他愤愤把那软枕向胤祥砸去,怒道:“胤祥!我是你兄长,你安敢如此不孝不悌!” 说完他便咳得浑身颤抖,胸中一阵阵发紧发痛,眼里发花,鼻腔里全是血腥涩味儿,干裂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等他再能抬起眼的时候,胤祥站在他塌前,手里端着一碗药,声音波澜不兴: “把药喝了再闹。” “给爷滚!”他伸手去拍胤祥端着药碗的手,又想寻什么东西去砸胤祥,下一瞬却被一碗药直直泼到脸上。他眼睫被药水砸塌了,慌乱的苦涩药珠儿顺着他的鼻梁直往下落,晕湿了锦被,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行径弄懵了,怔愣地抬眼去看胤祥。药味儿蒸腾之中,他看到胤祥脸色如常,像是刚才泼药的不是他一般,只是甩了甩指尖儿沾上的褐色药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玉瓶,倒出一刻樱桃核大小的药丸。 “好的不吃,那吃这个吧。” 说完不等允禩反应,便掐住他的下巴将药丸强塞了进去,修长有力的手指顺势一捋他的喉结,允禩竟不能自主地用干涩肿痛的喉咙把药丸儿咽了下去!他慌乱都来不及,生平没经历过这种粗暴直接的阵仗,只觉得那药丸划过的食道火辣辣得疼,一瞬间气得四肢都发抖。就在他握拳准备砸上胤祥脸的时候,胤祥用什么冰凉艰涩的物事套住了他的双臂,等他低头去看时,双臂已经被怪模怪样地交叉弯折于胸前,被坚硬的皮套套住了,竟是挣动不得。 允禩更加恐慌,不知道胤祥究竟在做什么,可那套在他手臂上的皮具竟像是制作马鞍的硬质牛皮,企是他能挣动的?而胤祥不知拉动了什么,手臂上的束缚愈发紧了,他的小臂被迫和胸口紧紧相贴,自个儿慌乱的心跳声透过胸腔,突突撞在他的手臂上,无法遁形。他又叫胤祥的名字,而胤祥的手臂卡住了他不停挣动的腰,将他从缠成一团儿的锦被里提了起来。 胤祥身量很高,把一成年男子提起来竟只让允禩脚尖触地。他更加慌乱挣扎,可是上了夹板的腿丝毫不能动,只能任由胤祥把他放在了那像极了刑具的铁质脚手架上,冰凉坚硬的的铁架隔着衣物激的他一个激灵,终于勉强找回了慌乱的思绪,颤着声叫到: “放开我!胤祥!胤祥!有话好好说,你真要对我用刑?!” “八哥别着急,声儿都喊劈了,叫下人看了笑话儿。” 胤祥的声音依旧沉稳得体,在这种情境之下就只让人觉得恐怖了。允禩被按坐在那铁器的横栏上,双腿僵硬无力地被迫伸直,搭在地上,已是骇出了一脑门子汗,见胤祥终于开口,忙迭声说: “你要怎么样?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若是我死了,就算皇帝一力包庇你,宗室朝臣也会过问的!皇帝现在尚且不敢杀我,你胤祥未免做过了头!” “八哥连番找我麻烦,折腾完一出传教士的戏,我都还没发作呢,又开始绝食拒药了,八哥是当我好性儿,还是和皇上一样纵你胡闹?我昨天刚跟八哥说什么来着——” 允禩被胤祥一把薅住散乱的发辫,被迫扬起下巴,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原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允禩无端想起草原猎人用来熬鹰的皮革罩子,罩在海东青的眼睛上,让本该翱翔天际猛禽失去方向,只能安静得缩着翅膀停靠在主人的手臂之上,忐忑地苦等一线本该属于它的光亮。 “你不能这样,胤祥——你发什么疯!我——我都已经如此了,能与你找什么麻烦?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胤祥!” 视线被剥夺,允禩更加惊惧,乌黑的皮革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眉骨处,透不过一丝光线,明知无济于事,彻底的黑暗之中他还是睁大双眼,难以自制地转向胤祥的方向,手臂和腿都无法移动,唯有手指无助地勾住束缚的边缘,用力得泛白。下一瞬,他的肩膀被按住,无力的腰腹抵抗不了肩上的压力,他的背贴上了冰凉的铁杆儿,挣扎几息后背已被膈得生痛。惊恐和难言的委屈几乎吞噬了他,他堂堂皇亲贵胄,皇子阿哥,哪儿受过这般粗鲁待遇!皇考在世时他即使因觊觎储位被革爵囚于宗人府,可当时的宗人府管事是他的妻舅,九弟十四弟轮番给他送酒菜补品,哪儿受过半分慢待?即使母妃逝世后他身子抱恙,久病不愈,被迫迁宫,也有婉宁日日相护,不离不弃。就算当今登基之后对他百般苛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朝堂之上动辄叱骂,床榻之上征伐侮辱,也不曾像这样直截了当地威胁他的性命,无视他的人格,让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因颤栗而发痛。 “——我昨儿说过,八哥给我找麻烦,不罚怕是学不乖。” 在允禩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中,他感到自己被彻底钉住了,像只被钉在靶上的猎物。鞣制的皮革将他整个身子固定得纹丝不能动,连本就不堪移动的双腿都被套上了皮革,颤抖的小腿肚子只能隔着衣摆,不留余地地贴在冰凉的铁架之上。勒紧的厚皮革之下,连颤抖都难以为继了,他的心脏剧烈得在胸腔里搏动,把肋骨撞得生疼,连呼吸都快难以为继,血液鼓噪的声响让他几乎听不懂胤祥的话了,只能声音喑哑地急道: “放开我,放开本王,胤祥你疯了!我还是总理亲王!放——唔、唔……” 他感到胤祥带着松墨味儿的的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短暂的冲淡了皮革冷硬的味道,温热的体温贴在他脸上,让他一瞬间竟然感到虚妄的心安。他在胤祥手掌围困的狭小空间里缓和了过度激烈的呼吸,黑暗中的双眼无助地转向胤祥的方向,目光隔着厚皮革寻找着他,可他什么都看不到。待他呼吸渐缓,他感到胤祥的拇指缓缓划过了他因缺水而裂开的嘴唇,轻轻按压了一下。 “药没了,八哥喝口茶吧。嘴里一天没沾水,也太胡闹了。” 他把手撤回去,允禩听到瓷器相撞的声音,温凉的杯沿儿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一缕水液滑进他干涸的唇缝儿,他不甘愿,硬是偏了偏头,执拗道: “胤祥,放了我。你放开我。” 胤祥没回话儿。此时,允禩竟开始觉得一阵阵精神不济,睁着眼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密不透风地倾轧过来,像是草原上狰狞的兽群,而他却是被钉在原地的猎物,动也不能动。恍惚之间,他竟然又开始叫胤祥的名字,他耳中充斥着自己虚弱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又似乎如此渺远。 “八哥,”另一道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进他的耳里:“今日不饮,胤祥便明日再伺候八哥饮吧。只是八哥可别再出声儿了,哑着嗓儿叫弟弟名字,弟弟于心不忍。” 他听不清明,想要反驳,嘴唇翕张欲言,什么光滑的物事抵住了他的嘴唇,撑开了他的牙关,而他已经太疲惫去反抗这不妙的局势了。再之后,他的耳朵也似乎被什么绵软但压迫的东西覆盖,头颈彻底被固定成一条直线,连自个儿的呼吸声都隔了一层,整个空间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最后,他瘫软在胸口的冰凉手指被托起,被难以抗拒的力度包裹起来,而后缠上了坚实的皮料儿。他的手指被迫蜷缩起来,指骨抵着束缚,再也伸张不开。 他用最后的力气弹动着手指,想去挽留抚过他手指的最后一缕属于人的体温。可是那皮料太紧了,而他太累了,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彻底将他紧紧缠缚其中,与所有的光隔绝开来。 ——— “……额捏抱病,他不许我们母子相见,如今连消息都递不出来了,阿哥,他一定要如此赶尽杀绝吗?太后也是他亲母啊!” “十四,太后定然无事,她所愿唯你安康而已,好弟弟,你跟皇上说几句软话儿无妨,莫要让太后为你担忧了。” “我跪他有用吗!阿哥,我军权他收了,人也任他摆布,就算我和你一样服软跪了,他不还是……” “别诨说!” “阿哥,阿哥!我不服!他行四的凭什么这么对你…我不服…我不服…” 允禩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院儿里依偎在一块儿的两个人,辨认出其中一个分明是自己,着一身素色衣服,面儿上撑着一张疾言喝止的表情,手上却把借酒卖疯肆意发泄的弟弟搂进怀里。允禵顺势在他怀里痛哭出声,似乎要把青年人一朝前途尽断的委屈道个尽兴。虚空之中,允禩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远赴皇陵,不得回转的弟弟,看着这让他牵肠挂肚,却不得不装作再无瓜葛的亲人。他太想他了,无论是梦境却还是幻觉,亦或是死后的回光返照,都已无所谓了,他只想寸寸印下允禵的模样,不,是他的胤祯,他的十四,他少年沙场,英武非凡,最令人骄傲的弟弟。 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他惶恐地抬手去擦,生怕眼前的十四弟下一瞬就不见了,可眼睛却怎么擦都擦不清明,朦胧间,他看到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们辫子上的绦子打成散乱的结,他喊着十四的名字,可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走近些,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他感到恐惧,迭声叫着十四,又喊婉宁、额捏、九儿、十弟。可是他们都不在。 恍惚间,他感觉面儿上发痛,抬眼看见皇上一脸嘲讽地睇着他,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砸得他脸颊发麻的折子,耳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责骂,皇上盈满恶意的声音像一条条荆棘藤,将他钉在王座之下,笼罩在百官或怜悯,或鄙夷的视线中动弹不得。他跪伏的背脊像是一张被强行摧折的弓,只需要再轻轻一弹,便能断折出清脆的响声儿来。 他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倦怠去看一眼眉梢儿难掩畅快得意的皇帝,更倦怠看那个委顿如同落水狗的自己。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呢?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又陷入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去,不知今夕何夕。 
——— 不知过了多久,允禩在一身黏腻的冷汗中睁大了双眼,可入目的还是一片漆黑。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陷入了又一个更漆黑,更了无生趣的梦境之中,可这个梦境太过真实,而他又太过恐惧和软弱,他不顾似乎压满巨石的身躯,拼命想逃离这个光和声音都销声匿迹的噩梦,可他唇舌僵硬,喉咙干涸,连指尖儿都无法移动。他像是被意识清醒地封入了棺木里,阴仄狭小如同黑洞的空间几乎吸干了他所有的活气儿和灵魂。冰凉的液体从他眼角滑下来,氲湿了他的整张脸孔,空气浮动,他脸颊微凉,若有似无的风挑弄着他裸露的面颊,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而这丝触感缓慢地唤醒了他。 清醒于他并无多余的怜悯之心,只带来了颤栗的虚弱,腿伤的疼痛,和腹部喉咙间火烧一般干渴和刺痛。他遗失的自尊也一并找回来了,于他脑海之中反复激烈地拷打着他。须臾之间他已是筋疲力竭,无论是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极致,时间几乎被拉成一根极细而长的丝弦,将他从肉体至灵魂切割得鲜血淋漓,满身疮痍。被剥夺的感官撕扯着他七零八落的思绪,他想不明白胤祥为什么如此待他,为何如此恨他,但他知道胤祥若是胤祥此刻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有反抗能力。 胤祥不会置他于死地的。他努力凝聚散乱的意识,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胤祥会来放了他,他会的,他担不起谋杀亲兄的罪孽。他又何必呢?他允禩是苟延残喘的必死之人,胤祥前程无量的和硕亲王,他又何需如此欺辱于他!皇帝辱他也就罢了,少年纠葛,青年错信,他认栽了,可如今胤祥都要肆意搓磨他,又是哪门子的道理!和着就活该他允禩倒霉,前半生运气用尽,到头来遇上了这些魑魅魍魉么! 他又气又恨,在几乎无止境的黑暗和时间里自弃自怜着,他拼命想着那些于他生命中给予他炙热温暖的人,起初是有用的,可随着时间的漫长切割,他的神志绷紧到极致,几乎一触即散了。所以当他嗅到那股熟悉的松香味道时,他几乎虚脱般的松懈下来。 ———— 胤祥解了那些皮具,把软成一滩的人从架子上抱回床上。下人送来了药物食水,胤祥依旧端着那副严肃稳重的表情,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饱受折磨的亲兄,而是一道等待处理的公文。 他用手端起药碗,用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递到允禩面前,允禩眸子发颤,勉力抬起一双因为蜷曲已久,指骨依旧保持着弯折,无法伸直的手去接。胤祥看他这副乖觉的样子颇感顺眼,看他自己把自己吓成这副风声鹤唳样子,觉得他是又好笑又可怜。总是这样,挨了打才知道装乖,四十许的人了,还一副娇养的宠物犬性儿,逞凶作恶是不行,卖乖企怜倒是一绝,也不知良母妃和八嫂怎么调养出来的。 “弟弟伺候八哥用药。昨儿没用上这刘太医开的内服药,要是耽搁了腿伤,八哥腿上这两刀可就白挨了。” 胤祥避开他那注定弄撒汤药的手,盛了一勺送进他嘴里,看着他不甚灵活的唇舌艰难地把汤药咽下去,又不慌不忙地递了另一勺: “看把八哥吓得,是弟弟的不是了。那丸药本是个民间大夫给弟弟开的镇痛方子,好用得紧,说是内里加了岭南产的裸头蕈,这头几次服用的人啊,多少会产生些幻觉。弟弟担心昨夜八哥闹腾得腿伤发作,又撒了药,便想起这么个物事了。” 一碗药送完,胤祥把汤碗放回旁边的矮桌上,抬头看着允禩,见他已是尽全力敛了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收拾回了几分廉王体面,可惜暴露在他的视线里的身子还是难以自制地瑟缩不已。 “弟弟怕八哥生了幻觉闹将起来伤了自个儿,擅自弄了这些皮子来,吓着八哥了,是弟弟的不是,还望八哥不要怪罪,以后好好养着身体,免得皇上起用八哥时又找不见人。” 胤祥看到允禩眼里一闪而过的怒意,在晨光熹微里竟有分难掩的灵动神气儿,于是面儿上又笑开了。 “八哥仔细用些膳食,有什么需要吩咐奴才就是了。他们是嘴严些,又不是不会办事儿,若是怠慢了八哥,弟弟定不会留他们。” “怡王如此做派,不怕僭越皇上吗?” 允禩声音依旧喑哑,唇舌也不算利索,声音却清晰。胤祥从床边站起身,莞尔笑道: “八哥总是这时候想起皇上。”他看着允禩蜷缩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继续戏谑道:“被外人糟践了,搓磨了,就想起皇上了。是因为你觉得就算皇上想置你于死地,也能让你去得体面么?还是说,非皇上不可?” “怡王胡言乱语些什么!怡王已做到帝王面前头一份儿了,何苦闲话编排于我和皇帝?” 看允禩发抖,胤祥也不想他又被气得吃不下饭,到头来还是累他来回折腾。于是缓和道: “好了,弟弟事儿忙,晚上再来陪八哥,八哥仔细身子骨儿,日后还要与弟弟同朝共事呢。” “同朝共事?”允禩惨笑道:“我还配与你怡亲王一起同朝共事?怡王何曾把我当个人看了!即使朝廷钦犯,官奴罪子,也比我这几天过得有尊严。怡王若有心,不如早早秉了皇帝处了我,百般大罪随你们撰写,我全都认,只求怡王立刻把我放出这屋儿,皇上那边想来也不会怪罪他最为倚重的怡王。” “八哥。”胤祥脸色冷凝下来。他没想到刚刚已经瑟缩如同被虐打的幼犬,看起来溃不成军、气息奄奄的允禩还有气力兴起这种念头,说这一番话,一种久违的新奇感让他重新审视了允禩,盯住他那双不知何时再度抬起来的,瞳孔震颤却明亮的琥珀瞳。半晌,他再度凑近了床榻,伸出托住允禩冒出些许细软胡茬的下巴,在他簌簌无力的躲闪中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道: “我跟八哥说了许多次,我讨厌麻烦,更讨厌制造麻烦的人。” “既然八哥被皇上托给了我,便是我胤祥的分内之事。我自然替皇上把八哥看得好好儿的,不违所托,不负圣望。八哥要听话呢,自然体体面面回去见皇帝,而我亦能好好交差;若八哥不听话,我可不会像皇上那样纵着八哥胡闹,因为我胤祥从不会怠慢任何一件儿四哥给的差事。” “好话儿孬话儿都说尽了,八哥好自为之吧。” 胤祥说完,便大步离开了屋子,吩咐侯在门口的奴才把进来伺候廉王洗漱,再传膳食药物。 余光瞥见允禩又在床上缩成一团儿,晨曦的阳光细软地透过半开的窗棂裹住他,在他的轮廓四周描绘出一层暖白色的绒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太多。胤祥压下心底的异样,转身离去。 ————TBC———— (五)梦魇 ———— 胤祥再次踏入房门时,允禩坐在床边儿,两条被木夹禁锢的腿搭在一侧,一手撑着床沿儿,从胤祥进屋的那一刻起就死死盯着他,一双琉璃瞳里全是警惕和抗拒。胤祥拿眼扫过他,觉得他看上去比太庙那日瘦削了几分,精神倒还不错,比日前可好太多,仪容也被下人捯饬得得体,面目白净,发丝黑亮,编得齐整的发辫儿上打了红色的绦子,颤颤缀在身侧。胤祥一如往常地笑了笑,明知故问道: “八哥安好。今日膳食药物可还用了?” 屈辱难忍在允禩面儿上一闪而过,而他只是抿了抿嘴唇,绷着声音回道: “用过了,怡王想得周到。” “唔。” 胤祥意味不明地随意答应着,缓缓走过桌椅,眼看着允禩的身子越绷越紧,脸上的惶然已是有些藏不住了,嘴唇翕张,一双琥珀瞳在灼灼灯火下比往日更多几分乌黑,像是在眼底酝酿了碧波漪澜的漩涡,将平日眸中澄澈敞亮的水光尽数吸了去。 “怡王!” 在胤祥的脚步停驻在那铁架旁边儿时,他终是绷不住脸上的表情,惶急从苍白的面孔中流露出来,声音急促道: “已入夜了,怡王办差辛苦,不必在我这儿空耗时辰了。我承蒙皇上和怡王恩德,于此处养病,已是十分劳烦,倍感愧疚,还请怡王不要见怪,请您移驾别处安置吧!” “八哥这就与我生分了。”胤祥不紧不慢道:“昨儿个还叠声儿喊我的名讳,今儿就一口一个怡王的,这是不把我当弟弟了,还怨着昨日之事呢?” 他闲适地欣赏着允禩脸上的恐惧都一瞬间被怒火覆盖住,紧抿的嘴唇此刻翕张震颤着,露出藏在唇间的一小颗艳色唇珠儿。 “怎敢与怡王生分?允禩高攀不起才是。怡王移驾别处吧,允禩身陷囹圄,体力不支,无法招待怡王。” “八哥折煞弟弟了。说到底,皇上未下旨革了八哥的爵,八哥序齿又在弟弟之上,为长位尊者,怎又说起这自轻自贱的话儿了。” 他说着,又慢慢挪了脚步,靠近床榻。允禩本就睁大的眼睛瞪得更加浑圆,胤祥看着里面闪烁流动的眸光,不确定地想着这人下一瞬是否会落下泪儿来。可转眼允禩便就将两条不能动的腿儿杵在地上,双手扶住榻边儿就踉跄地立起来,竟是是一副想跑的作态。他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儿上青筋凸起,腿伤乍起的疼痛让他的牙齿深深扣进了下唇里,血色一瞬间漫了上来。胤祥看得皱起眉头,他虽还是看不明白允禩这是准备跑到哪儿去,也疑惑于允禩这种盲目自损的举动,但相处几日,对允禩这类损己不利人的行径倒也有几分习惯了,于是只是伸出手臂在他允禩几乎坠地之时扶住了他的腰。还没等他开口,允禩又不知轻重地用手肘撞了他的胸口,又用手掌去推他,胤祥眼底更冷几分,腾出一只手制住了允禩手腕儿扭向身后。 “放开我!怡亲王!你不能捆我!” “放开你?八哥想怎样,用手爬出这间屋儿?然后呢?当着下人的面儿爬到园子里去?或者八哥想摆出身份要挟,着人带你回府,还是回皇上身边儿去?” 他禁锢在允禩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了,耳畔便响起允禩气息不支的抽噎声。 “八哥还是想好了再动作,弟弟也好有个准备。这一言不合就撒手胡来、动手打人的习性儿,八哥跟谁学的?嗯?” “你别捆我,怡王,”允禩又露出了他那副讨人心怜的惊惧作态,眼睫震颤,鼻尖儿潮红,嘴唇上还挂着血珠子,可惜那双眸子里依旧野性难藏,唇舌也不知讨巧儿,惑人的效用大为缩减:“你到底要怎样?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多大仇怨,你放我一马,我日后定然相报!” “弟弟只求八哥安分守己,八哥尚且做不到,弟弟怎还敢肖想那些旁的事?” 他盯着允禩那张脸,刚被他用手肘击中的肋骨还隐隐作痛,让他心火难消,竟凭空生出几分不耐来,威胁道: “八哥是想老老实实地让弟弟服侍你,还是继续胡闹,让下人都进来看一出兄弟阋墙的笑话儿?”回应他的自然是允禩在他臂弯中弹动如同离水活鱼的腰身。胤祥其实不算什么温和脾性儿,此时只觉得这人忒不知好歹,偏身子孱弱又禁不住凌厉手段,忍了几息,胤祥终于还是决定给他留几分面儿,于是只推了允禩一把,让他平衡不稳倒回榻上。胤祥又掏出一颗药丸儿,而允禩摔得散乱的眸光重新聚拢,在看到那药丸儿的一刻更是歇斯底里的挣扎起来: “胤祥!真的不行!真的不行!我会死的,你没法儿跟皇上交代!”他似乎看着胤祥弯腰迫近,无处可躲,只能侧过腰身,像条被按住七寸的蛇一样扭动不休,企图向床榻深处爬去。 胤祥拖着他的手臂把他固定住,又伸手启开他的唇齿。允禩冰凉滑腻的十指缠上来,拼命掰着胤祥扣住他下巴的手,可还是眼见着药丸儿进了嘴里,胤祥的手稳如磐石,压着他的舌头迫他呛咳着把药丸和着破损唇肉渗出的血一起咽入腹中,尔后胤祥抽回了手,掏出一张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着的丝丝缕缕的血和涎水: “八哥放松,这药止痛有奇效。赶明儿弟弟再遣刘太医给八哥重新固定夹板,这让八哥动辄挪下塌的伤上加伤的,怕是不牢靠。” 允禩一脸力竭之相,大口喘息着,十指颤颤勾着衣纹,指尖儿因为刚刚的粗暴撕扯还泛着红。胤祥简单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饰,撩袍坐在床沿儿,待允禩鼻端微弱地发出轻哼,本因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的手指软下去,胤祥起身拿起下人打理好的皮具,如昨日一般一件儿件儿套在他身上。 ——— 胤祥本觉得搓磨他两日便也足够了。允禩一副锦衣玉食的娇养身子,内里又不是什么铁骨铮铮、刚硬不折的性儿,吓唬两日定然乖巧了,再多怕是受不住。可谁成想,第三日胤祥踏入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似乎是极度平静的脸。允禩依旧靠坐榻上,两腿自膝盖至脚腕儿都固厚重了木夹,手腕儿搭在锦被上,苍白的手指舒展得错落,倚着绸缎之上凸起的艳色纹绣,像是明艳的月季花芯儿里一截儿嫩白的蕊。自胤祥进来,允禩便无声地用那双琥珀瞳紧盯着他,目光却不似之前那般惊慌。胤祥看得有趣,挑起半边儿眉,笑道: “八哥今日安好?瞧这面色恢复了不少,想来弟弟调养得不错。” 他说完,就径直走过去拿起油亮黝黑的皮具,又刻意靠近,将那皮具放在床榻一侧,眼见儿皮具落在锦被上的那一瞬,允禩身子猛得一抽,手指瑟缩着颤了又颤,旋即又缓缓地随着克制的呼吸频率舒展开来。 胤祥在他的目光里掏出药丸儿,使之落在掌心里,摊开在允禩面前。 “八哥自己进药,还是弟弟服侍八哥进?” 胤祥看着他垂下墨黑的眼睫,在明亮的灯火下如同蝶翅一般婷婷袅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烙下一片模糊不定的暗影。他嘴唇翕张着,又把上唇正中那颗圆润的唇珠泄个透彻,昨儿个被他自己咬伤的嘴唇上伤口堪堪结痂,像是在素色的唇上印了血色章文,看起来凭空多了几分旖旎,胤祥心里叹这位果真有几分狐媚风情在身上,又催促般的把手向前递了递,那颗红色的药丸儿几乎要滚到允禩脸颊上。 允禩缓缓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胤祥的手掌,捻起了那丸药。胤祥心里再度涌起那种不合时宜的兴味,看着允禩抬起眼,琉璃瞳直勾勾地望进胤祥的眼睛,竟是将那丸药送到嘴边儿,一声不吭地咽了下去。 胤祥面儿上温和地笑了,手上动作不停,在允禩依旧暗含挑衅的,紧盯着他的目光里将皮具一件儿件儿套在他身上,直到漆黑眼罩罩住了那双仍旧清明的眼,胤祥才放纵自己的目光暗沉下去。 真是好得很。 ——— 次日卯时,胤祥将允禩从铁架上解下来放回榻上,自己也坐在榻边儿,捋了捋他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允禩贴着他的大腿,湿漉漉的身子簌簌抖着,苍白的脸埋在锦被和胤祥大腿形成的夹角里,被冷汗浸湿的寝衣藏不住腰线,一枚圆润的腰窝大剌剌地裸露在清晨朦胧的光线里,看起来极不端庄。胤祥怕他着凉,勾过被角搭在他身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要交代的差事,耐心地数了半柱香的功夫。允禩似乎是恢复了神志,贴着他的身子极缓慢地缩了回去,胤祥任他动作,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胤祥看着他抬起眼,疲惫地望过来,胤祥细细端详片刻,发觉他眼底那种莫名的光亮仍灼灼燃烧着,透过这满身狼藉疲惫,竟还让人觉得细微刺痛。 胤祥招了下人进来侍候,又和前两日一般亲自喂了药。期间允禩不发一言,目光仍直愣愣的落在他身上,胤祥恍若无事地将事情安排妥当,便举步离开了。 转眼到了第六日,胤祥卯时不至便被奴才唤起,说是皇上派了人接怡王速速入宫。胤祥匆匆换了朝服,又吩咐下人搬了要务文书,装备马车准备入宫。 临行他特特去看了一眼允禩,目罩将他大半张脸都掩住了,冷汗和泪让他裸露的下巴水洗一般,胤祥掏出帕子给他擦干净了,想了想,又掏出一丸药溶进半盏茶水,取下塞在允禩口中的嚼子细细喂了,转身吩咐心腹看好了人,才大步离去。 ——— 皇上午夜梦中醒来,大喝一声,幡然起身,惊觉自个儿出了满身冷汗,胸中焖滞之感久久不散。守夜奴才跪了一地,大总管慌忙赶来,端了热茶入内,举了有将近半刻,皇上才接了去。 温热茶水入喉,惊惧荒谬之感依旧如影随形。皇上摔了杯子,从龙榻上起身,转了又转,便吩咐下人备车马,准备连夜入圆明园,旨令已下又惊觉不妥,梦境之中他卧于圆明园寝殿中,那股呼吸衰弱、濒临溃散的感觉慢慢摸索了上来,缠住了帝王这具依旧春秋鼎盛的躯壳,让他愈发情绪汹涌无法自抑,脑中一片轰隆之声。 少顷,他颓然坐在榻边儿,挥手叫人去圆明园请怡王进宫叙事,不可耽搁。大总管赶紧应是,匆匆领旨退下。 怡王巳时入了宫,皇上早早儿派人守着了。苏培盛领人入内殿时,皇上正落笔写字,折子散了一桌儿,无平日里半点儿规整。皇上刚看见怡王便匆匆起身,竟是亲身相迎,一把托住了怡王的手臂,一时之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喉中梗塞,竟是呐呐不言了。 看到怡王惊诧地看着他,难掩担忧地问道:“四哥这是怎么了?臣弟听闻奴才说四哥昨晚又梦魇了,可是还有碍?” 皇帝感受到这情真意切,终于在那梦魇过后体会到几份心安。他感怀地抚了抚胤祥的肩膀,开口道: “王来了,朕这心里便百般熨帖了。王将户部打理得好,不过几月竟筹出西北军费来了,建园子也花费减省,朕有王在,身子岂有不好的道理!王快与朕同坐。” 怡王推托两句,终是顺从落座。帝王心里对这个弟弟是极满意且重视的,可偏因为那梦境作祟,竟在面对他之时有些许忐忑。于梦境中,他自认是没有慢待胤祥之处的,帝王能给一位王爷的殊荣和待遇,胤祥分毫不少,君上能给臣子的信任和重用,胤祥也不缺。可忆起梦中胤祥病逝之前不愿相见,不肯同葬的慎重,帝王内心还是惊起波澜。胤祥去时太年轻了,陪着皇上过了最鼎盛得意的那几年,办了无数件漂亮差事儿,全国各地东奔西跑地忙碌着,最后竟对皇帝知遇之恩以命相偿,还没活过身子糟烂的允禩的寿数!想到这一点,帝王就觉得难堪,允禩跟他处处拧着来也就罢了,折腾不起早早去了。可胤祥他是爱惜惯了的,几乎不怎么驳他的意思,君臣相得数载,心岂有不向着的道理?可偏偏也这么早便去了,这让他情何以堪。他且痛且悔,惩治了所有表现得不够悲痛的朝臣宗室,又写了无数哀悼文稿分发各地,可不知怎的,胤祥去了后,在那喧嚣的悲伤里他又想起允禩来。那人尸身陈列在蒋家房榻上,腿间猩红晕了一床的画面在经年压抑之下卷土重来,一日复一日的映在他脑海里。他倍感荒谬,无比愤恨,只觉这贱人死了都不识趣儿,偏偏还要缠着他,玷污他缅怀胤祥的这纯粹的、真诚的悲伤。且想且恨着,他挥墨纸上,在本该称颂胤祥的悼文中连篇累牍地骂着允禩。 尔后,他的朝政日渐不稳,对外用兵连连失利,朝臣宗室如同一匹匹蛰伏隐忍的狼,在他的连番恐吓下暂时掩藏起锋利的獠牙,只等帝王衰弱之时便会暴起嗜主,从他衰老的身上撕下一块儿块儿带血的肉来。帝王愈发恐惧衰老和日渐孱弱的身子,处事越发反复多疑,暴戾残酷,恨不得天下人都不长口舌,再不能对他有分毫置喙!他再不肯放权。若说允禩的死助长了雍正日渐贪婪的权欲,胤祥的死便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尚未磨灭的宽和,他大兴文字狱,对臣属愈发严苛,对下人奴才,哪怕是后宫妃嫔,都再无半点儿信任可言。 他服食丹药以求长生,渐渐夜间都难以入眠,唯有辗转反侧,脑海之中全是暴戾毁灭的念头,难以自抑。偶尔勉强入眠,他于晨昏交界之时窥见夹在时光缝隙里的虚影,那是年少时期的允禩。后来,那梦境和清醒交织的片刻也不留他以安宁,年少的允禩变成苍白瘦削的阿奇那,匍匐跪地,形销骨立。他欲要近前,却发现胤祥立在他身边,温声进言:“四哥,直隶各省水利设施不济,地方官员疏于治理,臣弟所上水利营田的折子,皇上可看了?”忽而又言:“官员奸猾,豪绅联结,恐有碍民生。四哥定要小心,免得被奸人蒙蔽。” 皇帝被问得哑口无言。乏累一股脑儿地裹上来,他再度远离了虚妄的荒谬空间,清醒地在晨曦到来前的每一刻品味着对愚昧不顺的臣民的无边憎恶,和那日渐衰弱的躯壳带来的恐惧愤恨。 ——— 胤祥只觉皇上神态违和,似是又梦魇得不轻快儿,不过太庙那夜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胤祥只觉没什么能让他惊诧万分的了。于是神态关切地问过皇上身体,抛开公务只话儿家常,唠了约莫小半时辰,太监进来问是否传膳,胤祥理所当然的被皇帝留膳。 饭毕,胤祥见皇上精神好转,眉中虽仍有隐隐恨郁之态,行径言语倒也回归常态,便将最近户部及工部公务一一报了,又询问皇上关于圆明园装横制式,将新制图纸一并呈上。抬眼却见皇帝神色怏怏,眉目之间似有推拒之色,但还是接了过去。胤祥皱眉,寻思这是对修园热度下来了?之前可不这样儿,允禩主事时,工部要不来银子开张,皇上下旨怒斥他整日不思正事,故意延误工事,待他接手后,皇上光是修园儿的构想就发了好几道折子下来,更是允了他在户部支银子,总归不能让建园工事停滞。怎么这短短几日未见,竟成了这副表情? “皇上看看这可合心意?臣弟对这园林艺术实在是无甚造诣,索性让官员把四哥的设想全都照葫芦画瓢了,若是建得不好,四哥可别怪罪。” 胤祥一边说着,一边睇着皇上表情,见他虽表情不愉,看了两眼图纸倒缓和了,胤祥愈发搞不明白,只听皇帝笑道: “对仗倒是工整,果然这做事儿如做人,王一身正气言行坦荡,修的园儿也公整敞亮。虽少了一番错落有致,但朕看了觉得顺眼,王不必自谦,便照这个修吧。” 胤祥心里一动,从皇帝的态度咂嚒出几分别的滋味儿,脸上不显,只把图纸拿回来,笑道: “四哥可允了?那臣弟就照办了,左右都是四哥给的主意,修不好看可赖不到弟弟头上。” 皇上也笑,笑容中似乎带着几许隐晦的怅惘。胤祥多少猜到几分。若皇上真身负神明眷顾,预知未来诸事,想来在那梦境之中,建园儿的未必是他,倒有可能是允禩。允禩雅致不假,惯爱江南景致,又不知俭省,性好铺张,想来这园儿建得自与他不同。 胤祥心中颇为腻味,又转了话儿头,与皇上细细谈过西北军务,地方形势,倒发现皇上对隆科多、年羹尧等重臣似乎态度模糊,不似先前。胤祥脑中在隆科多名字旁点了个墨点儿,面儿上恍若不察。 茶过三遍,胤祥看屋外日头正盛,便要起身道伐,皇上还作势欲留,胤祥言道: “四哥,臣弟该回了。” “作甚这么急?修园儿之事不急,王何必奔波,不若今日在宫中歇了,明日再回。” “臣弟倒是想。”胤祥歪头苦笑,一双眼却隐隐盯着皇帝,眼底藏着探究:“可这允禩整日折腾,臣弟气不过,忍不住整治了他一番,这要是不回,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作给臣弟看呢。” 只见皇帝握紧了茶杯,恨道: “他又作什么!朕命王看顾于他,已是法外开恩了。他竟敢对王不恭!” 说完竟是径直起身,躁郁难掩地来回走动,胤祥一瞬间觉得试探过了,皇帝这怕是要直接去圆明园发作允禩。只听帝王急怒攻心道: “他死了给朕找不痛快,活着更让人不痛快!朕对他已是忍到极致了,远远送走怕他兴风作浪,搁眼前儿又千般万般得碍眼,想给他留条活路他还偏偏往死路上撞,他这是逼朕杀他,好再日夜纠缠着朕,诅咒朕的龙体不安,社稷不稳,受人置喙,他休想!贱人休想!!” 说完竟把满桌折子全都扫落地上,胤祥犹豫片刻,终是没选择跪地请罪,而是僭越近前,握住了帝王颤抖的手: “四哥莫气了,四哥爱护手足拳拳之心,胤祥都懂得,定好好儿替四哥管教允禩,再不让四哥为他忧心。” “胤祥,真正懂朕的,也唯有你了……” ——— 乘轿出宫后,胤祥难抑心中郁郁,观日头已过未时,更加烦躁。待轿子出了城门便舍了轿子随从,直接换马疾驰,在酉时之前赶回了圆子。 他大太阳底下跑马跑得满身汗气,来不及休整便进了允禩院儿,只叫人送来了药物和水,便挥挥手让奴才都退下去,门在身后被缓缓掩上,屋子里暗下来,胤祥走近被缚在原处的允禩,看到他露出来的小片皮肤灰白干涩,腰臀之处被皮套勒紧的衣服上竟沾着未干水迹,胤祥这才意识到空气中浮动的丝丝缕缕腥臊之气,夹在在允禩原本散发出来的香桃木似的体味儿里。胤祥觉得着实有些过了,皱着眉头将他从架子上解下来,拢到榻上,允禩本没什么反应,待胤祥开始解他的寝衣时才从鼻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呜声,胤祥把他动弹不得的腿挪到自己膝上架着,用茶水浸了帕子,慢慢把他身上的尿液和污痕抹了去。而后才解了撤了蒙眼的罩子,在其下找到一双干涸散乱的眸子。 胤祥把浑身僵直的允禩搁在腿上,重新拿了茶碗儿准备给他润润唇,水液刚凑到眼前儿,允禩突然开始颤抖,嗓子里干哑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几日未开口了,此刻却像是全然忘了他跟胤祥之间的斗气和不驯服,一味地往胤祥身侧贴,拼命汲取着人的体温,又颤抖着扭头躲他手里端的水,像是胤祥要给他喂什么毒药一样。 “八哥,只是茶水而已。别怕。” 胤祥被他闹得没法儿,只能又放下茶碗,捉住允禩依旧蜷缩着无法张开的手指,慢慢按揉起来。他低头看着他,见他的双眼随着簇簇凝结的眼睫颤动,消散的眸光回归,又漾出水光来,鼻头和眼角也染上血色。胤祥把他的手指揉开,刚放开,那十指便颤颤勾住胤祥衣服上的纹饰,片刻不能离的模样。胤祥再度拿起茶碗儿,一手扶起允禩的后颈儿,将温凉的茶水递到他眼前儿。 允禩喉中似有似无地轻声呜咽,却没再抗拒,低头凑近碗沿儿抿了水,就这胤祥的手将碗里的茶液都咽了下去。 看他下咽无碍,胤祥便将他重新放回身侧,任由他瑟瑟贴着自己的腿,而后放声叫下人进来收拾干净,把地上散落的物件儿都拿去归置了,再送些药饮和粥水进来。 把该喂的喂了,胤祥已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自己也喝了一碗凉透的粥水,才觉得满身燥热去了些。他也不便起身,只因允禩仍旧一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的模样。待下人收拾收拾退下了,胤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允禩后颈儿,缓声道: “八哥别怕,弟弟叫人把东西撤了,明儿起就不再罚了。八哥只要乖觉些,怎能受这多苦?弟弟捧着八哥尚且不够呢。” 允禩依旧不语,胤祥抚着他的手一顿,而身侧瑟缩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惶急地喘了两口,依旧把脸埋在胤祥大腿一侧,几日来第一次开口道: “我……我知道了,谢、怡王宽宥。” 胤祥的手继续顺着他凸起的脊骨往下捋,像抚摸一只宠物犬: “八哥明白就好。” 胤祥又陪了他半个时辰,待人安安静静不再抖了,静默无声不知是否昏睡,才给他掖了掖被子,站起来准备去隔壁看看在宫外被他甩下的公文送到了没有。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允禩拽住了衣摆,他低头,在一片幽暗之中找到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怎了?可是哪儿不适?” 他不欲跟允禩较劲儿,便又坐回去,那手也松了劲儿,又缩回锦被之中,莹白的指尖扣住被角儿,在黑夜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怡王到底想要什么?” 见胤祥不答,他又声音虚软道: “我求、”他的声音发哽,但还是在胤祥幽深的目光里放任一声恳求泄出来:“求怡王了,我到底哪儿做的不对,怡王打骂就是了,再别、别…”他彻底哽住了,连连吞咽几下才缓过气儿来,话儿也不济了。 “我说了,八哥乖觉些,弟弟只有好好伺候八哥的份儿,哪儿敢打骂亲王呢?便是皇上也是不能做的,八哥多虑了。” “怡王什么不敢做呢,”允禩似乎想笑,但实在提不起嘴角:“怡王想让我像奴才一样求你么?我求就是了,你别再那样做了,我实在是受不住了。我…” “八哥在求我?”胤祥笑得冰冷,回想起白日里皇帝一番发作,虽话说得入骨三分,却难掩那一念之仁,他只觉眼前这人着实不知好歹,面儿上端着一副被百般欺辱,不得不走上绝路的作态,实际上偏有本事让所有人都跟着难受,连一国之君都得为他那点子私事己欲徒增烦恼,躁郁反复。思及此,白日里那股烦躁之情再度涌了上来:“八哥这是求错了人。在乎你的,想做你主子支配你的,从来不是我,也不会是我,懂吗?” 胤祥看着他身子瑟缩,朦胧的眼底闪烁出的抗拒和抵触,心里不屑而残酷地再度给他判了死刑。这世上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逃避的人是唤不回的。有些人明知道结局,却仍一意孤行、自以为是地缩回壳子里做原来那个自己,永远弯折不成旁的样子。这自寻死路的人,最是无药可救。 胤祥又坐了会儿,待他颤着眼睫昏沉过去,胤祥抽回了被他压在身下的手,抚了抚他因不安而皱起的眉头,又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他那黑而浓密,因眼角的潮气而打着缕的眼睫,在把人扰醒之前抽回了手。 “你心里清楚,是不是?”胤祥想着,心里涌动着一种讥讽的、不真诚的怜悯:“你知道他最在乎你,恨你恨得入骨,见不得你笑,见不得你哭,见不得你反抗也见不得你哀求。你觉得他无常,觉得他疯魔,觉得他一心想置你于死地,于是你一再激他,即使旁人觉得他对你是百般折磨,万般羞辱,可你心里清楚他的恨和怒源于他在乎,是也不是?” “全都是你自个儿年少种下的因,结出这恶果儿你活该受着。” “可叫一介帝王因你而频频失态,陷入疯癫,甚至……心生恻隐,那就是你的错了。” ———TBC——— (6)家书 ————   建园儿图纸既已定,胤祥着手筹备起用料,接下来几天内查阅卷宗,又接见皇商工匠、工部诸臣,商讨施工安排。   允禩这几日看上去乖觉得很,不知是不是被吓狠了,竟连出言讽刺都不曾有,每日任由下人照料倒饬,衣衫贵气,发辫齐整,面容白净,胤祥每日忙完公事来看他时,也一副恬静乖巧的模样,既不装死也不挑衅,还能乖乖叫一声“十三弟”。胤祥若是靠得近些,他便会偎到胤祥身边儿来,裸露在外的耳根儿发红,眸子乱飘唯不看胤祥,似乎自己也知道这突然多出来的粘人的毛病不甚体面,可还是控制不住似的汲取着胤祥的体温。夜晚寒凉,他温温软软的一个人着丝质寝衣靠过来,贴着胤祥的腿安静呼吸的模样怎么也算不上惹人厌烦,胤祥心里也觉得他已然学乖不少,有意对他体谅些,故而每日坐在榻上待一个时辰,就着床头盈盈烛火读几本卷宗书籍,等允禩呼吸匀称绵长了方熄灭灯烛,回房歇息。   又一日,胤祥临下职前收了官员递上来的几本儿文书,便也一并带了过来,靠坐在床上翻阅起来。他刚与允禩话儿几句,又饮了浓茶,精神倒还好,可没过半刻便被工部这帮庸官儿气着了,把折子往膝头一扔,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茶碗,动作间那折子滑落到地上,胤祥也没在意,放下茶碗儿正准备再拿一本来看,却见允禩竟将身子伏在他的膝上,伸手去够地上落的折子。胤祥怕他腿脚不便栽下床去,只好伸手固了他的腰,看他把折子拾起来,又轻手轻脚地翻开来看,动作似有踟蹰,似乎怕胤祥阻他一样。胤祥觉得有趣,也当然不吝啬一本儿废话折子,自然由他去。又过几息,他听到允禩开口道:   “张郎中为人耿直,不通人情,恐惹了怡王和皇上不悦。”   似乎是感受到了胤祥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允禩的语调加快了不少:“然他所言也非虚假。太湖石千金难求,唐宋时已备受追捧,几乎被开采殆尽,若是要寻,也得凭些运气,如今江南汛期已过,北方冬日霜降湖面又易成冰,即使寻到了,运输也成问题。”   “嗯?”胤祥漫不经心道,一双点漆黑眸落在允禩微微仰起的面儿上,在他那双许久不曾直视他的琥珀瞳里找到几分熟悉的眸光。胤祥看允禩一双唇抿了又抿,故意不给什么反应,让他终于奈不住性子把手搭到胤祥手臂上来,继续道:   “若能就近寻的话,房山也是产些太湖石的,虽比不得江南的石褶皱婀娜,也讲究不了“漏、瘦、透”,但也别有一番北地风貌,若是寻到好的,也嶙峋多变,坚韧浑厚。怡王若要造湖石假山,不若考虑一二。至于笠泽湖石,缓缓寻来就是了。”   胤祥心里觉得可行,圆子设计中通外直,并不似江南景观般错落有致,假山曲水倒也有,终究也只能做偏辟点缀,配不上皇家威仪,特别是那日观皇上建园儿兴味稍降,胤祥本也无意大张旗鼓地寻太湖石,毕竟皇上忌晦作赵佶,他也忌讳作朱勔呢。可这没来由地被工部允禩的从属寻衅上折子痛斥一顿,话儿里话儿外还威胁要捅到皇上那儿去,这事儿可就说不过去了。胤祥本心里不甚畅快,可低头睇到允禩这幅眸子颤颤,等着他反应的乖觉模样,心里倒有几分舒坦了。   这不就是手握权柄的滋味儿么?官员无状,他们的主事反而婉转讨好,小心依附,虽然难称得上真心实意吧,但允禩如今这幅看份儿废话折子都得谨小慎微的模样,确实讨好到了胤祥。或许经此一遭儿他这哥哥能明白几分,为人臣子便要全盘接纳雷霆雨露,若想有几分保全,便要将能舍的全都舍下,什么体面,亲眷,情谊,在君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允禩若是今日不舍,后日亦无可能保全,拖拖拉拉只是更加磨人伤己,得不偿失。特别是皇上这丝毫不留余地的狠绝性子,若允禩还像之前的做派,身上行着三跪九叩的大礼,嘴上满口效忠之言,差事儿办得也算兢兢业业,可皇上是何等人,能对他心里的那点儿盘算不知吗?他与允禟、允禵的藕断丝连、暗通款曲,与大臣宗室的合纵连横、互相保全,乍看之下他是投了新帝,彻底驯服,可实际上呢?他的做派与皇考在时并无二致!兄弟之义,他想保全,夫妻之情,他得维护,臣属之忠,他也要回报,推来算去,他把额外加恩于他,恩赐他和硕亲王之位,赏他“廉”字的皇帝安于何处?想来允禩竟像是从没变过,自皇考时起便是这幅不会讨好帝王的死倔性子,似乎骨子里,竟真的把帝王当作父亲、兄长,当作一个普通的、有七情六欲的人,从而不生警惕敬畏驯服之心。就算被世态炎凉,人心叵测弄得遍体鳞伤了,依旧委屈得仿佛天下人皆负他,浑然不觉是他自个儿与这皇城,与这天下格格不入。   “八哥说的是,弟弟也想就近取材,运输方便些,也不用皇上久等。”   欣赏够了允禩忐忑小心的模样,胤祥温和开口道:   “八哥精神也转好了,日日躺着无事可做也是难耐,日后弟弟拿工部折子给八哥参详参详,可好?”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允禩笑了。并不是朝堂宫廷之中那种属于八贤王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也不是前几天针锋相对时频频表露地讽笑苦笑。胤祥几乎一瞬间意识到,这是属于曾经胤禩的笑容。葳蕤灯火下,允禩眉目舒展,一颗唇珠聘婷,那双缱绻的深棕色眸子水光潋滟,映着满室逸散的烛光,并那环绕瞳仁的墨色晕环若隐若现,几乎迸发出摄人魂魄的吸力来。他年纪已不轻了,早该失去烈焰般灼伤人的能力,却仍旧像冬日里一把熨帖的篝火,木炭上未尽的余温,或是奶味儿未退的幼兽身上颤抖鼓动的体热。胤祥是冷惯了的人,年少时不知藏锋,伤人伤己,一废后更是圣眷尽失,隐忍不发,待新皇登基之后,他胤祥已脱胎换骨,把算计绸缪、利益权衡刻进了骨子里,几十年的飘零沉浮无人问津,足够他把朝堂宗室,百官臣民的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中了,而他身畔也再无一人配对他笑靥明媚,他也早不记得自己何时展颜欢笑了。他有多习惯戴着面具与人机锋,隔着高墙表露“真心”,久到他自己已浑然不自知了,安然将虚假当作真实,皮囊当作自我。只因在这皇城于这疆域,他有太多想要去做的事,也有太多未竟的事业,他按着规则行事,一步都不肯行差踏错。 他这一生,除功业之外别无所求,勿论驻足。   可当允禩对他笑,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素来是看不上允禩的。他觉得他软弱、贪婪、感性又放纵。他和他那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感染力让为之驻足的都变得重情多思又执拗非常,这是胤祥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事。许是允禩那张脸生得太讨巧儿了,面皮即使放在满汉旗下的贵女里攀比都算白皙可人,虽然眸子温柔缱绻失了男子气概,一双眉却生的英挺贵气,凭空冲淡了那灵动典雅的女气,鼻梁更似北地峰峦锦绣,多一分嫌厚重,少一分嫌轻浮。他若不动,眉目端正下尚有几分高贵骄矜,轻扯嘴角便添上几分温和亲近,可若是像如今这样笑开了,那几代天家皇室孕育出来的古典雅致便再也无迹可寻了,只剩下一种极为不合时宜的纯质,一种合该搏动于天空原野间,生生不息、难以驯服的活力,似乎唤醒了什么隐藏在胤祥血脉之中,随着庄严古板的紫禁城里礼教规训、皇权约束而销声匿迹的东西,让他的筋脉骨血都微微震颤起来。   允禩头一回让胤祥感到危险。   再回神儿,允禩已经收了笑颜,似乎对他转为阴郁心情有几分察觉,轻轻把折子放还他手边儿,依旧蹭着他趴下,一双眸子却没离开他的脸,里面难掩几分探究和不安。   胤祥终是没再说话,捡起另外的折子继续浏览,可只有他心里明白自己莫名躁郁难言。可他终究压抑已成习惯,过了几息竟还能若无其事,伸手抚弄允禩背脊加以安抚。几本折子看罢,他便照常熄了灯去隔壁就寝。实际上他知道此刻允禩还未入眠,可他却内心焦灼,一时半刻也待不住了。   ———   几日如常,胤祥如所许诺般,每夜带来一些工部琐碎事物让允禩参详,几日下来也体会到了这个哥哥的乖觉知机——当允禩真正讨好人的时候,他会变得很难令人拒绝。他是聪慧的,每每把琐碎料理得干净迅速,不会有半点儿不妥,若是遇上他觉得胤祥会忌讳或是不悦的,便只提想法,旁的绝不多言。可没过几日他就故态复萌,向胤祥卖乖,说要托他捎封平安信回府去,胤祥盯了他一会儿,淡淡点了头,只说再过两日他便要回京面圣,再处理户部堆积公务,让允禩好好养腿伤,再过月余或可拆了夹板,行动自如了。   看着允禩一张脸难掩愉悦,胤祥方才觉得累日来莫名的心火儿消退一些。再是天生地养,放纵肆意的性儿,不过几日搓磨不也捞得一副知机卖乖、低声下气的世俗模样?再是看起来高高在上,合该远挂天边的,只要落了影子在水里,被人拿手轻轻一捻,不也得碎个七零八落么?   两日后,拿了允禩的信儿,胤祥掂了掂,写得倒是不长,到底没不给他留脸儿,当着他的面儿拆开检查,而是直接揣进了怀里,嘱咐下人好好看顾,便上了回京的马车。   ———   这几日允禩只觉过得疲惫而荒谬,当胤祥带着他的家书回京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了些许,可胤祥留下来的人依旧寸步不离的盯着他,透过窗檐,门缝儿,甚至床帐。他没有一刻是安宁或是私密的,而这种几乎恐怖的,被时刻窥视的感觉正在从内部缓缓地撕扯着他,让他几乎一直处在一种类似于鸟儿应激的状态之中,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或许只有胤祥待在他身边的片刻,他才能短暂地摆脱如影随形的窥探视线,胤祥的温热的体温又触手可及,表情也是鲜活的,会语调温和地跟他讲话,让他不再时时刻刻惧怕坠入那漆黑的、五感尽失的刑罚之中去,哪怕他身边这个假作安抚他的怡王正是罪魁祸首。   他无有一刻不感受到自己正是受着煎熬和规训的鹰,对自由的渴求和与生俱来的骨气正缓缓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从他身体中被抽离。而这让他感到无比恐惧。这恐惧让他爆发了潜力,竟将他生生撕扯成了两半,一半高高在上的漂浮空中,居高临下地唾弃他的奴颜媚骨的惺惺作态,另一半儿操控者这躯壳,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胤祥的心思,蝇营狗苟地活着。胤祥和皇帝不同,在他手下苟延残喘所受的折磨比在皇帝手下更甚,只因他是真正不在乎允禩的,他也根本不会因为允禩的惨状而愉悦,或是因为他的抵抗而暴怒。他嘴上说着气急的话语,墨黑的眼底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哪儿有什么汹涌波纹,只有一片冰凉冷酷。有时他又会表现得体贴,可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分明没把允禩当成人看,倒像是对待那些在路边儿对人乞怜的,刚挨了打的猫儿狗儿,那漫不经心的怜悯令人作呕。   胤祥。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在那熟悉的松香在空气里消弭的时候,终于放任恨意喷薄而出。他实在是想不通,胤祥到底图什么?还是说,有些人天生就享受他人于脚底匍匐,尊严尽失的感觉?                                                             可无论允禩如何顽抗,身体却被那反复无常的幻觉和五感尽失的黑暗折磨透了。而他的心里,有什么难以割舍的部分已经悄然变了。他不知道当他踏出这间屋子的时候,他还是原来那个允禩么?当他回府的时候,婉宁、惠额捏、东珠、弘旺…他们还得出自己的亲人吗?若是有缘再见,九弟他们,还是否愿认自己这个尊严尽失的哥哥?   可转念间,一股更浓烈的悲戚倾轧而至。是啊,认又怎样,不认又怎样呢?他已是遭皇上厌弃的必死之人,自身已经万劫不复却还偏要带累亲眷臣属。皇上的态度他已全然明白了,若是说之前还对那皇上壳子中的“四哥”抱有一丝幻想,反复叩首表示效忠,尽心竭力办差做事,甚至于…甚至于半推半就、任他床榻间羞辱于自己,只为求些许宽和,与个体面死法儿,或许不必带累亲近之人。可他终究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毙鹰之事不够他清醒的,连迁府那回他也没怨,到头来竟于公事私事都被他百般羞辱,被他当着朝臣百官怒斥不孝不忠,敷衍皇考哀荣。可他日日将银子掰成两份儿花用,又顶着烈日累日赶工的时候,皇上还夜夜召他入宫折辱,无论他如何请示也不肯叫户部拨款。有时,他次日里痛极了,顶着属下官员担忧的目光硬是不敢落座,双眼也时常模糊不清,被阳光刺得难以视物,绢纸上的字迹犹如一块块嶙峋巨石,错落得像他砸过来,而他无处可躲,只能强眯着眼,在属下惊诧儿的目光里将字句拆成一个个字符,将一个信件儿读三盏茶的功夫,才能勉强将差事吩咐下去。   他最后得到的无非是个“不忠不孝,妄为人臣”。   那时他便明白了。他的惨状于皇帝是最好的消遣,而他的死也断不可能痛快利落。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磕头,就算磕得满头是血,浑身污泥,也只配娱乐君王罢了,还无端让人看了笑话儿去。   可接下来的一切只让他更加无所适从,皇帝先是连夜将他宣进养心殿罚跪,侮辱成什么与亲弟弟通奸的、污秽祖宗耳目的淫妇,还说他怀藏孽胎,他拿什么怀去!简直荒谬至极。而后对他动手诛杀倒也是真情流露,他不挣扎就是了,偏偏胤祥也要横插一脚,说是奉皇命将他囚于此处,使他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半分消息。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既然向来以皇帝为马首是瞻的胤祥敢如此搓磨于他,他允禩之于皇上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可是为什么呢?少年情谊,青年守望,终究一场空。皇上如今是连亲身上阵,罗织罪状、折磨凌辱都不屑做了,只愿借他人之手诛杀么?   胤祥没杀他,可他做得比皇帝更彻底。他驯养了他,只用了短短的几十日。太庙那晚像一道闪电,劈裂了允禩的生活,将其分成之前和之后的,泾渭分明的两半,有什么自幼额涅福晋纵容的,兄弟臣属喜爱的,连皇考和皇上轮番上阵都没能消磨殆尽的东西,缓慢而又不可挽回地在与胤祥的交锋中离他而去了。   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若说是骨气他早就没有了,说是尊严也显得矫情,以致于他连对恨胤祥的理由都显得单薄无力。   时至今日,他自个儿会有什么样儿的死法,他已经难去关心了。卧于床榻之上,允禩无有片刻安枕,只穷尽时聚时散的思绪为府里上下、弟弟臣属寻一条活路。   他寄出了一封家书。   ———   转眼又过了一月,工部官员似乎在回复折子的字迹中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开始反复于诸事之中提及廉王。胤祥倒像是心有笃定,那些折子也敞开来给允禩看,可允禩却不得不小心,每每只谈正事,对旁敲侧击自己下落的折子只敷衍搁置,见胤祥没什么反应,才提笔回一二安抚之语。   “工部这帮官儿对八哥倒是忠心耿耿,”他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引得胤祥嗤笑:“都过了两月有余,还心心念念这让他们因太庙之事都吃了挂落的主事呢。”   “十三弟见笑了,他们只是略有不习惯怡王威仪,怀念我这惯会和稀泥、说好话儿的罢了。”他放下笔,拿眼觑胤祥脸色,又缓声道:“不过都是当官儿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想来也知道跟着怡王办事儿远胜跟着我百倍。等寻着我,解了好奇,也就全心做事儿了。”   “八哥这话儿说得确实好听。”胤祥笑了,一双幽黑的眼睛盯着允禩,让他不由自主的缩了缩手指,想把手放到桌儿下面去,可下一秒却被胤祥扣在桌面儿上,指尖儿被严丝合缝地掐住,指腹还被捏了几下。   “可也太贬低自个儿这驭下之术了。八哥猜怎么着?弟弟今儿才知道户部官员私底下通信儿还提到你我,这言辞间对弟弟这个“夺兄之权责”的怡王,可是大为不屑呢。”   “…十三弟,官员愚钝,不堪教化。若真是言辞逾越,还请十三弟处置即可,妄议亲王,就算贬职罚俸那也是他们该得的。”   “八哥真这么想?”胤祥不紧不慢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灯光传来,而允禩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话儿还未尽,殊不知冰凉颤抖的指尖儿已将他的惶然卸了个底儿掉。他还是做错了么?只是告知官员自己在养病而已,怎就触了胤祥的逆鳞?   “全凭怡王处置就是了,我怎会置喙?”   “八哥一慌,我就成了怡王,做不成十三弟啦。”胤祥突然笑着说,允禩的心脏又落回胸腔,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起来,他的右手指尖儿依旧被胤祥捏在手里,他不能抽回来,只能任由手指在胤祥手中摩挲出些许暖意。   “臣属忠心不是好事儿么,怎么八哥也怕,弟弟羡慕还来不及。”   “…”他能怎么说?怕碍了怡王权势,还是得了皇上猜忌?“什么忠心不忠心的,十三弟见笑了,说不定是怨我带他们吃挂落,寻我下落想看我笑话儿呢。”   “那八哥还回?”说完胤祥着手捡起刚才的折子,食指点着允禩的批文,念道:“腿疾开刀,已无大碍。一切照怡王安排。”念罢又笑道:“了了数语,道尽一片相知意,想来八哥对谁都熨帖如此了。”   “对臣属都贴心,更勿论对八嫂了,想来八嫂也是顶有福气的女子,只可惜了,这世间的男子并非只有她丈夫。恩爱两不疑也不比权势滔天,早些认命,少些折腾方才长久。”   说完,他在允禩愣怔地望着他的目光里如往常一般托起他的腰,将他送至榻上,又灭了灯,临行之前恍若无事道:“明儿个叫刘太医来给八哥换药,若是这腿伤愈合了,便卸了夹板,八哥便也能下地了。”   一片黑暗之中,允禩反复琢磨着他的警告。婉宁红艳的衣衫如血一般,深深映在他紧閤的眼帘后,可他最终只缓缓地落下一滴泪来,立即被枕上锦缎吸个一干二净。    ———TBC————— (七)琉璃盏 ———— 次日,刘太医细细观察了允禩膝盖的愈合状况,在得到胤祥的微微点头后便道可以拆除夹板。允禩握着自个儿的手指,看着那禁锢他数十日的夹板被取掉,露出其下因累日不得移动而瘦削僵直的双腿。 这双腿于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太医让他尝试弯折脚腕儿和膝关,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去做,胤祥在一旁附身握住了他的脚踝,手上的热度让他一个激灵,呐呐看向胤祥。 “八哥按刘太医说的做。听话儿。” 允禩低下头,心里无比厌憎对服从于胤祥的自己,可还是顺着他的动作缓缓弯折膝盖。久不挪动的腿因这动作而微微刺痛着,刚愈合的刀口也微微发着痒。他终于伸手隔着布料和纱布去摸自己的膝关,的确不一触即痛了。 “多谢刘太医照料。” 允禩真诚道。无论奉了谁的指令,过程又如何晦涩,刘太医确实治好了他的膝伤不假。而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不堪挪动的境遇中去了。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还僵直难动的双膝,迫不及待想下地行走,奈何一只脚踝还被胤祥握在手里。 “老臣分内之事,廉王不必挂怀。” 刘太医说完,便行礼离去了。允禩察觉到胤祥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握着他脚踝的手倒是缓缓松了劲儿,语气戏谑道: “八哥礼数倒全,这会儿不记恨刘太医强行给你动刀之事了?” 允禩此刻对着一双失而复得的腿正心潮起伏,竟脱口而出:“刘太医也是奉命行事,我岂能怪他?” 言罢他方才觉得话说得不妥,凑近胤祥方向的腿不由自主地缩回来,这一下动作剧烈,扯了腿上久不受用的经脉,允禩疼得脸色一白,却不得不忐忑觑着胤祥的表情。 胤祥像是没听到这隐含怨怼之言似的,只和缓道:“腿既然弯折无碍,八哥下地走走看吧。” 说完他将手递给允禩,似乎有搀扶之意,允禩想着叫奴才来扶一把也就罢了,岂敢劳烦怡王伺候,但这些日子和胤祥相处,身体早就养成了习惯,一刻没耽搁地搭上了胤祥的手臂,顺从地被揽过腰,缓缓放在地上。双脚踏实踩在地上的感觉让允禩感觉有些不真实,但他还是尝试地迈出了一步。门扉大敞,他突然对屋外沐浴在朝阳下的方寸院子产生难以抑制的渴望来,北地寒冷,冬日里的光线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沉,在无雪的日子里冷淡地倾泻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倒也相得益彰。本是极端无趣又死气沉沉的景致,此刻却凭空让允禩生出无尽的遐思。他想让那冷淡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想走进那院儿里听一声儿熟悉的凛冽风动,他想得如此用力,以致于他不知不觉地推开了胤祥的手,步履踉跄地向那扇门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手搭上了门框,腿已是无力,但他像是体会不到似的,仍旧愣怔地盯着屋外方寸的院子,盯着冬日树木枯枝儿盘根错节纠缠在一处,和其间落下的错落光斑。 “八哥。” 胤祥的声音唤醒了他。他没有回头,可那树木,阳光,石板和风声,一瞬间都销声匿迹了,而他脑中只剩下胤祥平静之下掩着不悦的声音。 “回来。” 回去?他到底没有迈过那门槛儿,或是再放纵自己肖想什么有的没的。可他也没动,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深深掐着门框,指节儿青白。他心中清楚,此刻他该回过头,把手搭回胤祥手臂上,对他讨好地露出笑容,说几句腿疼走不动了之类的话儿讨饶。不然呢?难道他还能等着胤祥再使那酷烈手段搓磨消遣他,回到那漆黑可怖的境遇中去吗? 不,他当然不想!可他却没有照做。似乎是有什么声音在冥冥之中悲戚地对他叹息,那种属于他的一部分被生生抽离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一种溺水感几乎让他的呼吸难以为继,他又开始无意识地噬咬自己的嘴唇,他该回头,他该回去。但这次他没有。 “八哥又不听话了?”胤祥的声音似乎透着一股子不耐的意味,而这让允禩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当然是认得这种语调的,这种评估般的,毫无温度的语气和接踵而至的手段,将他几番搓磨欲死。他再强撑不下去,转过身来,却因为动作太快就要踉跄跪地。胤祥接住了他,把膝盖酸软,无法站立的他提着腰拉了起来。可允禩却不敢去看胤祥的脸色,他的手搭在胤祥的肩上,眼也垂着,耳目之内只有胤祥衣服上的纹饰和他身上那松香气味。 “八哥刚才想做什么,嗯?” 允禩觉得腰上胤祥的手虽未施力,却如同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肉。 “我想去院儿里。” 既已为鱼肉,任人宰割,他反倒是镇静些许了,只坦诚道。他不知道刚刚自己是怎么了,被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执拗和臆想占据了脑子,让他不管不顾地违背胤祥的意思。可那执拗和臆想来得都如此自然,让他没有分毫防备,仿佛本就是刻进他骨子里,属于他的东西似的。 “八哥腿伤刚愈合,就迫不及待去屋外走动,怕是不妥吧。这康复还要循序渐进才是。” “我…我知” 知道了,还是知错了?允禩有些恍惚,一时间又呐呐难言了。 “八哥话儿都不会说了?” 他感到胤祥的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而他则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胤祥肩上的布料。 “我知错了,十三弟。” “嗯。” 胤祥缓缓拍了拍他的后腰,而允禩因这动作腰身发颤,加上腿脚不济,更向胤祥偎过去,竟像是倚靠在他怀中一样。 “八哥总做这些没谱的事儿,弟弟怎能安心?” 在胤祥冷淡的话里,允禩只觉心里那细密胀痛的拉扯感再度偃旗息鼓了,虚空之中一个个冰冷的皮圈似乎又套上了他的脖颈儿,手臂和腿弯儿,他仿佛被这无迹无形的镣铐加身,被黑暗和死寂具象地缠住了躯干四肢,而他唯有挣动不能,力不从心地僵直着,承受者。 “十三弟,我膝盖疼得厉害。” 胤祥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托起他大部分重量,他在胤祥的牵引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回到了床榻之上。 “八哥歇吧。” 胤祥拿了搁在桌上的皮帽子,临行前似乎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皇上面前,八哥这么乖觉过么?” 允禩的手指一瞬间陷入锦被之中,过了几息,才发现自己泪湿了眼。累日来的种种羞辱,及不上这一句。 ——— 接下来几日,允禩过得一如夹板还在的日子,若胤祥不引,则半步不肯行走,只推说膝盖依旧胀痛难忍。胤祥洞若观火的眼睛让他的自惭形秽,但或许这低到尘埃里的姿态是奏效了。隔了五日,胤祥遣人拿了他的官服来,说请廉王一道去实地看圆子修建工程,与工部诸大臣会面。 他终于踏出了这间屋子,虽还步履踉跄,腿脚不支,但在下人的搀扶之下却硬生生走到了土木兴建之处,彼时已是双腿虚软,气力不济。在场官员乍一见他,纷纷围上来寒暄,他撑起笑容,无论官职大小挨个儿温声应了,却不多问朝中之事,话过几句便转为建园公事,也顾不上官员为他这话题转变而不满的神色。索性几个知机的纷纷圆场,场面也显得分外热络。片刻,他周围的官员纷纷行礼,而允禩顺着他们行礼的方向看到覆手而立的胤祥。他忙撑起笑脸,任凭胤祥意味不明的目光扫过了他,身旁眼尖儿的官员看他腿脚似是不便忙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竟被惊得一激灵,忙摆手说不必劳烦。旁边候着的下人此刻像是得了胤祥眼色,过来扶住他。他脚步虚浮地挟一众官员走到胤祥面前,这副姿态谁能看不明白他和胤祥虽都顶着和硕亲王衔,实际上地位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胤祥方才冷淡挑起唇角,说道: “八哥腿脚还未好全,便去旁边儿屋里歇了,若是谁有事儿,”他的一双墨瞳扫向众位低着头的工部官员:“进屋报备就是了,免得八哥亲自在这儿杵着。他身为和硕亲王,身份尊贵,虽素来好性儿,诸位也莫忘了本分。” “下官明白。“ 官员齐道。允禩只好举步往殿里走,这回确是没有看不出眼色的官员来扶他了。 ——— 怡王似乎有意减少插手工部琐事儿,而允禩似乎又做回了工部主事,领着工部大小官员按部就班地忙活起来。他发觉胤祥在园子里的时间也少了,整日里只留心腹跟随看管他,可大概是下马威留得奏效,官员们似有察觉这廉王的名不副实,若遇大事,依旧联名奏请皇上和怡王决断。皇上那边儿似乎真不把工部当回事儿,对圆明园的折子多留中不发,偶尔批一准字,旁的话儿半分没有,结合皇帝往日冗言的习性,可将工部这在六部之中的尴尬地位表现得淋漓尽致。 允禩不以为忤。说实在的,旁人不知道,他自个儿还不明白吗?如今他多活几日都是赚的,他依旧照常办公,和同僚讨论工事,可落日之时便得重新回到那四方院儿内,一种挥之不去的割裂感时时提醒着他不堪的境遇。白日里,他看似还是那个兢兢业业,尽忠做事,形容举止光风霁月的廉亲王,夜里,他却仍是备受监视,无一人与他交谈,行动半分不由己的卑微囚徒。偶尔,下人在门后匆匆走过,他会猛然抬头,惶然觉得胤祥会突然推门进来,挂着一身寒凉的雪粒子并一身凛冽的寒气,笑容不达眼底地问他: “八哥是又不听话儿了?” 而后他就花大量时间压下心悸之感,在重重思绪围绕的间隙里勉强入眠。 又几日,允禩端坐于圆明园一处殿里,面前摊开满桌公文。他就着日光慢慢看着,心里却寻思着旁的事儿,指腹有规律地轻轻敲着纸张,摩挲出沙沙细响儿。 “奴才参见主子。” 突然,他身畔的护从利落下跪行礼。允禩忙敛了神色,手搭着桌沿儿站起来,对上胤祥那双墨黑的眼睛。 “十三弟。” 他扯出笑容。十数日不见,胤祥似是刚从车马上下来,在门口裹了一身寒气儿。胤祥定定看了他半晌,却反常的半个音儿都没吐,允禩此刻察觉不妙,心里已是敲起边鼓,可他面儿上分毫不能露怯。 半晌,胤祥在桌上放下暖手炉,又慢慢扯掉了手上的皮毛护腕儿,露出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来。允禩的目光不能自主地望向他那双手,脑子里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符合时宜的说辞,他心里尚还抱有一丝侥幸,毕竟一些捕风捉影儿的事儿,怎可也拿来发作?但对上胤祥,他心里实在是笃定不起来,对方那冷酷的手段更是让他心里发冷,随着沉默的延长,惶恐变得更振聋发聩。 “八哥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胤祥寻一椅子坐了,又招一随从上前,淡言道:“把东西拿来。” 允禩只觉耳畔轰隆作响,转瞬间不由自住得想后退,可刚一动,腿弯儿便挨上了椅子冰冷的棱角,硬是进退不得了。 “十三弟可是说建园工事?我已事无巨细写于折子中了,全都按皇上和怡王的意思办,若是有什么不妥,怡王还请直言就是了。” 他急促地说完,后又想到些什么,匆匆向殿外的方向张望。隔着厚墙,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又将目光转回胤祥那黑沉得令他发寒的眼睛上,软声轻道: “十三弟给我留点儿体面儿吧,官员还在上工呢,若是有事儿进来汇报看见这……也有碍名声,是不?” 允禩又急又惧,殿里胤祥那些沉默的护从像是一桩桩林立的巨木,他无一人可靠,只能将视线全倾注在胤祥身上,脑海中千回百转。胤祥与皇上不同,若是皇上发现他的别有所图,定叱骂罚跪,穷尽侮辱手段,他认不认错儿反而无所谓,待皇帝发泄够了,他再将一身破败狼狈收拾收拾,若是还有活气儿便去捱下一回儿,就算被皇上酷烈手段折磨得神志恍惚,也无碍于顽守他自个儿秉性,受这搓磨也当报偿了。 可在胤祥手底下,他却再不觉自己能顽抗了。胤祥在某一方面比皇帝更为诛心,他的假作顺服瞒不过皇帝,自然更瞒不过胤祥,那些会让皇帝勃然大怒的举动在胤祥这儿或只得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听话儿”,可他却不敢在胤祥冷淡的目光里再做第二次,只因他实在不知道胤祥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探了几次他哪次不是摔得鼻青脸肿。 而此刻,在胤祥依旧不染温度的寒凉目光里,他汗湿重衫,难捱之下,他被迫向端坐在那儿的胤祥走过去,飞速盘算着辩解之言,心里更是紧紧握着那丝儿侥幸不松手。他在胤祥面前站定,却不能站得比他高,只能在他面前俯下身,半屈着腿,小心道: “十三弟,我…我真没做什么,我哪儿还敢呢,我现在全靠皇上和怡王的宽宥活着,日日忙活建园之事,寸步不离,十三弟若有误会,说开了就是了。” “八哥装什么可怜?”胤祥嗤道,还带着手炉温度的手掌贴上了允禩的脸,烫得他一个激灵。下一瞬,胤祥的手下滑,一把薅住了他的围领子,猛地下扯,允禩一个趔趄软倒在胤祥座前,手胡乱撑着胤祥的腿,这下姿态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允禩的脸皮撑不住,更是惶然地扫了眼敞开的殿门,生怕这幅不堪入眼的样儿被同僚瞧了去,再不用做人了。 “我说了,别再消磨我的好心。”允禩搭在胤祥膝头的手被他一把扣住:“也怪我小觑八哥这拨弄的本事了,寄封平安信儿都能在京里头搅风搅雨。八哥说说,这回是用了什么密文传信儿,还是弘旺机敏,几句体己话儿便能闻弦知雅意,愣是盘起了局儿来等八哥回京落子儿么?” “十三弟说什么话儿,我怎么听不懂?平安信里当真就几句体己,旁的再没有了,十三弟放我起来吧,官员若是进来了……” “是么。”胤祥依旧压着允禩搭在他膝上的手,允禩抽手不得,脑中纷乱得厉害。 “那怎么我甫一回府,厅里就摆了几样三阿哥送来的摆件儿?八哥说奇不奇怪,这三阿哥和本王并无交集,往日里打眼见过几面,倒像是不太看得上我这到处给户部催债的王叔的样子,反倒跟八哥家的弘旺很是亲近,想来久沐八哥盛名,为了他八叔特特来联络笼络我家脑子拎不清的弘昌来了,是不是?” 允禩一时脑中千回百转,心脏鼓动更加迅疾了。他是在信里暗示弘旺不假,哪儿成想这俩孩子胆儿这么大,竟直接把礼送到怡亲王府去!这简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将把柄生生送到胤祥和皇帝手上,而他消息不灵通,偶尔和几个相熟的工部同僚在胤祥心腹紧密的监视下对几句话已是极限,根本不知园儿外具体情形,此刻只觉脑子一翁,嘴唇都有些发白,更加急道: “十三弟想多了罢!三阿哥有心交好皇上眼前儿的红人,这与我又能有多大关系,况且,”他咬牙又道:“只几个摆件儿而已,犯得着十三弟警觉?就算逾制了,交予皇上那儿就是了,以皇上对十三弟的信重,绝不会心生芥蒂,更何况三阿哥虽行事不够深远,却也慎重有度,断不是那不知规矩的。” “八哥怎么连皇上的阿哥都护上了?”胤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稀奇,几乎让允禩不寒而栗,他再度尝试抽回手,可却被胤祥一把攥紧手指,细密扎实得压揉起来,让他的指骨隔着柔软的皮肉簌簌摩挲着。 “也是奇了,”他缓慢地用手掌压揉着允禩的手指,不急不缓道:“八哥可别小看了这几个小辈儿,都知机着呢,除了我家那不成器的弘昌,被三阿哥当了筏子还在那儿沾沾自喜,献宝似的把八爷府的东西摆前厅去了,我回府时相问,竟还说是弘皙寻来的。” 允禩手指猛地一颤,被攥握把玩的麻痛感顺着手臂,一路传到胸口: “摆件儿而已,相似的多了去了,许是误会,我知十三弟不愿沾我的东西,若真是我府里孩子不懂事儿,我回去定好好教训,十三弟还请不要见怪了。” “真是越来越会扮可怜儿了,”胤祥的一手抚上了允禩的脸颊,他不能躲,只能任那温热的手掌贴合着他面皮,指腹划过他的下眼睑,在眼尾处重重搓了又搓,直弄的允禩眼尾发酸,眸子都湿润起来。 “可我不吃八哥这套。我说了,八哥在皇上那儿怎么作是八哥的事儿,搁我这不够听话,是要罚的。” 允禩睁大蒙着水雾的眼睛,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允禩禁不住恐惧,开始挣扎,生怕那护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来铁架和皮套儿。他想开口说胤祥你别在这发疯,可被固住的脸愣是挣脱不出来,只虚弱又可笑地发出几声呜咽。 “把东西放这儿,来,八哥看看这个。” 胤祥拨弄着他的脸转向桌面儿,之间仆人抽掉蒙着摆件儿的绸布,露出其下一方莲花形状的琉璃盏。琉璃切面利落,在融融光线下宛若无色宝石,比水晶更为澄澈,轻薄的边缘被裹了细银,描绘出花型秀美,更是平添几分雅致轻盈。允禩认出这盏,一时竟有几分呐呐。 “八哥不认,那我替八哥仔细想想。这盏看着,像是寻常物件儿么?一查更是稀奇,这来处大有可说的,竟是奥匈帝国的皇室用物,确是数年之前流入大清的,被京城人士早早订下了,便再寻不着踪迹。只是那买家弟弟听着描述也颇觉耳熟,八哥知道是谁么?” 允禩不言,胤祥便继续揉弄着他已经麻木的手指,又道:“说来也稀奇,这几日允禟一行终于拖拖拉拉地走到西宁了,转头就给皇上递折子请回。也是怕皇家子嗣在外丢人,皇上特特遣粘杆处的人问了西北状况,却听他给年大将军进了不少礼,其中不乏西洋物件儿。这着人眷抄的礼单弟弟这儿也有一份儿,八哥看看可有什么眼熟的?” “这确是九弟曾送到我府上的,我不喜这琉璃件儿,又不善管理,后面何时遗失了我也不知。怡王以这捕风捉影的事儿为由头作践我,就不怕人耻笑么?”他终于用力挣开了胤祥托着他脸庞的手,也不管手指是否还被攥弄着,就想要再站起来。他不能顺着胤祥的话儿跟他机锋了,这根本无济于事。他心里只盼着胤祥还多少顾及一点儿殿外不远处工事里忙碌的臣工,和这敞亮的天色。 “着什么急。”胤祥声音一沉,那刚被允禩甩开的手直直捏上他的后颈儿,要害被挟,允禩只觉寒毛直竖,刚支撑起来的腿脚一软,又跌回去,这回他是真觉得难堪又难捱,颤声道:“你还逼我做什么,这子虚乌有的事儿我不认。”握在他后颈的手又施了力,胤祥话里的情绪尽敛: “八哥话儿想好了再说。不然弟弟遣每日侍候八哥进膳奴才进来问问?” 只一瞬间,允禩只感觉被寒冰裹住了心肺,他硬了捱了两息才强压心悸,勉强开口道:“十三弟,你真的误会了,我不认识那摆膳的奴才。这里里外外全都是你的人,我又不方便开口使唤,话儿都没讲过一句。” “是啊,我也没想到,都防到这个程度了,身边儿竟还被允禟收买了去,安了钉子。” 允禩冷得麻木,此刻已知挣扎不起,任由寒凉隔着重重衣衫,渐渐漫过了他的口鼻,让他一时难以为继,只静默无言了。 “八哥这事儿办的草率了,”胤祥点评道:“我初始寻思八哥想用那盏并一些捏造的事儿陷我勾结允禟,更是收了和年大将军相仿的礼,到时不管是在朝野之中传些不实之言,还是着人寻机在皇上面前参我一本儿,就算伤害不大也足够膈应。” “可八哥心野,”他握在允禩后颈儿的手施力,将他硬扯得一晃:“却还掺合了弘皙进来,若是连这一层都要算计,那是铁了心找我不痛快儿了。” 允禩此刻只觉有口难言。他是想攀扯胤祥不假,意图于把朝中这潭水再搅浑些。他被禁锢这段时日太久了,推说养病已是难以取信安抚于昔日拥趸,为筹谋出路,他只能暗示弘旺联络三阿哥,深知三阿哥贪图他党羽势力,且与他们家尚有几分情分在,此刻定不会拒绝与弘旺亲近。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与九弟安插的人手连交流都不成,就送餐的功夫唇语几句已是极限,况且九弟已赴西宁,消息难传,他凭借他们经年来的默契才算定了送礼这出儿,想借那扎眼的琉璃盏唱一出空城计,再靠流言蜚语运作一番,弄出些虚虚实实的消息,攀扯一下御前红人儿。这番冒险只因允禩怕廉王被发落得人影不见、再无圣眷消息随着允禟的车架一路传到西宁,让年羹尧以为允禟已成弃子,朝中再无哥哥帮他看顾。而允禩万万不能看亲弟一家落入如此境遇,只能铤而走险,昏招频出,只可惜不知弘旺弘时怎么搞的,竟还攀扯了弘昌和废太子府的人,搞得偷鸡不成蚀把米,那琉璃盏还堂而皇之地被摆到了胤祥府正厅去,被胤祥逮个正着,直接发落到他头上来了。 他的沉默似乎又让胤祥感到不悦,后颈上的手紧了紧: “说话。” 那冰冷的、训诫般的语气终于让允禩在虚无缥缈的思绪里短暂的回过神儿来,恍然中他又觉荒谬。胤祥又以这种讯问犯人的语气质问他,凭什么呢?且不论胤祥本就序齿低于他,他允禩也绝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没错儿,他是有私心,但他无意与胤祥找麻烦,更无意忤逆犯上!他想活得有尊严些,看顾家人亲眷,回报宗室臣属,办几件儿有用差事,他又如何不尽心竭力呢?可如今无论他做什么,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大奸大恶,都成了天生反骨忤逆抗上,都成了不知乖觉不沐皇恩。 他感到疲累,一时再懒得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了:“怡王既已给我定罪,我又有什么话儿可说呢?” “哈。”攥着他手指的手又紧了紧,指骨细密的被碾压在一起,引起一阵冰凉发麻的刺痛:“那八哥认罚了?” 允禩本垂着的头抬起来,对上胤祥的眼睛:“怡王还请给我留些脸面吧,门外臣工们还在忙碌工事,我到底还是他们名义上的主事,本该与他们一道共事;再者旭日朗朗,还请怡王多少顾及些皇室脸面,就算作践我无妨,于怡王名声也无益。” 他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心绪起伏间,又道:“我当真无意寻怡王麻烦,怡王若执意认为我心怀叵测,蓄意构陷,我认不下。” 说完他复又垂首,自由的那只手攥住衣摆,心里不知是悔恨还是不甘的情绪翻涌,他咬牙坚忍,已不再愿意去看胤祥。握住他后脖颈的手松了些许劲儿,有手指揉弄几下他之前被攥得发麻的地方。他听到胤祥开口,可那话儿不似对他说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这才些许日子不见,怎么又左了性子。” 而允禩倍感心悸。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觉得他在胤祥心里或许就是个把玩盘弄的物件儿,而对方从未把他所谓的反抗、挑衅、崩溃以至于求饶放在眼里过,他属于人的那部分被对方完全剥离开来,只剩下一个用“听话”和“乖觉”来衡量的躯壳。 他在胤祥手底下僵住了,一时无论是服软的话儿还是对抗的话儿都说不出口,只勉励压抑着呼吸和濒临破碎的思绪。 时间在他纷乱的脑海中无限拉长,等胤祥站起身,并提着他的后颈和手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腿脚已完全麻木了,立在冷硬的地面反而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胤祥扯着他的胳膊,淡淡道:“过来。”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胤祥身后,拐入主殿后被屏风粗粗掩住的小厢房,内置一临时小憩用的罗汉床。屏风多多少少赋予了他一丝虚妄的安全感,即使袒露的天光还是透过纹饰和缝隙无孔不入地倾轧过来。他表面勉励维持平静盯着胤祥的一举一动,脑中早已翁然一片了。他知反抗无用,任凭胤祥扯了围床帘的绦子将他手腕并在一起细细扎了,他垂眼看着,只待那红色的绦子在他苍白腕儿上映出血色,两手之间被一个粗结儿扣紧,才倍感羞耻,几乎发不出声儿来。接着他被胤祥拽到榻上,他身形不稳,膝盖陷进绵软的被褥中,双手又被缚,只能攀着胤祥的衣服求平衡。胤祥不疾不徐地给他摆正了身子,竟让他以一副跪姿置于床上!允禩一时觉得荒谬又是受了奇耻大辱,更是惊异于胤祥竟敢藏这种不臣之心,却旋即注意到胤祥并不站在他正面受他这跪,反而慢条斯理道: “那日皇上罚八哥在太庙罚跪一昼夜,后来被别的事儿耽搁了,没跪足时辰吧?不若今儿个补上,八哥别乱动,对着紫禁城的方向好好儿把皇上罚的跪完了才是,好感念皇上恩德。”他说着,又直接扯下沙质床幔来,随意攥了攥,拉扯成一条绳幔的形状,在允禩胸前围了一圈儿,使他的上臂被迫贴于身体两侧,而胤祥随手打了个结儿,竟将另一侧绳结儿挂在勾搭床幔的木梁上。 “八哥知道我怎么抓着允禟的人的?他藏得深,与八哥通信儿与否也无从查证。”允禩被他这番话分了神儿,待发现自己被床幔拉住上半身,只能维持直立跪姿时已是晚了。他隐隐觉得这姿态过于难堪了,可又说不清为什么,又觉得至少比被皮套整个束缚要好几分,若只是跪也忍得,只要没人看见就好,左右在皇上那里跪惯了,彼时连膝下软榻都没有呢。 “我从他那儿搜出了仿我私印的纹样儿,喏,”他把一枚墨玉印信举到允禩眼前晃了晃,允禩启唇,有意想辩一句,可下一瞬被那冰凉的,还带着些许干涸油墨味儿的印件儿塞进了口中。他睁大眼睛,甩头想躲开胤祥的钳制把东西吐出来,可立刻被胤祥掐住了脸:“八哥乱动什么?不想要这个?也是,八哥要这纹样儿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人能被允禟收买,自然也收得别人的银两。”胤祥似乎笑了一下:“可本王总归是不悦,这犯上作乱的奴才怎就跟八哥攀扯了关系?” 允禩挣扎剧烈,胤祥皱了皱眉,状似好心地将印件儿从他口中取出,好声好气儿地问:“八哥要说话儿?” 允禩急道:“若要我跪也便罢了,这绳子怎么回事儿?官员就在殿外,若万一看见了,你我都没法儿见人了!” “八哥说的是。”胤祥笑了笑:“可这绳幔是怕八哥脑生臆想,以防万一置的。” 话音未落,他从袖中掏出一熟悉的药丸塞进了允禩嘴里,允禩睁大了双眸,难以置信地感受到那药滑进了口腔,又顺着胤祥逼迫的动作滑进了肚腹里。他惊惧得颤抖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 “胤祥你疯了!你现在给我吃这个?他们要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我…你也别想好过!”他惶然无措,又挣扎起来,一边又求道: “让我回去…现在许还来得及,胤祥,我岂能在同僚眼前儿发作?你饶了我罢,放我回去!” “八哥再喊大声儿点儿,让他们都进来关心关心他们主事廉王?” 胤祥声音冷漠道,只站一旁任他挣扎,允禩果然闭紧了嘴,额上却渗出细密汗水,围绕在他胸前的绳幔却是越拉越紧,让他一时觉得胸口勒痛。 “我不成的,胤祥,若我等会儿弄出了什么动静,还有什么脸见人?” “那八哥管好自己的嘴,别闹出什么动静来,自然相安无事。”说着,他又将允禩跪姿摆正了,角度与刚才分毫不差,而允禩心知再怎么挣扎也已无济于事了,心里恨得发苦,眼底一阵阵发黑,连衣摆都簌簌发着抖。是了,胤祥的手段他方才知吗?哪一次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偏他回回心生侥幸,真是愚蠢透顶。 “含好了,这要是摔坏了我的私印儿,八哥可真难辞其咎了。” 那方私印儿被重新塞回了允禩口中,而他懈怠挣扎,任由涎水缓缓润泽了干涸的油墨,在他的下唇上刻了一个模糊而又艳红的私章。 胤祥转身出去了。屏风缝隙露出的天光依然明亮,却在允禩的眼帘后斑驳出诡谲难辨的花纹来,咬着口中的硬物,他冷汗涔涔,咬牙挺过一波又一波延绵不断的眩晕,而他的膝盖仍稳稳陷入柔软的床褥里,正对着紫禁城的方向。 ————TBC———— (8) 休书 —— 时近傍晚,胤祥扔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了看天色,方知暮色已压了下来。冬日里日头总是短些,夜里寒意更盛,风夹着丝丝缕缕的冰晶,顺着半敞开的殿门刮进来,驱散了炭盆久燃而产生的浊气。 胤祥起身便感觉腰腿一阵酸麻。冬日寒气难捱,若是遇上天气阴寒,鹤膝风便更常发作了。他倒并未将这磨人的隐痛放在心上,只习惯性地抚了抚衣褶,便缓行几步绕到屏风后去了。 榻上之人维持着板正规矩的跪姿,腰背笔直,双膝触地,若是不看那弯折的脖颈儿和被缠缚的手臂,倒是一副礼仪先生精心教养下的标准仪态。胤祥走过去,倒没先去管那些绳缦,只凭一股不知哪儿来的兴致,用手托起了允禩深深埋在暗影里的脸。 苍白、干涸、疲累。粘成一缕缕的眼睫下是一双眼神离散的眸子。没什么是值得稀奇的,胤祥却是屏了两息才缓和过莫名暗涌的思绪,他伸手捏住夹在允禩齿关间的印件儿,用了点儿力气才将它取出来。血色一下子漫了上来,双眼还辨不清那暗红是油墨还是血迹,鼻子已经捕捉到了那股腥甜的血味儿。过了两息,血色攀上了唇角,胤祥用拇指轻轻抹过,那丝血液便氤氲于指腹和唇肉之间,渐渐变冷。允禩的眼睫颤了又颤,还是在胤祥评估般的冷漠视线里抬起了眸子,将那双深棕色眸子坦诚地裸露在胤祥的目光里。 还是没变。胤祥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允禩眼底干涸泛红,疲累和长久的忍耐让他本就生得白皙的面庞蒙上了一层灰白,昏暗的烛光透过屏风浅薄地在他的面容眼底铺了一层莹润光泽,却镀不上一丝暖意。只他一双生得得天独厚,似乎永远盛着光的琥珀瞳在眸光回笼的刹那依旧流转出近乎纯质的澄澈坦然,犹如暴雨过后水洗的山林,明明粘稠的雾气还蒸腾在枝桠草叶之间,却偏偏氤氲出既灵动又坦白的生机来。胤祥的手微微一滞,一道浅淡又安静的脉搏便透过干涩冰凉的皮肤,轻轻敲在他搭在允禩侧颈处的手指上,那心脉鼓动之音似乎并不因眼前人这体面尽失的糟糕境遇而变得嘈杂又污浊,只一道细微而又稳定的鼓动,却在这白昼和黑夜交际的昏沉之中显得明晰而稳定。一时间,胤祥似乎为这古怪又新奇的搏动而着迷,他几乎下意识地摩挲起允禩颈侧那块儿皮肤来,似乎是想刺开这苍白冰凉的皮囊,直接去触碰内里温热又濡湿的血肉。他把那块儿皮肉捻得发红,才被允禩干涩的声音唤回了神儿。 “怡王可罚够了?”他嗓子哑得厉害,胤祥想到大半天没让他进食水,也是难为允禩这娇生惯养的身子了。他着手解着允禩腕上的绦子,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心里为刚才短暂的失神而略感躁郁。许是允禩这幅身不由己,任人搓磨的样子还是太有欺骗性了些,让他终是难升起防范之心。待他把团成团儿的绳幔扔到一旁,允禩缓缓以手支着床榻,身型萎顿下来,缩在窄塌一角。像是被胤祥的沉默唬得头脑发昏,胸膛剧烈起伏几次,伸出还因久捆而充血浮肿的手指去扯胤祥的衣摆,哑声道: “胤祥,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一定强逼我认?往日单折磨我就罢了,今日非要在臣工同僚面前也予我难堪,你胤祥是太恨我,还是太效忠于皇帝,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么!” 胤祥不言,只盯着他那双情绪袒露的双眸,待他手攀上来,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儿。允禩骨架生得也匀称纤长,不似寻常男子骨节宽大,将他腕子握在手里,脉搏处绵密而细弱的跳动又顺着皮肤相贴处涌上来,胤祥一时竟觉得自己被那细微的心脉搏动之声冲撞了,难言的浮躁心绪又漫上来: “八哥想要什么,我清楚得很,”他冷着声音道:“八哥那些没规矩的心思收一收吧,左右都是无用的事,为何硬要做?” 他边不耐地说着,边走上去揽了允禩的肩膀将他从榻上扶下来。允禩周围被他安排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每日行迹他当然是了如指掌的,像是这次的事儿,允禩能在其中起多大作用他心里也有数,左右不过是不甘心又穷折腾罢了,他还不至于将这般垂死挣扎放在眼里。 况且皇上性情有变之后,竟算得上对胤祥多几分予取予求,他想大概是皇上梦中所见之事影响颇为深远,让皇上对他恩宠之中还携了几分愧疚,这额外加恩更令他办差行事多了几分底气了。皇帝日前也允他出京下江南直隶属办差,各种恩眷且不提,更是给了他额外的自由。或许他真的有机会去做些有用的事,在他沉寂无声的十几年之后,在他被深埋在野望和面具下的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之后。今日局面于他而言,一切都如此顺心称意,胤祥盯着允禩想,可心里偏还感受得到那如影随形的郁郁之气徘徊不去。 可是还有允禩。如今允禩对他而言还有什么用呢?左右这人已经自甘堕落,无药可医了。从前皇帝拨弄他就如同摆弄一玩偶,更勿论这身负预见之能的皇帝了。允禩聪明但不知机,狡诈但不狠绝,总对些无关紧要伤人伤己的事全心全意,对些真正关乎生存命运之事反而懈怠敷衍,他这样性儿又生在紫禁城这种地方,已注定是个输家。在太庙之事的动荡后,胤祥顺势借他赌了一把,此刻已尽数摸清形势,也探出了自己在这洞见先机的皇帝心里到底占了什么位置,而时至今日允禩对他而言是丝毫用处都没有了,他的结局更是无关痛痒。可胤祥虽自认不算什么良善之人,更无甚济世救人的心思,但却不是乐见兄弟折损身殁的狠绝之人。皇上对允禩恨之入骨的态度胤祥看得一清二楚,八党已经是皇帝眼中的一张戮杀名录了,与允禩这般人有分毫瓜葛,都将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若不是太庙之夜如此荒谬,胤祥绝不会与允禩牵扯半分,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既如此,他与允禩来往几回,也算是对得起这冥冥之中的仓促安排,若是允禩悟到半分乖觉知机,或许能自个儿搏条生路。就像皇上说的,半死不活地养着,潦草过余生。 胤祥把允禩扶下了地,手里还攥着他那骨节圆滑的腕子,而那颤颤搏动的脉搏依旧轻敲着他的掌心。 “我叫人把膳食摆到偏殿去了,八哥与我一道用吧。” “胤祥,你告诉我,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允禩声音喑哑低沉,几乎微不可闻了:“若我今日有片刻没憋住声儿,我以后还怎么有脸活?你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看我笑话儿,杀我不足,还要诛心。” “可是八哥忍住了,不是么。”胤祥止了动作,侧身盯着他,用目光丈量着他眼底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和那些隐隐灼烧着的火:“八哥素来是兄弟当中最重体面的,怎就这般怕?” “是啊,”允禩挑起嘴角,可嗓子太哑,已是笑不出声了:“所以你特特寻了这法子作践我,是不是但凡我在乎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要想法子夺走了碾碎了才觉得称心?” “这些人,八哥是指谁呢?”胤祥突然间就压不住心里那股烦躁了,他也不管允禩双腿颤抖摇摇欲坠,握着他腕子的手越攥越紧,让那渐渐急促的心脉搏动囚困于掌心,无法遁形: “指皇上,还是指皇考?还是任何一个坐上那个九五至尊之位的真龙天子?” 盯着允禩眼底的盈盈火光,和他因腕间隐痛而绷紧的唇角,胤祥接着道:“八哥可是觉得心苦?觉得这世道怎会如此压抑你的本性,手握至尊权势的人都要打压你、搓磨你,都要教你那些你永远都学不通的规矩,做些你永远做不来的事儿?” 允禩听着他这刺耳之言似乎是想反驳,但累日相处,到底还是对胤祥忌惮多一些,此刻见胤祥眉目锐利,言辞尖刻的模样,他也不敢硬抗,只哑声道: “你歪话到皇上皇考那去做甚?明明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发作我,再者说,我连你都扛不住,皇上和皇考搓磨我还能不认栽么?我全都照做了也是落得如此下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受这些搓磨真是委屈了八哥,”胤祥面儿上笑了,心里烦躁之气已是满溢:“可八哥可想过不受皇帝搓磨的皇子皇女、宗室臣工过得是什么日子么?” 允禩的话儿像是一瞬间被堵住了,眼里也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疑惑来,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而胤祥笑容更甚: “一废过后十几年,八哥可曾在朝堂之上听过我胤祥的名讳?哪怕是家宴年节,八哥可曾记得我席位在哪儿,又做什么事儿么?” 允禩不言。胤祥猜也是这样,可不料允禩竟突然将另一只手覆上胤祥禁锢着他手腕的手上,冰凉的手指划过他手背上凸起的筋脉: “一废后我亦为年少轻浮付出了代价,自顾不暇,可十三弟,我记得每逢年节我们兄弟都是按序齿坐的,你总坐在十四弟旁边,他张扬好饮,你却鲜少碰酒水。逢年节生辰我也按其他兄弟的份额给你赠礼,不曾有慢待,想来九弟他们也如此。” “如今你先机占尽,而我又行将就木,我没什么可堪你怡亲王筹谋的了,更不配与你为敌,也无意寻你麻烦,亦不希求什么生路,你只给我个痛快准话儿吧。” 他的手很凉,胤祥漫无边际地想着,下一瞬便生生将散漫的思绪拉扯回来,心里的躁郁达到顶点。他手心里允禩的脉搏依旧在安静地搏动,明明细弱又克制,却偏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松开了手,骤然之间明悟了过来,无论是泯灭在指腹和唇角的那丝血迹,还是皮肤之下突突跳动的脉搏,都是因他过于漫不经心而越了界,都是威胁他的绸缪,摇动他的意志,颠覆他的铁律的明谋暗算。 胤祥止了话儿头,深深看了允禩一眼,而允禩眼睫颤颤,再不敢多言的模样,只是眼里的郁愤悲戚依旧真实而扰人动荡。胤祥扶住他的手臂,淡道: “跟我来吧。” ———— 胤祥踏入养心殿的时候,皇上案上只摊开一本折子。胤祥不顾阻拦全了礼,再抬起头却撑起爽朗笑容道: “四哥体贴,但臣弟今儿是来谢皇恩的,四哥可不能拦臣弟了。” “出京之事就值得王这么开怀!当真是心野了,这偌大皇城都容不下王了?” 胤祥心里微微一滞,面儿上却无人可查,只佯装沉湎道:“臣弟多久没得出京了,四哥还不知吗。这此番能去直隶属为四哥巡视水利,于臣弟而言是顶顶如意的差事了,臣弟谢四哥体恤!” “你呀。”皇上面儿上笑了,眼底却还是些许郁郁,胤祥自然分辨得出。他知皇上手段愈发迅疾,数月之内发作甚广、却每每都能有的放矢,行迹之间并无冗赘,按照皇上本来的心性理应放纵宣扬,春风得意才是,可近来却发觉皇上明显郁念难消,似乎仍是颇为不得意,而那暗涌的阴沉情绪于每一次发作与允禩相关之人时迸溅出来,袒露着狰狞本相。而随着胤祥离京之日的迫近,皇上形容之中郁恨之色更甚,几乎到达了胤祥难以轻忽的程度。胤祥猜到他症结在何处,本应对与他无关之事放纵不管,可已然插手太多,此刻他无意再生纠葛。人各有命,他想。 “允禩膝伤也好全了,上工后与工部各大臣来往无碍,京里流言蜚语愈发多了,臣弟也管不住,闲养园里还费人手。且臣弟出京在即,四哥不若把他召回来,还能帮四哥理些事儿。” 皇帝一时不语,胤祥只看到紧绷的下颌和微颤的指尖儿,过了半晌,才听到:“他帮朕理事儿?呵。” 胤祥微微垂下眼,堪堪掩住乏味和讽意。现下朝野安稳,虽西北战事未休,却也难成大患,皇帝朝纲独断,洞见先机,提拔汉臣,无论国事家事,反对之声早已不成气候了,八党不说散个干净,此刻敢出来挑大梁的怕是一个没有,等允禩一还朝,凭他现在的筹码能落个不被痛打落水狗的局面已经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了,皇帝却还因那难以言喻的执念郁愤不平,明明占尽上风,却还在允禩之事上落了下成。 “多少顶点儿事。只四哥仔细身子,免得被他气着才是。” “普天之下也只有王如此关心朕,朕不欲拘着王,只盼着王早日回朕身边相伴终日。” 皇帝似是感动,话里情绪激昂,可眼里却还带着之前残留下来的恨愤神色,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 允禩是乘轿在城门下钥前回京的。高明携几个轿夫侯在城外,等远远看着他的人影儿,几个人泪儿已挂了满脸。允禩开口想说他这表情忒晦气,可话怎么也滑不出口,只哽在那儿,好半天才抬手拍了高明帽子一下,也不等他搀扶,自个儿爬上了轿子。 “回府。” 他轻声道,感受到轿夫平稳儿快速地动作起来,才靠上身后颠簸的木板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儿来,将那惶惶的心情压了压。他其实根本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儿,今儿刚一下差,本正向他住的那院儿走,胤祥寡言的心腹便拦了他,说廉王府上的人盼您回府,在城门口候着呢。允禩本能觉得惊诧,可转念心又沉下去,只觉上次事儿胤祥也算是轻轻放下,该不会是还有什么后招儿等着自己。可等他登上车马出了园,发现走的竟真是回京的方向时,心这才狂跳起来。 允禩心里虽清楚他不可能在圆明园被关一辈子,但真正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心绪起伏,难以自抑。他本不是什么深沉性情,一时间竟红了眼,赶紧落了车帘儿缩回去,攥住膝头的布料忍了又忍,方才压下心绪。 他心里虽然明白,被皇上召回京城等待自己的只是要命的铡刀而已。几个月前皇上能放任胤祥如此搓磨他,就证明皇上对他连那分押玩的心思都淡了,太庙那夜的胡言乱语大概是脑生臆想,而他倒霉透顶又成了泄洪口,被毫无准备地踢出京城后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而胤祥这个看守做得也够尽职尽责,就算抛开他那些冷酷手段不谈,单凭把京城消息围得水泼不进这一点,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了。 还有一个亲王头衔。允禩想着,在回府的轿子里嗅到了家里常用的芙蓉熏香的味道。还有一个六部主事之位,并一条黄带子。他慢慢闭上眼,把胸口酸涩的滋味儿强压下去。皇上登基时,他便低落沉湎,酗酒放言不知何时人头落地,可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皇上虽隐忍狠绝,对他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同的,是吧?他们两家经年比邻而居,府上孩子都相熟,妯娌之间也常来往,多少还存着几分旧日情面的,是吧?若他表现得乖觉些,保不住性命多少还能全些体面,全不了体面多少还能护一护亲眷,总不至于赶尽杀绝吧?他跪得利落,也无意忤逆,即使皇上于床事上都要逼迫,也咬牙强撑,想着只要皇上从他身上顺意了,多少能少计较些旁的事,多少能拖一拖时间,等一等机会。 拖来等去,到如今这境地了,他这几个筹码,还能换来多少时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如今真切领教了。胤祥话虽刺耳,但他说得没错,皇上赐的东西若是要收回去,也只是一句圣训、一道朱批的事儿而已。 等他入了府,就见婉宁身披艳红大氅立于前厅门前,发上已落了雪粒子。允禩还没走近,东珠已经撞了他一个趔趄,迭声喊着“阿玛”。允禩红了眼,顾不上祖制把闺女搂进怀里,婉宁一脸不耐地把下人挥退了,允禩余光瞥见弘旺护着一向守规矩,今儿却破天荒出现在了前院儿的张氏和毛氏下去了,稚嫩又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喜色。 允禩心痛如绞。他放开被娇宠惯了、不知规矩的女儿,看着东珠那神似额捏的棕色眼眸还夹着泪珠子,连句轻飘飘的责备话儿都说不出口,只望向婉宁。婉宁还蹙着眉,黝黑的眸子剜了他一眼,踩着花盆底虎虎生风地走过来一把扯落东珠挂在他身上的手,又重重拍了拍她肩上挂着的雪粒子,训道: “跑几步挂了一身雪,值当的?赶紧滚回去。” 婉宁扯着闺女往正厅走,允禩看着她们的背影,眼湿了一次又一次,又全都生生憋回去。 ———— 一家人饭毕,允禩看着婉宁把赖着不走的东珠都赶了出去,眉眼之间挂上狠色,就知道她又犯了倔性儿,便要把他这几月的去向和遭遇拷问出来了。 允禩刚刚在妻儿的视线里进了不少食水,不能比往日里少半分,这会儿正全堵在嗓子里。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盯着婉宁艳红的裙摆,低声道: “惠母妃可还好,今日天儿晚了,我明日再去拜见。这些日子照顾府里上下,辛苦你了。” “可比不得爷,”婉宁一把把他托胤祥捎回家的平安符甩到桌上,尖刻地道:“一听你被皇上申饬了,等了一整夜消息全无,我寻思你躲哪儿哭去。几个月了,府里上下除了弘旺那毛也没长齐的连个爷们都找不见,你单单送一封信儿来还只给他,什么意思?平时对三阿哥能疏远则疏远,此刻却叫弘旺舔着脸贴上去,也就那孩子性儿好,我看了都替他臊得慌!” “婉宁!”他急道:“你可收收声儿!府里上下多少皇上的人你不知吗?” “他爱听壁角随他听去!你怕甚,之前更逾越的也不是没说過。 “婉宁,别问了。”他终是叹口气,压了他几个月的梦魇终在妻子面前无处遁形,将他虚伪脆弱的壳子戳穿了:“我明儿早去拜见惠额捏,你叫东珠和弘旺陪我一道。一会儿遣下人把府里账册呈上来,我趁夜理一理,把东珠的嫁妆早定了,明日就差下人送封信去姑妈府上,再议一议婚期,越早越好。东珠年纪也到了,你我娇宠她如此,再留也对她无益,早早嫁了吧。” “胤禩,你发什么疯?” 婉宁猛地走近,描着蔻丹的手指几乎戳上他的脸: “怎就到了如此地步?他又做了什么?发作前朝老臣、宗室之后还不够,真要对你下死手?” “你在京里,消息比我灵通多了。”允禩閤眼,笑得难堪至极:“我不知他发作了谁,但想必是没有留情,他一向如此,不会收手的,婉宁,等不得了。” “成什么样子,别笑了!”婉宁退开几步,花盆底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她在厅里徘徊几圈,把旗头上的绦子都甩乱了,终是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允禩: “要我说,东珠出嫁有什么可急,本就是明年的事儿,你一时半刻都等不了,是怕什么?就算东珠嫁人或可避祸,弘旺又有何出路,总不能指望三阿哥。” “弘旺和三阿哥之事,是我草率了。”他忍着脑中眩晕,把胤祥嘲讽的点评话儿压下去:“弘旺是男丁,总有办法的,你别担心。” “那你呢,胤禩,就这么等着?”婉宁艳红的嘴角上扬,硬从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来:“等着你的好四哥来杀你?” 他一时无言,连壁上袅袅灯影都觉刺目,良久只道:“去拿账册吧,婉宁。” ——— 次日晨,允禩携东珠和弘旺给惠额捏请安,惠额捏年纪大了,双目似乎不太爽利,盯了他好一会儿,直看得他就要绷不住这摆出来的讨喜神色,才缓缓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道声去吧。 他循声便转身踏出门去,直到走出了院墙,才抬眼望了许久阴沉的天。外面正落着大雪,白皑皑的一片铺满房檐儿庭院,层层叠叠,单调又绝望。他进入书房的时候,正看见婉宁背着他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允禩心痛如绞,几乎站立不稳,一手扶住门框,在高明担忧的神色里哑声道: “下去吧,别叫别人进来。” “……与妻郭络罗氏,少年为夫妻,相伴数十载,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双飞并膝,两德之美,二体一心。既如今以两心不同,难归一意,故而放其归家,其虽为皇子福晋、朝廷命妇,奈何其秉性悍妒,又无子嗣,曾不服圣训,顶撞于皇考,我不可复忍其骄纵放肆,唯愿与其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婉宁逐句念道,末了把那张薄纸团了,转过身来,衣摆翻飞似血溅。 “胤禩,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 允禩不答,反手关了书房的门儿,目光从她那捏着指团儿的丹蔻,滑向她依旧浓黑如乌云似的鬓角。 她不再年轻了。允禩想。这么多些年来,张扬如同一团火焰的少女终究被搓磨成了端庄大气的当家主母。过去的她看到这张侮辱人的薄纸会如何呢?也许会叱骂,摔打,嚷得整条街都知道八福晋又在作贱丈夫,当场把允禩赶到大街上也不是没有过。而如今,她只把纸团一团儿捏在手上,冷冷看着他。 “婉宁,是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说道,背在身后的手指被他自己攥得发了麻。 “我真好奇。”婉宁垂着眼,又把那团纸轻轻展开,拎在手里:“怡亲王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允禩猛地一颤,背脊贴上冷硬的门扉,而婉宁把手里的纸撇在地上,慢慢走过来: “我好奇,他对我的丈夫做了什么?皇帝把你当禁脔作践都不见你彻底灰心,反倒是他,区区几个月而已,竟把你浑身倔骨头都抽了去。”她定定站在允禩身前,一只手隔着重重衣衫抚上了允禩胸口。 见允禩无言,她似乎觉得没趣儿,掀唇笑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掩住她眼里那浓厚如墨的悲哀一样。允禩心里滴着血,伸手拦住了她,硬声道: “我唤白哥儿去点你的嫁妆,待点齐了,便早日离府吧。” 婉宁猛地回过头,一双眼已全是血色:“我昔日便同你说了,我此生绝不与你和离。你真当行四的能放过我?他有多恨我天经地义地霸着你摆弄你,你不知吗?” “…今日便离府吧,我去叫下人备车。”允禩颤着手推开门,几乎踉跄着跌出去。门外高明满脸泪痕地看着他,哀叫一声:“爷。”而白哥儿跪在雪里,玫红衣摆撒了一地。 “爷!奴婢求求爷了,爷不要与福晋和离,福晋又有何错,多年掌家勤恳辛劳…” “胤禩,你给我站住!” 允禩身体僵在雪地里,只觉腿脚里灌满了冰,半步都挪不动了。婉宁通红的眼还烙在他的脑海里,让这被雪覆盖的苍白的天地里全是血色。他感受到婉宁的目光凝在他僵直的脊背上,寒风将他周身的血液凝结成霜,他不肯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自己忍不住流露软弱,更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过了不知多久,婉宁的冷冽的声音穿过风雪,从他身后传来。 “…你若休我,这理由怎够?哈哈哈哈…胤禩,你当真心软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作这妇人之仁。” “白哥儿,磕什么头,进来研墨。” 白哥儿擦着允禩身侧进了屋,少顷,婉宁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郭络罗氏生性善妒,嫁为人妇数十载,无孕子嗣,亦不让其夫与他人同房,致其夫子嗣单薄,犯七出也;为人更忤逆不孝,屡次顶撞先皇及当今,陷其夫于不忠不义,不孝不悌,实不堪为宗室贵妇,若任其留于宗室,则违背祖训,有辱先人。” 允禩狠狠闭上眼,想将那诛心之语隔绝在外,可雪下的还是不够大,婉宁冷绝的话语声声入耳,允禩再站不住,回过身想吼一声别说了,别写了。可他双眼被雪刺得发痛,嗓子也发不出声儿来。等他视线清晰了,婉宁已站在他身前,那张添了字儿的纸张被拍在他的胸口,点点墨色似乎浸了他一身,让他再难呼吸。 “我嫁与你的第一年,我就说过,既要坐高位,就要把事儿做绝。” “二十多年了,胤禩,你就是听不进去。输得难看也就罢了,现在连骨气都没了。” “白哥儿,走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入被风雪覆盖的浩渺天地之中。 ———TBC———— (9)妆奁 ———— 东珠闯进门时,允禩正倚着书架,怔怔盯着桌上还濡湿着的砚台和溅了一滴松墨的白玉镇纸。 “阿玛!”东珠急促嚷道,随后而来的弘旺拉不住她,反被她扯进书房来,也急道:“阿玛的书房你也硬闯?你再胡闹我去叫你额捏……”而本应守在门口的高明显然被兄妹俩撞个趔趄,惶急惶急地从雪地里爬出来,也拐进了屋来,唉声道: “贝勒爷还知道规矩,快带格格远着些吧!这又是什么好光景不成,爷正难受着,求两位小祖宗让爷省省心吧…” “阿玛也知道难受,就非得生生把这个家拆散了不可么!今儿个正赶上官员休沐,满大街哪个儿不竖着耳朵听着咱家的笑话儿呢!阿玛您非得这样,非得让福晋这么没脸儿么……您图什么呀!” “你别说了!东珠!”弘旺急了,平时温雅又带点儿软糯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张肖似生母,生得白皙柔软的面庞憋得泛红,又被外面风雪冻过,连嘴唇都打着抖。他一边惶然地觑着允禩脸色,一边扯着妹妹的手臂,怕她不管不顾直接扑到允禩脸上去。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这样闹?!您突然断了消息,福晋为了找您日日奔忙不休,我一待嫁女儿,什么忙也帮不上,眼见儿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全家上下喜得跟什么似的,只要人还在,又有什么槛儿过不去?非得这样……您倒是出去看看,福晋的嫁妆撒了一街,她压根儿就不稀罕,只带着白哥儿走了,我们家下人一个个和呆头鹅一样杵那儿,给全京城唱大戏看呢!” “……您就非得这样!非得这样!福晋她性子刚烈,若是做了什么……她是我…她也是我额捏啊!她走了,我们哪儿还有家?!阿玛……” 弘旺看起来更加茫然无措,拉扯无用间竟用手去捂东珠的嘴,可还没挨着妹妹的脸,已是被热泪淋了一手。东珠潮红的眼眸突然像放了闸一样,瞬间将她那年轻中透着稚嫩的脸庞浸透了。她拍开弘旺的手,自个儿用帕子捂住了嘴,可幼兽般的呜咽声还是能从丝帕之下溢出来。弘旺似是呆了,也是,他和东珠打小儿长得顺风顺水,哪见过这样阵仗,更何况东珠自幼更得福晋喜欢,从小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里,即使两人顽皮胡闹,也向来是弘旺吃挂落,东珠在一旁窝在额捏或者福晋怀里窃窃笑他。可如今这娇蛮跋扈的妹妹在阿玛和他眼前哭成泪人儿,他竟像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半晌竟也在允禩的眼皮子底下滚出泪来,默默无言。 允禩费力盯着眼前渐渐干涸的砚台,一动不动,生平头一次任女儿在他眼前落泪而无动于衷。唯有他那本该早已被风雪冻透的心脏又在女儿声声关于“家”的质问中痉挛剧痛,淌出血来。 是啊,哪里还有家呢。他自幼妃母无宠,寄人篱下,无非从一个宫里迁至另一宫,换个母妃继续讨好卖痴,所幸皇父初始对他颇为疼宠,幼时兄弟姐妹间也算和睦相怡。他蒙受着天家恩威并施的疼宠长大,心里却对额捏身陷后宫,无人相知相伴的惨淡境遇萌生怜惜。生为女子,又入皇家,人生无望又怎是心酸二字能道尽的?他断不希望自个儿将来的福晋如额捏一般,一生空守,无自由亦谈何尊严。他在兄弟间成婚算是晚的,婉宁更比他还大两岁,初见便高挑遒劲,不见丝毫女儿家的娇态。“八贝勒”,她身披嫁衣冷淡招呼,挑起的唇角艳红如春花。 他于儿女情事懵懂无知,婉宁便一手教他,他野心勃勃意图大位,婉宁便倾尽全力,将娘家势力全盘倾注。即使后来他已无望大位了,浑噩度日又落下一身的病,婉宁竟也绝口不提他当日为了大位违背二人誓约,和婢女生育子女之事,一如既往操持府里上下,每每望向他时,无论嘴上说得多刻薄难听,眼中也不曾带上半分心冷失望,炙热明亮一如往昔。 二十多年了,他们吵闹不休,八福晋悍妇之名传遍京城,八阿哥受制于妇人的名声也传得满朝皆知,彼此心里应该都怨过对方,想着对方吃了这么多亏,怎么还不知长进,依旧我行我素。可到头来无论境遇多么艰难,他们二人没有一人想过放弃这个被错综复杂的势力渗透了的府邸,没有一人想要离开面目全非却又顽固不化的彼此。想来他们竟真的相信真龙指婚嫁娶天定,红烛一夜便可一世白头。 是他错了,负她良多,可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允禩终于抬起头,看向抱在一起哭得腿脚发软的兄妹俩,想跟他们说回后院儿去,府上的事儿别瞎操心。可他把嗓子清了又清,还是发不出像样儿的声音,反倒是胸口闷滞,难忍欲呕。此时张氏和毛氏竟也破天荒地进了书房,匆匆给他行过礼,便去拉一双儿女。想来也是,家都要散了,府里乱成这样,还有什么破规矩可守? “爷,给福晋搬嫁妆的下人都被福晋打回来,现还杵在府门口儿,闹得太难看了,爷去管一管吧。” 张氏福身道,身旁弘旺正用力揩着挂在脸上的泪珠子,而东珠似是再不堪忍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知道言语无用,不肯再争半句了。 “……咳,我知晓了,你们带孩子回吧,外面的事别掺合。日后府中之事便交与你们。这是我昨夜给东珠重新整过的嫁妆单子…”他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该把单子给张氏,于是便走到桌前欲伸手去取,可腿刚一碰到椅子边缘,便不受控制地弯折,他的身子在椅面儿上砸出一声闷响儿,连背过身去不愿看他的东珠都仓皇回过头望向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喊着:“阿玛”。 他觉得太难堪了,等脑子的嗡鸣声过去,也不愿再抬眼看他们,只匆匆递过厚厚一沓嫁妆单子,张氏未曾迟疑,伸手接了。她沉默寡言但做事干脆,也是受福晋教导过的,行事受她所影响,把东珠备嫁之事交给她和毛氏,允禩是放心的。 片刻,东珠哑着声音说道:“阿玛,福晋被赶走了,连我也留不得了么?我不走,我不嫁!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玛就这么等不急么?就算是大难临头了,我们一家人岂还有各自分飞的道理?我死也不要离开阿玛和额捏!” “格格住嘴!” 毛氏低喝,而允禩也低声说道: “好了,没有人会死。” “没人会死。” 他站起来,垂首再次重复了一遍,便径直朝门口走去,愣在一旁不敢插言的高明这才像猛然惊醒,凑上来扶了他一把,转而又见屋外大雪,忙回头取了大氅又去追。而允禩无暇顾及身后纷乱的脚步声了,只一味低着头向府外走去。 雪依旧下得绵密,接近廉王府正门的时候,允禩已能透过绒羽般的雪花隐约看见府外攒动的人影。待凑近了,他便看到府门大敞,一众下人呆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箱笼并珠翠罗裙散了一地,一直延绵到街上去,车辙印已经被雪完全掩住了,允禩身形晃了一下,蓦然驻足,好半晌,他才魔怔般的俯身拾起了一个半敞开的妆奁。高明在他耳畔迭声叫着“爷”,见他不理,便转向那群等着吩咐的下人,火急火燎地遣人去沿街收拾残局。这街上住的可全是勋贵之家,廉王府这赶着雪景上演一出负心爷们儿断然驱逐恶福晋,伤心妇人扬洒嫁妆断孽缘的戏,以后廉亲王在朝堂宗室间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彼时允禩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不管下人们冒着风雪来往忙活,亦不理那些明目张胆的窥探视线顺着寒风急雪的缝隙细密地笼罩着他,只缓缓掀开那有些年头的桃木妆奁。只见里面卧着一套轻巧的银制首饰,雕着简雅的梅花纹饰,花心点着粉红珠翠。 允禩强压了几息,才缓下喉间的堵塞闷滞,又恢复了他撑出来的那副麻木冷淡的表象。他伸出冰冷麻木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保养得当的闪亮银饰,双目被这茫茫雪原中的一点银亮刺得生痛。他自是认得这宛如新铸的钗镮的,康熙三十八年,他新婚燕尔,少不经事,又赶上最好奇躁动的年岁,被皇父带下烟雨江南视察河工。泛舟湖上,他看什么都稀奇,被江南胜景迷了眼,纵情赏玩间隙又反复想起妻子受困于京城后宅之中,恐无缘见着好风景,心里带着点儿寻不着由头的愧疚,便自个儿偷溜出去跑到首饰铺子里挑了这套梅花银饰。那时更是不敢暴露身份的,遮遮掩掩不说,身边儿还只带了个紧张到神经兮兮的高明。他那时满心念着最是江南好风景,又素来喜欢素净雅致的,浑然不觉自家福晋一向红妆潋滟,金花玉簪,最是贵气夺人,何曾戴过素净首饰。果不其然,他这简雅银饰送到福晋手上只得她半嘲半讽的一乐,揶揄他做小姑娘家倒是挺有品味,气得他连夜跑去隔壁府住了,好半天不肯跟福晋讲话。 他当然没见过婉宁戴这梅花钗镮,如今这套江南来的素净首饰又落回了他手上,保养得当,银亮精巧宛如当年,似是从未被逝去的时间和理不清的纠葛染上灰黑浊色。 “…公公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廉王不就正在这儿么。奴才高无庸拜见廉王,皇上口谕,传廉王速速入宫觐见。” 允禩缓缓眨了眨刺痛的眼睛,手上还捧着那女子妆奁。高明见了,忙去接允禩手上的东西,好让他领旨,可拽了两下愣是没拽出来,倒是那力道让允禩回过神,垂下眸子把妆奁递了过去,轻道声别再摔了,便温声与高无庸话道: “有劳公公大雪天来传旨,请公公正厅稍坐,我去换了衣服,即刻便随公公入宫。” “廉王客气,杂家不敢劳烦。皇上催得急,廉王穿这身儿入宫便是。” “…我知道了,高明,备车。” “车马皇上给备好了,廉王不若上车歇歇脚,大雪的天气,在雪里站一时半刻都冻透了身子。” 高无庸硬生生挤出个唐突的笑来,他身后带着的宫廷侍卫却是默默站到了允禩身后,有意无意地堵住了他回府的路。允禩垂下头,无声地挑起唇角,唇舌间溢出血腥味儿来,被他抿在嘴里独自品尝。他没有去看那些被雪半覆盖的绫罗绸缎,轿帘儿下落的一刻,他闭了眼,缓缓捏紧了衣摆。 婉宁,或许你又是对的,做事儿做绝,你替我把我们相携的路走绝了,把脸面情分都扯下来碾进泥里,换了皇上这风雪之中的一道急召。 你既已做了初一,我便做十五。若是不能站着同死,我愿倾尽一切换我的家人亲眷偷生。 ——— 廉王府的轮班看探的人手是皇帝早早安排了的,平日里允禩见了谁,谈了什么,谈了多久,脸色如何皆有上报。昨夜允禩回府,皇上遍在就寝前看了密报:“王子与家人进膳,眼色潮红,精神尚好。与郭络罗氏书房密谈,后遣人取府中账册。” 皇帝隔着文字都能想象得到允禩那副极力粉饰太平、假得令人作呕的模样,恨得牙痒。允禩不识好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摆出那模样骗得了全天下人,却唯独骗不了皇帝。他或许就不该放人回府去,谁给他的脸和他那悍妇福晋书房密谋?他那府上还有半分规矩没有了,后宅女眷想进前院书房就能堂而皇之地进,全家人围坐一桌吃饭连儿女妾室都没落下!放任悍妇掌家之贻害深远,皇考和他都反复点拨允禩,偏允禩执迷不悟,像梦中那样被悍妇害了一辈子,到头来反倒来怨他!真是岂有此理。允禩上辈子明明已经怀上龙种,偏被那悍妇的死搅弄得茶饭不思,患上呕疾。待赛思黑去了的消息甫一传来,允禩更是连药水都灌不进了,浑身上下就剩一把骨头和微微隆起的肚腹。皇帝去看他,他也卧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看也不看皇帝一眼。皇帝气急,对他极尽谩骂羞辱之能,又哄骗他只要诞下龙嗣,两人之间既往不咎,结束圈禁放归府上也是能做的,左右皇帝一道旨意的事儿。彼时皇帝不知为何执拗地想要允禩肚腹里这个未成形的虚弱孩子,远比期盼福慧更甚,仿佛只要这个孩子落地了,他便可以解开一切纠结在一起、横亘于旧日今时之间的死结。冥冥之中他甚至觉得,只要这个孩子出生,允禩便还是完全隶属于他的,任他怎么拿捏摆弄,也不能再怨恨顶撞于他,更别想再兴起半分风浪! 孩子当然没保住。允禩这没用的东西都干瘦成一把骨头了,血却像是流不尽一样,氲湿了整个床榻。皇帝当日不顾阻拦进了屋,被满屋弥散的血气冲个倒仰,脚步却没停,直直走到榻前去掐允禩肩颈。允禩动也不动,闭着眼睛,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皇帝对他大吼,他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忤逆不恭的姿态格外刺眼。皇帝只觉脑中轰隆作响,一时竟开始胡言乱语,不过脑子的允诺着:“阿其那,跟朕讲话!若是你肯开口,朕立刻放你出去,绝无虚言!” “阿其那,你若今日伏冥诛,朕绝不葬你!你想和赛思黑一道被野狗啃噬吗?!” “说话!你给朕说话!” 他疯狂掐弄允禩的脖颈儿,又去卡他的下颌,掰他的嘴,那惨白的唇齿被启开,血一下漫了出来,将皇帝的手都污了。末了,允禩喉间一声含糊咕噜声,鲜红的血里掺上乌色血块儿,皇上以为他终是服软了,要开口祈怜了,轻蔑的笑意刚爬上唇角,就被身畔太医一声“皇上,阿其那去了”打断,整张脸都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太庙之夜,皇帝大怒之后倍感昏沉,竟俯首桌案之上入了梦境,宗人府那血色铺天盖地地倾轧过来,将皇帝惊醒于噩梦之中。他急怒惊惶,遣人去传允禩,转念又倍感颓然孤寂,不堪重负,寻人出宫去请怡王。 王还在的。无论如何,王总会在他身边,侍他以衷心不二,只要王还在,一切都不会出错儿,朕也不会迷失于繁复噬人的梦境之中。 允禩被提来,脸色虽苍白,双颊却还有些肉,眼里也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不驯,光亮如昔。他和那摊在榻上一动不动的阿其那比起来相差太多,依旧算得上面如冠玉,生机盎然。看到他的一瞬间,皇上竟觉得颓然尽退,浑身上下精气满溢了!他头脑充血,思绪奔腾跳跃,又觑向允禩腰腹,突然想起梦境之中允禩这贱人还怀藏允禵的孽种,正是今夜跪流的!一时之间他已然情绪暴涨,对阿其那不知好歹逝于榻上的恨和对允禩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怨交织在一起,化为言辞锋利向允禩掷去。允禩还是那个允禩,无礼顶撞之下竟迫他动手,场面闹得不堪入目,将允禩气息又掐断了他才恍然回神,只觉体内这久违的雄壮力量甚是可怖,而允禩现下看着爽利,实则身子也不比阿其那结实几分,若是允禵的孽种还没掉…皇帝越想越觉得躁动难捱,又思及如今朝堂之上允禩依旧广受簇拥,虽大多为墙头草不足为虑,但总归不是处置他的好时机。 皇帝恨得咬牙,却也只能将他扔给怡王看管,虽名为共事实为拘禁,但已是对允禩有意放纵、额外施恩了。只因胤祥性子最是稳妥直率,又不残暴多疑,皇上只怕以胤祥的性子摸不准允禩这奸猾的脉搏,让他钻了空子去,便也反复提醒于胤祥,手上更是紧锣密鼓地顺着梦中线索网罗罪证,制造时机,将八党挑头的那几个处置殆尽。寥寥数月,朝堂再无反对之声,只一片安宁肃然。 而皇帝心中也愈发浮躁难忍了。胤祥在侧,前世为鉴,他的前朝后宫有多顺服,他就愈加难发泄他这凭空多出来的鼎盛精气。梦中濒死的衰弱太为真实,以致于他更加难以安置这重归春秋鼎盛的气力和欲望。他又开始每晚于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深刻地品尝着对允禩难以言喻的恨意,光是这恨,就足够他于朝堂之上精神卓然,气力满盈了。 胤祥自请出京巡视水利,他虽不愿却也允了。胤祥对他而言是不同的,是他唯一愿平分天下权的知心人,是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怡亲王,绝不能半分辜负慢待了。而允禩也是时候回他身边,接受皇帝给他安排好的结局,做一个他上辈子到死都没做成的可心玩物了。 ———— 今日风雪交加,官员休沐,皇上晨起进膳,碗筷还没撩下便有人来报廉王府内外乱象。皇上蓦然起身,内心已是勃然大怒,一时不察竟大骂出声,连阿其那的称呼都带了出来,吓得满殿婢女太监噤若寒蝉。少顷,高无庸便领着侍卫去廉王府召人,看那架势还以为是去锁拿罪人的。 允禩进来便伏首跪于殿中,一叩不起。大氅上挂着的雪水和冰碴子被殿内火盆燃起的热气一冲撞,稀稀拉拉淌了一滩。皇上浑然不觉,全然被怒火蒙蔽了双眸。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允禩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腾出新花样儿来,刚一回京就和那悍妇攒了这么个局,把皇家的脸面里里外外丢个干净不说,更是意图摆布算计于皇帝!无君无父,天生反骨的东西,若不是他得见先机,知允禩和那悍妇生死相依两命一体,可能就真信了他这唱作俱佳的表演!他早就看穿了允禩,他这目光狭隘的货色能图个什么,无非是想把姿态放至最低,胁迫朕顾及一些皇室脸面不再对弃妇发难,好保那悍妇一命,他倒也真舍得下脸! 皇帝行至允禩面前,嘴里还没吐出训诫之言,倒是先抬腿一脚踢在他肩上,允禩吃不住力,侧身倒地,露出一张被寒风雨雪侵蚀得苍白的脸庞来,嘴唇颤抖间似乎唤了一声皇上,眼尾鼻头挂着潮红,一双琥珀瞳水光漾漾,倒映出龙袍威严的朱色暗纹,端得是一副难得一见的脆弱姿态。 看他这样儿,皇帝心里的火气稍缓,嘴里喝骂道:“你还要不要脸?郭络罗氏犯七出罪,你若真有心休了她早就休了,赶着大雪天演给谁看?朕看你就是故意气朕,刚回京便整这一出戏,你是叫天下人都一起笑话皇家,以堂堂亲王之尊去做那斗升小民的饭后谈资!” “皇上,臣自知有罪,求皇上怜惜一二。”允禩喃喃说着,又从地上正了正身子,几乎擦着皇帝腿边儿再叩首。皇帝只觉被他衣领子蹭过的小腿有火燎过似的,一时竟被烧得更加难耐,伸手就去拎他的后领子,也不顾抓了半手的雪水: “给朕抬起头来回话!几个月过去,规矩都忘干净了?” “皇上…”允禩闻训倒是抬起头、正赶着一颗泪珠子顺着他潮红的脸颊滚下来,混着雪水一起晕进黑色的大氅里:“罪臣与郭络罗氏缘分已尽了,这些年来早就离心离德,今日不察,叫她提前看到罪臣备的休书,她恨罪臣指责她不知恭顺贤良,不沐皇恩,不孕子嗣,竟当场跟罪臣撕破了脸,在府外更是把嫁妆箱子都扬了,她是铁了心叫罪臣做这个负心薄幸之人,半点儿面皮都不给留了!” “你演什么!朕还不了解你?”皇帝掐住他的脸,对他那湿淋淋的、沾了泪珠子的脸也不嫌弃,直扯得他上半身都依靠在龙袍繁复的花纹之上:“你当朕不知你那休书里写的什么?那就是先唐的夫妻和离书!你倒真会给她留脸子,也不看看那悍妇也配!” “求皇上、给罪臣留点儿体面吧。”又是几滴清泪滚下来,正砸在皇帝手上。允禩似是惊惶地去瞥御案,似乎也怕他那不着调的休书摆在桌儿上,而他这个角度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倒是惹来皇上一声讥讽:“你瞎瞧什么?这时候才知道丢人现眼?” “皇上,罪臣知错了,郭络罗氏她现今儿闹这么大,罪臣也知道惹祸上身,只求皇上开恩,许我和郭络罗氏和离吧,我此生再也不愿见她,再也不想牵扯了!” 皇帝看他脸上哭得可怜,嘴里还能每一句都意有所指,只为给那悍妇赎命,心里又是一阵翻腾难捱,手上就没个轻重,掐得允禩呛咳起来。他怨恨极了允禩与他日久未见,刚一入宫便一通哭闹服软,说到底却还不是为了顾着他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家事儿? “你若不想牵扯,朕便下令奴才将她即刻赐死。你府上已闹这么难看,还差她这条命?留她到处说嘴去,你更难做人。不如朕替你做这冷情人。” “…皇…皇上…”贴着他小腿的半边身子簌簌发抖,允禩脸庞惨白,连眼尾哭出来的潮红都褪去了:“皇上,奴才求您开开恩吧…”他不顾皇上还卡着他脸的手掌,又叩首下去,脸上被来不及收劲儿的手指划出道道红痕,肩膀震颤着贴上了皇帝的龙靴, 皇帝被他这不识趣儿的颤抖弄得心烦意乱,正欲抽身,却被他手指松松勾住龙袍下摆,皇帝微微一滞,竟一时未动,任由允禩生平头一次主动攀扯龙袍,近乎小心翼翼地贴上来: “罪臣被赶至圆明园,镇日想着自己错在哪儿,惶惶不可终日,太庙之事是罪臣不敬皇考,办差敷衍,有违皇上信任,罪臣已知错了……” “你知错?这话儿你跟朕说了多少次了,屡教不改。”皇帝沉默半响,方才说道,心里为他这主动蹭上来的姿态倍感新奇。允禩年少时与他同住一宫,同乘一骑、把臂同游是常事,待他出宫建府,允禩就被他那帮不着调的弟弟和郭络罗氏养得野了,彼时他当他是长大了,不肯再做幼时爱娇姿态,怎知日久则发现允禩是野了心,唯独远了他罢了!旧日时光太久远了,他早已不记得允禩年幼时的乖觉灵巧,唯有恨意愈久弥新,镌刻着允禩顽抗、忤逆、怨恨和濒死的样貌。 而此刻允禩震颤着贴上来,倒像是一条知道呲牙无用,又对他翻开肚皮的幼犬。皇帝虽然心知肚明允禩无非又是不肯死心,想了新招数来左右他的心思,可他这副模样实在新奇,于梦中前世皇帝也未曾见过,不免有几分心乱。想来圆明园的数月还是吓坏了允禩,或许是终于意识到没了皇帝对他的几分心思,他就什么都留不下,只是任人摆布的罪人而已,他那些拉拢人心的拨弄伎俩半分都使不出来。 这么想着,皇帝竟又有几分得意,更觉自己走了一步妙棋,让允禩这等蠢人明白了他该靠什么苟且偷生。 失了朕的看重,允禩又算什么东西。 “奴才这回真的改了,主子饶我这次吧!我府上格格还要嫁人,主子就当给东珠留点儿面子,别让她还未出阁就被福晋猝死丑闻缠身,让爱新觉罗家的格格在婆家都抬不起头来…呜…” 被皇帝警告性地扇了脸,允禩似乎乖觉的闭上了嘴,还含着泪的一双琥珀瞳觑着皇帝脸色,见皇帝脸色缓和,竟放肆地将半边濡湿脸庞贴上了皇帝的手背,却也不知讨好,只垂着纤长眼睫轻扫皇帝凸起的指骨和筋脉。 “狐媚。” 皇上词不达意地点评着,心里却是觉得他这幅哭得稀里哗啦,身子凑过来只会打颤,还心怀鬼胎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妩媚妖娆,倒是难得一见的驯服依赖的姿态惑到了皇上心坎儿里去。沉默半晌,皇帝便叫人来引廉王去偏殿收拾狼狈,自个儿坐于案前沉吟片刻,折子上只字不过眼,少顷便起身亦入了偏殿。 ————TBC———— (10)素帕 —— 暴雪将歇,紫禁城上下一片裹素,日头还藏匿在云层之后,冷淡地洒下几道无甚暖意的光,却随着黑夜的接踵而至,快速地销声匿迹了。   允禩当晚也没能出宫去。   他侧躺在养心殿偏殿的卧榻上,后颈被咬裂的皮肉突突地跳动着,密实的疼痛和筋肉的酸麻顺着脊柱敲在他脑海里,让他夜半也毫无睡意,意识分外清明。   他终究是做到了这一步,他想。他和皇帝终究走到了这一步。胤祥是对的,皇上想做他的主子,支配他,操纵他,让他成为一个无半点儿生机意识的人偶,好方便把玩磋磨,直至兴趣全消。或许是他年少时真的太恣意妄为了,分明不算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可偏偏入了先皇的眼,走哪儿都带着,也偏偏得了后宫前朝的喜欢,事事有助力,当年璀璨的日子却成了如今被胜利者征伐践踏的缘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皇帝当年也是真心喜爱他,在乎他的,否则不会经年累月地念着他,更不会…于床榻之事都逼迫于他。彼时他想着,往事纠葛难以理清,不若凭着皇上这难以启齿的嗜好拖一拖时间,或许他还能存些体面,或许他的亲眷还能有条生路。   可他错得厉害。胤祥的肆意妄为像是寒冬里当头泼下的冰水,将他从内到外冻了个透彻。蓦然间他明白过来,在胤祥和皇帝这样的人眼里,他又算什么?胤祥与他向来不熟识,尚且不论,可皇帝却与他年少亲密,青年守望,他那时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下置柴薪,对处处杀机浑然不觉,当他醒转过来大势已去。偏他不肯信命,弟弟们也对他百般相护。彼时的皇帝对他说了多少宽慰话儿他已记不清了,可他全盘接收,毫无疑虑。待前朝后期,他终于被皇帝一次次的模棱两可、顺势而为冷透了心,五十三年毙鹰,五十四年迁府,他终于稍许窥见了这个哥哥的本相,却依旧敦信他们年少时的感情是真实的,敦信即使后来分道扬镳各自为政,最初的时光也毫无阴霾。   可那阳光明媚的日子,真的不见阴霾吗?一个人且忍且藏如此之久,哄了他全部的信任又亲手碾碎成尘,隐忍折服几十年一举得位,生杀掠夺全无拘束,这样一个人,在那些允禩光芒盖过他的日子里,在那些违逆他本性、戴着面具假装恭顺谦和的日子里,究竟会想些什么呢?允禩记忆之中的那片刻不曾湮灭,与他共乘一骑、执手描字的四哥,真实存在过吗?   他终究是太过托大了,若是没有胤祥之举震醒他,他还沉缅于一场旧日幻梦里,抱着莫须有的幻想懵懂地前行,异想天开地觉得皇帝是因为过分在乎才百般磋磨消遣他,是因为恨比爱弥久,而他们之间只剩下处处尖刺的断壁残垣,才不肯放过他。他固然会被皇帝磋磨至死,却也企盼死亡能令他前事尽断、庇护亲眷、俯仰无愧。   事实上他大错特错。皇帝真的对他有过半分真心吗?皇帝这样的人,也有心吗?当皇帝当庭叱骂他,于床榻之上逼迫他,甚至于编排出“怀藏孽种”这样的话来侮辱他时,皇帝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皇帝登基后的日子里,仿佛他怎么做都不够,姿态低到泥里,极尽谄媚奉承之能事,换来的也只有羞辱。他的死想来也不会让皇帝感到分毫满意,亦换不来半分皇帝对他亲眷臣属的宽和,若是他再对“四哥”怀抱臆想,只会早晚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关系。允禩淡漠地在心里默念道,眼帘后却湿气弥漫,胸口也起伏也剧烈起来,既然皇帝还享受折辱这幅身子,享受搓磨昔日里百官拥簇的八贤王,那关于他亲人的一切或许还有几分转机。他抬起酸痛的手臂,将双臂更紧缩于胸前,左手握住右手腕骨,压抑着濒临破碎的喘息,几乎让他眼前发白了。   “不睡就滚出去跪着,半夜里闹什么?”   皇帝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喑哑,允禩却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缩了缩四肢,牵动身后的创口,当他毫无防备地吐出半个气音。他颤颤喘了两口气,感到皇上的手掰过他的肩,将他整个人翻过来。他不便抬头直视圣颜,只轻道:“四哥,外头全是雪…”   不是四哥。   “哼,奸猾刁蛮。”   皇帝嗤道,寝衣上龙涎香的气息裹上来,温热得几乎发烫的手贴上了允禩酸涨难挪的后腰。允禩的额头抵在皇帝胸膛,入耳是熟悉的心脏鼓动之声,恍惚间,他的思绪又飘至年少同骑,他将脸埋在四哥尚且单薄的背上,隔着劲装的布料听那血脉鼓动之声随着马背起起伏伏。隔着数十年,两道心跳竟严丝合缝地合为一道,毫无二致。允禩紧紧闭上双眼,又把脸往寝被深处埋了埋,放任疲惫和黑暗蔓延上来,将他吞噬。   是皇帝,不是四哥。   ————   允禩在宫里待了半月有余,却也片刻没离养心殿这一侧偏殿。一日皇帝兴致上来,将他摁在养心殿宽大的御案上,正对着一道议罪原领侍卫内大臣吴尔占和贝勒苏努的折子,署名里写着允祺和允祉的名讳。   允禩双目恍惚,随着皇上的动作颤着手摸上御案,却没敢去碰那道折子,只用手指抠着桌上平滑的漆面儿,指腹随着皇帝愈发粗暴的动作起落震颤。   “怎了?哑巴了?诚亲王和恒亲王议得可还好?你这总理王大臣位朕可还没下了,合该你去议…”   皇帝动作止了,却保持着这不堪的姿势半晌没动,只伸手攥住了允禩蜷缩的手指摁在那道折子抹黑笔触之上。   “每年花这么多俸禄养你又有何用?在宫里也是花用朕的内库,朕看你是愈发没出息了!忠君为国之事你是一样儿不办,擎等着朕闲养你一家上下,像什么话?赶明儿该去上朝了,也好让大臣看看他们心心念念的廉王,朕可是养得完好无损,呵。”   皇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竟透露出一丝得意来。他又着手去掰允禩的身子,想将他翻腾过来,允禩难得拗着他,扣着桌面儿不肯翻身,只哑声道:   “四哥,四哥!别作弄我了,我明儿、明儿就去上朝,都听四、哥的!”   皇上看一时掰他不得,不知是不是有几分被忤逆的不爽,动作愈发狂暴起来。允禩抿紧嘴唇,半张脸贴着桌面藏在暗影中,吞下一口又一口的血腥气,只时不时由鼻腔溢出几丝轻哼。   次日,廉王回朝。   皇帝似乎是情绪格外激昂,朝会刚开始就点了廉王的名讳,允禩无法儿,顶着满朝文武的视线出列跪于殿中,听了好一通皇帝洋洋洒洒不知所云的训言,跪得膝盖都发了麻。来自四面八方的一道道视线让允禩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丝网缠缚勒紧的禽鸟,摆在大殿正中央被人观赏,而穿过他残羽和血肉的丝线上挂着淋漓的血珠子,在旁人眼里却成了镶嵌点缀的玛瑙石,需走进了才闻得出这腥甜血味儿。可他如今这光景,谁愿走近?   “……自朕登基以来,允禩屡屡犯禁,忤逆不敬,其假作矫廉,内藏奸佞贪鄙,众所共知一也!朕念及兄弟情谊,悯其为皇考骨血,又有几分浅薄才能,予其改过之机,奈何其依旧行事敷衍、每每欺瞒于朕!太庙之事允禩不敬先皇考,朕怒极攻心,遣其罚跪思过,奈何其秉性奸猾,又以腿疾为由逃脱罪责,朕思及其为先皇骨血,又为朕之亲弟,特赐住圆明园以休养,怎奈允禩依旧差事糊弄、姿容羸弱,数月不肯露面,竟是诱得朝中奸佞之徒陡生异心,兴颠覆忤逆之举!而今朕肃清朝廷,澄清寰宇,便是要那些奸邪之徒看看,违天之事究竟是何下场!”   在一片“皇上圣明”之声中,皇帝已是起身疾行几步,又戛然止步,负手又道:   “允禩归京后数次跪哭于御前,讨求怜悯,言其再不敢行结党营私之事,兴忤逆犯上之心,朕悯其姿容委顿,面含衰色,叹其终究为朕之手足,纵然多有不臣不悌,总归有别于其他党羽叛臣。允禩,你可知恩?”   允禩脑中嗡鸣,四面八方的视线早就将他穿了个通透,四肢僵麻到毫无知觉。待皇帝讥讽的训问传入他耳,他偶人般地下拜,将渗血的嘴角埋藏在看不见的暗影中,含糊道:   “臣弟知错,谢主隆恩。”   皇帝似乎是有不满,有说了一连串诛心诋毁之言他已经分辨不清了,麻木地将“臣弟知错”“奴才有罪”反复说了几遍,方才得赦,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在皇帝含着恶意的轻蔑目光中垂着头走回站班臣子之中。   即使早心有准备,皇帝当庭的诋毁污蔑对他而言也太过沉重了。他不敢去看同僚臣属、宗室大臣的脸色,不敢去细想他们落在自己身上那怀疑厌恶的目光。如同婉宁所言,他这辈子输就输了,一身倔骨还能支撑着他站立,可如今倔骨也被胤祥抽了,他在别人眼里又是个什么首鼠两端、摇尾乞怜的货色?时至今日,无论皇帝把他贬得多么下贱,他一句都辩不得,驳不了,甚至连理直气壮地装死姿态都摆不出。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允禩成了彻头彻尾的奴才,只配跪着唯唯应诺,只配等铡刀落下沦为座前无名枯骨,只配在昔日拥簇同僚的眼里做个声名尽失、苟且偷生的小人。   朝会刚止,皇帝身边儿的近侍便穿过一群依旧意味不明、似有似无地审视着他的大臣,走到他近前儿道:   “皇上遣廉王议苏努吴尔占徇私违逆案,特派四名三等侍卫护从,廉王请。”   眼瞅着许多同僚都变了脸色,允禩强压下掌心痉挛,把弥散着血腥味儿的嗓子清了又清,方才道:   “臣谨遵皇上旨意。”   他踏入议事堂的那一刻已是被各样视线围了个密不透风。被议事堂火盆子窜出来的烟气熏了眼睛,允禩脚步稍缓,缩在紫貂毛袖套下的手指蜷在一起捏紧,簇拥在他四周的陌生侍卫如同四面高墙,他无法驻足,只能继续向前。   议事堂在他踏进之时便一片寂静,他站在主位前,侍卫依旧围在他身畔,却半点儿堵不住宗室明目张胆的视线。他难捱地沉默半晌,才低声对侍卫道:“劳烦你们门外候着吧,祖宗规矩,议事堂外人不得入内。”   几个侍卫沉默片刻,互相对视一眼,领头者方才道:“皇上吩咐,片刻不能离。请廉王和诸位大臣见谅。”   允禩忍了又忍,手指几乎痉挛起来,捏紧了衣摆上的纹饰,却还是阻不住胸口涌动的血腥气,他呛咳出声,抖着手掏出一方素帕罩在口鼻处,咳得两眼一片模糊。恍惚间他想扶住点儿什么,可入手却没摸到椅背桌沿,四周的侍卫又静默地站着,更远些,沉默的宗室大臣如同一块块嶙峋巨石,只冷淡地审视着他,像俯瞰一具濒临腐烂的尸首。   “……怎么回事?!你病还没好?”   一道急切的声音突兀地闯进他的耳朵。他分辨了半响,才认出是前裕亲王之子,他的堂兄弟保泰。保泰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椅子上落座,一双眼里含满了忧虑和些许刺眼的怜悯。这时允禩才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想象中的那些嶙峋的巨石消失了,只有一道道或忧虑或怨怒的目光从一双双熟悉的眼眸中袒露出来,宗室们隔着侍卫围着他,好些人脸上不乏忧色。   允禩突然觉得像是活了过来。他猛喘几口气,愣是摆出一张笑颜,手里将染了血的素帕团了塞回怀里:   “我没事儿,只是灌了风了。日头不早,大家先议事儿吧。”   保泰似乎还有话要说,那领头侍卫却是迫近了半步,似要阻拦。允禩断不想让保泰难堪,忙一个眼神制止侍卫,嘴上急促道:“耽误大家时间是我不对了,堂兄有话儿迟些说,议事为先。”   他推开保泰的手靠在椅背上,垂下头去看桌上摆开的文书。余光瞥见保泰捏紧了拳头,耳畔听他鼻腔一声沉闷的气音儿,接着转身下去了。   允禩松一口气,翻开议吴尔占罪责的折子字字细看。在座的各位大臣七嘴八舌地又话起来,他不接茬儿,只一味地埋首案卷,保泰却是每每在内涵他的话头儿里疾声喝止。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允禩拾了笔,草草在空白稿纸上写了条例,将吴尔占与苏努革爵抄家的罪又隽抄了一遍,复又含着满口的血腥味儿,将“发配盛京”的原议改作“举家发配至宁古塔,即刻启程”。   他附上了名讳,将那一张薄卷递下去与人传看。几息死寂的沉默后,屋内喧哗声一片,保泰最后才去接了那纸张,看了两眼便沉默不语地盯着他。   “皇上催得急,今日我们便定下来,诸位还有什么话要说烦请直言,若是觉得这…罪议得不够重,我们再商量。”   “不够重?廉王也好意思说这话,您躲圆明园逍遥的日子里宗室里为您折了几个了?您若是那趴窝的软骨头何不早说?还有裕亲王,您也甭护着他,早晚您就是下一个!等好儿吧您!”   保泰脸色涨红,几步跨上前来就要对峙,允禩摆手阻他,缓慢道:“诸位何必攀扯裕亲王?他办差得力忠君报国,又有何罪可议。当下还是先把这事儿办了的好,免得旁生枝节。”   允禩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却极为缓慢,几个先前急赤白脸的宗室老臣都沉默了,却又有一人咄咄逼人道:   “何罪可议?廉王认为呢,与您同党便是这当朝最重的罪,您是真烂了心肠,昔日追随您的老臣全家落得如此下场,竟还得您亲笔议罪,您晚上也睡得心安?”   “住嘴!”保泰暴喝,而允禩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只堪堪缩回桌下,左手掐住右手虎口,直到痛感再度从那麻木的手上传来,他才道:   “诸位若是没有异议,便署名吧,我也好带入宫,免得皇上等急了。”   他垂首又等了两柱香的时间,那份署好了名讳的议折又落回了他的桌面。他眼底干涸,连眨眼都痛,只粗粗拿眼扫过,便将折子拢入怀里站起来,闷头往外走。   “八阿哥……允禩!”   保泰在身后叫他,他驻足,四个侍卫依旧林立在他四周。保泰匆匆追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你这又是做甚,当真一点儿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你真投了皇帝,还当能捞着什么好儿不成么,我看你是忒想不开,图什么呢!”   “多数人都署名了,保泰。谁家都有亲眷,谁想当刺儿头惹事儿?都一样的。你也甭趟这浑水了,歇吧。”   言罢他又要走,保泰却拉着他不放。侍卫欲要阻拦,被保泰喝退:“作死的奴才,亲王议事也敢插言?”   眼瞅着保泰要跟皇上派的人摆架子,允禩慌忙扯住他,低声道:“行了,你摆什么威风?若是见着弘旺,你跟他提一嘴流放之事,他自会送些财务疏通照拂一二。旁的你莫要掺合。”   “你什么意思?稀罕你家那点儿破钱?我自会送­——”   “说了你别掺合!谁都别掺合!”允禩抬起脸吼道,不知保泰是不是被他布满血丝的眼骇住,一时竟也无话。允禩趁机抽回手,耻于再看他一眼,抬步又要走,只听保泰在他身后说:   “允禩,你怎就突然转性儿了?”   他无言以对,加快脚步离开了。   ————   允禩的脚步声一传来,皇上便瞥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心领神会,片刻不到就把人引了进来。皇上手上翻动着折子,余光却瞥向允禩,见他呆愣地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儿,只无声地跪拜下去。   装模作样。皇上心里嗤笑,心情确是难得的不错。今天允禩在朝堂之上听训之时虽然木木愣愣,表现倒也可圈可点,比日前那些装死或者顶撞的时候可是顺眼不少,足够那些愚钝朝臣看得清楚,满载他们寄托的这神奇廉王也能学得精乖,只吓唬冷落几月就心惊胆战,再不敢忤逆圣躬了,这日后怎么磋磨还不是凭皇帝的喜好。至于其他人,最好也早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允禩要是学乖了留一条命也不是不行,那些寄希望于允禩的宗室朝臣,呵,吴尔占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允禩跪了片刻,也不很老实,抬头偷觑一眼皇帝,被皇帝的余光逮个正着。皇帝觉得心中难耐,又看他伸手去自个儿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张折子来,低垂的眼睫颤颤,鼻头和耳根儿具是潮红。皇帝对他的那些狐媚的小动作心知肚明,心火已经烧了上来,更懒得陪他演这出哑戏,开腔道:   “过来。”   允禩乖觉地蹭过来,全程不曾直身,在皇帝膝边跪坐下来,把夹在白皙指间的折子小心递过。皇帝闲闲拾起折子,心里叹允禩这套规矩倒是不错,狐媚姿态学得有模有样的。一目十行地扫过折子,在允禩那不堪入目的潦草字迹里寻得最终定下的处置,皇上冷哼一声,将折子拍到允禩脸上,唬得他一个激灵,双手大逆不道地攀上了龙椅上的暗色浮雕。   “你就是这么议的?改个流放地就想交差敷衍于朕?朕看你就是欠收拾!”   “皇上宽仁,可罪人家眷不配发往祖上兴龙之地,宁古塔苦寒荒芜,流放此处方才能警醒朝臣,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莫要忤逆皇上才是。”   “你嘴上倒是乖觉,呵,其他宗室觉得你议得怎样?裕亲王可曾异议?”   皇上满怀恶意地明知故问道,心里虽知允禩如今能如此行事已经算是管教得当了,这等乖觉在前世可不曾见过。但不是为何,皇上依旧觉得不满。允禩似乎永远都给人留有几分情面,办差时也惯会给旁人留面子里子,唯独对自己主子刻薄寡恩,斤斤计较,无论是施恩还是惩治,都能被他翻出花儿来挑剔,实在是不知所谓!思及此,皇上胸口又是一阵翻腾,心气儿也不顺了。   “不曾有异议,宗室大臣感念皇上仁德,只怪…怪臣弟议得重了,不讲情面。”   “呵呵…”看允禩脸色苍白,眸光盈盈,皇上一时笑开了。他惯爱看允禩这被胁迫着断尾求生的戏码,是怎么赏也赏不够的。只可惜前世允禩鲜少给他机会,二年张家口一案是他盼了许久的,可允禩端得是毫不配合,为了他那蠢钝不堪的弟弟,心里明知皇帝所想偏还忤逆不敬,逼得皇帝拿皇考批语发作于他。最后一次。皇上伸手抚上允禩的眼角,感受到他睫毛震颤,拍打着皇上的指腹。张家口之事是允禩最后一次哭崩于御前,面庞通红,神色悲戚。彼时皇帝通体舒泰,只觉终于把这大逆之人狠踩进泥里,让他苦苦哀求、痛哭流涕,让他弄清楚自己的低贱位置了。可之后无论皇帝如何逼迫于他,允禩也不再崩溃大哭了,那种流动的悲怆和哀求销声匿迹,唯余一片荒芜的怨恨和死寂,直至阿奇那伏冥诛,这双眸子连睁开都倦怠,再不施舍半分情绪。皇帝眼底又映上那日满榻刺目的猩红,手上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手指陷进允禩的面颊,逼得他那震颤的目光落于皇上眼眸,无法遁形。他年纪也不轻了,即使长生天再眷顾他这张生得讨巧儿的脸,他的眼尾也爬上了细纹,可偏偏有些人连迟暮都端庄,允禩那些浅薄而纤细的纹路缀在眼尾,伴随着他那双似乎永远盛满了天光的琥珀瞳流露的颦笑喜怒而绽放收拢,将几分悲欢演绎出万种风情,仿佛能把浊世的极乐和苍凉都在那袒露生机的眸子里道个尽兴。   对,就这样,看着朕,只看着朕。   “若是朕说你这罪议得轻了呢?如吴尔占、苏努这等逆臣贼子,便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允禩那不争气的身子开始打颤,失了血色的嘴唇在皇帝眼前翕张着,半响吐不出个音儿来。皇上盯着他许久,心里对允禩的依旧不完全驯服而产生的燥怒业已过去,只余几分灼热的余烬,警示着帝王不知魇足、日渐膨胀的私欲。终有一日,这因允禩而起,因他的忤逆而渐渐蒸干的柴薪,将等来最后一颗避无可避地火星儿,到那时,允禩和他那死性不改、扰人动荡的心再无处可逃,唯有彻地臣服于皇帝,或者消弭于天地。   “皇上…说得是,”允禩似乎嗓子里憋着呛咳,声音含糊又沙哑。蓦地,他扭头避开皇帝掐弄他脸庞的手,只留给皇帝一张蹙眉的侧颜和一截儿经脉凸起的苍白侧颈。他似乎在咳嗽,可全被他自个儿闷进嗓子里,而正对着皇帝的一侧嘴角抿得紧,几乎拉成一条不堪重负的弦。皇帝蹙起眉头,允禩这身子他前世可是领教过,绝不是什么顺应天意的做派,此时见他这样儿,也只好顺势收回手,盯着他将嗓子里的呛咳全都咽了。   “若是皇上觉得罚得轻,臣弟…再议就是。”   允禩声音模糊不清,依旧侧着一张脸,眸子低垂,眼睫将眸光全都掩尽了。他说完,就着这别扭的姿势便作势要退下,仍是不抬眼,不正脸。皇帝觉得不对,伸手一把薅住他冰凉的下巴,硬将他的脸掰过来,只看见允禩刻意藏匿的半边脸上,一道血线顺着嘴角的缝隙蜿蜒而下。   皇帝一瞬间觉得一颗炙热的火石在胸口炸裂,那种难以言喻的怨怒和仇恨穿过梦境和现实的界线,又找上了他,让他一时间双目充血,情绪翻涌难以自抑。而允禩被他掐得重了,一时也只能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团儿染着暗红血污的素帕,就要往嘴角上压。   皇帝一把拍掉他那脏污的帕子,力道重得允禩的身子都抽了一下,颤颤抬起一双潮红的眸子,通红的眼底袒露在皇帝的视线里。   正是这双琥珀瞳,将皇帝于预见先机之后、陷入混沌之前拉回现实的。也正是这双眸子,将皇帝鼎盛满溢的精气从那枯木般破败的濒死之躯中拽回正当壮年的身体。此刻再度被这双眼注视着,皇帝只觉心下稍缓,却不再去看那盈满荒凉水色的潮红眼眸,只摸出一方明黄色的帕子,竟是亲自上手粗鲁地揩掉允禩唇角那碍眼的血污,尔后匆匆甩开他那张苍白到几乎透光儿的脸,撂下一句:   “滚去偏殿。”   允禩无声地退下了,皇帝方才察觉自己还攥着那沾了允禩血污的帕子,一时又是万分气恨,百般难捱。前来收拾笔墨的苏培盛被他用帕子砸个正着,动也不敢动,跪了半晌才等到皇帝发话儿:   “去把刘声芳召进偏殿,给廉王开几副药。”   “嗻。”   ——TBC—— (11)药膳 —— 偏殿里未燃烛火,窗外天光渐暗,偶尔有风声迅疾,猛拍在窗棂上,与火盆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裂响一道,如同铁器刮擦着丝弦一样不堪入耳,声声扰动着允禩昏沉闷痛的脑仁,使他片刻都不得安稳。 他唯有大睁着双眸仰躺在卧榻之上,双目所及却一片模糊,不知是暗夜蒙了他的眼,还是这双干涩难忍的双眸已难视前路了。他在一片昏黑之中细数着自个儿呼吸的频率,纷乱的脑子里时而充满嘈杂噪音,时而又一片死寂。 偌大偏殿人迹难寻,宫人亦毫无声息。幸而允禩竟对这无人搭理的境遇有几分习惯了,无人交流便要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沉默便是此时最奢靡的体面。在刘太医与他诊脉时,他亦觉喉咙干涩难言,只潦草弯唇,尽力摆了个笑模样出来敷衍于人,耳边却听到了刘太医浅淡的叹气声。刘太医医术精湛,前朝时允禩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刻却是无甚攀交情的必要了,他只静默地靠坐在榻上,麻木地配合刘太医的探看。理所当然的,他的想法和作为也无关紧要,刘太医是奉命来的,临行也只对他道声“八爷安歇吧”便回去复命了。倒不是允禩真的在乎他自己这身子有什么恶疾,临到他这样的地步,就算身怀绝症治与不治无也甚差别,一时半刻死不了也就行了。只是这任人摆弄的,连身体状况都由不得自己的姿态还是太难堪了,允禩也不知自己能否有对此无波无澜的一日。 皇帝是入夜时分到的,允禩刚被与了一碗苦药,神智昏沉,晚膳又是一桌子素菜,他草草喝过半碗汤了事,胃里已是一阵翻腾,几乎作呕了,药水下肚他更是百般忍耐才没有让刺痛的胃把食水翻腾出来。而皇帝的到来更让他疲于应付,身子困乏疲累得很,一时间竟是选择合眼蹙眉,把脸瞥过去不相看为净,只假作自己入眠了。 “又装什么?”皇帝气道,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允禩无奈睁开刺痛的双眼,哑声道:“臣参见皇上。”说着,他从锦被里腾出手脚,准备下榻行礼。他对皇帝的性格还是摸得清的,若是他准备发作,那必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还不如早早认栽了事。 宫人点上烛火,整间屋子一时灯火通明,让允禩久不见光的双眸一阵刺痛,他垂着头,衣着不整的跪在那等候发落。 “刘声芳说你脾胃失和,郁结于心,你倒是跟朕解释清楚,缘何郁结?” 皇帝并未落座,允禩目之所及只有他龙袍下摆金线刺绣,在葳蕤灯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目,灼得他双眸生痛。 “臣…自知有罪,惶恐不安,故而心生郁郁,望皇上明鉴。” “朕明鉴才知你说的都是鬼话!允禩!”皇帝陡然声色俱厉的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日日沐浴圣恩,赐住朕的身边依旧心怀叵测,枉费朕对你的百般宽宥!” “臣不敢,臣不敢,四哥…”允禩被皇帝掐住脖颈儿拎起来,一时站立不住,向后仰倒,只能伸手攀住皇帝的手腕面前维持平衡。他狼狈的双眸终究是抬了起来,把那湿淋淋的惨象毫无保留地展示给皇帝审视。 “四哥,臣弟真的不敢虚言……” 他模糊的目光窥见皇帝唇角不悦地绷紧,似乎是想倾吐恶言,拆穿他这堪称拙劣的祈怜把戏,但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那刻薄极端的叱骂,皇帝竟像是破天荒地把怒气压了下去,出口的话反而显出几分刻意的缓和: “你这破败身子够干什么用的?朕已对你额外加恩了,顶着亲王头衔终日连衙门都不去,早朝站班也看不见你的影子,夜里睡得比朕早,朕每日下朝你才刚从榻上爬起来!朕叫刘声芳给你开了养胃健脾的药,日后御膳房送来的药膳全给朕用干净,听到没有?” “臣遵旨,谢四哥关怀。”他勉强地提起唇角笑起来,费力眨了眨眼才清晰了视线。皇帝脸色依旧不见和缓,倒是行几步坐于榻上了。允禩想着今夜恐不会好过,也只得跪坐于榻前,身子小心靠上皇帝腿侧: “臣弟时刻谨记皇上恩德,片刻不曾忘,只是这身子是前朝留下的老毛病了,确实不堪用,帮不得皇上处理要紧事务,是臣弟无用…” 他缓缓将下巴搭在皇帝腿上,见皇帝毫无反应,又舍了脸面将半边脸全贴上去,侧着脸仰视皇帝依旧冷凝的面色,被他晦涩难辨的目光刺得轻微战栗。 “朕叫你议罪同党,你可有怨?” 允禩耳中听着皇帝冷酷中蕴含着暴戾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抓攥紧,本来已经麻木的胸口又痛得剧烈。今日都已是什么情形了,他里里外外全被皇帝掏了个干净,为人的品行修养被碾碎成尘不说,他也自甘下贱地将自己在朝堂宗室间的后路断尽了。保泰最后的迟疑陌生的目光此刻还映在他的脑海里,他不忍回顾。更糟的是他心里清楚,今日痛斥他的那些宗室绝不是唯一会与他反目成仇的同僚,自他完完全全跪了皇帝的那一刻,那些曾经隐含着怜悯的、企盼的、关怀的目光终将变成一道道怀疑、厌恶和怨怒的利剑,将他以一个不堪的出卖同僚的苟且小人的身份,鲜血淋漓地钉在大殿之上,亘古地镌刻在书卷之中。而这一切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将这一切再在皇帝面前剖开展示太难捱了,而他又太过软弱。药物,疲惫,和被压抑在心底的歇斯底里的情绪将他仅存的神智折磨得浑浑噩噩,他抖着嘴唇半响不能言,直到皇上温热的手覆住了他的后脑,他才呆滞迟缓地回应道: “臣有罪,素来不驯,而朝臣愚昧,多数受臣挑唆,而生不臣之心,若不着重处置几个以正视听,日后料理反使朝堂宗室间牵连甚广,更是贻害无穷,皇上圣明,臣自不敢心生怨怼,只愿为皇上效犬马,以宽圣心。“ “呵,你说话儿素来是中听的,可你糊弄不了朕,结党逆臣朕不会放过一人,把你那些小心思收一收!今日朕且网开一面,已将你呈交的议折发下去了,日后你可别再不知好歹。” 允禩只觉身体酷寒,而皇帝的身体又灼热如同灼烧的火炭,扣在他后脑的手掌更是将他的脑子都炙烤得不甚清明,疏忽之间竟露出一丝苦笑,那份议罪折子终是以他之名昭告天下了,从此往后,天下人骂无耻小人奸妄佞臣,可就要加上他允禩的名讳。转瞬他这片刻失态的苦笑就被皇帝酷烈的目光钉住,袒露在外的半张脸被警告般的扇了一巴掌,他反射性地将整张脸埋进皇帝腿上的布料里加以逃避: “臣知错了,求皇上饶臣这一回吧。臣事事都听皇上的,半点儿不敢忤逆了,吴尔占之流虽死有余辜,但毕竟为宗室之后,死了于皇上声名无益,苟延残喘反而能时刻反省他们的滔天罪责,就如…”允禩抬了一下眼,撞进皇上低垂的暗沉眸光,身子又是一颤:“就如臣一般,时刻反省己过,感念皇上恩德泽世。” “你现今儿倒是会进谄媚之言!狐媚惑心的东西,你从哪儿学的这一套?” 皇帝下了力气揉捏着他的后颈儿,把那处堪堪结痂的创口揉的麻痒,把他喉咙里的声音也揉得含糊: “臣弟…不曾学,只是四哥威严,情难自抑…” “放肆!”他这番丝毫不顾体面的下贱之言似乎连皇帝都觉得惊奇,竟是扯着他的脖颈儿拖拽他上榻,他本就手脚虚软僵冷,等攀爬上榻,爬伏在寝被之上时已经被揉弄好半晌,身子都发麻了。 “以前怎不见你这般低头服软儿,和个扎手的刺猬一样半句训都听不得,圆明园待过一遭儿怎么这般没骨气了?怎么,十三弟惩治你了?” 皇帝声音里那带着了然的嗤笑让允禩身子一僵,他忙用掩饰过去,十指颤颤攀上皇帝的背,脸也深埋在龙袍之中,再不肯见光。 “四哥,求您别提了!给我留点儿面儿吧!” “真是放肆!一把年纪了,也这般爱娇作态,你臊不臊?你还当你是小——” 小什么?小八?允禩突然想笑,水雾却先一步漫出了涩痛的眼睑。皇帝未曾出口的那个字不尴不尬地销声匿迹,也终于终结了今夜对允禩漫长的拷问和折磨。他侧躺在榻上,宫人将烛火复又熄灭,黑暗再度笼罩了他的双眸,可却不曾赋予他片刻安歇和袒露真实的权力。他依旧得掩着眸,含着声儿,只用断续的喘息去应和皇帝的动作。思绪恍惚之中,他的意识似乎飘离了他的身体,只在半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躯壳这不堪的姿态。你做什么呢,冥冥之中他俯瞰着,询问着他自己。 他费力想了半天,用力到浑身都痛了,方才迟缓回道。 我不知道。 值得吗? 我不知道。 —— 皇帝未下他工部主事之职,待过了几日,许是看他累日在宫里赖着属实是碍眼,便将他赶去工部点卯,依旧着四位三等侍卫尾随,日日换人,他从未认清过他们的脸。 允禩端坐于工部堂上,侍卫包围四周,往来官员皆轻声慢步,若无急差,无一人肯上前禀报公事。即使偶有官员呈上公函,亦垂首相报,不曾对视。允禩和这些工部同僚是相熟的,前朝后期他便常领工部办差,他亦知工部在六部之中常属不尴不尬的地位,若是官员欲升迁调职,他能帮忙时从不推诿,亦不摆什么王爷架子,与多数官员交情都不错。到了今朝圣上屡屡责难,他不愿带累这些吃俸禄的小官员,各种差事也都尽量一人担责,左右皇上的眼中钉也就他一个,牵扯旁人也无用。可到底是累日交情作祟,许多官员依旧明里暗里支持于他,他交代下去的差事从不曾被敷衍慢待,即使太庙之事牵连了几许工部官员与他一同吃挂落,他也没受多少责难非议。 同僚逾十载,也算一种同舟共济了。可惜这世上同舟共济者最怕的便是昔日同伴已面目全非,坦背相向时暗藏刀锋。他在朝堂之上那一通两面三刀的表演终究是将他与同僚之间的信任彻底湮灭,他谄媚天子的姿态难看至极,和他议罪自己人时的冷酷手段一道,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八贤王的面皮扯下来撕个粉碎。 皇上放他去衙门点卯的时日里,允禩多数时候不好掺合进公事,只能自个儿对着一些杂务琐事钻营,或是坐于桌前发呆而已。官员将差事自行分配办理了,他这主事做得倒是无关紧要,所幸其中一些人也因圆明园修建之差傍上了怡王,更无人再指望他担责或是调度。衙门上下一片和谐,唯一不妥帖的摆设便是允禩了。弘旺也未被下了工部差事,在他点卯的日子里倒是常伴左右,端茶递水,眼眸之中丝毫不见郁色。可允禩心里清楚,弘旺身上怕也是半分差事没有,随他一道被同僚排挤了。偶尔他会看见或听见弘旺与同僚寒暄,被敷衍轻怠也依旧挂着笑脸。弘旺这孩子着实不是太像他,不知怎的,明明是府中独子,身份尊贵,却偏偏生一副记吃不记打的好性儿,见谁都能摆个笑脸,遇事从不往坏处想,也不知他这样性子是福是祸。 允禩心疼他,与他消磨两日后便打发他回府去陪妹妹待嫁,左右留在这儿也只凭空添些难捱,四个侍卫时时监视,他们之间说个一字半句都得掂量清楚,夜里皇上兴致来了还要他复述出来,实在难堪。 这日,在圆明园的官差换班回京,衙门里比往日热闹几分,官员之间互相寒暄的声音顺着敞开的大门落入正厅,允禩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凝目于书卷之上。又时至晌午,官员休憩进膳,宫里的奴才又刻意大张旗鼓的送来一食盒的药物膳食,而允禩无论经历多少次依旧觉得难捱,官员明里暗里的暗含讥讽的视线如同一张网将他钉在座位上,皇帝登基一年余了,他的做派只要不是庸碌之人都一清二楚,这日日赐膳究竟是体贴臣下还是警示捧杀,谁心里不如同明镜儿一般?而到了允禩这还多一层苦楚,他胸闷口苦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可皇帝赐膳侍从监视,他非得一口口把东西全咽了才算完,每日进膳便和上刑没什么区别,更别提门扉大敞,算不得众目睽睽也是毫无遮蔽,别提多难堪了。 偏这日有人还在他进膳之时叨扰,他抬眼一看,正是之前在圆明园上职,近日刚刚回京的张侍郎。允禩心里唯有苦笑,他和张侍郎关系一向不错,彼时张侍郎进京刚得一官半职,还是贝勒的允禩便帮扶过他安置亲眷,无非是一些浅薄的施恩手段而已,允禩早就把散财之事做惯了,自个儿都不记得,更不觉其中有他几分真心,却不知张侍郎为人耿直记恩,居工部一小小侍郎,不思升迁调职,反倒把差事做得兢兢业业,新朝刚立,谁人不知廉亲王烈火烹油,有利益牵扯的也就罢了,他一个小小侍郎竟也不知避讳,可如今允禩都这副光景了,何必让他还上赶着被连累? “下官参见廉王,圆明园一别,廉王可安好?” “自是好的,劳烦侍郎记挂了。” 允禩温声道,手上轻轻把筷子放下,强压着喉间呕意。张侍郎进屋之时他便听到他被同僚阻拦时的争执声,他心里寄希望于他被人拦下,可惜是没能成。 “下官见过廉王。” 又一人踏入门槛,允禩想他可能就是屋外阻拦张侍郎之人,倒是与张侍郎关系甚笃,自己竟也踏进门来了。他也只能温声招呼: “崔侍郎。” 崔侍郎眼神就放肆多了,他扫过允禩和四个林立的侍卫,又扫了眼摆在桌上的御制食盒,便是挑起一抹讽笑,允禩搭在桌上的手指渐渐缩拢,果然听他嗤道: “张兄,也就你上赶着心疼王爷,殊不知王爷进京这少许日子可过得比以前滋润多了,承蒙天恩,又舍了妒妇和拖后腿的罪臣,如今廉王已是皇上跟前儿的一等一的红人儿。您瞧,这膳食也都是宫里送来的,为人臣子哪有这待遇?张兄可歇歇吧!” “崔勉!当着王爷的面儿你怎可如此放肆!” 张侍郎怒道,转而向允禩请罪,崔勉也闲闲行了个礼,道一句:“下官口无遮拦,王爷莫恼。”后又递上了一份公文,允禩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呕意,极力忽视崔勉话中令人胆战心惊的隐喻——或许那只是个无心的巧合,或许除了他本人外无人在意——但这丝毫缓解不了那一瞬间被当胸一击般的窒息感。允禩将那份明显是无关紧要的公文接了,撑起他力所能及的体面轻声道: “无碍,下去吧。” 崔勉退下了,走前倒是示意张侍郎一道,可惜张侍郎无动于衷,只盯着允禩苍白的面色瞧着,眼里带几分明悟和悲悯。允禩最惧在昔日臣属面前摆出这幅无用难堪的姿态,此时几乎无地自容,甚至希望张侍郎如同那与他不太相熟的崔勉一道,因他首鼠两端而对他生出蔑视,不愿相看也就罢了。 在臣属的目光里,他再耐不住胸口翻滚的呕意,只好掏出帕子按住口鼻,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大腿,才堪堪捱过那一阵儿,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开口道: “侍郎回京便好好歇吧,我这儿也无甚差事可与你做,侍郎合该多陪陪家眷。” “廉王仁心,下官晓得。那崔勉并无犯上之意,只这人自觉怀才不遇又爱眼红,见皇上重用提拔汉臣,就觉得缺自个儿那份儿,嫌工部差事清苦,让王爷见笑了。” “他今日肯拦你,便配得上你往日对他的照拂提携了。”更何况崔勉是嫌差事还是嫌廉王,他还是分得清的。 “王爷。”张侍郎欲言又止,多少还是忌惮侍卫在场:“望王爷保重身子,下官谨记王爷往日照拂,若廉王吩咐差事,无有不往,诸位同僚亦然。” “你也知皇上提拔重用汉臣,你又何尝不是汉臣呢?”允禩直接道,把震颤的手指缩回马蹄袖的暗影里,微微仰起脸,想让出口的话更为笃定些:“我这儿无碍,自有太医照料,不劳侍郎费心。再者说,我好歹是和硕亲王,本王官场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拥趸,侍郎有心记挂我不如多记挂家人亲眷。退下吧。” 他到底养尊处优惯了,往日不摆架子也罢了,冷下脸来想必还是有些效用的。 “……是。” 张侍郎转身退下前还深深地看了允禩一眼,让他咬紧牙关才维持住这高高在上的皇室架子,才抑制住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儿。人走后他呆坐在桌前半晌,而周围侍卫见他久不动筷,遣一人上前催促道:“王爷可要卑职将饭菜热一下?” “……不必了。” 好半晌,他去拾筷子,捏到指骨发白了才让筷子不跟着他的手指一道颤抖。他囫囵咽着已经半凉的药膳,每咽一次都要停几息,待确保不会呕出来才能勉力去吞下一口。一顿饭吃下来已是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多不体面呐。他自嘲地想。可惜他必须以这种毫不体面的方式离开这些人的官途,两相贻害又是何必。 他本觉又要硬捱一下午,等皇帝在宫门下钥之前寻由头把他宣进宫去。皇帝已不太乐见他回府了,回京月余,他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皇帝嘴上说着他府上缺规少钜,久住怕是要生乱,实际不过是因为皇帝搓磨他正值兴头上,把玩着不肯撒手罢了。可今日偏是多事之秋,临近下值,弘旺竟是惨白着一张脸寻了过来。 “什么事儿?” “阿玛,吴尔占重病,看着怕是不太好。” 弘旺刚入屋就凑过来说道,虚岁十六的少年人,刚被安排娶了亲,可仍旧是遇事慌乱、四处求援的状态。允禩脑子一嗡,起身追问道:“可是寻了医者去?” “我们寻了,靠三阿哥的面子才放了人进去看,阿玛,天儿这么冷,给上了九条铁链,四人围成方寸大小的地方囚困,犯人坐卧都不成...” 允禩刚支起来的身子又砸回椅面儿上,他掩了双眸,弘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话儿说得太直了,像儿时那样伸手勾住他的袖子去拉他,反过来安慰他: “阿玛别心烦,医者已经过去了,情形还能好些。若是皇上能宽宥几日再让他们离京,恐也无事儿了呢。” “...别瞎说了。”允禩沉声道,过了好半晌才抬头看到弘旺肖似生母的一双桃花眼里还泛着惊惧余韵带来的潮红,脸上已是讨巧儿地对他笑开了,一副乐天知命、万事无忧的模样。允禩心脏隐痛,他是不该把孩子养成这个性子,都已是婚配的人了,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性情,对这不堪的前景竟像是一无所觉的模样。 “三阿哥说他会去跟四伯说情。阿玛宽心...” “让三阿哥别掺和这事儿!”允禩急道,转瞬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等落于皇上耳里怕又得惹一身事端,于是放缓声音道:“知你打小儿和三阿哥关系亲近,但和罪人牵扯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一皇子阿哥怎能掺合其中?你若见到他也得劝下来,听到没有?而且......而且以后,别拿咱家那点儿事儿去叨扰三阿哥,知道么?” 见弘旺应诺,允禩终究是怕吓着孩子,又缓声问道:“若是怜悯罪人家眷,你便送些银子过去,你可做了?” “做了,”弘旺低声应道:“苏努家收了,只脸色不太好,吴尔占家的伯娘把我赶了,今儿我又去了,就瞧见...” “弘旺,”允禩用力眨了眨酸痛的双眼,伸手搭上弘旺依旧单薄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都是阿玛不好,连累你受这些冷眼。 后半句话儿被允禩压在喉里没说出口,他今日已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了,传到了皇帝那儿,今晚必定又不能安稳。他和弘旺静坐半晌,便想开口叫他回去陪陪额捏和妹妹,别让家里人再多几分烦忧,可正赶上宫里来人,说是皇上事儿忙,许廉王今日不必入宫议事,可回府休憩。 弘旺是个藏不住脸色的孩子,当场就笑开了,叠声说真好,又挽着允禩的手臂絮絮叨叨:“东珠最近在府里翻腾得厉害,还频繁乔装出门儿,还威胁我再不带您回去她就自个儿堵上衙门口儿来找您!” “胡闹!”允禩伸手拍他脑门儿,却没能把他这副笑脸拍掉,心里对女儿也是想得厉害。姑母家对他不薄,重新给俩孩子定了婚期,月末便是良辰吉日,可若是女儿出嫁,他也就再难见女儿一面了,如今自然心中迫切,更何况他知女儿自幼恣意,怕是不愿早去夫家寄人篱下,可是他这做阿玛的太过无用,如今也只盼能回去安抚住女儿,让她多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他虽觉得今日他疏漏甚多,皇上竟不寻由头发泄于他很是怪异,可到底拒绝不了回府见女儿的饵,只心怀侥幸地寻思许是西北又来新战况了,或是其他朝政出了岔子,总归给他逃过这一遭。 府上很快来了轿子接他,四个侍卫没有下值的意思,只能也带回府,这点儿难堪此刻也变得可以忍受,他上了府里来的轿子,趁夜色未至与弘旺一道回府去了。 —— 皇帝心里瘪了半天的火气,待宫人回禀“廉王与世子一道回府,面带欣喜之色”时,一把将湖笔掷地,红墨似血点子一般飞溅出去足有半米,骇得宫人跪于地面半晌不敢抬头。 真是好得很,允禩于朕眼前装相企怜,各种不堪的狐媚手段使了个遍,可稍微放纵他一二便立刻原形毕露,叵测之心昭然若揭!允禩这手段是比前世是高杆不少,表面断尾求生唱作俱佳,可内里这忤逆藏私、欺瞒抗上的德行半点儿都不曾变!亏得朕百般容忍他,日日留他于身边感化不说,对他那些小心思都容忍几分,更是暂时忍着没对那恶妇或者他的往日拥趸下杀手,免得他又闹腾作妖,惹朕不悦,更殷切盼着允禩开窍,有感圣恩,调养好身子将前世未尽之责完成,早日将那个未曾出生的龙嗣诞下,才不妄老天给了他这幅不阴不阳的妖孽身子! 可结果呢?皇帝的百般忍让他竟分毫不曾体会,反而得寸进尺。今日跟在允禩身边的侍卫往返汇报,允禩的言行神态已几次将皇帝气得七窍生烟,更别提他竟敢不跪进宫来请罪哭求,反倒真和弘旺一道回府去了!他是当真胆大包天,无所顾忌了!以为在龙床上使些狐媚手段,就能将朕蒙蔽了去,当朕不知他心里存着些什么心思么?这从朝堂官场到府中妻小,他心里一个都没放下过! 皇帝心里杀气弥漫,在大殿里踱步许久才堪堪压下心口那股蒸腾的烈焰。来日方长。他想。对允禩他是必要下狠手整治的,待到了那时……皇帝这多番隐忍皆要报偿,绝再不会给允禩留半分游移不定的余地!过了好半晌,皇帝方才神色阴沉地开口吩咐道: “备车出宫,去廉王府。” “嗻,可用奴才支会廉王准备接驾?” “不必!让他府中之人不可通禀。” “是。” ————TBC———— (12)喜帕 ———— 轻车简从到了廉王府邸,天已黑透了,皇帝下轿进府,看府中景致萧条更无甚摆设,心里便是更加不愉,只恨允禩前世今生这面儿上都惯会装可怜,有钱接济罪人、攀拢关系,没钱把堂堂和硕亲王府装点得像样儿些!两世都是这专门讨嫌,给朕添堵的臭德行。皇帝走得更快,劳一众人等跟得气喘吁吁,却又不得弄声惊扰——这毕竟是不请自入人家家宅,皇帝坦然,他人倒是未必。 在侍卫的指引下皇帝来到书房,在外厅站定,侍卫押着一个被堵了嘴、深色惊恐的高明跪在一侧,皇帝扫一眼,看到本该寸步不离允禩的几个侍卫竟都站在门口傻愣着,登时火冒三丈,一个稍微会看些脸色的忙上前,惶恐地低声道: “奴才参见皇上,这府里未出阁的格格闹着要和阿玛谈事儿,奴才们实在跟不进去,恐扰了格格清誉。” 皇帝怒火丝毫未减,只恨奴才蠢笨,更恨允禩这府里规矩松散得和筛子一般,哪有女儿跑前院儿来跟阿玛书房谈事儿的!教女无方也就罢了,连朕的人也敢赶走,擎等着给朕添堵呢?忤逆抗上!待皇帝正准备示意奴才叫门时,里屋声音渐渐清晰了些,只闻允禩声音急促,往日里温润的嗓音都带着颤,话里的恳切几乎快溢出来: “……你从哪来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儿?你是个未嫁的格格!即便是我无用,再给不了你庇护,你也要在去夫家好好过,怎能如此离经叛道?都怪我和福晋宠坏了你,让你端得不知天高地厚,若是以后吃了亏,你让我怎么跟你额捏交代?” 皇帝反手止了奴才推门的动作,带着满腹怒火立于门前默不作声听起来。 “我生于皇家,又是未出阁的格格,规矩礼教的磋磨哪儿能少了半分?可阿玛从小爱护宽容,教我做人做事无愧于心,福晋爽朗放纵,教我身为女子亦可担当,我额捏虽循规蹈矩,腼腆内向,但从不以那套规矩束缚于我。我自认学问不佳,资质平庸,和弘旺都没少让阿玛操心,可我并不蠢,从小我就知道,能生于八贝勒府,是我和弘旺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换来的。阿玛当我不知叔伯家的庶出格格都过得什么日子么?” “我不愿嫁,是不想离开阿玛和额捏,更是因为我不惧旁人非议,纵使一生不嫁又如何?流于乡野我也有拳脚本身自保,若是前路不顺,怪不得阿玛半分,是我自己野了性子,生做爱新觉罗家的格格,竟还爱恨随心野性难驯。若是说这天地间的礼教规矩竟灭人欲至此,连我对阿玛,额捏和亲人的爱都存不下,那我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愧对阿玛的一片拳拳之心了。” 门外皇帝听得额角青筋暴起,这番话何等的大逆不道,竟出自一个亲王家待嫁格格之口!更别提这话还是对自己阿玛开口说的!以前单知允禩家没规矩,岂知竟没规矩到如此地步,简直礼乐崩坏,反了天了! “我若还有能力,岂会不顾你意愿?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允禩听着竟是哽咽了,皇帝心火难抑,不知不觉竟捏紧了拳。哪家王爷、阿玛当得如同允禩这般没脸儿?唬不住女儿也就罢了,自个儿倒先哽了嗓儿,以前单知他天天为了良妃日夜饮泣,又被悍妇挟辖在手捏圆捏扁,如今竟还涨了见识,发现这人连女儿都裹挟不住!当真丢尽了朕的脸! “我也只有您一个阿玛!难不成我眼睁睁地您一个人照拂好了全府上下,把所有人和事儿都安排妥当,唯独忘了您自个儿?您当我是弘旺那个傻的,看不出您这些时日所做之事用意为何吗?您让我怎么甘心,怎么舍得下?” 隔着门扉,皇帝看不清允禩表情,可却隐约听得见他喉咙里吐出的一丝抽噎气音。少女的哭声渐渐止不住了,声声撩动着皇帝胸口翻腾的怒火和恨意。是啊,连未出阁格格都心如明镜,谁人还看不出允禩这般做派是为何意?允禩于梦中前世便是如此,一步步逼皇帝发作,惩处于他,他自个儿再摆出如今这幅惨淡濒死的模样来构陷皇帝、博取同情!皇帝是没想到,他今生还未如何逼迫羞辱允禩这蠢货,他就自顾自地走绝路、竟还安排起后事来了,谁给他的脸?谁又不知他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胎图谋,妄图动摇皇帝神志,有碍大清国祚!思及此,皇帝已是双眸充血,宗人府那方浸满了鲜血的榻又现于皇帝眼底,让他的面色都狰狞起来,一旁奴才瞥了眼皇帝面色,立刻抖如糠筛,却不得不噤若寒蝉。 “……东珠,莫哭了,你听阿玛说。我知你打小养于福晋之手,学问骑射都不输弘旺,更不输别家府上的阿哥,婉宁和我年轻的时候…我们也都是为了一时痛快儿不管不顾的人,你不愿为自己嫁,我懂,我也绝说不出让自家闺女为了让我心安去别家做人妇的话儿来,可是东珠,你这么年轻,这一辈子有多长?望你知道,福晋不育子嗣,你和弘旺本就是我强求来的,我不指望你和弘旺去延续我莫须有的荣耀,和那些随时会被抄没的家产,我只希望你能有机会去走下一段路,或许——去些阿玛没去过的地方,见些阿玛没见过的人,读些阿玛没读过的书,过些阿玛没过成的生活……我对你、还有弘旺,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们不管遇到什么坎儿,都能鼓起勇气重来一回,而不是年纪轻轻就因为我们这些长辈的事儿耽误你自己的人生,陷入泥沼爬不出去,你知吗?我的东珠,你比阿玛、比福晋都聪慧,你都懂得,对不对?” “可是您呢?我是可以去过我的生活,您又去哪儿呢?” 少女哭得声音嘶哑,像一捧年轻炙热的新火执拗又绝望地燃于草木凋零的旷野。允禩这话说得过于推心置腹了,面对一个规矩都不懂的格格,他倒能把好话儿都说尽,把他自个儿那点儿上不了台面儿的心思剖白干净,将他那软弱又不可见人的情绪如实泣诉,可对皇帝呢?他可曾有过半分此刻的真心?在少女的哭声中,皇帝心中那灼热的怒火反倒是渐渐偃旗息鼓了,唯有恨意绵长刻骨,偏又掺了些新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皇帝像是清楚地知道有什么曾是属于他的,后来却是摸不清也抓不住的物事,尽数流逝在掌心,帝王心里恨极,明明普天之下俱是他的私产,允禩今生虽不再明面上与他对抗,却依旧在别的地方寻他不愉,他像是攥着什么明知皇帝想要得到的东西,却死活不肯献出来,反倒藏着掖着作忤逆小人行径!前世记忆加上今生所得,那折磨皇帝许久的物事却依旧不甚明晰,只加剧了皇上心中的怒火和怨恨。屋内灯影朦胧,透过门缝和纸纱落于皇帝眼底,映出一片阴冷恨意。早晚有一天,他要让允禩一无所有,再没有什么可以藏私忤逆,再容不下半分冗余心思! “我自有我的归处,所有人到头来都如此。东珠,阿玛只可惜不能陪你更久。” “您何必拿话儿糊弄我?”少女哭声渐止,声音里却还全是颤音儿:“皇上和您,就非要到这个地步了吗?我们叫了他十几年的四伯——” “东珠慎言!隔墙有耳——” 此刻皇帝已是再耐不住恨意翻涌,不等奴才叫门便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扉。 “隔墙有耳?” 皇帝冷声喝问,死死盯着允禩惊骇过后变得惨白的脸:“若是行事端正,你怕甚隔墙有耳!” “皇上……臣不知皇上莅临,有碍圣驾,请皇上降罪。”允禩跪伏于地,身子还打惊颤,却把女儿藏于身后,皇帝分明还窥见他眼里的抗拒和提防!一时间皇帝未灭的怒火又是燃了起来,却不去理会他,反倒是盯上了跪地行礼的东珠: “东珠,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东珠倒算得上得体大方,将一张少女娇颜袒露在灯火下,抛开因哭泣而泛红的眼尾鼻尖,端得是一副清丽脱俗的好样貌。皇帝是听闻过这个侄女儿长得酷似良妃的,可如今这一看才发觉,与其说她是像良母妃,不若说是像允禩,那一双澄澈透光的琥珀瞳在这灯光下浅藏几分波涛暗涌,只比允禩的少几分岁月蹉跎积攒的沉静,多了几许年少坦然。 皇帝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恍惚,他意识到这眸子不单单是与她父亲相像而已,曾几何时,允禩的眸子也与这女孩的如出一辙,将其中蕴藏的欢愉和哀切都对皇帝袒露无疑,可那是过于久远的事了,隔了两世时光,双重死亡,多次背离,久到若不是今日得见,皇帝恐是永远不会想起允禩也曾对他坦诚相见,毫无遮蔽。也曾短暂地将皇帝收拢于他过分澄澈的眼底,也曾有心里不装着外人,唯愿与少时皇帝比邻而居,日日相见的时候。 可他终究是放荡形骸,妄蓄大志,自个儿选了一条与皇帝离心离德的死路。皇帝的目光阴冷难辨,出口的话儿却假作宽和: “是个样貌出众的,你阿玛这些年身子愈发不济了,精神也恍惚,什么话儿都拿来跟孩子讲,他那些胡言你莫往心里去。你这才虚岁十六,不想嫁早了也是情理之中,朕给你做主,不若明日给你封个郡主,收养入宫,等个几年再议婚嫁。” “皇上!臣教女无方,东珠自幼肆意惯了,万万受不得宫里的规矩,若是冲撞贵人,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允禩,御前规矩你又忘干净了?朕说话你也敢插言!” 皇帝被他不识好歹的推拒堵得气闷,负在身后的手都爆出青筋来。此刻东珠倒是抬起头来,声音里颤音尽敛,话儿也说得落落大方: “东珠谢过皇上,可东珠婚期已定,若是擅自更改岂非受人话柄,妄费皇上心意,是东珠福薄了。” 皇上一听便知这父女同心,一唱一和竟将皇帝的话头儿堵住了,心里更是郁火难消,允禩这不长眼色的东西却像是终于回过神儿来,不再同个护犊子的母兽一样挡在女儿身前,反蹭到皇帝脚下,伸手去攀扯皇帝衣摆,仰起一张白得透光儿的脸来: “四哥,请四哥收回成命吧,臣自个儿女儿自个儿知道,她这个性子能嫁出去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坏了她婚事事小,扰了宫廷秩序臣可怎么赎罪才好?四哥饶了我罢…” “你把女儿养成这样儿,还有脸了?有你这样的阿玛,当真是毁人不倦!送入宫朕着人替你管教一二,有何不可?” “四哥…四哥!臣求您了,咳咳…” 允禩嘶声呛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一样,扰得皇帝着实心烦,东珠扑过来抚着她阿玛的背,一双耀目的琥珀瞳直直盯着皇帝,像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雏鸟,而皇帝突然想起彼时允禩刚得了女儿,四处炫耀女儿这双像妃母般明丽的眼眸,皇帝当时被他烦得不轻,也伸手抱过这个糍米团儿似的侄女儿,彼时心思已是不可考了,但确实记住了这女孩生了一双琥珀瞳,就像允禩。前世里即使知道允禩将江南所有干净的产业都充作嫁妆留给了东珠,又赋予了大量纸钞珠宝,皇帝抄没允禩家产的时候也视而不见。之后无论他如何刻薄弘旺,也不曾想过要刁难这个侄女儿,说不清是因为出嫁女已是外姓毫无威胁,还是因为这双遗落在记忆里的琥珀瞳。 此刻皇帝强压抑心里翻涌的恶意,抬腿轻踢了一脚允禩的侧腰,不耐道:“行了,此事押后再议。你这病药饮断不得,跟朕回宫。” 未等允禩回话,倒是东珠在她阿玛身边跪直了身子,嗓音清澈,唇角似乎还带着笑意: “四伯莫恼了阿玛,他是心急侄女儿嫁不出去,又患了咳疾,四伯跟他一般见识,可得不偿失了。” 皇帝一时哑然,重新抬眼打量起这个生得尽态极妍却目光笃定的侄女儿,目光从她一双琥珀瞳仁滑到她挂着笑意,不见丝毫滞涩为难的唇角。 “你倒是孝顺。” 皇帝轻嘲,却也没多损她这贬低自个儿阿玛,听上去大逆不道,实则攀扯关系求转圜的话儿。这侄女儿或许不止一双眸子像允禩。 “四伯折煞东珠了,东珠打小长得没什么规矩,本藏着掖着扰自个儿家人也就罢了,今儿偏让四伯撞上,看了笑话,侄女儿心里惶恐得紧呢。” “你有这样的阿玛,怕是想有规矩也难。” 皇帝难得耐着性子跟她绕几句,允禩确是急得不行,可他如今凑在皇帝近前儿,诸多小动作都是不好做,喉咙里又堵着咳嗽,一时半刻插不进话儿,脸皮都涨红了,只着一双手拽着皇帝衣服的下摆,十指时而大逆不道地隔着衣摆划过皇帝的小腿,分外扰人。 东珠伸手轻拍他后背,唇角笑意却依旧和煦:“阿玛就是这性子,早些年还好些,近年身子骨儿弱了,怕是愈发不济事儿,只四伯宽宥,还日日把他招至近前儿照拂,倒是让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免了侍奉汤药的苦楚。只阿玛这病,四伯看着可还有好?若是一直这么拖着耽误四伯朝政,我这小辈心里也难免不安…” “得了,你一待嫁格格知道什么朝政?你阿玛好着呢,腿疾也开刀治了,脾胃日日药膳养着,他若自个儿不作,至于现在还是这副病蔫蔫的晦气样儿!” “四伯是真龙天子,话儿也当是一言九鼎,深思熟虑的,东珠在此替阿玛谢过四伯了!”东珠咧嘴笑开,脸上残存的阴霾似乎尽去,再度行礼,一张俏丽的笑颜在葳蕤灯火下竟是艳色如春花,举手投足又尽皇家贵气,带一份儿后宅女眷少有的大气沉稳,左右侍卫忙垂头避开,再不敢唐突。 皇帝明知她必是同她那滑不溜手的阿玛一般会装相,但多少怜她这副年少无知又酷似故人的样貌,只冷哼一声,再对跪在脚边儿的允禩叱道:“行了,你女儿说话儿都比你利索,起来跟朕回宫,也好好儿解释解释你今天办得那些个好差事儿!” 皇帝感受到允禩身子一抖,知他惶恐,却故作不觉转身离开,少顷感受到允禩那颤颤的呼吸声追了上来,便冷嗤一声,登轿前,他听到允禩含糊道:“谢四哥宽宥…” 皇帝没出声儿,心里却又是一番狂浪翻涌,怨恨难消。允禩真是好得很,此刻装什么乖觉知恩?早就晚了!他怎么敢明明跪在皇帝面前,乞求皇帝怜悯,眼里看着皇帝,心里却一而再再而三装着别的人和事?虽已比前世顺眼太多,可这怎么足够!他在允禩身上得到的一切永远都不会足够,允禩超出他掌握的一切都令他觉得碍眼,他的府邸、福晋、妾室、子女,他的弟弟、拥趸、同僚、家业,那些令皇帝感到愤怒的冗余杂念,他的求生,他的死意,他的努力,他的懈怠,他和他那不顺服的一切,都要被一一减除,再无痕迹才好。待到那时,允禩便只能学着柔顺依附,生死由人,孕育龙嗣,旁的心思再生不出了。 若是那孩子如东珠一样大方熨帖,又是朕的骨血,那便要什么有什么,只一点,孩子定不能给允禩养出些不规矩的野蛮性子出来,平白败坏了皇家风气。 ——— 胤祥刚至宫门,就见苏培盛顶着冬末春初的日头在宫门口儿候着,一见怡王车架赶忙上前腆着一张脸迭声招呼,又呵斥抬轿的奴才腿脚麻利儿的,可别让皇帝等急了。 胤祥这一趟差事办的是极舒心,不仅巡视了河道,还同当地众多官员做了勘察,光是折子便写了满箱。他将回京述职的期限拖了又拖,转眼过去两月余,再等几日便开春,才在皇帝一封封殷切的信件儿催促声里归京。虽是离京办差,他也没断了京城内的各样消息,知此行也恰好避开了皇帝对结党宗室的惩处,免了些令人头疼的场面儿,更觉诸事顺遂,心怀大畅,回京皇帝一召也没耽搁,便收拾入宫觐见了。 踏入养心殿,胤祥匆匆拿眼扫过皇帝,脸上带着的笑容也算是真心实意,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御座旁跪坐的熟悉身影。胤祥轻挑起眉,垂首行礼前见允禩欲爬起来后退,却被皇帝一手按在肩头钉在原地。 礼是当然没全,皇帝知他膝关不便,若非郑重场合全免了他的礼。皇帝精神上佳,面带喜色,眼神却有丝缕哀怨: “王可终于愿回了,这差事办了有小三个月,京外景致果真是如此令人流连忘返?” “四哥可真是折煞弟弟了,弟弟这一路沿河道奔走,入目多是白水黑泥,这一归京见这熟悉的高楼林立,殿宇敞亮,高床软枕这么一歇,反倒不适应了。” “你也是当真折腾!这破差事何时做不得,非得等大冬日的,也不顾惜着你这腿!越往南这冬日里可越是湿寒,朕今日唤太医给你诊诊,可别又加重了。” “四哥,弟弟这一路可是承君恩浩荡,带了太医随行的,用药也从没断过,还用四哥操这心思?弟弟又不是小儿了,自个儿身子当然清楚得很…” “你可少跟朕打马虎眼,你若是忙起来哪还记得用药?怕是食水都能不济,来人,给王看座。” 胤祥一笑,再不推辞皇帝关怀,只对奴才摆出的座椅摆出一副迟疑难言的面色,尴尬道: “四哥,八哥还在这儿呢,长幼有序,弟弟岂能先落座,那也忒没规矩。” “哼!”皇帝甩袖冷哼,而他身侧跪坐的允禩依旧垂着头,摸摸索索地把一墨石砚台并一磨过一半的墨条抬至御案上,苍白手指轻推放稳,便撑起身子作势要退开,皇帝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却还先对胤祥道: “属王最重规矩,王管他呢!快坐。” 说完又对允禩发作道:“朕让你退下了?惯没规矩!” 允禩退至一侧,勉强寻了个不逾矩的位置跪端正了,垂着头回道: “臣弟不敢耽搁皇上同怡王议事。” 胤祥扫了眼允禩松散领口儿露出的一小块儿白皙的后颈儿子,几月不见,他倒没像胤祥想得那样儿在皇帝手里被搓磨出了岔子,反倒是养得皮肤莹润,缀在身后的墨黑发辫儿连根毛燥的发丝儿都寻不见。本该是理所应当又与他无甚关联的场面儿,胤祥心里却是漾起一丝不悦,一时之间微微皱了眉,后又很快敛去了。 或许只是允禩这过分乖觉老实的模样看着怪异,胤祥素来知道允禩体态礼仪都是皇子里面上乘的,先不论里子如何,面子功夫那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否则也扛不住两人皇帝轮番审查,更经不住宗室朝臣的百般挑剔,如今他再跪于皇帝面前,明明姿势礼节分毫不差,衣着发辫纹丝不乱,可偏偏让胤祥感到万分违和。胤祥心里寻思着缘由,目光再度扫过允禩的脸,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瞬。 “能躲懒你是向来机灵,朕准了吗,容你擅作主张了?” “臣弟知错。臣弟嗓子不舒服,一会儿扰了皇上正事就犯下大错了,请皇上许臣告退吧。” “你还装起来了?属你借口多,给朕滚回来!” “皇上!”胤祥看着允禩肩颈微微发抖,微微抬起头,拿眼去觑皇上。胤祥这才看到允禩的眸子,心里那股莫名因异样而产生的不悦微微抑止下去了。那双琥珀瞳还不似允禩外表那般恭顺熨帖,如同被修剪打磨过的园林松木,半点儿多余的枝叉都找不到,反倒透出几分莹莹神彩。黑色眼睫之下,那盛着光的瞳仁依旧裹挟着生机,眸光流转间将内里的搏动之意泄露几许。或许允禩这眸子生得着实不合时宜,如此明亮生动,就算他内里再庸碌无用,再顺服死寂,单这眸子遇光而耀,水波漾漾,谁又信他完全顺从? 而如今这双眸子被嵌在允禩规矩完善,如同上了漆的偶人一般的躯壳上,嵌在他那情绪几乎敛尽,唇角无波无纹的面庞上,倒显得几分违和不妥了。 胤祥看皇帝面色绷紧,唇角不悦地下压,而允禩低声央求道:“皇上的怡王都回来了,还要单使唤臣弟作甚?臣弟想给自个儿留点儿脸都不成了么。” 胤祥被他这明着讨饶,还藏着几分编排的委屈话儿弄得哭笑不得,眼瞅着皇帝面色竟是有几分扭曲起来,看上去既是生气又被允禩这带几分撒娇卖痴的话儿讨好,一时发作不出了。胤祥笑开,对着依旧跪着的允禩道: “八哥,久日不见,弟弟刚一回来就揶揄起我来了,怕是不妥吧。” 允禩被他刺得一抖,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眸中难掩提防和俱意,复又垂下头摆一副乖觉听训的模样,皇帝唇角一抽,似乎终于找上了话头儿,开口贬斥道:“你也配跟王相比?平日里让你半点儿琐事儿都拖拖拉拉,现今儿还使唤不动你了!赶紧滚。” “臣弟遵旨。” 允禩又软软刺一句,默默爬起来退了,皇上脸色缓了几息才平静下来,手里刚拿起的折子一掷,冷哼出声。 “八哥现今儿倒是有精神了,四哥养得好。” “他倒是好了,擎等着气朕,呵。”皇帝冷嗤,眼里有什么压抑至深的恶意几乎要涌动而出,胤祥感到不妥,便转眼讲话头儿引到朝政公差上,细细报了此次勘探所得,又将之前上过折子的河工改造计划秉过一遍,皇帝确实对河工之事兴致不高,听他诸多赘言也应许为主,只道他自行安排,但这也足够胤祥感念这份信重了。两人谈到晚膳时分,胤祥果然被留下过膳,二人又谈起地方民生,以及胤祥办差途中行猎之事,胤祥顺势差人将行猎所得虎皮献上,皇帝面色甚佳,却又细细叮嘱过他腿疾不宜过度劳动,胤祥自然应允谢恩。 初春日光也长了,胤祥瞅了瞅天色,不欲再与皇帝久话儿,只推脱挽留告退出宫,临行前,皇帝却突然道: “允禩之女两日后出嫁,王可愿替朕走一遭?” 胤祥挑眉,心中惊诧,应道:“自然愿替四哥送这一遭的。弟弟没记岔,八哥就得这一女吧?” “正是他独女东珠。劳烦王代朕走一趟,传朕旨意,正式册封她为萱静郡主,赐她之夫孙五福和硕附额。算给她添妆了。” “怎称得上劳烦,四哥对侄女儿们当真体恤有加。” “朕对王之女可是视为亲生,寄予厚望。东珠早叫允禩给养岔了,上次一见,长相倒是上佳,可惜性子野蛮不堪重用,他子弘旺反倒是一副没城府好拿捏的性子,真不知他府上哪儿来的这些个歪风邪气!” 皇帝说着,面色又微微扭曲起来,双目炯炯: “若是他有幸再绵延子嗣,定不能放他手里养,好好的孩子都祸害了。” 胤祥眉头一跳,应允后便不再逗留。登矫回府途中,他心里咂摸着允禩今日的反应,本与他无关之事,偏觉得心里不太熨帖,难以释怀。今日所见,似乎这位昔日光风霁月的八贤王终于是服软叩首,满足了帝王对他那些征伐训诫的心愿,甚至学会了卖乖乞怜,服低做小,连卖痴之言都能脱口而出了。也对,人必须顺应他或她所处的境遇,满足上位者的需求,反复揣摩君主心思,方可成活。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偏偏允禩愚钝不堪,又过分执拗,折腾这许久才悟得这道理。本来悟到也算好事儿,如今允禩似乎是党羽尽离,权力尽收,连本就不人丁兴旺的府邸都快散干净,只留个弘旺忙里忙外,却也不招摇,唯一称得上心怀不轨的行径也就是同三阿哥相勾连,将残存余党归顺、希求庇护了。这些小动作连胤祥都有所察觉,想来有预见之能的皇帝更是心如明镜了。 胤祥本想着,允禩这样放低姿态的保全之策,要想活一条命想必是不难的。可皇帝今日偶然露出的神色却是让胤祥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只因皇帝看上去竟还是不知餍足的,竟又提起了他那番关于允禩孕育子嗣的谬论,胤祥虽听皇帝抱怨多次,还是每每被这言论扰动心神,哑然无语。 如今胤祥也有些摸不清皇帝到底想从允禩身上得到些什么了,或许允禩已经给出了他曾经想要的,可皇帝却又想要更多,而不被满足的贪欲是不会消止的,一国之君情绪不定也有碍朝纲稳定,允禩唯有早日觉察皇帝所求,尽数献上,既已退步服软,又何必贪恋那些有的没的呢。 只是允禩那情态举止——胤祥轻叹出声。以他对允禩的浅薄了解,心知这位只怕是外表维持着康健光鲜,面庞腰身看上去甚至还丰腴几分,内里怕是早已忧思难解、糜烂不堪了。允禩那双眸子嵌在这幅恭顺的皮囊上有多违和,他内心就有多纠结痛苦,想来允禩对他执着的那些人和事儿怕是从未放下过,恐一生都难与自己和解。 又是何必?左右反抗不得,偏还徒增烦忧,恐伤寿数。 ———— 这日辰时,胤祥便携圣旨与礼盒登门儿,廉王府因喜事忙乱,上下甚为松散,侍卫直将他领入院儿内,胤祥远远一观,正瞧见正要出嫁的侄女儿身披嫁衣,拜别惠太妃和她额捏,胤祥不好上前打搅侄女儿孝心,只立于门侧静候。 “东珠拜别阿玛,还望阿玛多保重身体,即便不能日日相伴,也望阿玛知道,东珠时刻挂念,养育之恩不敢相忘。” 女孩红妆潋滟,金钗翠饰,面容整肃,对着允禩行了大礼,允禩勉力撑着一张发白的脸,殊不知那通红的眼尾已将他百转的柔肠泄露个底儿掉。他缩回了欲扶女儿的手,侧着脸硬受了这个大礼,看着反倒像是他受了委屈一般。胤祥默不作声地瞧着,心里再度为允禩这做派感到新奇。这虽是只有一女,倒也不至于如此伤怀吧,显得别家嫁女的父亲都冷心冷情了。 “到了…到了婆家,”胤祥听他嗓音儿比他端庄明艳的女儿还发哽,心里都觉得他有几分好笑了:“府中之事你便不必挂念了,嫁妆自己点好,陪嫁之人皆可信,小心经营,莫再疏忽大意了。” “东珠知道。” 胤祥看那女孩儿又叩一首,便利落起身,在婢女的簇拥下转身要离开,胤祥适时现身,宣读了圣上恩旨,诸人皆叩首谢恩。允禩半天才爬起来,起身时整个下眼睑具是潮红,看起来更不端庄。 “八哥,皇上遣我来给侄女儿送嫁,我这做叔叔的也给她添份儿妆,”胤祥说着,示意下人将带来的礼盒交与允禩府中人手里,面带笑意地瞧着他。允禩审视他半晌,眼里可没什么善意,似乎在忖度他的用意,方才偏过头,颇有几分不识好歹地潦草道谢: “替东珠谢过怡王了。” 东珠倒是端庄大方,一双酷似允禩的双眸澄净坚定,对着胤祥附身行礼,得体道谢: “东珠谢过皇上圣恩,谢过王叔赠礼。怡王叔肯赏脸儿为侄女送嫁,是侄女的福气。” 胤祥喜她爽朗率直,也真心祝这个一面之缘的侄女儿诸事顺遂。时辰将至,喜乐声已隐约入耳,婢女为东珠披上霞衣喜帕,允禩眼眶又红,缓了几息才藏住他那颗聘婷的唇珠儿,见东珠拔步要走,他竟也不由自主地追了一步,轻声道: “东珠,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儿,你都要——” “——都要有勇气爬起来,重来一次,我都记得,阿玛。” 女孩声音镇静,话罢便举步前行,即使喜帕蒙眼,踩着精美的花盆底,步履间丝毫不显踯躅,步伐坚定,如履平地。 胤祥眼见着允禩泪漫出眼眶,潮红的鼻尖翕动,不忍目睹般别过脸去。胤祥被他这失礼的模样吸住了视线,他不是没见过允禩哭,允禩性子不坚,被搓磨狠了,泪珠子便藏不太住,一滴滴直往下坠。但那些泪儿和此刻又不太一样,明明都是软弱无力又毫无作用的情绪,此刻却偏让胤祥这样常年冷惯了的人感到胸口灼热。这股热意来得猝不及防,既陌生又出乎意料的熟悉,像是隔着渺远的时光,将生命初始那毫无雕琢、未曾扭曲的纯粹和真实一并唤了回来,胤祥一时之间无所适从,觉得有些心慌气短,倒退了半步,竟是不愿再看,反倒进屋与惠太妃问安去了。 待他赶到接亲鸾驾处,弘旺已背东珠上轿,允禩一旁看着,依旧红着眼,倒也将泪收干净了。来贺喜的宗室大臣寥寥,兄弟也没来几个,允禩跟谁都撑一张笑颜,淳亲王携家眷也帮忙迎来送往。胤祥挑眉,他竟不知七哥和八哥还有这交情。众人见了胤祥,皆是面露惊色,连一向老好人的淳亲王脸色也有些僵,胤祥开口招呼: “七哥、八哥,弟弟也来送送侄女儿。” 允禩瞧着险些挂不住笑脸,抗拒地瞥了一眼胤祥,嘴上谢过便把淳亲王丢出去应付。胤祥摆一副笑脸和面色僵硬的淳亲王话儿了好一会儿,待新娘鸾驾渐远,胤祥才结束话头儿,装作没看到淳亲王松口气的表情,开始寻起允禩的身影来。皇帝大概正在兴头上,今晨差人把封郡主的旨意捎给他时还差宫人嘱咐,送完嫁就传允禩回宫。胤祥本想差人支会一句了事儿,可不知怎的竟自己寻起人来,在铺了红绸的门前把神思不属的允禩拦了下来: “八哥,皇上召你我一同进宫议事儿呢。” “我女出嫁,我怎么也该看顾的,皇上未下旨,想来不是什么急事,怡王先请吧!” 允禩急匆匆应付完,拔步就要走,胤祥瞥见下人还给他备了轿,看那架势是准备悄悄跟着送女到婆家去么!胤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他竟像是来真的,脸色也冷下来,一把固住了允禩的肩膀: “八哥,侄女儿已出府,便是他人妇,你一堂堂和硕亲王,送女出嫁已是爱女心切了,可别做些有失体统的事儿。” “怡王何必跟我讲些大道理?我嫁女之事皇帝也允了,想来未必怪罪,怡王且去忙正事,不必跟我这耽误时间。” 允禩挣开他的手,胤祥看他这油盐不进、不知好歹的样儿,不知为何竟有些火气上涌: “八哥行事已十之八九,何必在这些无用小节上寻不自在?你知教导女儿为前程考虑,不若多考虑考虑自个儿将来,值得以这种微末这种小事儿耽搁了大事儿?” 允禩脚步微滞,半晌在侍卫和下人的簇拥里回过头来,一双琥珀瞳今日头一次望入胤祥眼底: “谢过怡王今日为我女送嫁,也谢过怡王提点了,今日事后我自会同皇上解释,定不牵扯怡王半句。” “至于这些微末小节,怡王就当我愚钝不听劝吧,左右我活得糊涂,做不到时时刻刻为将来考虑,只是若将当下这些细枝末节都剜了去,于我而言与抽筋断骨也无异。” “怡王与我不同路,再会吧。” 胤祥看着他走远,自个儿也转身上轿入宫了。颠簸的轿乘之上,他突然半明悟了皇帝对于允禩莫名的执念和恨意。与其说那是对一个人没来由的憎恶,不如说是因某种鲜活和生动的背离而产生的怨恨和恐慌。胤祥素来知道,人也只有短短几十年可活,大权在握、万人之上,还不是逃不过力衰和气竭,身负野望百般绸缪之人说着流芳百世万古传颂,实际上只陷在既定的框架里,重复既定的行径,去讨一个既定的结局。皇帝如此、胤祥也如此,他们只更早地早学会顺承天意,拨弄规则,并受益于此罢了。世道如此,人人套着壳子过活儿,面具与面皮悍然一体。可允禩有一种特性,过分世俗却又居高临下。他那些时断时续的荒谬圆滑,不堪被拘泥和限制的品性,看似软绵又含着尖刺的言行,他的痛苦、执拗和隐忍,他的那些百无用处的柔肠和感性,时常让人觉得荒诞不经又不合时宜,却在紫禁城昏暗的幕布之上如喷涌的鲜血一样真实又震撼。 他注定输,注定死,可也注定在人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而皇帝或许在许久之前就已成为他的猎物而不自知,只能怀着怨恨负隅顽抗,与他由生纠缠到死,再无转圜。 ———TBC———— (13) 议折 —— 雍正二年初,西北大捷。年羹尧生擒罗布藏丹津之母及其妹夫,迫使其率残部二百余人遁入准部,之后各部又爆发小规模叛乱,皆被荡平,青海自此大定。   皇帝龙心大悦,朝中局势又变,诸臣上朝之时,面上都得带着喜色才得当。战事已毕,年大将军归京在即,朝中再没有比抚远大将军更为简在帝心的红人儿了,正赶上年贵妃身子抱恙,皇帝倒也破了登基后不爱入后宫的传闻,时常宿于贵妃处,连带着大半个太医院也忙活起来,日日揣摩着为贵妃调养病体,以安圣心。   这倒是便宜了允禩。皇帝不再紧迫地盯着他,事无巨细地拷问他,或是日夜将他强留养心殿,迫他有府不能回了。他每日被打发去上朝站班儿,代表一众“不服朕之统治,有碍国之安稳”的“佞臣贼子”日日聆听圣训,再伏地请罪,慨为臣之愚钝,赞皇帝之圣明。   他这时候终于能寻出些空隙来,开始打听九弟的消息,联络昔日的人手。年羹尧回京已成定局,西北形势有变,皇帝欲叫何人接管还未露出端倪,允禩这心里是安稳不住。每日里,四个面目陌生的三等侍卫依旧包围着他,时刻监视,他虽知自个儿的言行举止皆会被报于皇帝,可终究心怀侥幸,觉得皇帝此刻正春风得意,又忙于安稳后宫,开辟朝中局面,恐无暇整治他,再加上之前被皇帝强留身边伴得久了,倒对如今的皇帝如今的行径脾性多了几分熟悉,因历经胤祥之事,允禩在皇帝面前再无撑起体面的必要,早就便抛了尊严,把奴颜媚骨演绎到极致,这或许无心插柳地助长了皇帝对他的不屑和蔑视,算是有微末回报,熬过最初那段被磋磨得难以呼吸的日子后倒也勉强能过得下去了。皇帝虽仍对他百般挑剔,于细微之处发作于他,动辄归咎不留脸面,但允禩此刻早已生不出什么狂悖心思,他的野心早就随着前朝皇考次次打压消磨光了,所求不过为弟弟家眷,臣属拥趸搏条生路而已,皇帝此刻权位稳固但未下杀手,多少让允禩在这诸多裹挟摆弄之下喘口气儿,不至于即刻溺毙而亡。他知自己愚蠢可笑,但心里多少还盼着如今皇上身上多少还带着点儿昔日四哥的影子,如今皇帝已任由他驱福晋回娘家,又赏了东珠出嫁时的体面,或许也能饶过十四,十弟甚至九弟呢?若允禩继续忍让,直到气衰力竭,皇帝是否也会对那个曾经对他坦诚相见、毫无保留的八弟感怀一二,从而放过那些已经归顺的八党呢?他怀抱侥幸地想,只要他足够顺服熨帖,皇帝那莫名的戾气或许可以得到消解,再不牵连他人了。   又一日,他得以回府休憩,夜半他窝在书房小榻上,难得心里安宁片刻,弘旺却从门外探头探脑地摸进来,日夜监视允禩的侍卫亦乏累,只顺着敞开的门扉瞥了他们爷俩儿一眼,便不多言劝阻。   “阿玛。”   弘旺垂首小声唤着,允禩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下警惕起来,小声问道:   “怎了?”   “前儿三阿哥来找了,我推拒不过,他和我说…….说他谢过阿玛扶持,他若日后成事儿,定不忘阿玛提携之恩。”   “净诨说!我于他一皇子能有什么提携之恩?孩子话儿…”允禩困意全消,一时不查把自个儿下唇咬出印儿来,连忙松口,不想于弘旺面前失态:“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少跟他来往么!我向来知道这三阿哥是个有野心的,可怎么这么莽?”   “我听阿玛的,可这回儿实在是拒不得,我听他意欲…寻四阿哥不是,说是十拿九稳,我心里慌得紧……阿玛,三阿哥现今儿手里可有咱家当时不少势力,去岁我和福晋为了寻您,又给他透了不少路子,若是他事败,咱怕是脱不了关系……”   弘旺声音发颤,一双桃花眼眼尾下撇,眸子里盛满恐慌和委屈。   “别慌。”允禩见不得孩子这样儿,心里千回百转起来。弘时耐不住性子,允禩是知道的,可也没成想他如此莽撞,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也敢意图储位?他怕是要犯和自己当年一样的蠢,在皇帝春秋鼎盛,气力满盈的时候去为个虚无缥缈又百无用处的储君之位殚精竭虑。而带着尾大不掉、又是皇帝眼中钉肉中刺的八爷余党去争这个储位,更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当年的八阿哥内有朝臣宗室争相保举,外有江南清流鼎力支持,失了圣心尚且一败涂地,他弘时拿着如今允禩手里剩下的这点儿残余势力,冒着皇上忌讳,又是何必!   也怪允禩。自从皇上登基,允禩自认不会有好结果,便有意无意将一些宗室关系、人脉网络托付于弘时,养大了他的胃口。彼时允禩只想着虎毒不食子,若是八爷党一些势力成了三皇子的人,皇帝怎么也会手软一些,不至于赶尽杀绝了。之后府上每每与弘时接触,允禩也都托弘旺带话儿,保全经营为首,莫要生事招眼,可结果呢?那孩子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如今要生事时反倒是跑到弘旺面前作这番不着边际的允诺,这话儿里提醒有几分,威胁又有几分?只当他廉王府别无选择了,只能站在三阿哥这条船上不成?   到底太年轻,还看不清他这个王叔到底什么处境,他允禩要是真心上船,这船怕是沉得更快。允禩苦笑,拍拍弘旺的肩膀,小声说:“若是见着,拦他一拦,就说……就说我被皇上捯饬怕了,不敢牵连这些事儿,若是他不听……随他去吧。”   “可若是他打着您的旗号和人脉行事儿,那到头来不还是咱家吃挂落…”   “得啦,你甭多想了,咱家吃的挂落也不差这一遭儿,皇帝要发作,要拦也拦不住。”   弘旺眼睛通红满目委屈,允禩看着心里也难受,又哄了几句,方才打发了他。可他自个儿心里却是一直悬着,他倒不怕皇帝因这事儿发落到他身上,索性他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皇帝要对他下手还真不差这点儿由头,更何况这种存不住证据、捕风捉影的事儿皇帝若无心发作便是没有,若有心发作他躲得再远也逃不过,倒还不如摆一副问心无愧的姿态。他只是怕弘时带着他的这些势力和脉络去唬了其他宗室跟着起事,到时候事情败露,皇帝可能不会对自己这长成的长子下手,本就不得圣心的八党倒成了最好的靶子,妄做皇家父子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允禩断断不愿看这种闹剧,唯盼着这些昔日同党看清局势,哪怕是真的对他允禩心生怨恨,不愿再与他为伍,总好过再被弘时利用一回,落个惨淡下场。   ——   可世事半点儿不由人。二月,皇帝突然于朝堂之上当众叱责刑部尚书阿尔松阿及领侍卫内大臣公鄂伦岱心怀叵测、妄议储君:   “本朝大臣中,阿灵阿、揆敘于皇考在位之时便邀结允禩,妄议储君,造作无稽之言,邀买人心,阿灵阿之子阿尔松阿柔奸狡猾,更甚其父。内大臣鄂伦岱为人狂悖,于朕刚登基之时便行迹无耻,此众所共知者一也!而今更与允禩余党勾结,图谋不轨,妄议储位,岂当前朝皇子兄弟阋墙、挑唆结党之风不足教训,竟将此歪风邪气留至本朝!其心之奸险忤逆,诸位也都看到了。允禩。”   皇帝一声喝斥惊醒了脑子嗡然的允禩,他被迫出列,又跪于殿中,麻木地垂首候着。   “今日你便率人议这二人结党之罪,上报于朕,你可听懂了?”   “臣明白。”   允禩已习惯不再去管周遭嘈杂的声音和视线了,这对于曾经的他想都不敢想的天赋来得如此自然,他甚至称得上步伐平稳地走入议事堂,自顾自地写了议折,再呈交诸人传看——“罢官、革爵、发配热河”,这就是他能给这两位从前朝开始无条件地信任他、对他宠爱有加的堂叔和表兄安排的结局。   他拿着折子从议事堂出来,四周依旧围着四位陌生的侍卫。保泰追他,见他不理,便开始当街叫他的名字,话儿也开始不中听,声音里全是怒火。允禩心里觉得自个儿活该,更是一个音儿都不反驳,只揣着那份儿压得他肋骨生痛的折子,头也不回地进宫去了。   皇帝接了他的折子,好半晌没开腔,待他跪得浑身都发冷,方才被叫起。他抬眼偷觑着皇上的脸色,却发现皇上不知已盯了他多久,目光暗沉,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允禩心里像压着嶙峋巨石,面儿上还非要摆出一副乖觉小心的模样,皇帝一招手,他便靠过去,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作呕。   他靠在皇帝腿边儿,皇帝似乎有什么话儿卡在喉咙里,可生生压了回去,连嘴角都绷直成一条不堪重负的弦。他眼里有什么被压抑着的庞然大物,像是一片没有形态的墨黑雾气,火光从那遮天蔽日的黑雾后隐隐约约地闪烁,明灭收放之间,涌动着摄人心魄的恶意。允禩看得心惊,更不敢作声儿,只将额头抵在皇帝膝上,硬捱了好一会儿,才得一句:   “去偏殿候着。”   这夜尤为难熬,倒不是因为皇帝格外粗鲁,只因他竟破天荒地唤了与允禩幼年相伴时的称呼,允禩的乳名儿。“内美甘”(注1),皇帝低喃,似乎察觉不到允禩一瞬间僵硬的肌肉,狠狠将牙齿嵌入他后颈愈合不久的层层叠叠的疤痕之上。允禩听到皮肉破碎的滑腻声响,感到血液顺着他的脖颈滑到下颌,腥味儿慢慢塞满了他整个鼻腔,恍然间他呜咽出声儿,自个儿都没意识到那是一句含糊到极点的“四哥”。   多讽刺,他几个时辰前还以为皇帝今日要出手诛杀他,而直到此刻,他还在为皇帝眼中那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怨恨和恶意而胆寒。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留心的,而这东西正在黑暗中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扼住他的脖颈儿,置他于死地。可他想不通。他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还有什么是值得皇帝图谋的呢?还有什么是皇帝没有剥夺殆尽的呢?为什么皇帝眼底的恶意,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愤怒和压抑,随着他的退无可退,反倒与日俱增?   他实在想不通。索性闭上眼,随波逐流了。   ——   雍正二年四月,皇帝特召群臣,将敦郡王允䄉不遵皇命赴蒙,反倒无故逗留张家口一案翻出来。本是年前的旧事儿,皇帝拿到现今儿来提,却又引起一阵群情义愤,诸臣纷纷表示敦郡王允䄉行为忤逆,目无君主,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允禩再次接到了议罪同党的皇命,只是这一回,议案上的名讳终归变成了与他年少相伴的亲弟。   他揣着那份儿折子回府,辗转一夜,神思不属,滴水未沾。最终潦草落笔写道:“敦郡王允䄉不肯奔赴所遣之地,盖因王府长吏额尔金劝谏不力,当行兵部派人前往督促,早日重新启程。”   皇帝还未对他彻底失去耐心。允禩想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若是十弟能避了这次祸端,想来也会规矩小心些,再不会犯这种错儿了。十弟是他和九弟从小管到大的,如今即使犯再大的错处,他这个当哥哥的还能有撒手不管的道理?只这一次,他就再违背圣意一回。次日,坐在进宫的轿乘之上,他浑浑噩噩地呢喃。他如今所做这一切,早就不是为了自个儿活命,他所熬的这些日子都只为了给十弟他们求个保全,而如今就算再难,他又怎能本末倒置,舍了亲弟?   刚一进宫,他便被传至养心殿,他本做好了被捯饬一番的准备,可入殿却发现诸位在京的年长兄弟竟都在场,包括面色冷肃、轻蹙着眉的胤祥,而皇帝神色诡谲地高坐于龙椅之上,抿起的嘴角微微抽动,带着面皮都跟着抖动,无端瘆人,像是什么被压抑许久的狰狞野兽就要撕破那浅薄脆弱的皮囊,准备破笼而出,择人而噬了。   一垫着黄绸的匣子被摆在殿中地上,允禩不明觉厉,心下惴惴,也只能在皇帝和诸位兄弟的视线里端正跪于那匣前,他的余光扫过左侧的诚亲王允祉,却见对方如同被滚水浇了似的侧过脸,半分目光都不敢看他的方向,而他身旁的惇亲王允祐垂首不语,像一贯被迫参与政事的时候那样扮演个木楞哑巴,只在允禩余光扫过的时候,才发现允祐低垂的左手手指掩在袖子里,只留指尖儿反复而又缓慢地滑过相似的轨迹。   “认输。投降。”   他的心猛地抽痛,漫长而无止境地下沉。七哥在用他们儿时嬉闹常用的那套孩童自作聪明想出来的暗语,跟他说:你已输了,投降不杀。   他心里再无半分侥幸,连苦笑都费力,不知这遭是高估了皇帝的耐性,还是高估了他自己未尽的赏玩价值。总之输得一败涂地。可是七哥啊,杀或不杀还能由得他么?这早已不是我们幼时的嬉闹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呕意,下腹坠痛,他低头遮掩,顺势依皇帝的命令捡起地上的匣子,取出一份儿他没见过的议折,上附皇考朱字批文,他双目有些模糊,被这血色字纹刺得双眸疼痛,本能地闭上眼想缓和一二,而此刻皇帝再度催促,他只好把僵硬的嗓子清了又清,借着殿里的光,逐字念出声儿来。   ——    “……允禩遣一太监并一哈哈珠子献毙鹰二架,言伊在汤泉等候回京,并不请旨,藐视朕躬,朕因愤怒,心悸欲死。胤禩系一辛者库贱妇双——双——……”   胤祥抬眼去看皇帝,耳畔允禩的抽噎泣音在整个空旷的殿里格外扰人心悸,才念了几句,他就几乎一个囫囵字儿都念不出来了,缩在那儿抖得毫无形态,哽着喉咙抬眼去寻皇帝,隔着他盈满水光,莹润如琉璃一般的眸子,胤祥都被他眼底的不敢置信刺得不适,可待允禩不知所谓地颤声儿唤了一句“四哥”,皇帝也似毫无察觉,只是双目暴亮,死死盯着地上哭崩于御前的允禩,唇角竟微微上挑,将他秉性里那些狠毒刻薄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胤祥知今日之事不得善了,他早先也对皇帝请辞过,可皇帝嘴上说得宽和,却是少见的没准他的意思,反倒比平时话儿还要冗长细密,一会儿数落允禩,一会儿又言西北大定,天意在朕,一会儿又赞胤祥熨帖,差事得力,絮絮拽着胤祥扯了一个时辰有余,仍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胤祥知他让允禩议罪允䄉怕是又要寻由头整治他,而如今再看皇帝这过分激越满溢的情绪,竟与太庙那夜梦魇作祟、毫无顾忌的模样别无二致!胤祥看着心惊,且不说皇帝要用什么新奇手段捯饬允禩,单看皇帝这精神不稳、邪气森森的模样,已经让人感到万分不妥了,更何况皇帝还召了兄弟入宫,所图为何昭然若揭。允禩若是捱不过去,他自个儿失了体面事小,激得皇帝行更不堪之事、扰乱社稷罪责就大了。   但胤祥还是未曾想皇帝竟拿出皇考未曾下发的上谕来打压允禩。皇考爱骂人的习惯,诸位皇子都是领教过的,哪怕是风头无两、一人之下的前东宫,也被批过“生而克母”的诛心之言。胤祥自个儿当然也曾被申饬过,个中滋味儿他心里也明白,而如今皇帝拿这样一份儿上谕让允禩亲自诵读,其中还牵扯了过世的良妃母,连胤祥都觉得太过了。允禩哭得极惨烈,双手勉强撑着地面儿,脸皮憋得通红,衣冠散乱不堪,喉咙里除了气音儿什么都吐不出来,泪珠子砸在地砖上却声声入耳。大殿里一时极为安静,唯有允禩悲恸破碎的泣音敲击在看客脑中,冲撞出声声回响。   “行了,你读不下去,朕叫人帮你读,诚亲王——”   “臣、臣不敢,请皇上——”   “读!读给他听!让他好好儿听听皇考是如何厌弃于他,好好儿想想朕又是如何加恩于他的,允禩,你真是屡教不改,朕的宽宥被你当成把柄,用来结党固援、包庇罪人!你还有脸恸哭?”   皇帝此刻也不装了,径直站起身来,脸皮都因为过度激越的情绪而微微抖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允禩,充斥着得志畅快的阴狠目光如有实质地锁定在允禩身上,将这苟延残喘的猎物死死困住。   诚亲王允祉狠狠闭了闭眼,慢腾腾地去拾允禩半盖在手下的折子,允禩哭得手软脚软,头昏脑胀,根本没法儿阻,允祉环顾一圈儿,看再无人可指望,只能硬抻开干涩的喉咙,在皇帝逼迫的视线里念道:   “……自幼心高阴险,妄蓄大志,屡屡邀买人心,其心之险恶,百倍于二阿哥……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待他念完,皇帝便招手要他呈上谕旨,允祉面如菜色,快速把这份儿烫手山芋递还给皇上,胤祥分明看见他退下时不顾仪态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去满脸的冷汗。皇帝翻弄着折子,对地上仍旧打着颤栗的允禩道:   “你四十七年邀结满朝文武,意图储位,已然失宠于皇考,可你死性不改、屡屡犯禁,累皇考磋磨你多时,可依旧毫无成效。数次忤逆皇考,行不轨之举,你早与他父子恩断,此为皇考写于谕旨当中的原话儿!唯有朕登基之后对你心存怜悯,予你高位王爵,封你总理亲王,只盼早日将你感化,全心全意辅佐于朕,结果你倒好!差事敷衍、结党固援、遇事推诿,你当真是觉得朕对你的宽宥仁慈没有限度,任由你忤逆放纵了?”   皇帝越说越精神激昂,像是觉得单单贬斥允禩不足,还对脸色难看的允祉道:“皇考发这道谕旨时诚亲王也在,皇考之愤怒憎恶,诚亲王可见着了?”   胤祥眼看着允祉刚刚揩掉的冷汗又敷了一脸,艰难地从嘴里挤出点儿含糊声音:“见到、见到了。”   允禩颤抖着吐出一丝泣音儿来,皇帝像是被这微末反应刺激了,面儿上更是神色癫狂,无所顾忌:   “允禩,你可听到了?兄弟怜你,半分没透露给你,倒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恣意妄为起来了!而今几个兄弟皆在,朝堂之上更是数不清的宗室大臣等着朕发落你这等不忠不孝,包庇罪人的佞臣,朕已屡次宽宥原谅你,是你自个儿不知悔改,而今朕反倒是骑虎难下,若是继续保你,也得看看其他兄弟大臣怨不怨朕!”   在场诸王听皇帝这么一说,连忙面带惧色低头作揖,口称“不敢”,地上允禩又含糊吐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儿来,皇帝面容扭曲,看起来好容易压住猖狂之态,喝斥道:   “允禩,朕再问你一遍,还敢包庇罪人,作忤逆之举吗?”   胤祥想着这闹剧还是早休止了的好,正要开腔儿给打个圆场,却见允禩抖着胳膊撑起身子,因为气噎难言,缓了片刻才抬头,用一双泛红的琥珀瞳看向皇上,声音喑哑道:   “就算我全听皇上的,皇上会满意吗?”   胤祥皱起眉,果不其然看皇上面色一紧,又要发怒,而几个王兄已撑不住,淳亲王允祐已经跪于地面向皇上求饶了。   “朕反复给你机会,又数次原谅你的忤逆之举,朕还有哪里对不住你不成?!诸位兄弟可都听他这有负皇恩之言了!看看他这屡教不改的臭德行!你这是逼朕拿这谕旨去朝堂之上,给宗室大臣都下发一份传诵品读!”   “反复给我机会……反复给我机会……”   允禩像是怔住了,含含混混地把话儿复述了一遍,倏忽抬头,虽仍然声音喑哑,但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个清楚:“皇上是反复给我机会还是为了反复折磨于我,取那戏鼠狸猫之乐?是我愚蠢过了头,皇上都这样恶意昭彰了,我还念着皇上总归是我四哥,四哥可以恨我、磋磨我,我可以不恨他杀我、辱我,只因我信四哥当年诚心待我,关爱过我,照拂之恩,我不敢忘。四哥恨我我认了,可皇上呢,皇上又是谁?”   皇帝勃然大怒,一句“放肆”吼得震耳欲聋,诸王皆跪于地面,叩首以求圣上息怒,唯有允禩一双灼热的眼眸依旧执拗地直视着皇帝,其中怨怒毫无遮蔽。   胤祥上前几步挡住他的视线,以期阻止他继续顶撞,开腔转圜道:   “允禩方才恸哭,精神不稳,皇上还请把议罪允䄉的折子返还给他,让他回去再议,若是还不能让皇上和朝廷满意,再发落他也不迟。”   皇帝的面容被怒火侵蚀得扭曲难看,因胤祥开口之后方才稍稍收敛了额角暴起的青筋,可他还未开口,允禩便恨声道:   “用不着怡亲王假好心,皇上好容易寻了由头发落于我,你个奴才来横插一脚不怕惹了主子嫌弃?”   “你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编排怡王!他是朕的亲弟,你算什么东西!”   皇帝一瞬间咬紧了牙关,气得双目血红,胤祥看着他把手握得骨节暴凸,疾步下阶来直冲着允禩走过去,忙挪步拦于皇帝身前作势下跪,皇帝反手阻住他的动作,却仍怒火中烧,几乎隔着他叱骂允禩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口口声声叫朕四哥,你也不看看你配做朕之兄弟?皇考言与你父子恩断,朕与你兄弟情谊亦绝!如今你还想指望什么,你只一条贱命!”   胤祥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儿,更担心允禩又冒出来一句顶撞让场面更没法儿收拾,回头想再阻一阻允禩,却见他头颅低垂,又瘫软在地上,身子微微痉挛,双臂死死按压住腹部,散乱的发辫盖在半边儿惨白的脸上。胤祥觉得不对,定睛一看,只见他衣袍下摆黏腻沉重,竟浸透了不详的黑红色。血腥味儿丝丝缕缕的逸散在空气里,胤祥心神大震,头一回儿惊慌失措起来。   皇帝还在叱骂,胤祥却是不管不顾地出声断了皇帝话儿头,急道:   “皇上!快着人宣太医!”   诸王一阵骚动,皇帝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面上的怒气还挂着,看着颇有几分可笑,胤祥只能放声儿把苏培盛喊了出来,反身扯起僵硬跪在那儿的允祉,又对恒亲王和淳亲王道:“各位王兄,事发突然,还请快快回府吧。”他几乎押着允祉和允祐送出殿去,允祐腿脚不便,速度慢不说还频频回顾,胤祥手上更没个轻重,几乎将这王兄推出门去。   待他回身,竟见皇帝一脸愣怔地俯视着卧在地上的允禩,脸上筋肉还维持着方才急怒的模样,神色却完全变了。他似乎像是看到什么极端荒谬的场景在他眼前再度上演,竟透出一股子惊惶的情绪来,让他百般维持的帝王威仪岌岌可危。   允禩身下的鲜血渐渐彻地浸透了布料,开始在地上蔓延,胤祥疾言厉色地将门口的侍卫驱远,反手扣住殿门关了,沉重的门扉闭合的那一刻,他伸手撑住门槛,脑子一片纷乱。   怎么会这样?   他当然得不到答案。允禩亦在他背后哑声问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句有气无力的话像是突然惊醒了皇帝似的,胤祥回头,正看到皇帝面容彻底扭曲起来,恨意夹杂着莫名的恐惧像血一样,从他赤红的双眸里淌出来。他僵硬地俯下身,像是四肢不听使唤似的,竟踉跄地半跪在地,伸手薅住允禩的围领子,喝道: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又流了朕的龙嗣,你怎么敢!”   “你给我下毒了?你想杀我……杀就是了,这种手段,你也真用得出手,咳咳……”   允禩咳得不重,却无端呕出一口血水来,皇帝的前襟被他染红了,用手去堵他沾满血的口鼻,反被他挣开。   “你给朕闭嘴!”   允禩当然不会听他的,他像是彻底无所顾忌了,一双琥珀瞳镶嵌在那惨白的面容上,竟爆发出灼人的炽热光亮来,他避开皇帝的手,讽刺道:   “你若想杀了我还用得着下毒!你是想让我死都不得体面,在兄弟面前成个笑话儿,甚至不惜让我污了养心殿这地界儿!也是,皇帝的地方哪儿有干净的,我就是再污糟,也比不得你!“   皇帝染了满掌的血,脸色阴翳如同泼墨,愣怔片刻,刻骨的怨恨和邪气突然像是挣脱了他这层浅薄尊贵的人皮,张牙舞爪地倾轧而至,他突然撤开,放声吼道:“阿奇那!你以为朕会怕你?朕告诉你,那都是你自寻死路!来人,给朕把京城高僧全都召开,开坛做法,镇压邪灵!你既然敢回来见朕,朕要你和你肚子里不知好歹的孽种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困于此地!“   “你疯了!你胡言乱语什么!古有赵光义下千机毒杀李煜,今有你胤禛蛊毒咒杀我允禩,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允禩再度呕出一口血来,似乎被疼痛扰得神志模糊了,却还强撑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我告诉你胤禛,你这辈子都要背上屠弟之罪,列祖列宗在上,苍天大地为证,你找高僧镇我又有何用!你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即使你倒行逆施因言杀人,百年之后是非黑白,自有后人论断!”   皇帝面目扭曲,竟然直接伸手扼住了允禩的脖颈儿,口中喃喃道:“朕已经重活一世,阿奇那,你为何还来纠缠朕!是你非要带着孽种自寻死路!是你冥顽不灵!“   胤祥被震惊得有些麻木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他扑过去扯开皇帝的手,冲殿外怒喝:“太医呢!刘声芳到了吗?!”   苏培盛这时遛进殿来高声说刘胜芳到了,见皇帝跪坐在地,大惊失色,忙去搬了把椅子过来,胤祥和他一道将皇帝扶上座椅,而后低声迅速对已面色紫红,气息不济,却仍然在咒骂允禩的皇帝道:“四哥,您魇着了,臣弟僭越,过后来跟四哥请罪。”   他回身一把抱起浑身抽搐、再无力开口的允禩,扯了披风掩了他滴血的裤脚,不管身后皇帝咒骂的声音,亦不理允禩孱弱无力的挣扎,疾步走出殿去。   ——TBC—— 注1: 春宫太太给公主起的带美字的满语乳名,意娴雅 (14) 银刃 ——   胤祥把允禩放在偏殿榻上,血珠子顺着他走过的石砖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允禩已是惨白着一张脸气息奄奄地昏厥过去,身子倒还僵着,时不时因为剧痛打颤。胤祥掰过他僵硬的手腕儿,递给战战兢兢跟过来的刘声芳,一双黑眸盯着刘声芳诊了脉,又伸手按压过允禩的腹部,最后取了药箱中的剪刀剪开了允禩的裤子,施针止血,神色愈发僵硬。


少顷,刘声芳退开几步,欲行大礼。胤祥见他冷汗敷了一脸,神色惊恐,嘴唇嗫嚅,似乎在想说辞,而胤祥只觉头痛欲裂,强稳心神摆手阻止道:


“若真是滑胎之相,太医但说无妨,何解?” “这……这……”


要说这刘声芳也是两朝老臣了,医术超绝,为人沉稳不张扬,疑难杂症之解也能信手拈来,当今对他更是信重有加。如今他露出这副拖延时间的惶惶之态,愣是让本就头疼的胤祥烦躁难抑,他忍了两息,才声音平稳地重复道:


“请问太医,何解?“

“八爷……廉王…他乃血崩之相,若要保…保命,还需速速用些血竭红花落了这……才是。“

胤祥额角突突直跳,他无暇伸手去压,绷着声音道:

“你去取来,亲自去!”

“是!是!”刘声芳一时间腿脚踉跄,却是疾步走向殿外,待他快到殿门儿,胤祥方才回过神儿来,意识到刚才由于烦躁,声音过度冷硬了。他勉强压下躁郁缓声道:

“劳烦刘太医了,还请刘太医快些。”

刘太医仓皇回过头来,似乎被胤祥眼底的黑沉吓得一个激灵,连回话儿都不敢,只疾速消失在殿门之外,也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还能如此利落。
 
胤祥此刻才放纵自己抬手按揉抽痛的太阳穴,可这丝毫缓解不了他脑子里喧嚣的思绪。他从未感到皇帝与他所言的预见之能是如此可怖,竟连如此荒谬之事都能一语中的!头脑胀痛之中,胤祥反复推敲起皇帝关于允禩孕子之事的言论。从那些他原本嗤之以鼻甚至刻意遗忘的细节里,慢慢描绘出那些今生还未曾发生,却蛰伏在皇帝脑海当中如同蛰伏兽影一般的前世之事。那些阴翳的未竟之事如同一张绵密而庞大的蛛网,将所有人和事儿都裹挟其中,使人百般挣扎无用,却也只能诉诸命运。

胤祥再度瞥向僵直躺在榻上,意识昏沉、任人宰割的允禩。他的血已被止住大半,又给喂了颗参丸儿,此刻倒不是那副随时气绝的模样,有些缓醒过来了。他在胤祥眼皮子底下撑开一双潮红的眼皮,被水液黏成簇簇的眼睫似乎百般不情愿地硬生生被拆离,露出允禩那双蒙着细碎微光的琥珀瞳来。   胤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心里一时百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只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是希望允禩活着的,乐见允禩挣开一双琥珀瞳,眸子里依然蒙着光。

仅此而已。 
胤祥盯着允禩苍白的侧脸和他沾着血的唇角,镇静又冷漠的念头找了回来。胤祥明知他今日不该掺和进皇帝与允禩之间的事儿,也不该自作主张将允禩抱到偏殿来施救。或许更聪明些,他该和其他诸王一道,适时离去才好。难不成皇帝会为他的置之不理而降罪责罚吗?自然是不会的。以皇帝对他的容忍和他的多年经营,即使是皇帝这样多疑寡恩之人,亦养成了遇事不会归咎于胤祥的习惯,反倒是事事为胤祥找补,归因于他处。
 

他大可冷眼看这一切的发生而什么都不做。这于他无害,不是吗?若硬要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寻求缘由,那也只应是为求皇帝的龙体康泰、精神安稳,盖因胤祥这一身荣光,泼天权势皆寄托于皇帝,而允禩之事早就成了皇帝座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任由他亡命此刻或许不是合适的时机,反倒会让皇帝陷入错乱,从而动摇胤祥的谋划和坦途。可胤祥心里明白,纵使他把自个儿的动机编排得再完备,他也不是为了这些理由去救允禩。他想救允禩,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他的筹谋,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只是为了一个可笑的念头,一个不希望允禩死于此刻、逝于眼前的荒谬而又不成形的执念,在一片混乱之中失去了谋划打算,信马由缰,进退失据。   而直到此刻,他脑子还在一片灼热之中突突跳动,有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他本以为已经湮灭殆尽的灼热火焰从他常年冰冷寂寥又毫无生气的心底燃烧起来。那火焰冷淡又浅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将之驱散,可偏偏让胤祥感到无所适从、难以忍受,让他的指尖儿都为之微微颤栗。他多不想承认,就只这一捧渺小纤弱,一触即碎的心火,让他往日里戴着面具演绎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嬉笑怒骂,那些被禁锢在精致奇巧的笼子中的悲欢离合,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又可笑可怜。


有一瞬间,他仿佛隔着十几年难以挽回的时光窥见了被他刻意阉割,随手抛弃在旧日阴影中的跟随在前东宫身边少年恣意的自己。


胤祥撩袍坐于榻边,一时无言,唯心潮起伏,说不清缘由的怒火和欲望在他内里焚烧,可却丝毫无法撼动他这十数年精心修葺的不可撼动的外表。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一双点星黑眸凝视着榻上眸光渐渐回笼,苍白脸上又挂上了悲恸决绝神色的允禩。


允禩嘴唇颤抖,他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面儿上泛起厌憎又恶心的神色,痉挛的双手挣扎着摸到床沿儿,企图撑起身来下塌。


“你做什么?”


胤祥几乎称得上温和地问,皮囊内喧嚣不止的撕扯仿佛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允禩一时没有回话,不知是气息微弱还是懈怠开口,可他却也没力气起身下塌,惨白的沾着血的手指不死心地勾住榻沿儿,狼狈至极,他突然用力猛推床榻,整个人就要滚下榻来。   胤祥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扯过他的腰带将他挣动的双手捆了,甩到一边儿。他又自顾自地挨着榻沿儿坐下了,耳畔满是允禩强忍疼痛的嘶声和断断续续的黏腻呼吸。胤祥想着要不要给他一颗之前那种掺了裸蓋菇的止痛药丸儿缓缓,也能让他神智昏沉,消停些少生事,可胤祥对女子滑胎一事知之甚少,也不知一会儿喝了药落胎时是否需要允禩神智清醒着使些力方可成功。
 

“你带我来这作甚?为何到死都不让我安宁些去了!”
 

许是又捱过一阵疼痛,允禩头昏脑胀地颤声道:“我死也不要死在这偏殿,忒晦气!”他活动手腕儿,似乎是发现双手又被并于一处捆了,而这感觉于他而言竟并不陌生,一瞬间他又气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难以置信道:


“胤祥!你有什么毛病!?”


胤祥不答,只黑沉着一双眼看着他,眼见儿他又把自己气得浑身颤抖,眼底全是悲愤到极点的绝望,抖着声音骂道:


“胤祥,你和皇帝玩我玩得还不够尽兴吗?是我太蠢,从不把人想得多不堪,又哪能知道你堂堂怡亲王这么不挑,连给皇帝调教禁脔的差事您也能大包大揽!怡亲王!您自个儿就不害臊吗?我都替您臊得慌!”


允禩似乎是撑着一口气儿,骂完就喘得狼狈不堪。而胤祥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似乎比所有的嘲讽来得更令人屈辱,允禩眼里的水液又漫了出来,他实在挣不动禁锢在他手腕儿上的束缚,只能将手臂蜷在胸前,喉咙里逸出一声浅浅的呜咽。
 

“…你尽管帮皇帝遮掩去吧,你俩狼狈为奸,论作践人的手段,你们的行径真是前无古人,后也恐无来者!可上天都看着呢,胤祥,我是要死了,你尽管看我笑话儿,可你也甭想落什么好下场!”


允禩的眼泪流得又多又狼狈,勉力抬起一双被禁锢的手去捂住不听话的酸涩眼睑,疼痛和绝望似乎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了,连晶莹透亮的一双琥珀瞳都蒙了灰翳,而这是胤祥不喜见的。他伸手去抚允禩的肩膀,反而让允禩一个激灵,反手去推他。即使那推拒一点儿力道都无,胤祥还是顺势收回了手,只竭尽所能耐着性子安抚道:


“刘太医去煎药了,八哥只是病了,不会死的。”


允禩似乎花了好久才领会了他话中的含义,一双眸子盛满厌恶和抗拒瞪向胤祥,还未开口,刘太医亲自端着药碗进殿来了。


允禩双眼望向太医端着的药碗,突然又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滚!你还想怎样!你们还想怎样?!你当我愿意吃你们那些下作的药!我活不了一时半刻了,皇帝作甚这么等不及,给爷滚出去!”


胤祥猛地站了起来,示意刘声芳把药碗放到一旁,冷冷道:


“劳烦刘太医门外稍侯,等本王唤时再进。”  

“不劳烦,不劳烦。”老太医喃喃着,神色恍惚地退下了。   胤祥内里根本不是什么软和好性儿,所谓涵养一方面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养的,一方面是彼时无权无势,隐忍筹谋的伪装罢了。今日本就乱象频发,他又搅进这漩涡之中无法抽身,允禩百无用处的谩骂他可以当作不痛不痒,允禩的不驯服却直白地在他的心底激起了不愉。说到底,他毕竟和皇帝是一类人,受不得半点儿违逆不顺。


“这药是救命药。”


他站在榻边儿,耐着最后一点儿好性儿提点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允禩胡乱挣扎,不知他是不是牵动了内里患处,又把自己弄得面目惨败,气息奄奄:


“救命?救我做什么?”允禩力竭,呼吸声断断续续,可一双明眸却恨意弥漫:“留我一命接着作贱我?还是逼着我继续上折子处置亲弟,处置自己家眷臣属?”


“胤祥,我且不提亲缘之事了,都是我不配高攀,就算我天生做个奴才、下人,命贱如草芥,也受不起你们这轮番作贱!皇帝一登基我就知留不了命,能挺多久看我自个儿造化,怨不得别人。可你又为何来掺和一脚?我根本不知做了何事让你如此记恨,就算你拿我做筏子去无所不用其极地谄媚皇帝,整得我什么尊严体面都存续不住,偏还觉得有的转圜,是你怡亲王手段高杆,我认栽了!如今无论是你看我还有用处,故意说些假话儿来继续唬我,还是想看我笑话儿,好满足你那变态的私欲,我告诉你胤祥,你休想!”


“不喝药,你死在这榻上,也算有尊严?”


胤祥冷笑,转念又自言自语道:


“也是,你做这种损己不利人的事儿是做惯了的。你就一心向死了?”
 

“我早该死。没和母妃一道去了,没死在被皇考彻底厌弃后,也没死在皇帝登基时,都是我太不知机了。今日死在这儿虽然晦气,但落于如此境地,我还有的挑么?”


允禩直直瞪着他,在这种濒死垂危之际,他那骨子里令人震颤的特质又毫无保留的袒露出来,而胤祥从不知日薄虞渊之人竟能迸发出如此撼动人心的生气,他几乎被那目光灼伤了,心里那寡淡的火突然蹦出火星儿来,烫得他胸口发麻。他不愿再看,反而转身从刘声芳留下的药箱里挑了一柄切割药材的锋利银质刀具来。


握着这把锋利精巧却小得可笑的刀,胤祥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难耐地用姆指捻了捻刀锋,浑然不觉自个儿嘴角挑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胤祥捻着那把刀,回身行至榻前,在允禩抵触的目光里提起了他被绑缚的手腕儿,将那把刀塞进了允禩被迫合拢的掌心。在允禩不解的目光里,冷声道:


“想死是吗?既然一心求死,那做个将死之人,八哥可别窝窝囊囊的,来。”
 

他捏拢允禩的手掌,强迫他双手攥住那把银刀:

 
“八哥少年时布库也好,骑射也罢,都是数一数二的,现今儿再不济,不至于刀都不会用吧?可我把这刀递给你,你除了割自个儿的喉咙,你不做点儿别的?”


他死死盯着允禩一双水液未干的眸子,窥见其中的恨意,决绝,冷寂,却唯独没有杀气。他嘴角笑容更大,无所顾忌地刀锋朝外,向自个儿的方向猛扯允禩的手。而允禩的双眸猛地睁大,在胤祥的动作里近乎本能地回缩自己的手,可他本就力竭,刀锋挨上胤祥衣襟的那一刻,允禩压下刀刃儿,令刀背顺势贴着胤祥的衣纹滑下,又随着允禩手指的泄力而滑落在地。


“我就猜会是如此。”


胤祥突然大笑出声,一种于他而言极罕见的歇斯底里的激越从他一双未曾遮蔽的墨黑眸子里喷薄而出,他话中讽意更浓,言辞之间肆无忌惮: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八哥。明明骨子里野性难驯,却被娇养得半点儿粗蛮狠辣都无。你输不起又不甘心,可你扪心自问,你有那么想赢么?天命之人为了搏一条生路,得一个结果,又有什么是放不下、不能弃的?莫说臣属拥趸,颜面尊严,就算是妻儿亲母,又有什么不可献祭的?反观你呢?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遇事踯躅,赢家的狠辣隐忍不折手段,你一样都做不来,给你一把刀你只会捏在手里反伤自己,你能成什么事儿?”


允禩此刻终于将全部视线凝在他身上,复杂的情绪渗进了他被痛苦淹没的双眸,他染血的苍白嘴唇嗫嚅,半晌才出声道: “你也疯了?”   “疯了才能活,为什么八哥不肯?”   胤祥笑道,伸手去攥允禩被银刃磨红的指尖儿:“八哥,都要死了,为什么不疯一回儿?你恨皇上,你也恨我,为何心甘情愿留我全须全尾地逍遥快活?”   “胤祥,你玩我还没够么!我今日若伤你半分,你和皇帝能放过我的亲眷?我是无能,但也不至于临了还带累别人。你滚出去!”   允禩抽不回手,眼底又蒙上屈辱的水雾,话儿也说得恨意翻涌。他似乎在为自己的软弱寻由辩解,可胤祥知道他注定辩无可辩。因为他知道胤祥所言都是事实,而允禩这辈子性子也就这般了。若是之前胤祥还想好心教他个乖儿,此刻却早就无心无力了。胤祥的姆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声戏谑道:   “我并不想唬八哥,只望八哥知道,有些人死得巧了,万般身后名享不尽,而若是死得不巧,带累亲眷只算轻的。允禟还在西北等着八哥消息呢,他前儿还派人往京里来了信儿,八哥不想看看么?”   允禩身子僵住了,他的眸子里盛满迷茫和哀戚,而这让胤祥着迷。他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儿,而这几乎让他的心称得上真心实意的欢愉起来。他一手仍攥着允禩的手,一手则粗鲁地扯去自个儿的围领子,又解开领口处几个衣扣儿,   他盯着允禩的琥珀瞳,满足于他眸光震颤,却包容且无防备地将胤祥拢进眼底:

“好叫八哥知道,八哥当年撺掇文武弹劾前东宫,叫皇考百般申饬于他。八哥所为确实挑不出错处,前东宫和我全然抓不住你的把柄。”

胤祥露出锁骨和半边胸膛,扯过允禩被绑缚在一块儿的手,将他的手指塞进被他被衣衫半掩的胸口。他知那里有一道足有两指宽的粗糙疤痕,格格不入地盘亘于他这精心养护的亲王之躯上,从不见光。

“八哥还记得前东宫惯用的那条鞭子吧?他本就性情不好,皇考和兄弟诸多逼迫之下,日渐狂悖,日日鞭挞臣属,杀戮宫人。那年允禟当着诸位兄弟的面儿给他难堪,他一鞭子抽在允禟身上,八哥明明心疼得脸色都扭曲了,还硬押着允禟跟他道歉。那时你记恨得紧吧?”   感到允禩的手指被迫贴在那丑陋不堪的疤痕之上,瑟缩痉挛不止却无力回缩,胤祥微微一笑,用力将他的手指下压,牵引着允禩的手指细密地摩挲起那条长而宽的陈年旧疤来: “但他从未对我动过手,我生得不巧,上面儿哥哥各个儿优秀,下面儿还有个母妃得宠,事事争锋的十四,从小不得皇考宠爱,前东宫于我而言亦兄亦父。八哥当年多猖狂啊,你就是不服气,就是要把桩桩件件疏漏都捅出来,就是要把主子逼至绝境,证明自个儿除了出身,事事比他强,你那时可快活?”
 

他语气愈发迅疾,头脑充血,久违的放纵几乎让他眼底发红,气息急促: 

“圆明园之时,你问你我之间是何仇怨,八哥可还记得?这鞭痕,”他紧迫的视线里,允禩抿紧嘴唇,用尽全力抽手却不得,颤声叫他放手,胤祥却越发重地拿捏着允禩的手,接着道:“这鞭痕,是我最后一次见前东宫时他留给我的,也是你留给我的。他让我记着,这辈子别再认错了主子,办错了事儿。我都记得呢。”


前朝一废后,一年漫长的禁足并没能消磨掉胤祥的野望。他日夜盼着,在解除禁足的那一夜便乔装溜进了咸安宫,极尽手段、散尽钱财,只为见东宫一面。


他如愿以偿了。跪在东宫面前,即使极力压低嗓音,还是难掩兴奋和激动,似乎想将孤寂一载的相思和百般筹谋野望都道尽。他盼了此刻相聚太久了,以至于他忽视了东宫一直未曾叫起他,反而任由地面冰凉的寒气丝丝缕缕地侵入他的身体。等他终于后知后觉东宫的冷漠,叫一声“二哥”并企图近前时,得来的只是毫不留情的当胸一鞭。
 

血一下溅上了他的下颌,呼吸之间全是腥甜滚烫的滋味儿,他那时深深地记住了那种味道,属于人血的味道。几鞭挨下来他已经鲜血淋漓,彼时他不觉得疼痛,只是觉得荒谬和委屈,他想开口问一句:“二哥,为什么?”,却不知为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乎冥冥之中他意识到这样的软弱毫无用处。他硬捱了四五道鞭子,从头到尾只得一句讥嘲冷淡的话儿:“胤祥,今后别再认错了主子。”


门外那些假意被他收买打点了的侍卫破门而入,将他硬拖出门去。他执意回头去看前东宫,却窥见了灯影之中的金色暗纹,皇考憎恶冷酷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被拖出院儿,仍感到那阴翳厌憎的目光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转念之间,胤祥将思绪从那夜血色之中强扯回来,全然收敛了脸上那些外溢的情绪,双眸再度变得古井无波。允禩颤着嘴唇,似乎再无心抗拒,只手指震颤贴于他的胸口,指尖儿冰凉,些微舒缓了他心底的燥郁。    胤祥地拿起放至温热的药碗,将玉勺丢到一旁,沉声道:
 

“听话。这药是为了救八哥的命,所以八哥不会死。”   若能回到当初。胤祥在心里沉吟着。他倒希望此生不与允禩有任何接触,或许他还能将这紫禁城的层台累榭当成坚实堡垒,将世人戴着面具的虚伪演绎充作真情实感,将冰冷飘渺的权势功业当作最终归宿。他当然有一日会死,可他会死在皇帝之前,死在荣宠最盛之时,死在皇帝对他无法补偿之时。他会死得精心算计,死得适得其所,死得流芳百世、庇佑子孙。若不是允禩,他怎会又于多年心火干涸之后、身心冷寂之时品尝这庸俗又令人烦闷的生机,从而心生妄念,意志动摇。 可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绝不会让允禩死于今日,死于他眼前。 
他掰开允禩的嘴硬将药水灌下去,动作不甚温和,而允禩不知是虚弱无力还是因胤祥那关于允禟的威胁而心生怯懦,全程未曾再反抗胡闹,只在因吞咽而气噎之时轻轻抓挠了一下胤祥的胸口。   胤祥抬高手腕儿,让最后的药液都流进允禩的口中,盯着他把液体全都咽了,方才把他放平于榻上,整理了自个儿的衣饰,又将落于地面的银质刀具放回药箱之中。    他把刘声芳唤了进来,自己也坐于榻边儿,见允禩开始在剧烈的痛苦里痉挛不止,便拉过他的肩膀,将他拢进怀里,任由允禩被捆得两只手紧紧攀住他手掌。   刘声芳应声进殿,立于榻尾,也惨白着一张脸,施针的手却稳健。   渐渐地,允禩痛呼声再也压抑不住,本来攀附着胤祥手掌的双手也施不了力,反被胤祥包裹住指尖儿捂在掌心里。   他忽然睁开眼,被泪浸湿的饱含痛苦的一双眸子直直望进胤祥低垂的黑眸,颤抖的声音里全是清醒的恐惧。    
“我肚子里…是什么?” 
  
胤祥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腾出一只手蒙上了他濡湿却执拗的眼眸,感受到纠结成簇簇的凌乱眼睫簌簌滑过他的掌心,掌下闭合的眼睑渗出丝丝缕缕的水液沾湿了他的指缝,方才声音笃定地安抚道:
   
“什么都没有。不用怕。”   
随着刘声芳逐步施针,允禩痉挛渐止,孱弱的呼吸轻扫过胤祥手背,被胤祥抓握在掌心的手指也渐渐疲软下来,更熨帖乖巧地蜷缩于胤祥指间,被迫染上胤祥的温度。  
  
又过了一刻钟,刘声芳收了针,跪在殿中不再作声。胤祥一时也觉得疲累,喧嚣的头疼又找上了他,可他不能丝毫懈怠。沉默良久,他开口道:“你于此处看着他,若是有什么安伸补身的丸药一并给用了。本王自去禀于皇上。劳烦太医了。”   
刘太医大松一口气的表情让胤祥疲累之中觉得有一丝好笑。他站起身来,微微活动僵麻的双腿,举步向殿外走去。   
——TBC——   (15)阴魂 ——   胤祥踏出殿门儿,日头已西斜,橘色暖光融融漫上他的补服,却揩不去他衣襟上的零星血迹。他挥手制止奴才凑上前来听差,独自一人向正殿走去。 他在殿门口儿的盘龙柱阴影里找到了形容畏缩的苏培盛,他倦怠开口,可这大总管着实是个体贴知机的,凑上前来低声道: “……把奴才们都赶了出来,也不叫人,好些时辰了。” 胤祥点点头,上前推开了紧扣的门扉走了进去。殿内烛光并斜阳一道,将端庄华贵的陈设映照得纤毫毕现,此刻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郁肃穆。一道面目模糊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高坐龙椅之上,无端摒弃了一切光亮和暖意,如同一尊阴郁邪佞、身披华服的圣像,于无声处肆意收割着妄信之人的魂魄。 可胤祥并非笃信神佛之人。他跨过地上干涸的黑红血迹,伏地跪倒于王座之前,行的是请罪大礼,于言语处却是寂寥无声。 少顷,王座之上的皇帝动了。他藏于阴翳之中的晦暗不清的面色曝于光线之下,喉结微微振动,似乎有话儿示下,却又止于喉中干涩痒意。一瞬间,高高在上的邪佞圣像又化作了人形,囚困于这庸俗无趣的血肉之躯。胤祥心里带着几分冷淡的微嘲,正欲开口,却听皇帝咳嗽一声,低声问道: “…...还活着?“ 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将胤祥腹中备好的说辞打个七零八落。他一时觉得可笑,又百般倦怠,连着几个时辰的不食不饮的疲惫漫了上来,让他被允禩挑逗起的本性一时破开了他这循规蹈矩,小心谨慎地皮囊,一时脸色有些难看,言语间也不甚中听,幸而皇帝此刻绝无心计较。 “太医医术精湛,保住一命。“ “……呵……哈哈哈哈——天意在朕,天意在朕!朕既已重来一遭,此等邪佞之徒的奸计又有何可惧!胤祥——“ 皇帝先是愣怔片刻,转瞬间竟又声音嘶哑地大笑起来,面目扭曲,狰狞不堪。他突然唤胤祥名讳,胤祥起身上前,被一把握住沾血的手掌。皇帝掌心滚烫炙热,不知为何力道甚大,还微微震颤。胤祥微微皱眉,只见皇帝目光烁烁,双颊潮红,面颊之上肌理抖动,竟浑似中了邪。胤祥凑得近,还嗅到他口中似有古怪药味儿,让他颇感警觉。他素来知道皇帝对于丹药一道甚是惇信,宫中暗养了一些方术道士,却未曾亲见皇帝服食丹药,此刻一见,心里颇感荒谬震撼。  “朕之亲弟,朕的知心人,朕并理天下的怡王,朕竟不知如何向王表明心迹才好,这今日乱象,着实叫王见笑了——若不是王,恐叫奸佞小人钻了空子去,致朕失态以传些荒谬不实之言论动摇朕之社稷!”  胤祥不言,只着手拿起桌角的茶盏,将早就冷透了的茶递给精神矍铄的皇帝。若是这冷茶往日里递给圣上,奉茶的奴才就算性命得保也逃不了一顿杖责,此刻皇帝却毫无所觉一般拿过茶碗儿,径直灌进喉咙: “王也早知朕预见先机之事,“皇帝像是完全品不出久置的茶汤的苦涩滋味儿一般:“今日此番本亦在朕的预见之中,允禩之无能无状,包庇罪人的罪责,朕罚之本就理所应当!可本不应如此,不应如此…定是他将龙嗣之事故意隐瞒于朕!朕倒不知,前世今生,他旁的本事学不来,妇人心计倒是长了不少,竟自甘下贱以怀子为由头妄图摆布于朕!” 皇帝将空茶盏砸在桌面儿上,握着胤祥手掌的力道愈发重了,手心灼热的温度捂化了胤祥手上沾染的干涸血迹,本属于允禩的血液融于两人皮肤贴合的掌心。 “四哥,今日之事阵仗非小,诸位王兄那儿怕是要花些心思,殿外侍卫或也听得只言片语,四哥早做安排才好。“ “皆是小事,还劳王费心?“ 皇帝敷衍说着,面儿上一派阴冷,似乎是见胤祥依旧眉头不展,皇帝耐着性子又道:“允祺允祐不敢生事,允祉一派文人习性,瞻前顾后,不待他动作朕先行寻由头发作他一番便能将他唬住。为允禩出头?朕倒要看这满朝上下有谁敢生这个心思!“ 胤祥看着他那几乎冲破皮囊的恶意,心里一时烦躁难言。他是敬重皇帝的,却不是对前东宫或是皇考的那种敬重。他于前东宫被罢黜一蹶不振之时,便主动找上了这个彼时毫无出众之处的四哥。或许是历经了少年人的春风得意和接踵而至的冷遇,他终于在大彻大悟后头脑清明,把前东宫作为二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牢记在脑海里:“胤祥,这辈子别再认错了主子。” 他选了天生的赢家,一个不折手段亦无底线的王者,而他选对了。 可他不曾算到过皇帝会有这死而复生的机遇,更不知晓皇帝对于允禩那无法被生死隔断的恨意绵长刻骨,从前世蔓延至今生,愈久弥新。 “那允禩呢?四哥又将如何处置? “ 短短几个字,皇帝脸上那堪堪抑制的狰狞之态又尽数回来了,他鼻端呼吸粗重,声音嘶哑: “朕本以为那贱人觉迷彻悟,不再心生邪念,朕多养他几年又有何不可!可谁知他妄念不断,内里反骨不消,一次又一次地挑衅于朕!允䄉那蠢货犯下这桩事儿,本就是忤逆君王,可那蠢钝如猪之人偏偏投生了个好母家,除了允禩,满京宗室谁把允䄉这种蠢货放在眼里?朕除他都脏了朕的手,允禩又怎会不知?可这贱人偏不愿意叫朕称心如意!两生两次,他偏要硬保允䄉,偏要忤逆朕意,连面儿上的恭顺都不肯做!也是朕对他放纵无度,明知他秉性不改,今生是被王捯饬怕了才装一副乖觉模样谄媚于朕,竟再次给他机会由他违逆抗上!” “四哥想要什么,与他直说便是了,允禩看着精乖,别说弟弟了,连皇考当年不也被唬了去,真当他是个伶俐人儿。实际上四哥也知道,他那性子拗得紧,被逼急了还反咬一口,惹四哥生气不说,他自个儿又寻死觅活。” 胤祥话中似乎真的带着恳切的疑惑,但他心里却并无波动也无半分疑虑。他其实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如此,或许比皇帝自己更为清楚。皇帝精神不稳,又由前世重返,想来也算死而复生。这复活返生之事实乃怪力乱神,不可言说,只观皇帝的反应怕也不算轻松容易。一个行将就木,气力衰竭,满怀恨意之人重返春秋鼎盛的躯壳,回到一切可以重新筹谋之时,该是何反应?胤祥不知,他亦从未畅想过怪力乱神之事,他只知皇帝今生仍然选择重蹈覆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在既定的身份上做既定的事,费尽心力演绎一场无法摆脱的轮回,永生永世逃不出被命途的框架所限制的轨迹。 皇帝拥有前世记忆不假,但他真的返生了吗?或许有,或许没有。正如他所说,他明知此番允禩会保允䄉,但仍然一如前世一般愤怒刻薄,召允禩于殿上,当着诸王大臣之面拿皇考谕旨训斥于他。皇帝内心具体所想胤祥虽不知,却能窥见几分他的心思。皇帝或许笃信自己是为允禩之彻地臣服、再无私欲而训诫申饬,或许自认期待允禩之求饶忏悔,低声下气,但胤祥却认为并非如此。皇帝想要的或许正是今日他亲手缔造的这局面,他就想要允禩的恸哭无状,就想要他明目张胆的怨恨和无可转圜的痛苦,只因为皇帝对于允禩从不满足于平庸而又短暂的杀戮,他渴望更多哭声和泪水,享受绵长而持久的折磨,唯有这样,才能勉强慰藉皇帝内心不被允禩所包容的那些天生的空虚和残忍。若允禩不挣扎或流血,不窒息或溺水,他就不被认为有资格去献祭给那个潜藏在皇帝心底择人而噬的野兽,不被允许以鲜血浇灌王座之下黄金铸成的底座,不被期待以骸骨奉献给他至高无上的主子。而皇帝习惯于舔舐吮吸允禩的鲜血,尤其是为痛苦而流淌的血,那或许比他成打的服用丹药更为管用,只因他的本性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纯粹又天真的残忍——或许还不曾残忍到以此献祭自己的子嗣,但皇帝因此而产生的后悔也有限——他太需要允禩去满足他的残缺了,一个不愿往生的魂魄囚困于旧日故地,不得解脱,他无比需要允禩去填补他不知餍足的欲壑,因为只有释放这残忍的秉性才能让他在熟悉又陌生的身体里真正感受得到脉搏和心脏的跳动。 唯有允禩淋漓的血,破碎的骨肉,哀恸的灵魂,搏动的心脏——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允禩,才能度化这徘徊人间的阴魂。 “……本不该如此,朕岂是那对子嗣之事轻率之人!他本不该此时怀着龙嗣,怎就——” 皇帝声音阴郁愤怒,却难掩恨意和悔意。是了,皇帝惧的,不是所谓徘徊不去的阿奇那亡魂的诅咒,他悔的,也不是那个未成形就匆匆化为污血的子嗣。他怕的是一个失去生机的允禩,和那所预示着的重蹈覆辙,他怕的是自己那一眼望得到头,毫无悬念的命途。胤祥脑海中一片清明,心里的念头也愈发笃定了。 “神仙也难料今日之事,四哥心中有佛,慈悲为怀,怎会乐见这血污之事?” “此间也唯有王知朕至深…” 他此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渐缓和,又像是醒过神儿来,握着胤祥的手施力,竟把他往龙座上带,欲邀同坐!胤祥额角的青筋一阵暴跳,赶忙顺势跪坐于龙椅前,恳请道: “弟弟听闻年大将军不日归朝,四哥也知道,弟弟不喜见他,还请四哥遣弟弟去圆明园督促工事,也好歇歇弟弟这不争气的腿。四哥可允?” “……王又何必躲出去?难不成年羹尧还能碍了王行事不成?” 皇帝表情凝滞,眉心也皱了起来。胤祥知他不喜自己离了他,哪怕是只有十几里的京郊也是不情愿的。可胤祥却不为所动,坚持道: “四哥若要见弟弟,宣进宫就是了,废不了两个时辰。弟弟京中亦无要事可做,唯担忧四哥身体罢了。若是圆明园早日落成,四哥也好去歇几日,换换景致。” “可是见允禩今日形状骇着了?他这番低贱作态,全是他自个儿一味执迷不悟酿成的!王又何必往心里去,反而膈应了自个儿。”  “哪儿会?虽不曾跟随父兄上过战场杀敌,倒也不至于为这点子妇人之事摄了心魂去。只弟弟观允禩心存死志,怕是养不成了。” “呵,王是不知他贱性儿,他那悍妇和允禟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敢伏诛…”言到此处,皇帝咬紧了牙关,竟像是生生把什么极为狰狞的思绪压了下去,不愿暴露在胤祥眼前,好半晌才恢复面色,复又开口道: “年羹尧归朝,他所结拥趸必定动作频频,怕是会生乱象。王若实在想出京,便将允禩一并带上吧。好好儿让他反省自己失去龙嗣的罪过。” “谢四哥体恤!可允禩那边儿正寻死觅活,弟弟实在养不住,不若四哥让他子弘旺进宫侍奉一二?他许就不闹了。” “无用。他如今这样儿在朕手里活不长。” 皇帝冷笑出声,表情晦涩地打断他,可胤祥却是今日第一次从他那张牙舞爪的恶念之下触碰到了一丝隐秘但柔软的东西,一丝和太庙那夜如出一辙的恻隐之心。胤祥眼神微动,缓声问道: “四哥仁爱,还肯留他活路,可就算这回他缓醒过来,也不是那学得乖的性子,若还有下回儿,弟弟未必担得起他一条命。” 皇帝一时沉默,眼底有种继乏味又空渺的阴翳。胤祥心跳快了一拍,施力拽了拽皇帝的手,皇帝缓慢地眨了眨血丝满布的双目,冷冷道: “朕无意以他致王操劳,如此这般岂非本末倒置?王之能力为国为民,允禩又如何配得上王为之耗费心力?他若自愿伏诛,是他的命数天定,于旁人何干。” “四哥乃当今天子,又是天命之人,若想留他,天道亦会让步,允禩不过一肉体凡胎,若是知四哥之宽宥,沐浴圣恩,定会遵循圣意。四哥不必为其烦忧。” “他是那知恩遵命之人?他惯常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切记不可纵其奸性,否则定如朕一般反受其害。待朕料理完年羹尧回朝之事,扫清其党羽拥趸,再行料理允禩。他这个总理亲王也该做到头儿了。既然朕交与他之差事他不肯做,一味袒护罪人,朕的宽宥他不感念,内里藏奸不知悔改,朕又何必一味执着感化于他?便送他早些去他该去的地方。” 胤祥灵台清明,再不需皇帝赘言,只殷切嘱咐过皇帝休养身体,便在苏培盛带领奴才忙碌的声音里告退了。出殿前,他隐约听闻皇帝压在喉咙里的干咳,和茶盖儿玲玲敲击茶盏的声响,想来托起那茶盏的手定然用力且震颤。 他再一次连夜带允禩上了去圆明园的车架。 ——— 他感觉自己在缓缓下沉,融入一片光明和黑暗交织的混沌之中。有一瞬间他似乎是欢愉的,把虚无缥缈的云踩在脚下,挥手之间似有晨露凝结于他的指尖儿,他低头,草原之上延绵的云和雨雾构成了一片灰蓝色的无尽海,从他赤裸的足底延绵至目所能及的尽头。他向前,风和云雨穿行在他的指缝;他后退,绵软的云雾依托着他的脚踝。可他的身体仍然缓慢而又坚定的下沉,待云朵、雨露和无垠的天空在他的视野内销声匿迹,他的双脚陷入黑褐色的泥土,冰冷晦涩的触感自脚底蔓延至全身,他只好踩着寒冬枯萎的草茎和露水凝成的冰霜前行,鲜血涌出被划破的足底混入地面的污泥,晕染枯草,为满目沉郁的风景染上暖色。 有一只鸟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他的视线里。他加快了脚步,去追那只手掌大小的鸟儿,痴迷它稚嫩的翅和羽翼。鸟儿飞得很安静,空气中连翅膀拍打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亦无知无觉。几个呼吸间,鸟儿消失了,像是色彩融入艳俗的戏服,新的戏剧即将开场。他感到疲惫,呼吸都变得局促,他转过身,惊觉不知何时他已置身于一场朝会,排列有序的官员如同一根根沉默的柱石,诡谲的光线落在他们脸上,却只映出一团又一团令人心惊胆战的虚无。他不想留于此处,他拖动着酸软麻木的双腿,腹部之中仿佛藏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禽鸟,尖锐的翎羽无休止地刮擦着他血肉模糊的内脏,他骤然踉跄倒地,逃避般的将双目藏于掌心,可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仿佛直直刻入他的脑海之中似的,怎么都摆脱不掉,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逐渐失去行迹,而一个嶙峋巨影彻底地笼罩了他,光亮杳无踪迹,一片漆黑之中,涌动的暗纹如同淬火消融的流金,深刻地烙进他的皮肉,直至血肉凋零,骨骼焦黑。 他体面全无地痛声嘶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声却像滚滚雷鸣,震耳欲聋: ——“你这怀藏孽种,不阴不阳的怪胎,你也配叫朕四哥?” ——“八阿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郭络罗氏生性善妒,陷其夫于不忠不义,不孝不悌,是不堪为宗室命妇…” ——“…八哥,若天命不眷,你可愿与我同往?” ——“八哥,此番弟弟离京,恐再难相见,还请八哥珍重,莫为弟弟操心。” ——“…宗室里为您廉亲王折了几个了?您是那趴窝的软骨头为何不早说!” ——“允禩,你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儿了?” ——“尔皇父以我出自微贱,常指我以责汝,我惟愿我身何以得死,我在一日为汝一日之累…” “额捏!不要!” 突然之间,他脑海之中的混沌褪去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谁,于是再不畏缩卑劣地蜷做一团,他对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呼唤着额捏,黑暗再度回他以沉默。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脚下既没有路,也没有方向。腹部的剧痛几乎让他觉得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撕得粉碎,血沫从他喘息的口鼻处蔓延出来。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和脚,腹腔的疼痛都麻木,久到他秉着气不敢放肆喘息,就怕这一口气呼出来便是最后一口,而他将在这片无止境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倒地不起。 凭什么,凭什么。他反反复复地喃喃着空洞又虚弱的不甘。他早该倒下,早该任凭黑暗将他最后的狼狈悉数吞噬,也早该认命,而不是像一条脖子被铁链拴住的狗一样,明明挣不开脖颈处的钳制,却偏要无休止地绕着圈原地打转。到头来,除了满口血腥和皮开肉绽,他又得到了什么? 可是他还是觉得不甘,还未停下脚步。他这辈子都被禁锢在这绳索之中,他清晰地知道黑暗之后还是一道新的锁链,或许更紧绷、更锋利,可他仍然不死心,不想这么屈服于那粘稠又污秽的黑暗,不愿让魑魅魍魉肆意啃食消遣他的躯壳。额捏逝世之后他屡屡大病,死生的界限对于他来说早就不甚陌生,他听到东珠哭着唤他阿玛,听到福晋气急败坏地叫他旧日名讳,听到十四弟执拗地叫他等他凯旋,听见九弟许诺他一生相随永不言弃。 他睁开了双眼。 —— 允禩的视线不甚晴明,头脑之中也一片混沌。他感到一双女子的手正在播弄他的衣摆,可他却并未闻到婉宁惯用的草木熏香。他挪动手臂,想躲开那不熟悉的触碰。自他婚后,婉宁便不许婢女进他的身,往来侍候全都由侍从经手,若是婉宁知了定要动怒的。陌生女子的纤细手指如他所愿撤开些许,他的鼻端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松香味儿,模糊的视线渐渐回笼,连带着神志也渐渐清明起来了。 “八哥睡了两日了,可觉得还好?” 胤祥的声音渺远,允禩眨了眨眼,好半晌才看清他衣服上复杂的纹饰。于清醒后接踵而至的是下腹的抽痛和满心的倦怠。他认出了所处何处,正是他元年太庙之事后被禁锢在圆明园时所待的房室。他有一瞬想问问胤祥自己为何在此处,但他实在太过疲倦,又很难称得上真的在乎那原由。他的目光扫过半阖的窗棂,春末干燥的风滑进烛火葳蕤的内室,细碎的气流浮动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反倒比他的体温暖几分。 “八哥什么都不想问我?弟弟白在这儿等着做个体贴人了。” 手指忽然被攥进掌心,允禩只能抬眼去看胤祥,只见他撩袍坐于床头,一双浓郁的墨色眸子低垂凝视着允禩的脸,目光专注幽深。允禩依旧兴不起半分开口相询的欲望,他这辈子花了太长时间去揣度人的心思,寻求答案和隐喻,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违逆本心,对自己和所爱之人求全责备。他本以为这一切是有用的,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可谁知那无外乎是事成之人居高临下的侃侃而谈,谁又会在乎世间多数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多少中道柴薪燃尽的炙热火焰悄无声息亡于寒夜。跪于养心殿的石砖之上,捧着皇考朱字圣谕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蹉跎这半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用于娱乐两任君王的拙劣不堪的表演。如今想来,唯恶心二字能将这般落魄不堪道尽。 似是见他沉默不语,胤祥亦敛了脸上的几分虚假的表情,唯有那双墨黑的眸子仍注视着他。允禩也望着他,双目相视,这回允禩不曾如同往日那般满怀杂念地避退,而是任由烛光将胤祥的脸完完整整地映在眼底。胤祥其实和他一般,生得不类皇考,五官清俊端正,脸颊线条明晰,本是让人觉得亲近的长相,偏他那双眸子漆黑如墨,往日里沉默寡言,似无月之夜的潭水,将冗余的光和波纹都敛尽。此刻他眼眸深邃,专注而沉默的看着允禩,明如寒星的眸子却让允禩无端想到草原狼的兽瞳,一种往日里藏得极深的野蛮悄无声息地露出几分端倪,已足够让人觉得心悸胆寒了。 允禩挪开视线,强启了唇,却还是无话可说。最终只在胤祥的视线里轻声道: “怡王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吧,我委实不知怡王想要什么。” “八哥还要拧着性子胡来么?” 胤祥不答反问。若是之前,允禩肯定被他这话激起火气来,可此刻他懈怠至极,根本无心计较这些词句,只好强逼自己再度开口: “我想你也知我处境,我不知你为何还与我费功夫,我也猜不透你的想法。我……”他喉咙哽住,堪堪把一句“我实在疲累得很”的真心话咽下去。倒不是如此境遇中他还惦记着那点儿不存在的体面,只是他无心让胤祥觉得他又妄图摇尾乞怜。 “我还当八哥就算不好奇皇上为何还允你出京,也要惦记允禟和允䄉呢。” “我念着又有何用?他们被将死之人惦记反而晦气。” 允禩言罢看向胤祥,却见他眉头短暂地隆起又放开,目光直直刺向允禩眼底: “若皇上登基之时八哥便如此或许合适,现在却是有些晚了。” 允禩的心痛得发痒,他堪堪别过头去,生怕眼里流露出一丝半点的软弱被胤祥看了去。他深深呼气以平缓情绪,扯得腹腔又是一阵羞耻的闷痛。怎么还会觉得难忍啊,允禩心里发苦。他都已经这般境地了,一句带着嘲讽的实话而已,他真的不该为此感到难捱。 “那我该如何。” 他缓了几息,方才说道。他当然没指望胤祥正经回他,这也并不是一句真心实意的疑问,他只是并不知道还有何可说的了。 “八哥。” 胤祥伸手掰过他的脸,他不得不又全然将自己的眼底袒露在对方的视线里,如此难堪。 “八哥这副作态又是何必,又非穷途末路,何必一味寻死觅活呢。八哥这回不怕我看笑话了?” “你愿看就看吧。” 允禩终于还是感受到了胸口处涌上来的、迟缓而真实的火气,明明下巴还被掐在胤祥手里,那熟悉却又顽固的脾性又催促着他开口道: “我什么笑话儿你还没看够,让你冒着沾一身腥的风险往我这儿凑?我看不懂你,胤祥,我从没看懂过你,我也不稀罕猜你心思了,左右都是无用。你要什么便直说,若你不说,甭指望我猜得出来。” 他看到胤祥笑了,一时之间更是生气烦躁,只觉得胤祥果然以见他的不堪无用的怒火和垂死挣扎的痛苦取乐。 “太庙之夜,皇上托我收押你于圆明园,之后他对八党动作频频,我想他早早给你安排好了命途,你愿也得接受,不愿也得接受。我想你若聪明些,便顺势而为了,自己也好受些,是不是?之后我又看到了你…” 允禩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些,他们之间从未将话讲得推心置腹,而胤祥还微微提着唇角,他寒星一般的眸子被烛火的暖光一映,竟也蒙上一层薄纱似的暖意,让他似有似无的笑意变得真实起来: “我看到你生了一副这样的倔性,那时我心里好奇,以你这样的性子能在皇帝手里撑到几时。是你的心火先熄了,还是你的人先去了。” “我那时是好心想教你个乖儿的。” 他又捏了捏允禩的手,微微侧了侧头,眼底竟还流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而允禩这回是真的感到气血都涌上了脸颊,他抽不开被胤祥捏住的手,抖着嘴唇骂道: “胤祥!你胡言乱语什么,这世上焉有你这等“好心”,简直不可理喻!” “八哥不信我啊?也罢,反正我好心也没办成事儿,反惹了你埋怨。可如今我反倒乐见你带着这倔性儿你撑下去。因为这紫禁城太空也太冷了,有时候我置身其中,仿佛看到一群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每日通宵达旦歌舞升平,而我花了十几年的功夫,终于把这囚笼装点得富丽堂皇,层台累榭,但它终究一丝人味儿都没有。” “可你不同,我有时真好奇,前东宫那么肆意妄为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敢跟皇考作对,最后不也被安排的服帖妥当么?唯有你不知命也不认命,还抱着你那上不得台面儿的念想不肯放手?凭什么你还敢爱恨,还敢奢望,还不服气?一废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我都因此遭弃,我早就记不清彼时的我了,可你依旧是你。或许真正行将就木的是我,是这偌大紫禁城,是生存于其中的、汲汲营营的每一个人,唯独不是你。你太鲜活了,连带着你周围的一切都有了活气儿,我有时候会想,像我这样不记得愉悦或忧虑,分不清真实和虚妄,戴着面具算计绸缪了十几年的人,也能品尝到你那鲜活的人气儿么?” “我不是你花钱买来唱戏的伶人,”允禩冷声道:“就算你当我是,这最后一场大戏也收场了,你以后没什么好戏看了,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八哥惯会冷言冷语,”胤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允禩排斥的目光里垂首靠近,轻声说:“若你撑过这回,我告诉你一个能让你死前赢四哥一回的办法,好不好?” 允禩不说话,只瞪着胤祥,觉得他今夜着实莫名其妙。胤祥想什么他尚且不会在乎,胤祥说什么他更不会当真,胤祥似乎也从他的目光中领会了他的不屑,但仍然好性儿似的笑了,让对他脾性略知一二的允禩一时间寒毛直竖。 “八哥好好养身子,嗯?” 胤祥仍然把玩着他的手,倒不再捏着他的下巴了。他立刻挪开目光,倦怠地合上双目,胤祥身上熟悉的松香味儿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沉入黑暗,本以为又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和疼痛,却意外地一夜无梦。 ——TBC—— (16)舆图 —— 允禩开始夜夜梦见亡故的额捏。 梦中额捏娴雅端庄,神色平和,或立于庭院内,或闲坐桌前。而多数时候,额捏妆容整肃侧卧于贵妃榻之上,宫里窗棂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窗外寒风凛冽,日光杳杳,又是一年新雪。 梦虽无声又寡淡,既无声势浩大的悲和喜也无歇斯底里泪和笑,允禩却每每惊醒于心悸。他像溺水之人一样贪婪地、毫无节制的吞咽着室内干涩的空气,浑然不觉喉咙因气噎而酸胀涩痛。梦中额捏苍白衰弱的病容和她一丝不苟的端庄得体成了他最大的梦靥——那是他的肆意妄为、不甘认命所造成的苦果,那是他情愿以命相偿却无法挽回的罪孽。 康熙四十七年后,皇考与他的关系势同水火,无可转圜。他恨皇考待他如此不公,明明上谕册立皇储以众人推举为准,却将他等一众阿哥锁拿宗人府,逼得九弟十四弟为他御前藏毒,誓与同死。前朝的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后宫,惠额捏御前请杀大阿哥,终于换来了皇考一丝怜悯,保了大阿哥的身家性命,而额捏却与皇考争执不下,为他沉冤御前不肯低头,将与皇考最后一丝情分尽数抛却。五十年未开春,额捏便抱病,他却依旧忙于与皇考对抗,疲于应付各方势力之间的权力博弈。待他清醒过来,额捏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彼时宫里奴才带来一句“而皇父以我出身微贱,常指我以责汝,我惟愿我身何以得死,我在一日为汝一日之累,因而不肯服药。”让他一口血水溅满前襟,双腿失温站立不能,身体软得像树木被雪水泡得溃烂了的根系,双膝陷入雪里便再也爬不起来,额捏的丧仪他几乎全程被九弟和十弟提在手里才得以走完,待回府便是一病不起。 那病把他那时还算强健的身体生生掏空了。生死往复之间,他频繁窥见额捏来不及苍老的容颜。他的额捏出身辛者库包衣,奈何生得极美,性格又恬淡娴静,本值得世间所有清丽的鲜花和雨露,却偏偏入了皇宫,从此再旖旎的姿容也只能在无人欣赏的角落慢慢褪色。他知道额捏本性其实是极为刚烈、不愿委曲求全的,几十年宫廷女子落寞又寡淡的人生丝毫没有消磨掉她骨子里的倔强和执着。她可以为了唯一的亲子甘愿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妃嫔,也能为了允禩做一回孤注一掷的母亲,做回她心中那个从未褪色、不肯屈从的自己。允禩知道他的额捏最后的日子里依旧消耗所有的精力梳洗打扮,满身病痛不曾换来她半分的懈怠和敷衍,她依旧妆容整肃、衣衫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具是镇静和轻蔑,不知是嘲笑这个囚困她大半个人生的紫禁城,还是嘲笑即将来收割她生命的死亡。 她体面了一辈子,到生命的最后也不曾懈怠,一如她曾教导允禩的那样。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如今允禩也终于踏上了额捏曾经踽踽独行过的,那条通往终途的路,可他却在敌人面前闹得尊严尽失、体面不再,若是下去见了额捏,定会要让她失望的。在清醒的时刻,他任凭胤祥的下人摆布,不拒食水药物,脑子里却是反反复复想着额捏,想她冷淡含蓄的一颦一笑,想她端庄素净的衣衫首饰,想她的体面和死亡。他反反复复把所有细节都体会了个遍,竟真的忘却了很多不堪和疼痛,就连他的伤势也可耻地缓缓恢复了过来,他为此感到啼笑皆非,但不时时刻刻被痛楚和昏沉所掌控总归是好的,即使接踵而至的是另一种名为清醒的、更加刻骨而绵长的折磨。 而胤祥几乎是他日渐淡漠的心境之中唯一的变数。他本不想再去对胤祥的心思妄加猜测,便是再为愚钝之人,面对之前跌倒过的坎儿也总得想起疼。可胤祥偏偏在几日后递给他一份重新定下的议罪折子,关于允䄉张家口一案的罪名陈列其上。允禩是想傲气一点儿挥开这本写满他亲弟罪名和处罚的折子,可他在胤祥面前哪儿还有什么体面可言?于是他把手指蜷了又蜷,还是伸手接了。他把折子拢进怀里,当着胤祥的面儿低头翻开,看到折子上写着“即刻押解回京,革除允䄉多罗郡王,撤佐领从属,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就府圈禁”。允禩的心绞得难受,忍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合上折子问道: “你拿来予我作什么,我看这上面儿属了你的名儿,可是皇帝看我不能让他如意,拿你去顶缸了?你怡亲王不至于就这点儿能耐吧,这种迫害兄弟的差事都逃不过。” “肯开口了?” 胤祥倒是不计较他的拨弄之言,撩袍坐于榻边儿,拿眼揶揄地扫了扫他的脸色,又伸手抚弄了两下他的脸,允禩没躲,任由胤祥的手指划过他的下颌。允禩入圆明园已有十数日,胤祥似乎事务繁忙,却不知为何偏在允禩卧房的外室办公。白日里房门大敞,允禩偶然能透过屏风窥见影影绰绰往来不绝的官员和侍从,耳畔更是从不安静,有时允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胤祥与工部官员讨论建园公务,或是与他自己的幕僚讨论治水修堤。允禩初始对他这种不知所谓的行径厌憎至极,而后竟渐渐习惯于这种喧嚣,反倒从那些忙碌的、世俗的声音里得到一点儿可怜的慰藉,聊以欺骗自己道那些荒谬得让人无所适从的经历其实也不过如此,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而这其中汲汲营营生存的人不会在乎他那点儿不能见光的琐事儿。 日头西斜,胤祥会踏进卧房来向侍从询问他的状况。他通常不愿开腔,胤祥不是那种自说自话儿的人,若是他摆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胤祥也不拿话刺他,只偶尔上手摆弄他几下。允禩对于胤祥这种无关痛痒也没有恶意的摆弄竟也习惯了,更是躲都懒得躲。他如今所求唯有最后这段时日里保有一点儿体面,经历那些污秽难言的事情之后,如今种种对于他来说都仿佛隔着一层,变得无可厚非。胤祥仿佛也看出来他如今这种得过且过的行径,竟像是有些来气,这几日话儿也不与他说,今日更是直接扔下这本议罪折子。 索性允䄉一家性命是无忧的,通常臣属上了折子,皇帝愿意彰显自己宽仁,最终定下的罪责比这折子中要轻些。或许当今也能……允禩不愿再想,只因当今并不是那常理可以揣摩之人,更不宽和仁慈,唯一让允禩觉得有所转圜的便是胤祥的署名,他虽不知胤祥为何淌了这滩浑水,但至少胤祥在的话皇帝不会行事无所顾忌。 可是胤祥为什么要署名呢?皇帝护胤祥的名声不亚于护他自己的名声,这种动辄遭受宗室百姓议论的逼迫手足之事,胤祥从不被勒令参与。允禩不信这回皇帝便舍得用怡王去顶这迫害手足的罪名,他抬头去看胤祥,见他一如既往的双眸深邃,面色冷淡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竟消了刚刚起了苗头的试探的心思,直接了当地轻声问道: “你为何要署名?” 胤祥没有回答,只捞了他一只手捏在掌心里。胤祥的手心干燥,惯常提笔拉弓的右手上有些粗糙的纹路,他手指生得修长,骨节却不粗大难看,允禩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又被完完整整地包进他的指间被细密地压揉把玩着,一时竟觉得几分令人难堪的理所当然来,连抽手的心思都懒得升起。 “八哥也该署名。” 胤祥说着,对门外的侍从弹了弹指尖儿,那侍从领命,不到片刻便取来了笔墨。允禩本能地不愿做这违背本性之事,可他心里明白,不论胤祥是出于什么心态插手了这件事儿,这对于允䄉全家,乃至于他允禩,都是最体面的办法儿了。他最终又是只能妥协,提起笔署上了自己的名讳,愣怔地等墨迹干涸才将折子合上。 “没那么难,是不是?你心里其实明白皇上看在宗室的面儿上也不会杀允䄉,你何必倔着?” 胤祥招呼人来把折子收了,而允禩被他这话堵得尤为难堪。他的行迹是蠢,却不是错在维护亲弟的心思,无论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不愿失了这份本心,他错就错在他竟还对皇帝的人性抱有一点儿期待,而这点儿可怜可耻的侥幸最终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想跟胤祥理论,用刻薄言语讥嘲讽刺,但他早就过了可以肆意妄为的年龄,更没有随心所欲的本钱,只能咬着唇低头去看自己被捏在掌心揉捏的手,和膝上盖着的绣纹精细的锦被。 “说话儿。你整日在这儿装哑巴有意思?” “我是没话儿讲,事已至此了,我唯有等死而已,旁的半分心思都没有,并非有意。” 允禩低声说完,便觉今日也捱过了。他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心里其实明白万事休矣,他又不能行迹颠倒举止失态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儿去,对于胤祥对他的安排是真有几分妥协在里面的。但他刚才所言也并非全然是真的。他等死不假,却不准备毙于此处,陈尸圆明园顶多让这未落成的皇家别院染上晦气,却不能真的损害皇帝的名声。或许他还有更好的、更声势浩大的死法儿,能将皇帝刻薄寡恩、阴狠毒辣的本相曝光于人前,让他社稷动摇,皇威受损。 是啊,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无论胤祥当日出于什么心思插手他与皇帝之事,那都彻彻底底改变了他和皇帝的关系,是他太蠢了,竟真的被牵着鼻子走,亲手将自己一生的经营焚烧殆尽,将自己费尽心机笼络来的人心背弃推远,将自己最为珍重的名声体面踩进泥土,只为求皇帝那丝根本不存在的仁慈。他浑然不觉自己在一次次的委曲求全里陷入了更深的泥潭,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本心后,他早就不是他自己了,只活成一幅他自己都不忍看的龌龊模样。 许是胤祥看他又是这副油盐不进不肯开口的模样,又来了火气,当即把医者和侍从叫到床前来询问他的伤势的恢复状况。医者和侍从遵命事无巨细地汇报着他的状况,从饮食用药到下腹创口毫无隐瞒,而他亦尊严扫地。这种无能为力地被从内而外剖开展示给别人看的姿态无论多少次还是让他觉得无比难捱,有一瞬间他就要去扯胤祥的袖子让他别这么不留情面,可临了还是清醒过来,咬着牙硬忍过去。或许额捏早就看透了他这种软弱的秉性,才在他从小就一直一直教他做人要体面,哪怕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在言传身教,警醒他靠人无用,只会徒增烦忧。 他的忍耐卓有成效,就在他即将封闭听觉,将外界的声音尽数摒弃脑后的时候,胤祥突然扯了他的胳膊,他猛地从那种安宁的状态里挣出来,后背反而渗出了冷汗,他抬头看向胤祥,只见他直起身来,脸色已是极为不好看,侍从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了,允禩虽觉得莫名,却也不好出言相询,倒是胤祥把他的手捏得生痛,冷冷道: “你准备摆这副模样到什么时候?” 他不甚明白,只抬头怔愣地看着胤祥,不知又是哪里触着他的逆鳞了。 胤祥盯了他好一会儿,虽然眼眸依旧黑沉难辨,脸上的不悦的神色却是渐渐隐了去,又恢复了他那副冷淡整肃的脸色。允禩被他盯得难耐,又不想示弱,只能沉默地回视着他,而胤祥那双波涛暗涌的眼睛让他分外心悸。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胤祥唇角扯出一个冷淡的笑,沉声道: “是我这几日累着了,脑子有些糊涂,搁这儿跟你计较什么?医者说你养得差不多了,镇日这么卧着不说话也不好,之前不是说想看允禟传回来的信儿吗?我这儿有一份儿,这信儿皇帝说破译不出来呢,不知你是否一眼就能看懂?明儿我在外间儿等你,你自个儿来取,好不好?” 允禩眼睫簌簌抖动,可胤祥这回却是没等他回话儿,反而招手让奴才进来伺候,将允禩被他捏红的左手塞回锦被,转身离开。待他背影即将踏出房门,允禩终于还是有些仓皇地出了声: “谢谢……为允䄉的事。” 胤祥背影一顿,旋即消失在暮色之中。 ———— 次日,允禩再度在一片昏沉之中拾起碎片一般四散的思绪,他按部就班地被摆弄着,并不多么在乎周围发生的事,直到下人们退出去,他才深吸一口气,在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来的模糊又古怪的光圈里无声地起身下榻。 他趿着鞋子,茫然又充满困惑地在榻前站了一会儿,耳畔满是他自己拖沓枯燥的呼吸声,下腹传来一阵古怪又有些麻木的坠感,他努力不去想那是因为什么,缓慢地向前跨了几步,那扇将他地卧房与胤祥办公的地方草草隔开的屏风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上面山水纹绣里掺着银线,在阳光里竟投出宛若银瓶乍泻的漾漾水光来。他盯着那扇屏风许久,待终于确定其后并无混杂人声,便无声地绕过了它。 入眼是装潢完善的正厅,晨光穿过大敞的门扉和窗棂毫不吝啬地洒满了整个庭室,几个侍卫静立门外,厅内却只有胤祥在伏案落笔,成打画满曲折线条的舆图错落着摆了一案,就近的矮几上,书卷零散地铺了个满满当当。 允禩没有出声,他将身子半掩在屏风后,看着胤祥右手修长的食指一点点抚过舆图之上山川河流的墨色纹路,左手掌下扣着一本翻开的书卷,他垂着眼,翻动书页的动作轻率,许是书页儿之间还夹杂着细碎灰尘,他猛地蹙起眉头,以手掩住口鼻,半抬起脸咳嗽起来。允禩这时才发现他冷淡的眼底挂着青黑,双颊泛着病态的红晕,额头上细碎的汗珠子被光线一映,更显得他脸色苍白,嘴唇干涩,整个人透出几分虚弱病气来。 胤祥病了,也难怪他昨夜脸色便不好看,讥嘲几句便匆匆离去。 恰逢一个奴才端着冒着热气的药水踏进门来,那人目光在屏风旁的允禩身上扫了一下,便规矩地把药送到他的主子手里,之后给允禩行了礼。胤祥端着药,目光落在允禩身上,却也没开腔,先把那还冒着热气的药进了,又接过奴才递过来的温热帕子净了手,方才对着允禩抬手招呼道: “八哥来了?过来。” 允禩抬步走过去,胤祥从桌角一方镇纸下抽出一张薄纸,松松夹在指间。允禩瞥了他一眼,接过纸张当着胤祥的面儿展开,看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太久没收到过九弟的消息了,这种复杂的密文他本身就不如九弟精通,更何况此时又并无参照,只能囫囵吞枣悟个大概。意想不到的是,年羹尧虽初始遵皇帝之命为难过允禟,却并不难应付,如今他归京允禟反而心下惴惴,遣信回京,虽是话里道尽平安,可他这冒险往京城传信儿的举动允禩又如何不懂?当下心绷得发紧,手上匆匆合上纸张,递还给胤祥,换了胤祥微挑的眉毛: “可看懂了?皇上可没破译出来,气得不轻快。” 允禩沉默片刻,抬眼看进胤祥墨黑的眸子: “你为何帮我?” “嗯?”胤祥似乎觉得意外,差异地瞥了他一眼,笑道:“谁也帮不了你。” 允禩微晒,心又往下坠了坠,反倒觉得稳当了。他顿了一会儿,也垂首轻声笑道:“还是你清醒。” 说完,他便无意多留,抬步就往回走。却不料胤祥突然出声道: “八哥陪我坐会儿吧。” 允禩止步,他在原地愣怔的站了一会儿,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下一刻该干什么。自从那事之后他便常常如此,许是荒唐事做尽,生死都看淡了些,他生平头一遭彻底失去了方向,仿佛他的那些执拗和脾性随着他魂魄的渐渐枯竭一并黯淡了。他最终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顺了胤祥的意,寻了屋内一处博古架靠着,目光空茫又散乱地把胤祥映入眼底。许是这些日子脑子空泛久了,意识也不受控制,时常信马由缰地去寻思些从前从未想过的事,注意些从前从未体会过的细节。就像此刻他漫无目的地看着胤祥,看着他俯首摆弄舆图时紧绷的面容——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之前对胤祥地一些想法过于草率。那不是说他不该用警惕和恶意去揣度胤祥,胤祥和他立场不同,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不配被体谅,更难以用常理去评判,可他或许并不只是允禩所想的那样权欲熏心,不折手段。病容使他比平日里苍白些许,颧骨在他无意识紧绷的面容上投下阴影,墨黑的眉峰弧度凌厉,让他那张脸古怪地融合了古典的忧翳和旗人特有的率性。他虽惯常肃着神色,但他五官其实并不算盛气凌人,唯一双眼黑沉得有些惊人,让那些被遮掩的锋利本性难以遁形,即使他惯常熏的那些质朴又毫不出人意表的松香也难掩他冷酷的攻击性,而这让允禩觉得心悸又难忍,却又不得不因荒唐命运被迫反复浸在他那种并不张扬的侵略性里煎熬。 他并不觉得自己见过其他像胤祥这样的人,也想不起其他与之相似之人。他曾觉得胤祥与皇帝如出一辙,现在看来是错了。 日过晌午,他看胤祥又扯过一张舆图,把之前的压在下面,匆匆提笔在一旁摊开的纸张上写着什么。待笔画落成,他把纸张摊开,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复又看着允禩道: “过午了,你去用膳,莫耽搁了时辰。” 允禩无言地撑起僵麻的身子,看他又垂首伏案矫正图纸,心里一时涌起一股有种难言的滋味儿来,竟放任自己嘲讽道: “病了就歇吧,他根本不在乎你做没做这些事,不会细究你是亲自做还是给下头人做,更不会责难你抱病误工,你何必赶工赶得仿佛今日便是你的大限?” 胤祥抬起头来盯住他,忽而笑道:“前朝被空置太久了,有事上手便停不住罢了。” 允禩冷淡地别开眼,不愿与他对视,缓缓挪步往回走,还没腾挪两步,便听胤祥叹气道: “八哥过来点儿,我这病不过人,别怕。” 允禩站定,抬眼冷睇着他,一时不知他何意,见胤祥把手上的书卷舆图都放置一旁,对着他伸出手来。允禩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真转了方向向他挪了几步,刚靠近便被他拉住手腕儿扯至桌前。 “看看这个,八哥觉得这水利营田的法子可行?” 允禩垂首看他桌上正中放的那张勾满注文和线条的图纸,半晌才冷淡道: “你倒是心怀天下。” 胤祥又施力捏他的手,他抬起眼,看胤祥一脸正色道: “八哥少年时也曾跟随皇考下江南治水,这么多年来八哥办了那么多漂亮差事,可比我有经验多了。” 允禩不想开腔,心里觉得苦涩又可悲。他这些年里里外外办差做事,分毫不敢怠慢,前朝拖着病膝不敢医,只怕误工遭了埋怨,到头来谁又捞着半分好处不成?且他办事儿多是为了博上位者青眼和声望名利,何曾在乎经验作为了?现如今他当然懈怠和胤祥机锋,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嘲讽自个儿,只盯着那张涵盖了四面京郊地势的舆图看。 许是见他依旧神色郁郁,胤祥起身半拢住他,好声儿道: “我待会儿再弄,先陪八哥进膳可好?” “南粮北往本是规矩,你这番若是行事便要动江南粮商和漕运的根基。京郊各处都有权贵富户圈地,你若想连来种稻,耗资甚巨,雨水不适宜便白忙一场。” 允禩低声道,以他如今的身份对胤祥讲这话儿是不合适的。但人之将死,他终究是看明白人这一生所做之事大多是毫无意义的蝇营狗苟,他允禩虽无圣贤之彻悟洞见,却也知晓在这最后时日里压抑本性的可悲。既然所行之事都对终局无关紧要,他又何必反复斟酌呢。 “皇考安养百姓数十年,如今人口早已不比清初了。北方粮食短缺并非一日两日之忧虑,我想这法子出来,若是事成也可令北地多活些人口。” 允禩手指轻轻划过指面儿,又开口道: “这事拿到朝中去说,恐也不会有什么人响应。” 胤祥在他耳边低声笑了: “又不是谁都有八哥那好人缘,动辄都有人帮衬着。做主子的无外乎恩威并施,下头人总会听命而为,我要他们真心实意的赞同又有何用?” 允禩搭在纸面儿上的手指一顿,也冷笑道: “也是,能入你眼的怕也没有,难怪你事事亲力亲为,不是没人肯帮衬,是你谁也不肯信。臣属你眼里无非是一群理应各司其职的物件儿吧?” 胤祥果真没跟他计较这尖锐言论,本搭在他上臂的手下滑至腰部,轻轻拍了拍: “做孤臣有孤臣的好处,八哥可知?” 春衫轻薄,允禩被拍到痒处,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语气更冷: “是了,看你如今这般权势滔天确实是好处道不尽。” 胤祥还是一副笑模样,却不再纠缠于言语机锋,缓声问道:“今儿肯赏脸说好些话,可是不想去进膳?” 允禩确实不想去进膳,他脾胃失调,吃不下去是一回事,每日进用的药膳还与在皇帝那里进过的别无二致,过往难堪如影随形,使他对那些膳食闻之欲呕。但他亦不是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与胤祥交谈。胤祥这些日子里行径举止他并不是看不到,但确实不甚明白。胤祥虽话儿说的冷淡,但允禩却知道无论是议罪折上的署名、还是九弟的密信都不会是皇帝的意思,而是胤祥自作主张。可是,为什么呢?养心殿那遭他根本没想活下来,苟活数日还是逃不过命数将近,他再也不愿去想皇帝相关的任何事,不愿去想他可笑的人生里被辜负的那些人,最后的时日里胤祥倒成了最常滑过他散漫思绪的人。胤祥本该是他最为厌恶的那种人,他曾认为胤祥和皇帝相像,他们都披着一张熨帖的人皮,尖利爪牙藏于其后,肆意收割着盲信者的魂魄,以吸食滚烫的鲜血为乐。他们这种人的眼中,人并非人,而是可以被上位者肆意差遣摆弄的肉袋血囊,或许还不如禽鸟走兽来得可亲。人所经历的那些庸俗的生老病死,无谓的妄想和坚守,在他们眼里或许更像一场声势浩大却虎头蛇尾的玩笑,他们冰冷且不屑地冷眼旁观,从不为完整的破碎和惨状而有片刻唏嘘感慨,更不忌讳碾压和摧折。 可或许那生死交界处的一丝怜悯,一只放任他攀附的,稳健的手,蒙住他双眼的密实的黑暗,让他即使再不情不愿,还是潜移默化地消减了对胤祥的防备和抵触。如今他看着胤祥身体抱恙却仍然笔耕不缀,病容之上的摄人心魄的黑眸依旧沉默且平静,便不由自主地想,胤祥身上或许有一种极为纯粹的东西,一种世间罕有的特质,被掩盖在他那利益熏心的表象和层层谋算的心机之后。他似乎也有一番执拗和坚持,即使被权欲算计切割得面目全非,但它确实存在。若说胤祥身上有什么殉道一般的高尚情操,那确实是荒唐可笑了,那若有若无的特质或许是源于纯粹的权欲,源于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操纵本性。 “你这些时日食水进得少,怕是食不下咽吧,药膳都是温和补物,并无坏处,八哥要是嫌弃那味道,我吩咐下人换个法子来做。” 允禩的游离思维被他出声打断,愣了一会儿才恼道: “你知我不在乎这些,你何必这样?” 允禩看着胤祥敛了那一星半点儿的笑意,病容趁着黑眸更加慑人: “不必哪样?是不必费心思,还是不必把你当个活人看?” 允禩抿紧嘴唇,直直看着胤祥,心里想着他明明对自己的境遇一清二楚,他明明什么都懂,非要把所有不堪都掰开揉碎了,再逼他细细回味一番才好么? “是了,被捕获的鸟兽进笼,怕是也要日夜惊惶,不得安寝,食不下咽的。八哥这样的身份,何必还和不通人情的鸟兽一样惊慌不安?你是不信我,是不是?” 允禩觉得有些可笑: “谈什么信与不信,我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如日中天,而我想不出我还有什么是你看得上眼的。” “八哥是觉得我什么都有了?” “没人能什么都有。可你想要的又有什么到不了手?你这样的人…” 允禩有些烦了,他不想跟胤祥于言语上打机锋,平白浪费所剩不多的时间。他欲挣开胤祥的钳制,可胤祥的手掐住他的腰,一时他只能进退不得,僵持在那里。 “呵,我这样的人在八哥眼里索取无度,毫无顾忌,是不是?你当真高看了我去,这怡王行事为江山社稷,为报效圣上,为保怡王府一众家眷臣属荣华,可我早在前朝无人问津之时就将所有冗余桎梏都抛诸脑后,以希求如今权势地位。我心里空泛了,自然顾虑无多,有的放矢。位高权重后反而缓醒过来,那些被弃如敝屣的冗余顾虑里何尝没有我的本心和欲求?如今倒是想放纵索取,却欲求寡淡,取无可取了。” 允禩琢磨着他的话,倒头一回儿在胤祥惯常不着调的话里寻出几分真意。同为皇子朝臣,多少人的悲欢荣辱、身家性命寄于己身,成王败寇,莫衷一是。允禩缓了几息,方才坦诚相告: “你心思太深,我看不懂你背后藏着刀锋还是良药,所以怕你。” 胤祥唇角又挂上了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反问道: “既然八哥怕我,早日学得乖觉些不好么?” 允禩却有些着恼,只觉得他又不把自己当个人看,用些都弄猫狗宠物的话儿来消遣自己,于是挣开他的手,冷冷道: “你别再诨说了。你对我是何种境遇最为清楚不过,无用又低贱的事我再不愿做。” 他听到胤祥微微叹气,固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我自是清楚,只怕你不够清楚。我之前对你许诺的法子依旧会奏效,端看你敢不敢来取。” 允禩看着他,恼恨他的反复拨弄,意图操纵的心思,又恨自己的软弱秉性,常常明知有毒还去咬他的饵料。他倏尔闭了眼,再睁开时已平静无波: “你知道么,我现在真有点儿信你当时作践我并不只是为了让我难堪。你说那是在帮我,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我绝不会感激你,因你这样做只让我最后的一段日子活得更不像个人。我现在每日都细数着时辰,多活一刻都胆战心惊,我怕下一刻皇帝传旨,让我去认谁的尸首,让我死都无法闭合双眼,魂魄难安。若人人如你一样,心里空泛该有多好?心空了脑子就能清醒明晰,不至于像我如今这般求生无路,死亦由不得自己。” 胤祥声音不愉,一双黑眸紧紧盯着他: “求生是人之本性,八哥何必如此顽固不化?你屡屡大病哪一次不是生死往复,若不愿醒你不会走到今日。生与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又何必攀扯旁人?你一厢情愿勾连别人的命途,殊不知人生来本就是踽踽独行,你所为根本无甚道理。” 他又攥住允禩刚刚挣开的手:“八哥与我共处圆明园一日,我便承诺八哥,你所担忧之事不会发生。我这承诺可否换你听话儿些?” 允禩看他这样儿实在厌烦又倦怠。胤祥不是不明白他的处境,他只是不屑他的为人处事罢了: “若我不愿,你是否又要骂我不知好歹?我不懂为何我还能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但你当我还愿饮鸩止渴吗?我死都不欲留全尸!” 胤祥声音更冷,双眸阴郁得仿佛能将水冻结成冰,那层虚假的柔和从他的脸上彻底退去了,只留下不可撼动的冷酷和独断: “你是不是觉得死很轻松?你是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儿算计?你想让皇帝为你而夜不安寝,想让全天下人对他指摘谩骂,你以为这样他就怕了,是不是?你想扳回一局,哪怕搭进身家性命,哪怕死无全尸,可你以为他被天下人指责就会饶过你的亲眷?你以为天下熙熙攘攘的凡俗之人那点儿不值一提的怜悯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当真可笑至极!” 允禩被他这急风骤雨的指责逼得火气直冒,但他到底气力不济,一连被逼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博古架,胤祥步步紧逼,掐着他侧腰的手力道重得仿佛要碾碎他的皮肉。突然胤祥身子一晃,伸手撑住允禩身后的木架,允禩一惊,反射性地伸手扶稳胤祥的腰,一时既生气又恼恨自己扶他的动作倒是自如,愤愤道: “你病成这样,何必还在这训我!我是绝不会再求饶了,若死我也不愿留全尸。我知你看不起我这种人,我也未必看得起我自个儿,但你且安心,我定不死你手上拖累你名声。你快起来,叫奴才进来伺候。” 胤祥的身子压过来,双手固住他的肩膀,鼻息喷在他的颈侧。允禩忽然感到左侧耳垂下方一阵尖锐的刺痛,湿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下来,他脑子一片空白,伸手就想推开胤祥,却终究犹疑不决,顾念胤祥病体,放在胤祥胸口的手只攥住他的衣襟。他的心直往下沉,终于意识到或许胤祥还是驯化了他,就像习惯于溺水之人连水漫过口鼻的柔软触觉都要心怀眷恋,而他的本性又是如此软弱可笑。他此刻任凭胤祥吸吮他伤口漫出的血液,只觉那块儿破损的皮肤又痛又痒,带着整片脖颈儿上的皮肤都散发着热气。 “我不能老惯着你,让你越来越不像话儿了。” 胤祥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他的颈侧,抚过他凸起的筋脉。 “你别胡言乱语了。去找奴才召太医来。” 而他萎靡地回道,满心只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松香味道。 “八哥不是不怕死,不过是因为不敢活罢了。” 胤祥的嘴唇离开那块儿撕咬而成的伤口,干燥的空气猛然撞上翻开的皮肉,允禩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不敢活,活不成,又有什么区别?你别消遣我了行不行?难道你真享受磋磨人的感觉不成?” 允禩裸露的皮肉被他又吮过一遍,不大的裂伤艰难地挤出了几滴血液,而允禩被这磨人的刺痛弄得心烦意乱,手上施力推拒胤祥。胤祥微微退开,允禩见他唇上还印着濡湿的血印子,让他的略显苍白的病容显出几分邪性来: “怕疼?怕疼还倔。” 允禩面皮一颤,旋即收拾好体面,冷冷道: “你失仪了。” “嗯,我失仪了,八哥见谅。”胤祥一丝不苟地回道,尔后又道: “和八哥做个交易可好?像今天这样的信和允禟的消息,我日后也可以给八哥带来,但八哥得听话儿才行,在圆明园的日子里,无论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得不能拒绝,哪怕我像之前那样捆着你,你也得乖乖照做,八哥可答应?” “你病得都说胡话了?”允禩皱起眉,一时气噎,竟不知从何处辩驳,因为这整段话都荒谬至极。最后他只能草草叱道: “你还好意思提之前?你怡王脸面都不要了是不是?我刚跟你说了,我活一日便算一日,绝不愿再摇尾乞怜了!” “八哥想好了?你笃信服软已打动不了皇上,可我并不是皇上。我已插手允䄉之事,又未尝不可给八哥递递西北的消息,通融一二,权看八哥敢不敢赌了。就算八哥不信我,你连死路都已经想好了,又有什么可输的呢?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没有皇上也没有看热闹的百官朝臣,无论八哥什么模样,都不会落入第三人的眼。” 允禩觉得荒谬难言,各种驳杂的思绪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愈发烦躁。明明不该如此,他又在被胤祥牵着鼻子走,被对方的步调所摆弄,而他明明已经百般警告过自己不可重蹈覆辙。 可上一次有人与他做交易是何时?他早已不记得了。皇帝威胁他,官员嘲讽他,同僚痛恨他,家眷依靠他。他不记得上次有人这般与他说话、诱导他进行一场结果渺茫的豪赌是何时了: “你这样做又是图什么?更何况我知道消息又能做什么,白费功夫。” “八哥再想想。”胤祥又凑近些,他那双染着允禩血浆的唇几乎贴上允禩的耳廓:“消息当真无用么?八哥也知道自己不会死于圆明园,八哥这总理亲王皇上也未曾褫夺,离园之时未尝不是机会。你我皆知你放不下允禟,放不下亲眷,又因为倔性不愿来求,我如今可是主动递这梯子给八哥,端看你敢不敢攀了。你又犹豫什么?” “你递的梯子,我攀不起。” 允禩强压下思绪,冷淡地撇过头,但他心知肚明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动摇了的。是,允禩绝不愿在皇帝面前摇尾乞怜,但胤祥终究不同,他并不熟悉允禩之前的样子,仿佛从二人相处伊始,允禩便一直是这最不堪的姿态,人所能及的各种狼狈不堪的际遇尝了个遍,而胤祥每次都能恰逢其会地冷眼旁观。允禩都不知他还能怎么更加不堪才配让胤祥耳目一新了。索性胤祥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把他当个蠢人和玩笑,说不定他那副铁石心肠都因为他的惨状而产生半分悲悯!而对他这种将死之人来说,胤祥在这有限时日里对他的看法属实是无关紧要了,他下作或是高尚,可笑或是矜持,又有什么分别?或许他确实该赌一场,不是么?胤祥权势滔天,又深受皇帝信重,他得来的消息必定是属实的,他的分毫态度都有成群的人争先揣度,允禩不认为他有本事撼动胤祥这坚不可摧的外壳,但他身畔之人却未必有胤祥的修为。更重要的是,胤祥和皇帝不同。无论被包裹在怎样相似的算计和冷酷之下,胤祥的内心仿佛并不似皇帝那般恶意昭彰,邪佞癫狂。他更像一片暗夜里无波无澜的湖泊,万物映于其上只得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允禩其实心里清楚,胤祥这样的人犯不着对他落井下石或是心怀叵测,他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不至于用小人手段诓骗身处劣势的人。 “八哥实在不愿我也不强求。只教你知道,那日我与你说的赢过皇上一局的法子,并不是我信口开河。我对你的承诺依旧有效,只是有些事儿八哥自己做不了决断,反而一心求死不愿苟且,再多的法子也是无用的。” “来吧,别再耽搁了用膳。” 似乎并不期待他回话儿,胤祥只握住了允禩的手。他的手掌因为患病比往日里要冷几分,掌心薄薄一层挽弓握缰留下的茧轻轻刮蹭着允禩手背上的皮肉。允禩手指僵硬,但倦怠抽手,任凭他牵引着走出正厅,踱入正午的刺目阳光之中。 ———TBC——— (17)镇尺 —— 春夜雨下得绵密。 那几乎算不得雨,更像是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湿气,在朦胧的光线中闪烁隐现着银丝,残存的天光比北方冬日的海更深邃暗沉,其上云影如同静止的波纹,白色的泡沫中掺杂着泥砂浊色。 允禩依靠着椅背上凸起的浮雕,目光散漫的游离在天光云影之上,瞧着那暮色渐渐收敛了光的暖意,隐去云的踪迹。 “东园儿完工了,你若嫌烦闷,叫奴才引你去转转,看看工事如何。” 允禩收回凝于窗棂的视线,起身举步向外走,全当没听到胤祥的一声轻笑。早春的屋外倒比室内凉几分,雨丝酥润如脂,落于脸上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只可惜奴才旋即举起了伞,将沁凉的夜风拦在咫尺之外。允禩沿着石板铺就的宽敞道路向前走,青石板被雨润过一遍,鞋面踩上去发出润泽的水声。地面上的水珠缓缓向一个方向倾斜,允禩拔步跟随,果真见一条蜿蜒水道汇入扩建的湖,向前几步便是一座栈桥,朦胧的夜色里,允禩见一座未完工的湖亭立于湖面,蜿蜒的拱桥将其连于岸上,与葱茏庭院相接。 允禩停在栈桥上,湖面暗涌的波澜似乎微微摇动着桥面,湖水暧昧地低吟,伴冷淡的夜风和沁凉的雨丝并奏出春夜独特的和雅曲谱。暮色四合,双目所及一片暗淡,允禩却似乎浑然不觉,一味沉迷地盯着水波树影,仿佛借黑暗洞穿横亘在眼前的浓厚迷障,窥见那些余生再难寻的影子。 康熙年间,皇考谕旨将圆明园及其周围数座院子赏赐给诸位成人的阿哥。他的承泽园就落于湖的对岸,如今已尽数被扩建的圆明园吸纳归一了。彼时他的院子归置得草率,婉宁的马场辟了一块儿,九弟兴起又搭过戏台,后来甩手不干又废了一块儿地,结交往来的宗室大臣送了一些奇异花草塞了满园,养成的拢共没几株,白费了心思银钱。不过他哪里在乎?九弟十弟与他畅饮通宵,婉宁的笑靥红艳如火。也就是在承泽的榻上,九弟献宝似的邀他品鉴从西洋淘换来的各种新奇玩物,那莲花状的琉璃盏便是其中之一。 “阿哥看看这琉璃的澄净剔透,这手艺真是独树一帜,别说大清寻不着这么一件儿,就是淌过了海去,也寻不到第二件儿了!” “你从哪儿淘来的?这可罕见!” 彼时允禩酒气上头,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盏,心里抑制不住的欢喜。 “那有什么重要?八哥还喜欢?” 许是见他一直用手捧着那盏,同样醉醺醺的胤禟揶揄地笑了,允禩觉得脸热,被弟弟看穿了过于袒露的心思,便把盏放到一旁,撑着脸皮道: “这谁不喜欢?这等好东西便是皇阿玛那里也见不到,回头寿辰你献了,太子的风光也压得住。” 却见允禟笑得爽朗: “八哥喜欢,作甚献给皇阿玛?太子就算献个石头上去也能夺得魁首,咱何必跟他争这个先后?留着给八哥呈果子用。” 说着便吧手里捏着的一个桃往琉璃盏里一扔,砸出一声脆响,惊得允禩的酒都清醒了些,笑骂道: “犯什么浑!这么精贵的东西你作践它做什么?我看你是喝多了,快歇吧!” “这么说,八哥肯收了?我就寻思八哥得喜欢。要我说,珐琅还是太艳俗,寻常贵人用也就罢了,八哥还是得配这种雅致的。”允禟甩掉鞋子便往榻上爬,允禩怕他被酒气熏花了眼,连忙扶住他: “再说下去咱俩这僭越之罪是跑不了了,你怎么喝这么多?” “我心里欢喜!八哥这事儿办得漂亮,苏努那折子一上达天听,太子又自断一臂,他早就沉不住气儿了,我倒要看看皇阿玛还护他到几时?” “你可慎言吧!”允禩嘴上说着,被酒气熏出红霞的面上却露出一丝难掩的愉悦。太子这些年被大哥和他逼得行事愈发狂悖,失去章法,想来皇阿玛就算还要包庇,满朝文武又怎是好敷衍的?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好八哥,要我说大哥也远不及你,阿哥你知道吗,我只认你一人。” 允禩没说话,扯了被子盖在弟弟身上。允禟很快就借酒气入了眠,允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子却还清明。他看了允禟半晌,伸手拉了拉他的被角,轻声道: “我知道。” 我定不负你。 他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压在心底,这一压便是经年。如今他耳边尽是湖水摇荡冲击湖岸之声,入目皆是春夜云雾低压混着雨丝倾泻而下,虽已入春,凉意却依旧透骨,允禩寻求的暖意却似乎被层层围困,遥远而触不可及。他下头无声地笑了,脸上的水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晕入他的领口。胤祥这些日子将在圆明园轮值的官员名单放得显眼,那尊莲花状的琉璃盏直接被摆进了允禩的寝室。皇考真是教出了一干传承他诛心本事的好儿子,胤祥更是把这套把戏玩出了花儿来。允禩硬挺了几天,不去看那琉璃盏,也不去想园外之事,可他的软肋终究被别人捏在掌心里亵玩,无论他如何抵抗,只要一息尚存,总会殊途同归。 ———— 允禩潮着衣衫踱步进来时,胤祥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里的青釉茶盏。他瞥了一眼允禩的神色,便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之上,心里却已经笃定允禩要服软了。 他在享受这一刻。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允禩这种人不甘愿又无可奈何的驯服极度令人畅快,而这种畅慰是掌权者的灵丹妙药,允禩则成了这味药的药引。 他是如此的沦落世俗,也是如此的易于摆布。皇上说得对,允禟和郭络罗氏一日不死,允禩遍一日是这掌中之物,只要他还有口活气儿,遍挣脱不了摆弄他的丝弦,控偶人动动手指扯弄一番,他便要随风而舞。 “你赢了。” 他站在案前,眼尾下耷,下眼睑又不尽如人意地泛着水红的色泽,偏他不自知,站在阑珊灯火下执拗地看着胤祥。 “委屈什么?是还没想好?” 胤祥捻了捻书页,好整以暇道。他抬眼打量着允禩,见他形容虽失意苍白,却并不再摇摇欲坠,满脸死志。他的那股子活气儿被养回来了,这做人不就是如此吗?甭管心里几多凄楚,给口喘息之机不就挺过来了吗?允禩是能闹腾,他心里那口气儿憋得太久了,以至于他头脑发昏,行为失据。可凶恶的狼能被骨头和木棍驯成家犬,桀骜的鹰飞得再高还不是被猎人射穿羽翼,人还不比牲畜,牲畜愚钝尚且知道趋利避害,以人之聪慧只会更快领悟生存之道,不是么? “没得选,已经想好了,听你吩咐就是。” 允禩似乎强压着屈辱,尾音有些颤。胤祥把书放在一旁,全心全意地欣赏起他的这些宣之于口的屈辱、执拗、和顽抗来。坦白来讲,胤祥是理解他的,甚至对他存了些怜悯,若是有得选,胤祥也不想在此刻将他如何折腾,任谁都看得出允禩这幅苍白的皮囊经历了怎样漫长的跋涉,大病初愈的阴翳还没离开他疲惫的眉眼。 可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甭说得和我出手相逼似的,你想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但落子无悔,既然你话已出口,我便不会留手了,八哥好担待吧。” 胤祥站起身,挥手示意下人去取铁架,自己在书案上扫了一圈,寻了个颇有分量的木镇,约莫有小臂长,巴掌宽,一指厚。胤祥掂了掂,寻思这倒是个好戒尺,抬眼看允禩脸色苍白,目光震颤地投过来,眼尾晕红更加惹人心怜。 “随你吧,你当我软骨头也好,心怀不轨也罢,都随你。” 又是这套,胤祥有些乏味地想。言语机锋,双眸乞怜,允禩真当他的外表和他的话儿一样硬气呢?他走上前去牵过允禩的手,将他引回卧房,而允禩亦步亦趋地跟着。 卧房里,铁架靠墙而立,其上挂着皮具,一条短得怪异的散鞭挂在一旁。允禩定是看到这些似曾相识的事物心生怨怼,呼吸急促起来,刚进门便挣开了胤祥的手。胤祥回头冷淡地睨着他,直到他从那苍白的双唇里挤出一句要求: “我明日要…去和工部官员一道上工。” “可以。” 胤祥转了一下手里的木镇尺,允禩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扫过去,而后又不屈不挠地抬起眼盯着胤祥,眼里带着点儿天真的不屑,让胤祥觉得分外好笑。 “不能打手,红肿会被官员看去。” “嗯。” 允禩紧绷的肩膀塌下去些许,眉目里那股子倔性儿和顽抗却更彰显了。允禩总是这样,若是稍微顺了他的意,他就会觉得有所转圜,用他那圆融的外表和脾性去笼络你,抬举你,直到你醒悟过来时,早已沦为他的同党,而他却用同样的手段笼络住了太多人。 果不其然,胤祥又听他说道: “你没必要这样做,胤祥。”他又以名字相称,声音温润坦诚,他惯用的伎俩之一:“我知你帮我多次了,你也不愿见他迫害兄弟,是不是?比起九弟和十弟,我才是你最不该淌的浑水,这些年作党魁…”他说不下去似的,勉强露出个苦笑:“…党魁,还是存了些产业,抄家也抄不全的。我给弘旺他也守不住,你全拿去就是,瞧不上转手献给皇帝也成。”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你和他又不同,你辱我打我有何益?” “这时候你又说我和皇上不是一类人了,八哥这张嘴啊,真是能说会道到极点了。” 胤祥盯着他那因为开合讲话而泛起血色的唇,和正中一点儿嫩色唇珠,等他终于说完了,才嗤笑道: “打你何益?八哥自然想不通,打小儿没人碰过你一指头,皇考的巴掌允禟替你挨了,板子老十四替你受了,就是皇上也未曾打过你吧?”胤祥扯过他的一只手,翻出柔软的掌心:“这手生得倒是匀称,打废了可惜,也罢。” “你我孩子都过了被师傅打戒尺的年纪了,你这又是做什么!” 允禩皱着眉瞪着胤祥,眸子里还没有半分服软。胤祥笑着说: “想不通别想了,八哥挨着就是。” 胤祥不欲与他废话,他将镇尺放于一旁,从铁架之上取了皮质绳索,转身时允禩眸子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 胤祥捉住他的一双手并到身后用绳索圈了,允禩大概是从未被这么捆过,腰身摆动如同离水的活鱼,等胤祥把他双臂扎紧了还无谓地闹腾不休,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处瞪胤祥。 “我对你只一条规矩,不许质疑。你已经应了条件,现在就闹着出尔反尔?我捆你也不是第一次,你怕什么?” 允禩停下挣动,似乎才发现他的挣扎毫无用处,只能晶亮着一双眸子发狠道: “不惧,随你来吧。不就是皮肉之苦么,我还遭得住。” “我当然知道你遭得住疼。你这样的倔性儿,又屡遭病痛折磨,你就当自个儿什么都不怕是么?”胤祥将绑缚着他的绳索一扯,他便被拽着踉跄着面朝下摔倒在榻上,似乎是羞愤难当,半晌不肯抬起脸来。这倒是方便了胤祥,他将允禩的小臂交叉,又把粗绳儿围绕过他的胸前和双肩,最后将他的两手交叉固定在腰侧,绳索的拉扯使允禩被迫挺起胸和腰,上半身再无法活动半分:“可你本是该怕的。因为暴力是一场无休止的疫病,这世间每个人都活在这种阴翳里,你我不过命好,谁有胆子犯到天潢贵胄头上?但你记好了,他们怕的不是冒犯了你,而是冒犯那个独一无二的至尊之位,和其后盘根错节的权势。你可以娇惯放肆,先想清楚你凭借的什么!八贤王,嗯?没捱过打不是你不知畏惧的理由,因为它随时都会落在你身上。” 他把允禩翻过来,果不其然看见允禩眼底泛着红,仍然不肯服软。胤祥盯着他的眼眸,上手扯掉他脚上的软靴。 “你做什么?!” 允禩惊喘。他双手生得好看,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圆润粉润,双足也是。卧床近月,他足底连硬皮都褪了,弓起的足心柔软莹白,连皮肤的纹路都难见,属实被养得精细。胤祥的目光从那双抵着他大腿的足上移开,冷声叱道: “我刚才说什么了?只一项规矩,我做什么你便受着什么,不许问!我脾气不好,八哥若不想白挨了难熬还捞不着允禟的消息,就趁早把你那些问题憋回去,懂么?” 允禩紧咬着牙不说话,嘴唇都微微颤抖,一双眸子还是紧紧凝在胤祥脸上,眼睑上的湿意更明显,连眼睫都打起了缕,偏他自己不觉得,还怀着一腔执拗不知所谓地跟掌控着他的人斗气。或许他就是用这幅模样轻易地挑起皇上的怨怒和欲念,可胤祥并不是真的乐见他这样儿,只一把攥住他的腰将他重新翻回去,用他腰上垂下的绳索分别缚住他的肱部扯紧,使他不得不塌腰抬臀,支起双膝维持平衡,胤祥还未把绳结系好,允禩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此刻的姿势多有不妥,百无用处地在胤祥掌下翻腾起来: “胤祥…放开!这太难堪了!不行…”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无法支撑,只能凭借腰力抬起身体,随着动作,他腰部和大腿之间的绳索绷紧,全身的压力全在深陷被褥的双膝上,胤祥只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扯,他的膝头便支撑不住,双肩重重砸回铺面,从胸膛中挤出一丝气音儿。 “这儿没别人,若是你把奴才闹进来,丢面儿的可不是我。” “你有什么毛病!松开!” 胤祥听着他的声音被闷在锦被里,并不予理会,起身寻了刚才扔在桌上的木镇尺,又坐回榻上,用镇尺轻轻敲了敲允禩裸露的脚心,惹得他猛地缩腿,却被绳索牵连,只微微弹动了腰身。 “你不让打手心,可惜你这生得好的双足了。” “你疯——唔!” 胤祥右手握住他的脚踝,左手下手极快,镇尺在空中划出一声呼啸,清脆地敲在允禩白皙的足心,霎时泛起一道红痕。允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许久,还未等他从这激痛里恢复,胤祥已经面无表情地挥了第二次。允禩的脚踝在他掌心里震颤不休,圆润的脚趾泛起红色,紧紧缩着并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痛感一般,他把急促的痛哼和喘息全闷在锦被里,倒是不出声也不求饶。 这种硬抗又有什么用?胤祥嗤笑,手上不停地鞭了他足心数十下,他用的力度不小,那脚掌不多时便被红肿覆盖,丝丝缕缕的血点突破了皮肤的帷帐,镇尺砸上去反倒砸出一道白痕。允禩已然是抖得受不住,身子痉挛般地挣动起来,挣脱无能反倒是扭曲了臀部的筋脉,痛哼便再也抑制不住,细密地从锦被里泄露出来。 胤祥停了手,等了约莫一刻钟,待允禩终于从那筋脉扭曲的疼痛之中回转,大幅度的痉挛转为细细的喘息和抖动,胤祥只轻嗤一声,握住了他另一只脚踝。 “……别、别……废了…我对你、也没好处。” 话虽还不够软,允禩声音里已全是虚弱的泣音。这怎么够呢?胤祥笑着说: “我从没干过这事儿,做得不好还轻八哥原谅则个了,不过废了对你倒未必是坏事,是不是?” 不等允禩挣扎着回话儿,胤祥镇尺又落,不多时又打了数十下,而允禩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把自己埋在锦被里簌簌地抖。胤祥垂眸看了看掌下一双泛起血点,红肿不堪的足心,将镇尺搁到一旁。 允禩趴在榻上久久不动,胤祥等得不耐烦了,扯着他的膝弯把人翻到,让允禩那张铺满冷汗,下唇上印着崭新牙印儿的脸袒露出来。    “滚。”    胤祥凑近才分辨出这么个字儿,即刻便气笑了。    “行,今儿个不打了。疼么?”    他伸手点了点红胀的足心,允禩疼得身子一抽,这回声音大了点儿:    “滚!”    “嗯,安置好你就走了。”    他起身,提着允禩腰间的绳索把人拖拽过来。允禩被猛然扯紧的绳子勒住胸前和腰腹,一口气儿噎在喉头,干咳了两下,方才含混道:“打也打完了,放开我!”话音儿未落他已被扯下了榻,即使双足再疼痛麻木,他还是本能地以双足支撑,瞬时被剧痛刺激得如遭雷劈,打着激灵倒下,将全身重量压在了胤祥身上。胤祥笑着捞起他的腰,挟着他向铁架方向走去。    允禩似乎疼得浑浑噩噩,等身子被挂在铁架上,才回过神儿般怒道:“你还要怎样?!”    “这是今儿第二回了,八哥可是不把我的话放心上?”    胤祥猛拽绳索,允禩背在身后的双臂又被吊高一寸,他几乎双脚离地,但仅靠双臂上的绳索吊着很快将他肩胛骨撕扯得如同脱臼般疼痛。他不得已用将将点地的双足勉强支撑,可刚被抽得血红发紫的脚掌如何吃得住力道?往返几次他像是痛得神智不清,喉咙不受控制地露出几声呜咽。 胤祥不为所动。他近乎冷漠地看着允禩逸散的眸光一点点回笼,隔着琉璃般剔透的水光凝聚过来,掏出一丸药,状似体贴地问道: “吃这药么?今晚可难熬,这药致人头晕,但痛觉会轻些。” 他把药丸举在离允禩嘴唇一掌之距,这就是要他低眉顺眼地来用唇去接。意料之中的,允禩咬着牙不肯动。胤祥一笑了之,收起那枚红色药丸,灭灯离开了。 ————    缠缚的绳索一松,允禩的身体立刻砸向地面,半途被胤祥托在手臂上拦了。紧绷一夜的双臂乍然被解下,脱臼般的剧痛将允禩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拉出来,他的双足还维持着踮起的姿势,钝痛而麻木,他整个人挂在胤祥臂弯,满口都是胤祥身上溢出的松香味儿。 被灌了一碗茶,他才半清醒过来,已不知在榻上躺了多久,而胤祥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神色冷淡地摩挲着左手拇指的一枚翡玉扳指。 允禩秉着一口气儿硬撑着从榻上坐起来。他身上的绳索尽皆去了,衣物褶皱不堪,里衣更是被他自己的冷汗浸透了。他用力地盯着胤祥,并没忘昨夜胤祥应下的事。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见上那些工部官员一面,递些消息出去。 想到这儿,他垂眸看像自己肿胀不堪,挂着丝缕血液的双脚,想提起嘴角却没有力气。他是蠢极了,胤祥把他双足废了,他又怎能去见人?怕是走出这间屋子都难!胤祥心之险恶恐怕也在此处,他是不直接拒绝好让允禩死心,他只会这样吊着他,稍微给他点儿甜头再狠狠教训他一顿,他像在驯一条狗,熬一只鹰,在某些层面他的用心比皇帝更为险恶,他是要将允禩从头到脚从这世间抹杀掉,留下一个完美融于背景,毫无灵魂的偶人,以便驱使摆弄。    他似乎觉得允禩这最后一段人生是他手里的一场未尽的赌局,一盘接近尾声的棋局。他在允禩身上肆意落子却丝毫不迟疑,只因他从头到尾不曾真的把允禩当作一个人,更勿论兄弟。他不在乎允禩想什么,他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允禩活着,而他笃信自己有这种能力,这笃信源于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的傲慢和掌控。他想要,于是他这样做了。至于允禩?那不值一提。    允禩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立刻就垮掉。他笃信胤祥傲慢,既然给了许可便不会食言,已经到这一步了,今日他即使是爬出这扇门,也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能做一点儿安排便是一点儿吧,多想已无益。 “我要去上值。” 他尽量平稳住声音,吐字清晰道。可那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还是沙哑气弱、糟糕透顶。    “自然,我这是来接你一道去呢。八哥先洗漱更衣吧,我这就叫下人拿东西过来。”    胤祥满不在乎道,那声音听在允禩耳中格外刺耳,他气得胸口抽痛,不得不抬起被缚了一夜,现在还直打颤的手去捂住心口,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血味儿。 下人无声地抬了浴桶和水盆儿进来,浴桶蒸腾的热气儿飘着一股药味儿,允禩坐在榻上等着,却好半晌无人理会,抬眼才发现屋里又只剩下他和胤祥,而胤祥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时间他明白过来,胤祥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那时他没在乎,胤祥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总是说得多,他那儿能每句都去细想?如今他却是懂了。他不再纠缠,榻边的柱子缓缓站起身来,痛感令他膝盖发软,反复被风干的冷汗又敷了一脸,可他还是站住了,用手取了半浸在水盆中的巾子抹脸。 他脑子混沌,又鲜少做这些事,未将巾子拧得半干,而是把浸满了水的巾子直接上了脸,水珠子即刻淌了他满脸,衣领儿又全湿透了。他有些茫然地盯着水盆和巾子,半晌才将巾子又浸过水,这回儿倒是记得拧过才去敷脸。 他又强撑着清了口,抬眼看到胤祥已等得不耐,垂头去看公文了,才缓缓退了身上沾满冷汗的衣物。他的双足痛得几乎麻木,一度跪倒在浴桶边儿,全靠双臂撑着才翻腾进去。温热的水宽容的裹住他麻木的身躯,里面的药液却并不仁慈,针扎一般刺进昨夜被抽打得肿胀不堪的双足,他用手捂住嘴才勉强压下那声儿猝不及防的惨叫,旋即把手掌咬出血来才没有嘶痛出声。 他被热水蒸得几乎昏沉过去,是发间轻微的拉扯将他唤醒。他回头,胤祥扯着他已经抹得半干的头发笑道:    “辫子我找奴才来给八哥编吧。水药要凉了,起来把衣服换上。”       允禩瞥向叠在一旁的服饰,撑着桶沿儿站起来。他从未觉得这套亲王衣饰繁复,他费了心思才按着记忆把衣服穿好,更是花了大力气才将肿胀的双足塞进鞋袜。他忍着剧痛踱出卧房,胤祥扔下手里的书卷,抬眼对着他挑了挑唇。    “看着还挺齐整,倒是可以见人了。”    允禩心里恨得发苦,疼痛让他头脑眩晕,出口的话便失了顾虑: “还要谢怡王守信了。只是不知我这样出去,可会有刑讯宗室的’谣言‘传出圆子。” “谁让廉王记挂差事,定要病中办差呢?”    胤祥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而允禩呼吸不畅:“厚颜无耻!你…”火气上来,他身子都有些摇晃,还是被胤祥扶在手里才站稳。允禩感到胤祥估量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过他全身,半晌,他戏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看清楚了吗?若无权无势,你不过是掌中玩物,你以为当今还是只会罚你俸禄的皇考?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瞧瞧,这世间之人无不活在暴力的阴翳之下,生杀予夺不过掌权者的一句话儿,今日奴才把温热的药水递给你,明日便能不予理会,后天等来的可能就是呼啸的鞭子。只要你不是九五至尊,你的一切便由不得你自己!你可以骄纵顽劣,但不能不惧。”    说罢,他退开些许,黑沉双眸紧紧盯着允禩震颤的眸子,而允禩费尽全力才不闪不避地接住他的视线。半盏茶的功夫,胤祥终于将视线移开,可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失望。他伸出手拍了拍允禩的侧颈儿,手指上沉重的翡玉扳指冰得允禩一个激灵,牵动足上的肿胀筋肉,又疼得眼前发白。    “你啊…下次吧。”    最终,胤祥意味不明地留了一句话儿,而允禩却被他话儿里的含义骇出一头汗,喉咙又涌上那熟悉的浅薄血味儿来。 ——TBC—— (18)梧桐 ———— 晨曦初绽,轻如羽翼的暖光悄无声息地爬上窗棂,在窗纱之上染出暖黄色的光晕,未燃烛火的房屋之内,床榻桌椅的轮廓朦胧可见。   伴着水声簌簌,允禩将胸膛埋入水里,浑然不顾蒸腾的热气使他胸口焖滞,呼吸不畅。他那条发丝凌乱的辫子发绳儿未解,径直垂进水里,被水浸过后颇有几分重量,压在他的肩胛之上,时不时渗出几滴半凉的水液,顺着允禩被蒸腾水汽包裹的苍白裸背砸进浴桶,唯余一道道凌乱又转瞬即逝的水痕渐渐消隐在皮肤之上。 允禩双目模糊,却还怔愣地盯着自己埋进水里的双膝瞧个不停,他双臂涩痛难忍,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无时不刻不在袭击着他的清明,他知道那是自己满布肿胀红痕的身躯在哀鸣,可他无能为力。 “起来,水都凉了。” 允禩的胸痛反射性地在水里瑟缩四肢,搅动着水液猛地撞上浴桶边缘。在这无措的水声里,允禩抬起头,拼尽全力掩住所有可能出现在眼底的情绪。 “我今儿…实在是去不了了。我连人都看不清,真不成了。” “当我跟你商量呢?起来。一刻钟后你若是不穿戴好,待会儿就自己走去上值,你最好别让自己更没脸儿。“ 允禩复又把脸垂下去,模糊的视线让他的脑子里泛起一阵阵昏沉。他缓慢地把手搭上桶沿儿,麻木的手掌下一片虚软的触感,仿佛那坚实的桶壁也无力给他提供一丝半点儿的支撑。 他当然无法自己走去上值。别说那九日前几乎被打废的双足因为得不到休憩至今仍青紫肿胀,胤祥累日在他身上留下的鞭痕和镇纸抽打出的印子更是让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儿好皮肉,无论活动哪里都会抽痛难忍。开始时他恨极了,虽说为了局势不能反抗,但也绝不愿挨打挨得毫无尊严,极尽所能地用言语嘲讽。那时他觉得胤祥用这种皮肉之苦来打压他简直是笑话儿,允禩又不是没捱过痛,额捏病逝之后他身子就垮了,无论是头疼脑热还是五脏的绞痛,抑或是双膝的剜骨之痛,他哪样没经历过?他生死的边界都走过几遭,区区皮肉之苦而已,他又岂会惧怕。 可他错了。过去九日的记忆在允禩脑海中一片模糊,充斥着被骤然降临的黑暗造成的断层和破碎不堪的片段。允禩像是陷入无尽梦魇中的黑暗空洞,有一种强大而难以抗拒的吸力将他生生从躯壳之中拉扯出来,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手,肆意撕咬着他残存的意识和魂魄。在那些仅存的画面里,唯有胤祥神色愈发冷酷的面容和他那身萦绕不散的松香气息愈发彰显,裹挟着一种无法躲避的强硬力量,诡异地渗入允禩的四肢百骸,流淌在他血液之中,蛇一般的阴冷又如火焰一般地灼烧,与他被疼痛裹挟无处可逃的躯壳一道,将他所有清醒和抵抗悉数镇压。有时他徘徊在黑暗和清醒边界处,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终于被胤祥剪裁出了得体的形状,还是一个外来的、陌生的魂魄终于占领了他这残破不堪的躯壳,以至于他的意识只能游离于肉体之外,仓皇逃窜进黑暗和虚空。而有时他虽双目紧闭,却分外清明。胤祥的鞭鞘划过一道弧线,呼哨着撕裂他胸前的布料,尖锐冷硬的皮革陷入他胸前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烙下一个又一个红肿刺痛的痕迹。胤祥的鞭子抹了折磨人的药,他清醒地、以一种旁观者的冷淡态度忖度着,否则怎么会留下如此锐痛难忍的伤痕呢?即使并没有去看胤祥,他的脑海里却清晰得印出他此刻的样子。可笑的是,胤祥从不把他对体面的看重宣之于口,表现得并不像允禩这样在乎别人的看法、不愿在人前失了分寸,可他却永远都是体面的。他那张脸虽生得棱角分明,却很难称得上尖锐,所以他惯常肃着一张脸,凝神抬眼之间凭空溢出一股冷淡威视来,狼狈神情似乎永远漫不上他的眉眼。他像一副气息内敛的古朴画作,既不张扬也不肤浅,与市面上那些廉价的仿制品高下立见。即使做着如此不堪暴虐之事,胤祥挥鞭的动作仍旧带着漫不经心和随心所欲的洒脱,神色冷漠,可他的眸光却随着时日过去而愈发浓了。 严丝合缝包裹着胤祥墨黑眼眸的冷意正在缓缓溃散。允禩被一道落错的鞭梢嵌进茱萸,紧绷的喉咙里猝不及防逸出一声嘶叫,睁眼撞进胤祥黑沉的双眸,心惊胆战地意识到其中涌动的力量把覆盖胤祥眼眸的坚冰撕扯得几欲消融。无措和无法宣之于口的慌乱让允禩重新合上了眼,而他知道这种逃避无济于事。他错了,是他错了。胤祥要的并不是让他品尝皮肉之苦所带来的疼痛和任何浮于表面的羞辱,而是要他习惯屈从于明目张胆的暴力。九日几乎从不间断的羞辱和每夜新增的伤痕终于让他明白了胤祥举动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暴力——彼时胤祥与他解释他并未听懂,或许只是不屑去留意,如今他却完全明白了。暴力是一场无休止传播的疫病,而这世间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曾经是有幸的,理所当然地保全自己,高高挂起而不自知,带着一种虚伪的怜悯当去享受出身带给他的一切优荣,浑然不觉地做这套规则之中高高在上的一环。而如今胤祥正在亲手打破他这虚妄的安乐窝,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将他暴露在这种压迫性的暴力之中日夜煎熬。   可是凭什么?胤祥他又何尝不是得利于这种出身带来的优荣,又何尝不是毫无负担地保全自己,享受无尽的权势和荣华?而他允禩又怎该沦落如此境地,他如今这副模样他自己都不敢相认,仿佛他投于水面之上的模糊影子来自一个陌生又低劣的无耻之徒。怎该如此,怎会如此?   他生来不该如此,人生来不该如此。若是魂入长生天的额捏见了他如今这幅不耻的模样,定要流泪的。   可他这副躯壳却仿佛跟他的魂魄彻底割裂了,全然不顾他叫嚣挣扎地内里,苟且地屈服于胤祥冷漠的视线,和他夜间挥鞭的手。有时他偶然对上胤祥的双眸,惊异于其中日渐深沉的阴翳和破冰而出的灼热,骇得骨头缝儿里都冒着凉气——只因他惶然地意识到,暴力是一场无休止的疫病,疫魔在人身上种下种子,人心却将这种子发芽,而这种暴行改变的并不止他一人,胤祥也未能挣脱。 他忍耐着满身伤痛从温热的水液中爬起来,算得上熟练地给披衣束发,将一身红肿瘀伤尽数覆盖在衣物之下,踏出门去。允禩终于将身子融入阳光所及之处,却发现那光线如此冰凉。他冷得浑身战栗,如同一个妄图取暖的旅人急迫地靠近正在燃烧的篝火,却发现那火焰竟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坐上胤祥的轿子,他在颠簸之中行往办差之处。他知道,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他会在同僚惊讶的目光里强撑着处理公务直到双眼模糊,难以视物,便半是晕厥半是昏沉过去,直到下值时分被人唤醒,侍从再将一桌根本没有办理的公务打点收敛,送到怡王手上。胤祥事儿忙,夜里花费工夫折磨他已是极限,可白日里当然不会放任他好过,同僚日渐不解和质疑的视线只是他另一道折磨允禩的手段罢了。   ——   胤祥听闻瓷器碰撞的声响抬起眼,看见允禩手指上浸染了茶汤的浊色,茶盏碎裂成两半滚落在地上,四散的茶汤晕出一片深色水痕。   “这都碎了几个了?若不是我看着,我还当八哥心里憋着气儿,拿东西撒气儿呢。”   在胤祥的视线里,允禩迟缓地转了转眼珠子,却没看向他,反倒是垂眼去看地上碎成两半的茶碗。碎瓷断口齐整,瓷质细腻洁白,胤祥皱起了眉头,无端想起允禩手掌上那些深刻的甲痕,和虎口处他自己咬出来的,刚上过药的血窟窿,招手让外面候着的下人进来,收敛了这些尖锐的瓷片儿。   下人把门合上,胤祥将手上的书卷随手丢在一旁,见允禩仍旧抿着唇垂首坐在那里不言语,心里难以自控地涌起一股烦躁。胤祥自己心里清楚,他对允禩的耐性已经濒临边界了。这些日子他白日里埋首忙碌于水利营田的计划,却明显发现自己心里躁郁难安,无法走出夜晚鞭挞允禩的暴戾情绪。他本是厌恶这种暴戾行径的,前东宫暴虐成性,彼时胤祥以他马首是瞻,没少目睹这种行径,可心中绝称不上习以为常。他这番处理允禩本意是极具目的性的,他并不认为自己享受这种做法儿,想来允禩也明白这点,才放任自己施暴于他以换取利益。可事情渐渐超出了胤祥的界限,而那界限正在允禩的执迷不悟和不肯服软里缓慢却难以忽视地瓦解。胤祥心里的燥郁每日剧增,在他每晚单独面对允禩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迸发出来,有时令他自己都惊诧万分。而胤祥这辈子最恨动摇和失控,他厌恶失去界限的行径,是允禩不知好歹将他们二人推入这种境地的。他下手一日重于一日,而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允禩会无法承受,可他却无法停手。 在这种埋藏在冷静皮囊下的暴虐情绪里,他恨上了允禩,恨他的不知好歹和执迷不悟,恨他无声和有形的反抗,直到最后连他的顺从和沉默都觉得无比可恨。   他带着这不着边际的冲动恨意站起来,走到允禩面前,提着他的肩膀将他拎起来。允禩面皮因为疼痛而颤栗,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看着胤祥的方向,却像是透过胤祥直直凝视着虚空。胤祥更加烦躁,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嵌进允禩的左肩,而那里因为累夜的提吊和鞭痕青紫交加,肿胀不堪。允禩本就苍白的脸更加透明,他张开嘴唇小声抽着气,眼睑又红,而胤祥明白那只是因为疼痛。他费了点儿力气才将手指从允禩的肩膀上挪开,冷声说道:   “出门等我。” 允禩抬眼看着他,终究什么都没质疑,沉默而缓慢地踱步出了门。凝视着他的背影溶于夜色,胤祥只觉一阵阵心悸,九日了,允禩终于学会不再说他那些只会雪上加霜的话,不再质疑任何他不懂也不会明白的指令,可这并没半点儿舒缓胤祥心中的焦躁。因为这不够,这还不够让允禩苟活,也远远不够让胤祥缓解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和恨。 最终,胤祥取了挂在墙上的短鞭和绳索,接过下人手中的宫灯,也踏入夜色之中。 允禩走得慢,胤祥也并不催,只将他引离了房室之内投窗而出的葳蕤灯火,步入模糊星光笼罩之下的夜幕。鳞次栉比的殿宇和葱茏的草木间,胤祥手里的宫灯发出点点亮光,只映出眼前方寸道路,他就着这灯光将允禩引入草木之中,停于一棵梧桐木下。 胤祥将宫灯放于一旁,抬眼看向允禩,而允禩似乎终于借星光和烛火细弱的照映看清了胤祥挂在腰间的鞭子,面皮剧烈战栗起来,动作剧烈地后退两步,几乎摇摇欲坠。 “…胤祥!朗朗乾坤之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你别再逼我了!我早就求饶了,我真的没有旁的心思了,你饶了我吧!” “八哥别逼我动手。”胤祥声音冷酷,他心里有火在烧:“你接受了我对你这些日子来的放纵,这是你必须偿付的代价。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寄信给允禟,从我这儿套满了消息,那时你怎么不说你受不住?” “你明知道皇上若是发现你和允禟还有书信往来定不会饶你,可你还是要做,这就是你说的没有旁的心思?” “我……停下!真的不行!” 胤祥步步紧逼,他知道允禩的身体濒临极限了,所以他几乎没费半点儿力气就按住了他。他将允禩双臂绕过梧桐木,在他手腕处系了个潦草的绳结儿。允禩一直在打颤,绳结儿系好他只能保持着双手环抱树干的姿势站立,胤祥看到他疲软的手指伸张,百般隐忍地虚虚勾住树干粗糙的纹路。 胤祥取下鞭子。他知道允禩身上能下鞭的地方不多了,他身上的瘀痕层层叠叠,青紫肿胀,若是落错了鞭子怕是要带出血珠子来。胤祥凝眉,挥鞭落在了允禩侧腰。 允禩喉咙里挤出气噎般的短促声响,手臂和腰肢难以自制地痉挛,他颤抖着将腹部贴合到树干上以希求支持,而胤祥不停歇的落了下一鞭。他知道允禩侧腰敏感,平常若是碰到都要打颤,更何况承受这种鞭刑。可他心里却半点儿迟疑和怜悯都不曾有,就像前日他把允禩束在榻上抽肿了大腿内侧的皮肉一样心里毫无波澜。随着时日的过去,他心里那种毫无缘由的火气更加强烈了,他开始对允禩的痛苦和眼泪习以为常,而这种失控竟丝毫没惊起他的警惕之心。他不间断的将鞭子落于允禩的侧腰,允禩初始痉挛般的抖动不休,后面却渐渐萎靡地软了腿,身子贴着树干簌簌颤抖,喉咙里是不是逸出几声含糊不清地气音。 胤祥额角见汗,他猛地挥下最后一道,皮革在半空打起尖锐的呼哨,咬上允禩衣衫破碎,几乎裸露出来的侧腰。黑夜里什么都蒙着阴翳,胤祥看不清他是否流血,也很难称得上在乎。他在这种暴力的余韵里微微喘息着,过了好半晌才放松紧握鞭柄的手指,让那条乌黑的鞭子顺势滑落草丛。 他抬眼看着允禩沉默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打个激灵,呼吸声粘腻冗赘。胤祥绕到树木另一侧去解他腕儿上的绳子,冷眼看着允禩的身体缓慢地滑落在地。 胤祥一时觉得心烦意乱,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心里那谭经年累月的冷硬死水还是被灼烧殆尽了。他一时放纵自己在黑夜之中流露出扭曲和恨意,放纵着自己骨子里那些许愤世嫉俗的秉性,走过去将允禩仍旧贴着树干的脸翻转过来。 星光流转,短暂地映出允禩满脸的水荧。胤祥手上的力道送了几分,却仍近乎刻薄挑剔地盯着允禩,伸手去抚允禩的脸,果不其然浸了满手潮湿,允禩紧紧合着双眸,眼睫打着绺,热液仍旧顺着眼睑相合的边界不停歇地冒出来。他瘫在地上,任由胤祥亵渎而毫不尊重地抚弄他的脸,只时不时胸口因抽噎而剧烈起伏。 胤祥突然不知为何起了心思,撩袍席地而坐。他把允禩那沾满温凉水液的脸掐在手里,心里少有的失去章程和打算。,他恍惚地意识到,有什么从一开始就是大错特错。 “给我药,太疼了…”  他掏出那止痛致幻的丸药,取了一颗塞进允禩半张的唇缝儿。他这回倒是没心思去逼允禩姿态卑微地舔食药丸了,九日来他每晚都将药丸托于掌心引诱允禩,可允禩一直不肯用。如今他主动来求,胤祥却因烦躁歇了羞辱的心思,说来何尝不可笑。 他把允禩身子摆直,将他的脖颈搭在自己的膝头,便就这么漫无目的的靠坐在树上。允禩在他膝上费力地呼吸着,时不时吐出个浑浊的泣音,让胤祥知道他还在落泪。为了什么?委屈,疼痛,还是为了他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命运?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显得无比软弱和可笑,可胤祥却没有借机打压他,反而放任他将膝上的布料都浸湿了。 渐渐的,允禩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胤祥知道药效起了,他伸手抚上允禩的额头,借枝叶繁茂间落下的点点星光垂首去看允禩濡湿,苍白的面孔。 “胤祥,”他的手被允禩捉住,黑暗之中一切都看不清晰,可允禩那双琥珀瞳却永远备受偏爱,即使在飘渺的星光中也晶莹剔透:“你这么累,做这些干什么呢。” 我这么累。胤祥几乎笑出声儿来,心里久违得泛起涩痛。寒冰和烈火同时在他身体里开战,而他强硬的意志也被这力量撕扯得摇摇欲坠。 “那你为何不听话些?你到底倔给谁看!” 他冷声道,可话儿出口却让他显得有几分癫狂和失态。允禩在他的膝头扭了扭脖子,在药效的作用下毫无忌惮地将他的手掌贴于胸口,轻声道: “我其实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自顾自地说,并不在意胤祥是否回应:“你要我但凡开口只言谄媚,要我俯首帖耳不问前程,要我抛弃尊严甘为奴才。” “你就快做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纯真的委屈,而这让胤祥的胸口灼痛:“你想让我知道这世间暴力和压迫是一场无休止的疫病,是人人遵守的金科玉律,你嘲讽我不过命好才苟存至今,偏还不懂事理不知惜福。你要我做那条条框框上的一环,做你们中的一员,你要我学会对皇位无底线的驯服,学会对命运苟且,走完失败的命途。” “可你说的我都试过了,胤祥,可那种日子不堪过,越活越是向死,越活越是绝望……你知吗?你其实知道这有多难,是不是?你当年若如现今这般一心侍主,若不曾生违逆叛乱之心,教唆前东宫夺权悖主,你怎会如此遭皇考厌弃?你厌恶我,是因为我愚钝,学不会那套生存之道,你对我心生怜悯,想令我苟活,是你还未忘记昔日的自己,是不是?” “如今你什么都得到了,你却不得开怀。为什么?你告诉我向权势和暴虐屈服是人的天性,你说我舍本逐末,一心所求不过是不堪用的细枝末节,你觉得宽和一无是处,体面徒增烦恼,感情尽是负累。你心里笑话我,觉得我只会攀拢关系,做事瞻前顾后,是个天生的输家,若是一遭倒台,便是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已凉,是不是?我多好笑啊,忙忙碌碌一生,牵挂这个那个,到头来惹了一身嫌弃,无人敢为我出头,还带累了一群人。” “可是胤祥,你想的我也知啊…可人心里,总该有点儿念想,是不是?你我皆在漩涡深处不得解脱,锦衣玉食掩不住心中郁郁,盖因世道致人纵情不得,压抑本性,求神佛不来,诉泣亦无用。今朝宗室既无封地又无兵马,棋差一招便要伏首一世,我又怎么看不透?可我不愿醒!你骂我软弱、骂我虚伪、骂我痴颠、骂我蛊惑人心,我都认了,可是胤祥,若这点儿心气儿念想都散了,我又当往何处安身立命?” 何处安身立命?胤祥一时喉咙滞涩,久久不能语,过了半晌,他才反手握住允禩贴合着他的手掌,用力到指尖都发麻: “沽名钓誉这些年,你终于把自个儿也骗过去了?你抱着这念想去死,也可算立命安身?有屋檐栖身,又有荣华围绕,子息绵长怎么不算福气?就算心里郁郁又如何,人活一张口,饭饱便可足,那口心气儿不过是你酒足饭饱后的妄念!人人都能习惯,为何你不行?严苛治世又如何,芸芸众生多为庸碌,何来气节,少有的聪慧人许看透蝇营狗苟的可悲,可谁人不知祸福避趋,你当他们真心拥护你那些虚无缥缈的妄想!不过茶余饭后的几声言语附和,在刀枪拳脚的威胁里办点儿不剩。治民即愚民,活命即愚己,你凭什么连这个都做不好?” 胤祥沉声说道,可那声音里有种难以遁形的歇斯底里。他意识到这是他离允禩最近的一次,在这朗朗乾坤,浩瀚苍穹之下,在这沾着露水的葱茏草木和寡淡的星光之中,他触碰到了允禩,而这极有可能是唯一也是最后一回了。 “若是这样就好了,若是这样是否就皆大欢喜了?可我偏偏做不到,这世上的牲畜都有舐犊之情,人又如何止于此?我所想并非繁盛图景,但我希求像个人般去死,待到了地下剥了这身亲王补服,舍了名讳和皮囊,额捏还能认得出我,还愿纳我入怀……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将我诞下,并非是为了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素来心气儿高,怎受的了我如今这样……” 听着他一句句命绝之语,胤祥心里犹如被烈火灼烧,他惶然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筹谋并非能给他带来想要的一切,他无法掌控的结局正在他眼前发生,而他无能为力。他凭空对允禩生出无边的恨意,紧紧攥住允禩的手诘问: “你会死得难看,漫天神佛都救不了你!你以为皇上会悔过?他第二天便会将你抛诸脑后,从此只在不顺心意的时候想起对你的恨,对着世人百般诋毁你的名声!他会将你的存在全部抹杀,后世之人听到你的名讳便会想起无能无用之人,想起被曝尸荒野的枯骨残骸!这就是你要的心气儿,这就是你求的念想?你就是在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殉葬!允禟和允禵呢,你也要他们与你一道,殉了你这些痴心妄想?你可真是好阿哥!” 昏暗之中,他看到允禩脸上滚下更多泪珠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掌濡湿,想来是允禩虎口的伤又裂开淌血。可他没有放手。血腥味终于盖过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漫上来,野火燎原般覆盖了胤祥的感官,也几乎焚尽了他半生所铸的城墙。为什么会如此难忍,为什么? “我对不起他们,都是我痴心妄想,元年里惶急着做了太多错事,婉宁头一回对我失望了,我知她爱的不是奴颜婢膝的廉王,不是为了保全什么屈辱都忍得了的允禩,她爱我做个体面干净的人,甚至宁愿我反骨不消,志大才疏,心系高远,也不惧与我同死。我让她多失望才使她背誓离去?十四弟也当恨我,他约我同死,可我却瞻前顾后只劝他隐忍苟活,我向皇帝摇尾乞怜,百般贬低十四弟,全然不顾他少年意气一朝零落无处倾诉,再也不能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地活着。九弟……他被我带累,年少与我相好便是他最大的罪孽,都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小声地呜咽着,明灭的眸光却直直朝向虚空,忽然伸手向暗夜的虚空之中抓去,似乎企图挽留自己离开躯壳飞向苍穹的魂魄。胤祥的胸腔乍起锐痛,被他一声声认错唤得心悸难忍,他一把勾住允禩的手,将他双手都紧紧包裹在掌心,被他支棱的指骨硌得手心生痛。 “胤祥”他听到允禩的声音飘渺传来:“我不想恨你,放过我吧。” 此刻,胤祥终于肯俯首承认,是他算错了,是他太过自负,而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虽是戛然而止,但总归能让两人都落个问心无愧。 “你如愿了,你一心向死,谁都拦不了你。” 恍惚间胤祥听到有人颤着声音道,而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陌生的声音和语气竟来自他之口。他眼下寒凉,而允禩额上隐现着濡湿水迹,他不愿去想那是什么,只潦草的用手指揩掉那轻薄的痕迹。 允禩双眼迷离的看着他,在那微弱的澄澈眸光里胤祥更加难以忍受。他心里那没来由的恨意无限弥漫开来,使他不管不顾地伸手圈住允禩的脖颈,微微施力: “郭络罗氏对你失望,十四弟对你有怨,皇帝恨你入骨……你知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恨你年少时不知收敛的张扬,恨你经年之后带着一腔顽固突兀出现,恨你在我们所有的交锋里事不关己。” “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怎么敢不恨我!” 用失去体面的言语发泄过后,他终是意识到自己可笑,只在允禩脖子上留下一圈指痕分明的红印。春夜的风多少还是带着凉意的,寂静震耳欲聋,而他心里绵延的火还是散了。 终究不同路,他又何必强求?就让允禩抱着那燃着火的念想去死吧,让他自食苦果,让他沦亡与熄灭。胤祥可以用野草和灌木喂养篝火,却无论如何也握不住星火,何必凭着愚痴和妄念去扭转注定的结局。 ——可是允禩,我恨你,并希求你的恨与我同等,竟是我的一厢情愿。 ——TBC—— 19.  府库 允禩身体疼痛的嘶鸣里清醒过来,视野之中一片昏暗。他愣怔地望着昏沉的虚空,耳畔充斥着窗外暴雨倾落的水声。裹挟着水汽的风呼啸着冲击着窗棂,震得窗纱簌簌作响,雨独有的粘稠气味儿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沉甸甸地压在允禩胸口。他觉得憋闷,像一条脱水的鱼猛地张嘴吞咽了两口潮湿的气息,反被噎得气息奄奄,水雾漫上眼尾,凝成水液,狼狈地顺着眼角逃窜下来。 昨夜的记忆一片模糊。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古怪的话,胤祥隐在黑暗中的神色难以分辨,唯那双寒星般的眼比黑夜更浓,涌动着某种撕裂人心的力量。而后他陷入混沌,在昏沉和梦境之间来回游走,将一些他从未留意的,惊人的细节展示在他眼前。 先是额捏。人的思念之情,怎能如同他思念额捏这样绝望又孤注一掷?他那么想她,真希望他也和她一道死在康熙五十年,而不是苟延残喘至今。额捏的死是他的一场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际遇,而那场大病带来的衰弱和腐朽从未真正离开他的躯壳,在其后的日日夜夜里,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流淌在他的血液中,随着时光的流逝愈久弥新。 而后,九弟、婉宁和十四弟,他们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不过那并不是一些庄重的时刻,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婉宁皱着眉从他外袍上精准地摘下一团柳絮,九弟大笑着把他的酒杯斟满,吐息之间满是苹果碎屑气味儿,十四弟挑剔地扯着他的旧马鞍,抱怨道:“阿哥,这都旧得没法儿看了,你怎么还用?赶明儿我给你送新的来。” 昏沉和梦境的交界处,他有些绝望地想起旧日府邸,和那道早已被推平的,曾矗立在两府之间花墙。恍然间他觉得那娇艳的蔷薇花瓣儿上洒满了血,那血液像是裹了剧毒,几息过后,所有的娇艳都干瘪焦黑,面目狰狞地盘踞在那里,散发出带着血腥的腐败气息。 他拼命逃离旧日回忆所带来的割裂和恐慌,又在暴雨倾盆下的寂静房室里油然而生一种难以消解的孤独。他勉强定了定神,正欲撑着身子下榻,却突然听到门被推开,抬眼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端着洗漱器具走了就来,无声行礼过后便上前搀扶。允禩猛地向后躲去,问道: “胤祥呢?” 他话音未落便为这句不着调的话儿而追悔莫及,谁料近前的侍从竟没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反而答道: “十三爷回京了,临行前吩咐奴才们照顾好八爷。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了。” “……” 允禩一时无言,他不再抗拒,强忍着陌生气息的靠近而任由奴才摆弄。洗漱完,医官捧了药进来,他隐忍半晌,终究没开口推拒,而是让医官把药膏涂满了他瘀痕纵横的皮肉。 在这种刻意的沉默里,他安稳度过了月余平静的时日,而胤祥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允禩像是明白了什么,但他却也不愿去深想,只是缓慢的把心里的紧绷和纠葛放下了。 都结束了。暴力、闹剧、和不该有的交汇,到头来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盛夏一个毫无阴霾的月夜,允禩半卧在床头看一本杂文游记上的山水插画儿,突然听到门扉摩擦的滑响。他本以为是奴才进来熄灯点香,抬眼却见胤祥立于门外。他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毫不避讳地径直走进来,却像是有所迟疑。允禩的视线对上他的眼,他方才缓慢地踱步进来,裸露在光线里的手紧绷着,食指用力地扣住拇指上的翡玉扳指。 允禩直起身来,心里半是慌乱半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他无声地看着胤祥,感受到对方那沉甸甸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胤祥那双墨色的眼眸敛去了往日里漫不经心和讥嘲寡淡,有什么沉重而内敛的情绪将所有浮于表面的轻浮一扫而空,毫不保留地流露出一种古朴的质感,将沉默和放纵兼收并蓄。他就这样目光沉重地看着允禩,少顷露出一个轻飘的笑。 “八哥,园子东边儿收工了,我在圆明园的差事告以段落,不日便要归京述职。” 允禩并不算意外,他也知工事进度,知胤祥这样差事繁重的人绝无可能在园子里逗留太久。近三月的时日想来是皇帝看在他和年羹尧关系不睦的情况下才勉强宽宥的。 “我知了。” 他应道,却懈怠开腔询问自己的去处。胤祥累日的不见踪影已让他明白胤祥规避的心思,无论出于什么缘由,胤祥终于不再插手他的事儿,而这给了他难得的一段喘息之机。他低下头去盯膝头那半摊开的游记,心里却想着胤祥今夜是来告别的吗?在他们一同经历了那些混乱不堪的动荡之后,在他们都歇斯底里地挣扎过之后?又是何必呢。 “你该问点儿什么消息,八哥,这是你…换来的。” 允禩有点儿恼火地抬起头,心里记恨胤祥隐含的羞辱,可那点儿火气在看到胤祥神色的那一刻散得一干二净。那不是悲悯,不是厌憎,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强撑着的冷静。可是那伪装太过拙劣了,像是随时都会随着眼睛的一次眨动而支离破碎。 “你不欠我的,胤祥。你别指望我感激你,但我也不再怨你了。就这样吧。” “我从不要你的感谢,我也曾以为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胤祥缓声道,他踱步靠近了些,在允禩面前站定: “求我吧,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靠得太近了,那股冷淡的松香气味将允禩裹得密不透风,书从允禩的膝头滑落,他头脑昏沉地站起来,抬手去推胤祥,那手却只落在他的胸口,随着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而微微震颤着。 “别说了。” 他半垂着头含糊地说,又觉得被那气息逼得喘不上气来。 “……好。” 好半晌,他感到掌下的胸膛震得厉害,胤祥喉结滚动几次,终于艰难的吐出这个字儿来。他闭眼许久,再睁开时已敛了半数情绪。 “你不想再被摆弄,我明白。我救不了你,那是我胤祥没这个本事,是我心还不够硬。可你总不该自个儿将生机走断了。” 似乎是看到允禩张口欲言,胤祥陡然抬高了声调:“——你别急着辩驳,听我说完吧。他恨你入骨不假,对你有杀心也不假,但他并不真的想让你死,特别是此刻,尤其是此生。” 允禩眼看着胤祥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而后接着道:“皇上别有奇遇,你相信死而复生的传言吗?” 允禩抬眼看着他,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只觉得荒谬至极。这种臆想属实不像是能出自胤祥之口的。 “…他自你太庙罚跪那夜告知我此事,我开始也是不信的,”胤祥在允禩哑然无声目光里继续说道:“可自此以后诸事他全能得知先机,其先知之能属实令人觉得可怖,仿佛我们未尽的言行举止、命运轨迹全在他的眼底暴露无遗,他本就心思深沉,如今更是把全天下人捏在手里肆意摆弄,如同拿捏一个个装在笼里的雀鸟,提在手里的木偶,仿佛他本就经历过一遍,如今只不过是冷眼看所有人在他设计好的话本里挣扎哀嚎。”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已经死过一回儿,而我的死恐怕是格外恰到好处,让他心怀愧疚,从前世回转后便加倍纵容我,我利用他这愧疚之心尝尽甜头,但这蜜糖之中是裹着毒药的,”胤祥黑亮的双眸流露出一种空洞又诡谲的光来,他的身子因情绪激昂而微微颤栗,生死在他口中成为了任意操纵的筹码,允禩本该厌恶这种行径,本该转过头不再听他这番没头绪的胡话儿,而他没有。他伸出双手扶住了胤祥的双臂,胤祥在他的触碰之中靠近半步,屋内烛光忽地燃尽了,光线明灭之间,两人的影子靠在一处,竟像是猝不及防地相拥。 “这蜜糖之中是裹着毒药的,就像他的复生里全是死亡的腐臭和脓疮。他也死过了,允禩,或许如你所愿,他死得不算安宁,死得形影相吊,身畔无一人可信,死于万人之上的王座,腐朽风化。他是被这死亡和不顺折磨得神志不清,从未真正地走出来过,而今他虽活在一个鲜活的躯壳里,被锦衣玉食包裹,但他内心惶惶不安、一触即溃。他按照前世的记忆安排所有筹码,却并不真地尝试去走出命运为他安排好的前途,他总是如此,过于傲慢以至于从不低头自省,这天赐的机遇与他而言不过又是一场轮回的暴行。” “可你不同,你是不同的。你从不顺他心意,无论你是活着或是死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从来不真正驯服。或许你曾经真的让他觉得可以被他一人握于掌心,而得而复失让他恨得发疯,为了缓解这种恨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记住,允禩,于他而言你已经死过一回儿了,而他把其后余生所有不顺归结于你,所以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恐惧你的死。” “太庙那夜他看你的眼神就完全不同了,是不是?你或许疑惑他为何两次三番将你送到我的手里——那不是他有意折辱,而是他知道你性烈又不驯,在他无法自控的暴虐情绪中你无法苟活,将你送入圆明园是他未尽的一丝恻隐之心。” “你是不同的,你从来都是。” 允禩无法形容眼前的荒谬。他的思维漂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胤祥不得体地靠在一处。耳畔胤祥毫无根据的话音儿终于休止,允禩看着他在黑暗中喘息着,手还发着抖,心里不着调又不记打地兴起一丝怜悯。他微微收拢揽住胤祥上臂的手,十指轻轻扣进他的衣纹。 “胤祥,你说什么呢?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儿不要再说了。” “…你不信我。” 黑暗之中,胤祥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声音中的失望和疲惫噬咬着他的皮肉。 我怎么信?在这肆意弥漫的黑暗里,他感到茫然,连忙摇摇头驱散了那些伺机缠上来的多愁善感的思绪。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怪异又平静的姿势过了许久,直到遮蔽月光的云层缓慢的游过天际,解除禁锢的月光一泻而下,融融漫上窗棂。 “你会信我的。只有你给自己一点儿时间,他总会在你面前露出端倪。你其实比我对他了解更深,只要你还愿意…”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围着他一人转的。” 胤祥的气息在他耳畔停滞了片刻,复又不甘道: “可他是这一切的源头和终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由他而已。” 允禩的手指攥紧了胤祥的衣袖,他心里又涌现出那股熟悉的郁愤和不甘来,而他就着这股冲动道: “你予我允禟的消息,他已经被囚了;十弟也被他缉拿回京,不知何日得见天光;十四弟在景陵至今备受监视,消息全无;我的党羽被抄家流放,来日不知枭首几人。他从没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是吗?如今你敢给我透露消息,任我折腾,是你对我们的怜悯还是不屑?因为你知道他们毫无生路,无关我如何折腾,如今你就是要骗,都不敢编这些话儿来骗我。” “他的事儿如何,我不在意。上天赏他也好,罚他也罢,早就与我无关了。” 胤祥在他身畔绷紧了身子,却是无言。允禩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若是早先时日,胤祥定要极尽嘲讽和贬低,斥责他这番大逆不道、礼法不容的言论,可如今却是截然不同了,或许今儿个的忤逆话儿胤祥自个儿说干了,反而无力指摘允禩了。 他觉得眼前境遇有些好笑,于是便无声的提了提唇角,在他意识清明前,一声轻而缓的“谢谢”便脱口而出。 胤祥猛地激灵,允禩有些不自在又诧异地抬眸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胤祥紧绷的唇线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 “你说过不会对我言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受到了侮辱般浸满了涩意: “我说过,”允禩放下手臂,稍微退开半步,缓了两息,明知道出口的话儿皆是没有用处的废话,却还是轻声道: “出园后离我远些吧,像你之前做的那样,别让我碍了你和你的宏图。” 胤祥充耳不闻,反而逼近了半步,好容易有些寡淡的松香味儿又铺天盖地地弥漫上来,让允禩头昏目眩: “你明明该恨我,不是吗?我对你做的事情比他更过火,你怎么能不恨我?我本是想踩着你夺权的,我成功了,你死后我依然会权势加身,风头无两,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不恨你,”允禩听到自己声音冷静:“因为这世上总有人死,也总有人要活下去。” 黑夜里的寂静让人分外清醒,每一道呼吸都被拉得无限绵长,等窗外月影又萎靡不振,胤祥才在他耳边爆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很轻,却格外艰涩,继而他笑得大声了些,话语就夹在这些时断时续的笑声里: “收收你那些装模作样的嘴脸吧!世人称你一声八佛,你还真当自己是菩萨来人间渡人来了了?”他又讽又笑,但允禩分明瞥到他眼尾有星点不堪一击的荧光,他瞥过脸去,不忍戳破。 “你才不需要我渡,你只是害怕突然流露的软弱。可它也使你于人无畏,俯仰无愧。” 说着,允禩也笑了,他感受到胤祥伸手虚虚托举着他侧脸的轮廓,手心的热度隔着春夜里的丝缕湿气渗透过来。 “可我心有不甘,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为何我还不知餍足?” “我不是你那些缺失的补偿,胤祥。” 他抬眼见胤祥垂眸,两人面庞隔着黑暗咫尺相靠。允禩眼眸震颤,望进胤祥半合的双眸,没有迎合,也没有闪躲。 那手终究没有贴上他的脸,胤祥靠近的面庞也停在咫尺之外。他听到胤祥气息拂过,轻声道: “安歇吧。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 ———— 皇帝在交泰殿召见允禩。 他心里虽早有计划,但不出几句便又被允禩激得头昏脑胀,入喉不久的金丹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如困兽般挣扎不休。皇帝其实也算对允禩的顽抗和忤逆早有准备,那日拿皇考谕旨,他就盘算着整治哭闹求饶的允禩,他想着前世允禩便屡屡在良母妃之事上服软低头,今生他的党羽被整治得更不容情,对允禩的敲打警告也未曾懈怠,允禩当把姿态放得更低才是。可谁知像前世今生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允禩再次为了无知无能的蠢货自绝于皇帝,竟将这忤逆抗上的行径作出了百折不回的气势!他怎敢如此,不仅当庭流了龙嗣,更是言语狂悖,不知分寸!每思及此,皇帝都觉头脑嗡鸣不休,用过金丹才能恢复神智,俯首国政。 祸国殃民。 看着殿内跪伏于地的允禩,皇帝心里暗唾。 “圆明园工事皆由怡王上折督办,十数道工部批折,竟无一道经由你手!朕看你这主事当得是真够清闲,公务上遇事推诿,私下却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臣惶恐。” 皇帝被他轻飘的三个字儿气得头昏脑胀,拍案而起,喝骂道: “朕看不出你半点儿惶恐!给朕把头抬起来。” 地上的人顿了顿,方才迟缓地抬起脸来。正值盛夏,窗外光源尤为充足,皇帝苦夏,每个半启的窗棂下摆着满满当当的冰盆,风儿一过,便是一殿凉意。允禩在这沁凉的内殿跪得久了,皇帝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儿汗意,白皙的面庞似乎都被冰盆儿冒出来的森森寒意浸透了,无波无澜地不动声色着。皇帝心头火气更盛,在冰盆环绕之中甚至都生出了难耐的热意: “工部侍郎岳周,欠银数千两,日前清帐。你可知此事?” 皇帝从牙缝儿里把话挤出来,便眼睛都不眨地死死盯着允禩,恨不得在他开口狡辩的瞬间将他剥皮拆骨。 “臣知罪。” “放肆!” 皇帝将案头数道折子扫落在地,吼声直传到殿外,连门口侍卫都屈膝而跪。 “官员欠款,户部追查,你既不是户部官员,也不分管内库,轮得到你替人清帐?你当你笼络人心的招数瞒得过朕?你与岳周是何私交,缘何结党,现在就给朕交代清楚!” “臣不敢结党,只因下属一时拮据,开口相求,臣才予银助其还账。除此之外并无私交,请皇上明鉴。” 允禩脸上波澜不兴,他的身子是跪伏的,可他的眼眸并没有。他年幼便生得尤为讨巧儿,把良妃母的娴雅和端正继承了个十成十,却没学来良妃母半分冷静沉稳的特质。他永远是灵动而有活力的,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他有时顿足展开笑靥,有时却轻巧擦肩,飘然走过时对身后什么样的骚动浑然不觉,拨弄人心、霍乱纲常竟全凭他一念之间!皇帝深恨他这种挥之不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但却更恨他这幅波澜不兴的假面。前世,他便是带着这满不在乎的假面言语发泄、行为猖狂、至死不肯回转。而今,再度看到他眼眸半垂,寒玉般的面庞神色飘忽,皇帝在汹涌的愤怒里难以自制地感到心悸。 “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皇帝的斥责之语不知为何难以为继,他死死盯住允禩半垂的眉眼,半晌才终于意识到他无法捕捉到允禩藏于长睫之下分毫的眸光。 “给朕滚过来。”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晦涩地命令道,而允禩眼睫微动,依旧不曾抬眼。 “臣身体抱恙,恐惊扰帝躬,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你…!咳!”皇帝将掌下的纸张团成一团儿,才勉强缓解胸口的气闷。他重重喘息片刻,方才蔑笑道: “允禩,你跟朕面前摆什么谱?是朕太给你脸了,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凭借朕的额外宽宥,你不知被枭首几回了!连腹中龙嗣都保全不住,你如今还有什么底气叫嚣御前?” 眼见儿允禩混身打着激灵抬起眼来,而皇帝立刻死死绞住他袒露的眸光,心里难以抑制的涌现些许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慰,让他胸中的滞涩之气都消散些许了。 “那日之事,还请皇上不要再提了。”允禩双眸灼亮,一字一顿道:“皇上真龙天子,自有天地庇佑,但这腌臢怪异之事终究有辱视听,若是冒犯了祖宗清明,便是皇上恐也担不起。” 皇帝被他这幅虚伪的贞烈模样生生气笑了: “你倒是端得住,说到底你宁愿做个痴人愚者自欺欺人,也不愿顺应天意罢了,是以朕不曾将你怪异之处知会于你,竟给了你借口犯上作乱,糟蹋皇嗣!也罢,往事已矣,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懈怠龙嗣,朕绝不轻饶!” 允禩搭在自个儿衣摆上的手猛地攥成拳,像是气得浑身发抖,皇帝被他言语挑衅而造成的怒火在允禩狼狈的怒态里缓解一二,心下兴致却更盛,累日来埋首国政的疲倦一扫而空。 “皇上还请慎言!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何来顺成天意之说!” 皇帝眼见儿他哆哆嗦嗦地喘个不停,方才一片寡淡苍白的面庞又染了绯色,倒也有几分活气儿了。皇帝心里半是嗤笑他这般好拿捏的气性儿,半是气恼他这幅死鸭子嘴硬,时至今日不肯将君王当作他的天来看待,反而反复言语挑衅的姿态,便冷了脸,沉声道: “你懂什么?忤逆东西,给朕滚过来!再敢编些胡话来推三阻四,矫情作态,朕便召人议议弘旺满朝邀结大臣,将贿赂送进年府的罪!” “弘旺身上并无一官半职,皇上要治臣之罪,何苦连小辈儿都不肯放过?” 允禩声音里含着一个空洞的漩涡,将他方才因气性儿而溢出来的鲜活气儿敛尽了。他的眼睫又垂下去,皇帝虽不喜他这幅作态,却无需再赘言,因为他对允禩这一身贱骨头再了解不过了。果不其然,几息之后允禩便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行至御前,复又跪于王座下的一步之遥。 “朕说了,滚过来。” 允禩抬起眼,放肆地直视着座上的帝王,而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绷起来,他垂首紧盯着允禩的琥珀瞳,仿佛一条巨蟒绞住了猎物。在他的紧迫视线里,允禩无声地腾挪双膝,终于如帝王所愿般贴着王座跪伏,蜿蜒起伏的背脊如同这至尊之位上最雅致也最鲜活的饰品。 时隔近三月,皇帝再度将一截儿刻着层层叠叠肉粉色齿痕的白皙后颈抓捏在手里,指腹传来冷玉般的温凉触感竟让皇帝混身都轻微地震颤起来,这股诡异地畅快猝不及防地袭击了他,皇帝几乎咬紧牙关才捱过那阵那阵阵颤栗。 混帐东西。皇帝隐忍地暗骂,手上的翠玉扳指在允禩脸上印出一道新的红印子,复又恼怒掌下的脸单薄几分,原本圆融的线条愣是瘦出几分刻薄寡恩的棱角来,一双眼眸更是忤逆不敬地直视龙颜,毫无半点儿乖顺。先前那几月的驯服果然是装出来的,皇帝阴鸷地想。他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驱逐回府的悍妇,痴肥丑恶的允禟,愚钝无知的允䄉,还有那不知廉耻、犯上作乱的允禵!更有甚者,还要加上他结交的那些狂妄宗室、乃至臣属奴才!当真可笑至极。而皇帝不过以允䄉之事试探一二,他果不其然露出其下那反骨不消、狂悖可耻之态。 “朕是对你纵容过火儿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御前听训,岂容你姿容放肆!” 允禩捱了皇帝警告的巴掌,微微偏过脸去,纤长眼睫扇了几下,竟又不知悔改地瞥过皇帝阴郁的脸,方才半垂下眼,摆着一副虚假的公正严谨的神态: “臣知罪。” 皇帝被他那意味不明的一瞥激得心头一紧,恨不得当即掐住他裸露的脖颈儿让他憋得吐不出半个不乖顺的字眼儿才好,可皇帝到底由前世返生了,他深知用尽帝王雷霆手段也换不回允禩这贱人丝毫悔改,若是手段强硬,他还真做得出冥顽不灵以命相抗的举动。 皇帝也深知允禩被皇考谕旨与怀嗣之事所刺激,此刻不仅不会感念皇帝宽宥,反而怀藏满腹怨怼,从允禩的眼神里皇帝便知他在想什么。允禩想要挑准时机赴死,想要天下人对皇帝怀抱怨言口诛笔伐,想以魂魄日夜纠缠损伤龙体、动摇社稷。他前世便这么做了,让皇帝在他伏诛后清醒地体会这绵长刻骨的憎恨,体会晚年身体行将就木、身畔无一人可信,时刻被隐现的怨怼所包围的愤怒,而今生,皇帝绝不会再给允禩机会让他搅动人心,以一条贱命换天下人对皇帝的隐晦怨怼、不敬不恭了。 他要允禩无比清醒地身败名裂。 你且等着吧。皇帝松了几分手上的力道,拇指碾过允禩紧抿的唇角。你欠朕的一切,无论是龙嗣,世人的拥戴,还是这天下的安稳,朕龙体的康健,朕都要一一从你身上夺回来。皇帝心里有股火焰阴邪又放肆地灼烧着,让他的半个身子都陷入紧绷,可他强行舒缓了脸上的神色: “你膝下只一子,你还百般不上心!朕倒是觉得稀奇,你当岳周真缺你那千两银钱?他从你这儿讨了银钱,反手抬了两万辆进年府,弘旺也上赶着往年家抬银,也不看看你府库里剩的那点儿宝钞年家放不放在眼里?年羹尧刚来朕处告了你一状,折子还在朕这儿摆着呢,你也不嫌丢人!” 见允禩不答,皇帝更是用力地掐他的后颈,骂道: “邀买朝臣,结党营私,你真当朝臣宗室看的是你的脸面儿?曾经他们无非是看在钱财权势的面子上才给你几分好脸儿,如今你府库里还剩几个钱,嗯?怕是连岳周给年府抬的一次贿赂都凑不齐吧!允你去圆明园修养已是朕额外施恩,你还敢挑唆弘旺在京里邀结党羽,朕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在朕这儿讨不到的体面,去年府讨?祖宗颜面都给你败光了!” “皇上可骂够了?臣鼠目寸光,头脑愚钝,是比不得皇上对底下朝臣钱财往来、府库形状知之甚详!想来臣还剩几两银子傍身皇上心里也是有数的,日后再指摘臣邀买大臣之时,可别忘了臣府库空得跑马,怕是没这种本事了!” “你还敢顶撞!包庇允o之事朕对你已是宽容处置,你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把怡王拖下水收拾你那烂摊子!朕看你当真是心里没了顾及,你子弘旺还知日日往工部点卯,你回京几日,可曾去过一次?” “臣不堪重用,请皇上卸了臣的差事,臣铭感五内。” “…呵。” 皇帝双眼被火气激得泛红,怪异地哼笑一声,讽道: “差事不做,朕由着空享亲王俸禄?就是弱冠小儿都比你有骨气!”他微眯起眼眸,手下力度越发重了:“也是,你儿弘旺也长成了,原也是皇考跟前听过差的,你懈怠差事,不若交予弘旺顶上?他虽年幼无知,总好过你这幅不看造就的模样。” “皇上敢用未及弱冠的无知小儿,就不怕群臣心生怨气?弘旺类臣,当不起皇上信重。” “你再顶撞一句试试?”皇帝终究是没能压住翻腾不休的怒火,掐着允禩后颈的手转而死死捏住了允禩的下颌,让他摆出一副合不拢唇、殿前失仪的可笑姿态: “真真儿给你脸儿了!混帐东西!” 他见允禩又抬起眼眸,不知死活的望向他,目光里一丁点儿退缩都没有,而更令皇帝心惊的是,允禩的眼底光芒敛尽,仿佛彻底失去了那分毫因求生而产生的软弱。皇帝心中的恶念几乎破胸而出,但他生生隐忍下来,忍得胸口发麻,难耐地用干涩的嗓子挤出两声咳嗽,满口金丹苦涩的滋味儿: “来人,传朕谕旨:宗室弃妇郭络罗氏行为疯癫、性情暴虐,即日起囚于房室,开墙洞以取食。” “廉亲王子弘旺子肖其父,私授银钱邀买大臣,罚跪乾清宫至下钥……” 允禩的面庞在他手掌里抖得如同一尾白鱼,皇帝没固住,让他把面皮生生扯出去,便见那脸上当即擦红了一大片,配着惨败面色更不堪入目。皇帝高坐龙椅,居高临下地觑着允禩终于散了他那不知死活的眼神,也敛去了所有顽抗的神色,又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萎顿在地,仿佛呼吸都难以为继。皇帝压了压喉间的痒意,伸手端了奴才新奉的茶水润了润嗓儿,待大半盏茶入喉,听到允禩垂头呛咳,颇为扰人。还未等皇帝伸手去薅他的围领子,他便将话儿夹在那些喘息和咳嗽之中,断断续续道: “…屈尊…就卑,为难…一内宅妇人…也当得这…天下共主?若是世人瞩目……” 皇帝刚摸上他的衣领儿,便听到这几个字,当即甩手将允禩掷于地上,极怒之下他反而思绪清明,开口唤了奴才进殿。 “廉王魇了,着人抬进偏殿,把备的药拿来侍奉廉王服下。” “嗻。” 未等奴才近前,皇帝先一把拎起允禩的肩膀将人拎起来,嗤笑道: “允禩,你若呈口舌之快,朕便让你呈够威风,但有些人口舌早就无用,不若替你尝了这份儿苦果。” 耳畔听到允禩喉间喑哑的嘶鸣,皇帝这才将他推进奴才的辖制,冷眼看着允禩不做挣扎地被拖出殿去。 ————TBC———— (20)王府 ———— 皇帝入殿时,就见允禩仪态全无地瘫软在木椅之上,低垂着头,一手僵硬的揪着自己左胸的前襟,一手颓然垂在靛蓝的衣摆上一动不动。 皇帝近前,似乎是被龙袍上金色暗纹晃了眼,允禩从座椅上滑下来,蓦然跪地,伏首叩拜。他似乎是想把那只揪住衣襟的手放下来,手腕死命下坠,可他那五指仿佛不听使唤一般依旧裸露着泛白的骨节痉挛着陷在衣纹里。他哆嗦着跟自个儿的手指较着劲儿,连鼻腔都发出滞涩的憋气声。 皇帝走过去一把扇歪允禩挣动的手腕,他仿佛随之卸了气,张开唇大口喘息着,筋肉痉挛紧绷的手指反而是随着这口气卸下而放松了,他的手掌重重地坠在地上,袒露出掌心被磨得通红、突突跳动着的皮肉。 皇帝懒得看他这幅不中用的矫情作态,瞥了一眼殿内侍奉的奴才,奴才意会,回禀道: “禀皇上,廉王已进过药水了。” “下去。” “嗻。” 奴才皆垂首退到门外,殿门悄然关闭,地上的允禩潮湿的呼吸声渐渐沉寂下来,他撑起身子,用一双泛红的眸子望了一眼皇帝,复又俯下身去,将额头贴在殿内沁凉的石砖上,苍白的十指在他额前的石砖上绽开,像脱水的白鲤虚弱的鳍。 “皇上,臣自知有罪,请皇上……开、”他的声音似乎难以为继,呼吸声迟缓滞重,似乎拼尽全力去攫取微薄的空气:“请皇上开恩。” 皇帝没有回话儿,只坐于上位,垂手看着允禩铺于地面的苍白十指,指根儿还掩在袖口里,被那浆洗得发硬的纹绣边缘一攥,趁得那孱弱的十指像被迫绷紧的天鹅颈。皇帝心里邪火儿直冒,嗤笑道: “你请的哪条罪?且不说你往日里行径狂悖,单今日殿上你放肆之处,便是其罪当诛。” 允禩指尖儿发白,在石面儿上打了几个激灵,似乎是喉咙堵塞,无话可说的模样。皇帝见他手指微微蜷缩,心下不悦,抬起龙靴压在了他即将收拢的手指上。 被踩住手指,允禩便止了动作,依旧维持着额头贴着地面儿的跪姿,皇帝半晌等不来他回话儿,本想着今儿也算把他这几个月在圆明园纵出来的刺儿捯饬顺了,往后再慢慢拔了不迟,便要叫他起来,莫要摆这幅姿态碍眼,谁知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潮意的抽气。 一个晃神儿间,皇帝勃然大怒,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允禩的后领将之拎起,喝道: “你若敢为那悍妇落一滴泪儿,朕今夜便一匹白绫赐进她的宅院!你好大的胆子!” 允禩眼睫震颤,蓦然将一双琥珀瞳暴露在葳蕤烛火下,映了满目碎光。 “皇上如今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他弯起唇角,似乎是想讽笑,可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都含糊不清:“婉宁什么样的性情皇上不知,和我们比邻而居数十载的前朝四阿哥还不知吗?” 皇帝揪着他的前襟将他掼在桌沿儿上,喝骂道: “那是她其罪当诛!她在你府作威作福数十载,莫说后宅子嗣,她连前院朝政都要插手!你当朕不知这些年你做的荒唐事有多少是她的主意,又有多少是她撺掇指使的?前朝你对朕陡生异心,朕登基之后更是心怀怨怼,沉湎轻生,哪一样儿缺了她的影子?” “朝堂之事不堪,后宅又有何辜!皇上要处臣自有千万般的法子,又何苦以臣妻为筏子?皇上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嗬…” 皇帝终是压不住满腔的恨意,伸手扼住允禩的脖颈儿: “何辜?她这些年将你府上围得密不透风,极尽挑拨之能事,贼子野心地撺掇你去肖想帝位!你与朕离心离德,半是她蓄意指使,半是允禵放荡勾引,你失了圣心又葬了前程,全拜这二人所赐,你还不知悔改!” 允禩被他提着脖子拎在手里,不得已仰起脸来,沾湿的眼睫在灯光下纤毫毕现。他眼底的神采在满目晶莹的碎光里寻不见踪影,如同盛满琥珀酒液的月光杯,尽态极妍又濒临破碎。 “臣…有今日这万般无奈,死路一条的境遇,半点儿怪不得别人…”允禩十指攀上皇帝的龙袍,在皇帝的钳制里声音喑哑地喃喃道:“全怪臣…自己,当年皇上许臣…比邻而居,一生不离,照料臣…家事…前程,臣竟信以为真、哈,信以为真…如今臣…即将家破人亡,再不劳皇帝费心了……” “混帐东西!朕何曾对不住你?”皇帝被他寥寥几语气得双目通红,脑中嗡鸣,手下更失了分寸,掐得允禩面目青白:“朕这些年来对你之事何曾有半分不上心!你府上大小污糟事朕悉数受报,你那悍妇把朕的人当探子糊弄捯饬,是你轻信教唆盲从小人,是你图谋不轨犯上作乱!是你负朕在先!” 一时之间,炙热的血液冲刷着皇帝摇摇欲坠的清明,一段渺远的记忆冲垮了两世的时光和死亡的阴霾涌现在他的脑海。他蓦然想起了年少时不受重视的四贝勒,想起了两府之间那道浅薄的花墙。他想得失了神,或许是时光久远,他竟失去了那些对彼时权势低微、能力不显境遇的厌憎,反倒是不掺杂情绪地忆起了那时他那些消耗不尽的精力和层出不穷的念头。他似乎突然在时光缝隙里窥了一眼青春年少,而允禩一张无忧无虑的圆脸儿带着明媚笑意凑到他眼前,笑着揶揄道:“四哥走神儿了。” 冰凉的水液沾湿了皇帝的手指,他方才从动荡不堪的思绪中回过神儿来,眼前的允禩满面苍白,轮廓清晰,破碎不堪。皇帝松了手劲儿,清明带着疑虑卷土重来,他突然觉得允禩这贱人又蓄意摆布了他的心思,蒙蔽了他的清醒,和他前世今生所做的种种忤逆行径一模一样。 “皇上曾经若真的有过几分在乎,”脱了皇帝的辖制,允禩埋首揩了脸上的水痕,轻声道:“还请皇上念在旧日薄面上高抬贵手,收回成命吧。臣已经妻离子散,负了发妻也就罢了,臣再背不起她的命。” “你当朕的谕旨朝令夕改?允禩,朕最恨你这幅假慈悲的模样,你当你是菩萨渡恶?你越是如此,朕越要剥了你这层虚伪的皮。” 允禩跪在地上,反复挣动间,他的发辫儿和衣衫全乱了,就如同他水液斑驳的脸一样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眸子漾出雪雾冰霜般的隐晦恨意,而那眸光让皇帝如此熟悉,倍感心悸。 那是阿奇那的眸子。 心神俱震间,皇帝将他掌掴在地,神思不属地叱道: “你安敢对朕心怀怨怼!允禩,这些年你犯过的桩桩件件的忤逆大罪,朕全都轻轻放过,你还敢不沐皇恩,不甘命途,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之威望,朕就算即刻将那悍妇处死又如何,她其罪当诛!朕倒要看看普天之下有谁敢置喙半句!” “皇上恨的是我。”允禩埋首殿上,可他声音里的晦涩憎恶还是毫无保留地在整个大殿上蔓延开来,汇入皇帝的耳中:“是我不甘平庸,妄想储君,是我遭了皇考厌弃后不肯认命,勾结十四,图谋大位!是我从头到尾从不相信你能赢,是我从未质疑你甘为闲王的鬼话儿!皇上!如今皇上大权在握,朝野上下谁敢置喙半句,为何还不杀了我?真正该死的人是我!” 怒到极致了,皇帝反倒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瘆人的笑音儿来:“你要殉了那悍妇?呵…允禩,你这一条被朕拿捏在手里的贱命,你殉得过来吗!” “你想要什么朕一清二楚,允禩,现今儿还轮不着你,轮不着你…这辈子你的那些诡诈伎俩都不会得逞!”皇帝魔怔般地重复半晌,凝神后却见允禩仍旧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心里念了几句经文才强压下火气,倒是思维清明地想起了之前的计划来,如今还不到允禩能寻死觅活的时候。 “你活一日便被朕拿捏一日,不如求个速死,还不至于背上同党为你送命的担子,你是不是如此想的?允禩,这世间再不会有人比朕更了解你。” “但不是时候,你欠朕的还未还清,你想身死债消,朕再补你一份儿亲王之仪厚葬?呵,朕竟不知你还有这等痴心妄想。” 允禩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含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杂音,皇帝知那又是大逆不道的浑话儿,无非是什么“不留全尸”“荒坟可埋”,前世皇帝已被他用这种话儿堵够了,今日无心再和允禩这死性不改的蠢物歪话儿半句: “你若侍主如前,朕且留那悍妇一命,弘旺之事朕既往不咎。你今日咆哮御前的荒唐举动,朕也可以不跟你计较。” “伏诛不是你的出路。你这辈子只配做朕拿捏在手里的玩意儿,你唯有知恩认命,才能从朕手里讨到一星半点儿的赏赐。” “知恩…认命?” 允禩笑声嘶哑,他半抬起一张惨败如纸的面庞颤声道: “皇上知我甚深,焉知糊涂了这么多年,我摸不清皇上品性?皇上从没打算放过他们,也从没打算放过我!我跪下当狗有用吗?我和皇上演这浪子回头的戏码有用吗?我倾尽全力换不来他们半点儿生机,我如今又何苦自轻自贱!” 话儿还未尽,他人竟像是气息奄奄,双臂再支不住他的身子,踉跄坠地前皇帝拎起他的脖颈,将人甩到桌旁叱道: “你不过是皇位底下的奴才,朕说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容得你讨价还价?”见允禩满脸青白气绝之色,皇帝勉强压了压胸口炸裂的恶意,缓了缓语气:“朕屈尊给你递了台阶儿,别再不识好歹,朕知你流了子嗣心气儿不顺,便再容你一回儿,你想保他们,就听命行事,你若执迷不悟,就是亲手给他们定下死期!允禩,你还敢胡闹吗?” 皇帝被允禩的胡搅蛮缠出一头热汗,幸好这时入夜了,凉意伴着冰盆散发的寒气也算合宜。允禩这不中用的东西却像是寒夜卧雪一般瑟瑟发抖,一双眸子浸了琉璃水色也挡不住眼底那些令皇帝感到乏味空洞的恨意。他对允禩一向是压抑了杀意的,把所有真正见血封喉的毒刺收敛起来,只留下一些带着倒钩的轻巧利刃,以希求从猎物身上榨出更多的血浆来。他不希望允禩从他坐拥的这万里河山中轻而易举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其中缘由皇帝已懒得去追根溯源了,或许是年少伊始的纠葛,经年以来累计的心力,无论他多么痛恶允禩的愚蠢堕落和寡廉鲜耻,他终究是在允禩身上安放了太多情绪和目光,待到前世允禩突兀又固执地伏诛,他才恍然意识到那些他投入在允禩身上的激昂和怨恨是如何失去寄托,只能化成无根的沙尘与风暴,漫延在皇帝的躯壳之内,在每一次不顺的际遇里毫不留情地袭击皇帝的康健和清明。而那股暴虐的力量是如此的蛮横,在和皇帝的较量中汲取着皇帝的生命力日渐壮大,最终只给皇帝留下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高坐龙椅之上满心怨憎地看着每一个丑态毕露地跪伏的臣民。 若不是允禩的不驯服,何至于此?今世皇帝绝不会放纵允禩轻易伏诛,这也绝轮不到他有所选择!若他去了,皇帝这积攒两生两世,跨越生死边界的满腔怨恨,激昂情绪与无边憎恶,又当往何处安放? 念及此,皇帝双目发红,揉弄允禩的手便下了死力气。夏日衣衫轻薄,挣动间早已凌乱不堪,但允禩穿得规整,褶皱布料倒还把皮肉包裹得严实。皇帝自然无心梳理,只制住他的腰身,一味蛮横地嵌入和逼迫。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痴迷于允禩弯折着的背部和颈部的蜿蜒曲线,而是将他面朝上钉于书案,牢牢锁住他散乱的眸光,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一晃而过的破碎和虚弱。 烛火晃了许久,骤然熄灭。月上中天,庭柱在窗棂上投下一道端正的影子。允禩的眸子空洞又干涩地大睁着,正对着窗户朦胧的月影,却在皇帝整装完毕,意欲抽身时突兀伸手扼住了皇帝的手臂。 皇帝反手拎住他的前襟将人拖至榻前,黑暗之中倒是不用目睹允禩那衣衫绊腿的狼狈模样,等了半刻也不见允禩从他气噎难言的嗓子里憋出半句话儿,皇帝耐心耗尽,金丹之效渐退,额角钝痛和身躯疲惫渐显,便开口唤奴才进殿侍候。允禩在他的声音里打着虚软的激灵,终于赶在奴才进殿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儿: “皇上既暂且不欲制臣于死地,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呵,”下人进殿,灯火重燃,皇帝就着烛火摇曳居高临下地审视允禩惨白的脸,熟练又乏味地涌起一股轻蔑和恶念。这世上怎么就出了允禩这么号人物,愚蠢和软弱被毫无保留地兼收并蓄,莫说皇帝如今手里捏满了他的把柄,随时便可用他挂念的亲缘加以威胁,便是拿个什么算不得人的太监、走狗的命相胁,竟也一般好用,能轻而易举的撕裂他的肚肠,让他柔软的腹腔里淌出温热的血来。 “少跟朕胡闹妄言,朕便不下死手。你府里朕已安排妥当了,再不会有人坏了王府规矩,你要回便回。给朕记好了,再有忤逆言论、狂悖行径,朕便当你是拿那些下贱之人的命跟朕顽抗,再有下次,朕允你择一人送其上路,听懂了吗?” 允禩喉间发出垂死般的“嗬嗬”声响,却再挤不出什么囫囵话儿。皇帝伴着这声响儿就着奴才托举的水盆净了手,便吩咐奴才去捯饬允禩的一身凌乱。待被建奴搀起,允禩才神情散乱地喃喃出声: “皇上圣明至此,臣焉有顽抗之能?皆臣之错…皆臣之错,若当年额捏不曾九死一生将臣生下,皇上定能事事顺心,哪儿用…花费如此心思手段整治个不开窍的痴人…” “呵—” 皇帝将净手的缎帕甩到允禩脸上,骇得相扶的奴才手一哆嗦,几乎让廉王不体面地栽下榻去,倒给了皇帝一个宣泄郁气的理由,当即便有侍卫将其拖拽下去杖责。到底是御前伺候的,此人全程未出声扰了圣驾,倒是让皇帝觉得是个可靠的,反倒是允禩的视线随着那人被拖拽的动作而偏移,既而挣脱了其他奴才相扶的手。 “继续说,说完告诉朕你点了哪个亲信替你上路,朕即刻下旨。” 允禩软倒在榻前沁凉的石板之上,果真除了喘息再无其他刺耳声响。皇帝令左右上前继续给他打理衣饰,换上侵衣。一奴才却此刻近前,忐忑低声道: “贵妃娘娘夜里不太好,悄悄宣了太医…” “嗯?” 皇帝蹙眉,又瞥过唇角渗出血丝儿来的允禩,心里烦躁更盛,这一个两个没片刻消停的!今生他恢复记忆之时,贵妃已经小产,其后身子久不见好,皇帝反复派太医前往调理也用处不大。而今那边儿自个儿派人去请了太医,怕是真的情况不好。 “摆驾钟粹宫。” “嗻。” 上了步辇,皇帝心里烦闷,被连夜叫起的苏培盛说些吉祥话儿讨趣儿,半分不入皇帝的耳。夜已深了,钟粹宫上下却忙碌,灯火照映之下人影幢幢,直进了内室才得片刻寂静。皇帝未曾提前知会,榻上女子自然也未能盛装相迎,但她一向是熨贴极了的,即使身着月白寝衣、面上挂着虚弱的汗渍,仍旧有一番冷静自制的风度。 “臣妾身子有恙,竟惊扰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自然免了她的礼,见她在婢女的服侍下靠坐起来,动作之间显得疲软无力,尖锐的锁骨几乎刺破皮囊。可她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眼睫轻绽,自有一番岿然不动的端静气质,似乎永远都不会被侵染上半分晦涩。 “朕来看你,前日太医回报你身子已无碍,今日为何又突然发病?可是有奴才伺候的不尽心,或是有胆大之人与你妄言了?” 这话称得上重,可话一出口皇帝也无法收回。乍一见贵妃病容,前世关于年家的记忆便加剧了皇帝的头痛。即使贵妃脸上带着一如往昔的神色,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病弱之态却难被错认。到底相伴数十载,皇帝自认重情,更是念旧,自不愿贵妃如同一块烧干了的白蜡般被病痛折磨着香消玉殒。前世为了安贵妃的心,皇帝甚至让步到暂且留住年羹尧的性命。可贵妃仍旧一日比一日苍白,乃至于福慧榻前呼唤都换不来贵妃丝毫动容。贵妃薨逝后皇帝前往看过,女人苍白瘦削的身体陷进锦缎之中,干燥的眼睫在眼窝之上投下浓黑的影,失温的眼尾再也挤不出怡人的笑纹,是她那张熟悉的脸庞看上去肃穆且冷漠。一时之间皇帝突然意识到,她或许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年家无救,知道皇帝无情,也知道福慧无依。可她一句都没有问,一次都没有求。气衰力竭之时,她不肯见哭闹的福慧,而皇帝高坐养心殿等她着人求情,或是托付福慧,可她只是沉默地走了。皇帝的郁气和憋闷,福慧的恸哭和年家的倾颓似乎半点儿沾染不上她轻巧的尸身。而皇帝在那一刻才恍然意识到或许他没有那么了解这个与他相伴数十载、为他拉拢军中势力,诞下四个子嗣,永远温润得体的女人。 即使是她,这个身家性命、荣辱兴衰全部系于他一念的贵妃,也不是全然被他掌控与摆布。 这些荒唐又阴郁的念头本早就被皇帝抛诸脑后了。皇帝到底对她有愧亦有情,不愿执着于那些有损她的念头,仍给了她所有一个女人可得的尊荣体面,可如今又见她这幅与前世重合了七八分的虚弱面貌,皇帝难耐地寻回了那似曾相识的阴郁,心里难免猜测是否是今生又有人透露了他于年府的不满,以至于贵妃旧病复发,虚弱至此?可他无意为难于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膝头,缓和声音道: “你莫多思多虑,若是有话儿憋闷着尽可与朕开口,朕无不可替你做主,莫要消磨自身。身为后宫女子,当以朕为天,朕之于你的看重还不足你高枕无忧?” “皇上可是哄臣妾开心来了?” 贵妃浅笑,眼波漾开,在烛火之下几分缱绻,可她脸颊却半分血色都无: “臣妾能有什么烦忧,无外乎是福薄些,当不起皇上一再加恩,反倒是先病了,皇上不怪臣妾就好。” 皇帝见她这幅经年累月累积而成的得体,头一回失了那分赞许和欣赏,而是感到乏味可陈。她没说实话。看着她眸光浅淡的眼睛,皇帝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曾经并不在乎,在皇帝面前只说该说的话儿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允禩才是那个异类,一个不知进退、屡教不改的蠢货。可若是明知这声声悦耳的言辞下藏着另一番心思,那就另当别论了,皇帝难免觉得烦郁,只因方才他许诺她的话倒也带着几分跨越两生的真意。 “年家之事不是你的身份该管的,你早入了玉碟做了皇家女子,切莫失了身份。” 皇帝索性把话挑明。允禩今日已消磨了他太多的耐性,乃至于面对贵妃都失了几分体贴。 “臣妾未有此心,更不会失了分寸。” 女子唇角笑意微滞,却仍不散。自她被先帝指婚入府后便是如此,从二八年华至一宫之主,她永远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温和顺从,柔软的皮囊之下难掩的坚韧和包容。和她在一处永远是放松和舒适的,皇帝喜爱她眉眼之间宁静的光泽,也爱看她踮着脚,步履聘婷,被旗袍包裹的腰肢微微摇动,像是雪白的鼬纤长柔韧的躯干。 她却是从未失去分寸,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反倒是今日的皇帝言辞激进了,他把这归咎于允禩,心里又是一番愤怒和阴郁。似是见他面色不愉,贵妃轻握了他的手,娓娓话些家常,也算片刻缓解了皇帝额角闷痛。 待贵妃饮了药汤,被婢女服侍着平躺,皇帝行至门边,却突然感到一阵目眩,他抬手握住门框,回头便见贵妃已在药物的作用下敛目收容,浓黑的眼睫羽翼般落下,在她惨白而毫无生气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黑夜深沉,孤星难明。夏夜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刮进来,沾着厚重的水汽。在这金丹药效退却而造成的虚弱和眩晕中皇帝突然难以再自我欺骗。贵妃是为年家病的。为他几道警示的奏折,为了年羹尧的无知无觉和大肆招摇。这么多年她心里的挂念没断过,无论是对她麻木自大的兄长,还是对改头换面的年府。而她本应全心全意的侍奉于皇帝,本应满心满眼只有皇帝一人,本应只依靠皇帝给予的荣宠无忧一生。 可这些愚痴世人从来都无法与妄念妥协。他本以为她是格外清醒明理,可竟是殊途同归。罢了。 “你是贵妃。”皇帝突兀地开腔,却并没在乎身后的贵妃会做何反应:“你的尊荣不容亵渎,你在一日,你的亲眷性命无忧。” 他大跨步地走入夜里,再不耐去想身后这道苍白、孱弱、又让他觉得愚顽陌生的女人。 ———— 雍正三年初,皇帝谕诸王大臣,内府佐领、内管领等人员冗余,空耗国库钱粮,已成负累。皇帝下旨廉亲王总领庄亲王、常明、来保督办,以达削减国库开支、减轻朝廷负累之目的。 允禩次日便依皇帝之意上了折子,严明旗下每六七人始得一披甲,日后应照此办理。 皇帝准奏。允禩拿着批折与议事堂议,果不其然反对者甚。允禩心里冷淡地嗤笑,觉得皇帝消磨他的手段还是乏味得很,面儿上是摆一副无可奈何之作态。他又能如何?得罪人的差事他这年是领了个遍,如今于宗室之间的名头保不齐比当日逼迫兄长还债以致其当街叫卖家当的胤祥还要差。 他抬眼扫视了在座诸位摆在明面儿上的抵触和轻蔑的目光,心里竟真的兴不起一点儿波澜,全然习以为常了。他复又垂头出神,用唇汲着杯中的茶水并期望这是一杯能醉人的浊酒。自去岁宫宴上他饮酒无度醉态尽显,未能及时接上皇帝申饬的话茬儿,甚至在宴后亦口无遮,皇帝便真叫他半分酒味儿都寻不见。说来也当真可笑,堂堂一亲王府邸,他竟连半分口腹之欲都难以满足,皇帝对他的控制日渐加剧,以至于连他的奴才和下属都行迹分散,往往终日见不到一熟悉脸孔,而真正可怖的是他竟收拾着残躯又过了一岁。 他和他念着的人们相隔万里河山和几堵高墙,又捱过了漫长无望的一载。 他望着手里的茶杯,水纹有一种神秘又静谧的吸力,在他掌心聚了又散,浑然不顾周遭声浪渐高的咒骂和争论。最后,他那遵循皇帝心意的原折被铺在地上踩了好几脚,而新定的增加披甲人数的议折又被拟好,大剌剌地摊开在他眼前,而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提笔署名。即使他心里明白这违逆皇命的罪责定由他来担。 皇帝果真大怒,仍旧下发了削减限制披甲人数量的旨意,在皇帝的授意下,这欺上瞒下,祸害族人的骂名自然由廉王承担,听闻新规的旗人破了王府大门,直冲进前院,欲要与如此欺压旗人,蒙蔽圣听的廉王讨个说法儿。 ———TBC——— (21)廷杖 ———— 前院儿的吵闹之声震得手边儿的茶杯盖儿都抖了三抖,允禩才回过神儿来似的,把被体温捂热了的书册放到一旁,皇帝派来的侍卫在他身侧绷紧了身子,怎料廉王又转而拿起了桌上的茶杯,也并不饮,只愣怔地瞧着茶水一圈圈荡起的纹路,对咫尺之外、一窗之隔的乱象充耳不闻。 四个三等侍卫通了眼色,终是有一人按捺不住性子,与允禩请示出门探看。允禩瞥了一眼侍卫凌乱的神色,冷冷嗤笑: “皇帝派尔等随侍,主子不发话儿你便要自作主张了?” 说完,他便又低头去看手心里托举着的静谧水纹。茶已放得半凉了,本是今年雨前新茶,奈何泡得有些久了,绽开的叶片都有几分萎靡不振。没等两息,那侍卫便再度放言为确保廉王安危,定要看看何人闹事等等,说罢便自顾自出门去了。允禩连脸色都没变,轻而缓地眨了一下眼,空洞的思绪又将他裹了个透,耳畔喧闹之声都淡去了。 没过片刻,高明随着那侍卫进了书房,脸色难看地挤出个笑来: “爷,您看这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您要不出去看看?” 允禩抬眼看他,高明大概是被外面闹事狂徒气得不轻,此刻手都在发抖。允禩无可奈何道: “我去就是了,你叫人把后院儿看好了,别惊了女眷。” “…本也不该爷去跟这些痞子理论,这也不是爷下的令,他们竟…” “行了,跟我多少年了还不知道什么话儿不能讲?你也甭跟我去了,我这有侍卫,你下去歇吧。” “那怎么成!爷身边还得有自己人护着,这侍卫…” “下去。” 允禩说完便直起身来带着侍卫向前院儿去,到了地儿便是一片不堪入耳的喧闹之声、场面早就失去控制,王府的奴才和下人仓皇四散,有些闹事者甚至手持棍棒,而其中几人竟明显抢了财物,神色狰狞。不知谁喊了一句:“王爷来了!”,允禩瞬间被几十双眼睛牢牢锁住,身旁的四个侍卫持刀而立,王府的护卫也向他靠拢。允禩垂首佯装掸了掸衣袖,实则压下了喉间的痒意,而后放声喝令道: “此乃亲王府邸,尔等安敢放肆?莫非诸位要举事不成?” “小的可当不得谋反之罪,不知廉王上表请圣上断了吾等生计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一人振声吼道,旋即咒骂之声四起,王府的侍卫猛地拔刀恐吓,却当即被拳脚相向。允禩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时胸口闷滞,嘴唇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畔的侍卫受他驱使,高喊了几声住手,可收效甚微。允禩懵了半晌才觉得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几乎苦笑出声,脚下却是转了方向,准备再回书房避了——随他们去,闹累了也便散了。 “一定把后院儿护好了。” 他好容易在围在他周遭护卫的王府侍卫中找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孔,再次嘱咐道。自打婉宁离府,皇帝将他府上上上下下换了个遍,莫说一众跟了他和婉宁许久的老人早就不见踪影,便是帮佣花匠中都找不出一张熟悉的脸。那受指使的侍卫倒也利落地躬身行礼,点了几个人一同去了。允禩抬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眼见再走几步路便要回书房了,府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兵戈之声。 “……巡捕五营!官兵来拿人了!官兵来拿人了!” “廉王怎如此无耻,竟遣动巡捕营!你断我们全家生计,还要要我们的命不成?” 允禩猛地停住脚步,脸色阴郁地瞥向府门,果真是九门提督与庄亲王一道前来,官兵不过几息便将闹事的旗人全部索拿。允禩冷眼看着庄亲王踱步回来,敷衍行礼道: “廉王安好,本王奉皇命索拿闹事旗人,惊扰了廉王,还请见谅。” “劳烦庄亲王。不过皇上与庄亲王怎知我府中之事?这厢事发不满一个时辰,便是往返皇宫都来不及,又如何遣得动五营巡捕?” “廉王何必多此一问?听圣上安排便是。我等便将犯人押解刑部训问,定找出其后主使之人。” 允禩的手指微颤,他方才意识到原来削减披甲人数量的折子不过是皇帝整治他计划中的一环,而眼前这一幕恐怕皇帝早有准备: “不过是几个闹事闲汉,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庄亲王诧异地抬眼觑他,却也不屑于再多言,只折身回去吩咐巡捕将一众哭天抢地的旗人收押,而后又自作主张地带走了大半王府侍从和奴才作查案口证。允禩愈发心绪不宁,他在书房踱步半晌,终于轻声道: “递折子,我要入宫面圣。” 可允禩并没有得见皇帝,只得一道口谕,令廉王静候审讯结果。允禩身子晃了一下,昏昏沉沉地踉跄着折返,被匆匆赶来的弘旺伸手扶住。 “阿玛,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允禩手指抖得厉害,虚软地从弘旺袖子上滑落,待眼前的虚白退去了,他才对急出一头汗的弘旺说道:“回府。” 次日,皇帝于乾清宫召见允禩。 “昨日数位王府闹事之人口供,其受廉王指使,欲将此事闹大,致圣上收回谕旨。” 庄亲王呈上奏折,而允禩跪于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金砖,待皇帝第二次点了他的名讳,他才蓦然抬头望向皇帝冷肃的一张脸,俯身叩首道: “皆臣之过,请皇上降罪。” 皇帝不发一言,沉默在大殿上蔓延开来。允禩的余光里,庄亲王不安地挪动腿脚,竟是如坐针毡的模样。允禩心想这回倒是吓坏这奉旨办事儿的老十六了,也是他自个儿没福气,被皇帝指了这么个得罪人的差事,保不齐事后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残害手足呢。不过后续之事总归与他允禩无关了。嘴角挂上一丝笑意,允禩将神色冷淡的眉眼藏于阴影之中,心里嘲弄地幻想皇帝此刻脸上做作的愤怒神情,想来定比在床榻之上遭允禩反抗之时更为难看。 这所谓的挑唆之罪认了又何妨?给人行了方便也算功德一件了,至于到时候向满朝文武解释允禩为何着人砸抢了自己的亲王府,可就是皇帝要下苦功的地方了。想来这当今也是心甘情愿的,毕竟他唯一没能从允禩手上完全剥夺的东西便是允禩仅剩的一点儿微薄名声了,任何抹黑允禩的事儿皇帝一定会不遗余力。跪在地上等待皇帝演绎愤怒的这片刻,允禩的思绪千回百转,而后又懒散懈怠地飘远,远离这具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佝偻下跪的无趣的躯壳,追着殿外早春暖阳和风间错落漂浮的细碎尘雾去了。 “庄亲王以为如何。” “奴才……奴才以为然。允禩挑唆生事也非一次两次,受其蛊惑之人不计其数、不知悔改,无怨无悔受其驱使。此事数位犯事之人已然承认,廉王也已认罪,想来不会出现差池,还请皇上息怒。” “呵,朕看上去像生气吗?庄亲王,自朕登基之后,可曾亏待过你?” 皇帝语气阴冷,跪在地上的允禩无端打了个寒噤,把散漫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竟没有发作认罪伏首的他,反倒是在训示奉旨查案的庄亲王。不对,这不应该。允禩半撑起身子,抬眼觑向皇帝,见他脸色阴郁肃穆,眼底却有团跃动的诡谲火光,瘆人又熟悉。允禩登时觉得诧异和慌乱,他太了解皇帝了,只观面色便知皇帝对他认罪的结果心存不满,定是这结果妨碍了皇帝整治于他,可他着实想象不出为何。不想的预感在他胸口蔓延开来,似一条条阴冷的蛇游过他包裹在衣衫之下的背脊。他呼吸急促,心脏突突挣动,在他的胸腔之中左冲右突,次次擂在他的胸骨之上,脑海之中隐现着嗡鸣之声。 他想要什么?皇帝这次想要什么? 他不得而知。身侧原本侍立的庄亲王轰隆跪地,颤声分辨道: “皇上明鉴!奴才感念皇上恩德,若不是皇上,奴才不过是前朝一光头阿哥,何来如今的风光?奴才无有一日不念皇上所赐……” “行了!” 他表忠的话被皇帝突兀地打断,允禩眼见儿他搁在地上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乏味又厌倦地瞥开了视线。 “朕予你双王俸禄,赐你功绩加身!你又是如何敷衍于朕的?允禩是何等阴险狡变之辈,他既痛快认罪又不争辩,此案定有蹊跷!入王府闹事之人为了脱罪胡乱攀扯,你便也任由他们串供诡辩,庄亲王,你口口声声说允禩蛊惑挑唆,其党羽无不为其驱使,你可有受其影响?” “皇上…皇上!奴才…臣冤枉,臣岂敢勾结允禩党羽,更不会受其驱使!是那些闹事之人亲口所言,臣才呈上口供,绝没半点儿私心,请皇上明鉴!” 允禩腻烦地看着庄亲王被皇帝的几句话儿吓得几乎以头戕地,突然开腔道: “臣认罪自然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正如庄亲王所说,臣霍乱挑唆之举并非一次两次,此事朝野上下,黎民百姓皆有所闻。皇上又有何证据证明此事并非臣所为?” 他话音还未落,便见庄亲王神色惊恐地转过头来看他,浑似白日撞了鬼。允禩瞥了他一眼,便抬头直视皇座上的帝王,果见皇帝的眼角因为他不知轻重的顶撞抽搐了几下,过了两息才声音紧绷道: “允禩,你急什么?你连个区区王府都守不住,被一群闹事地痞冲进府去,你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你要证据是吗?来人,把护军九十六带上来。” 片刻不到,一个侍卫被带了上来,在他俯首行礼前,允禩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昨日他觉得略微眼熟的王府侍卫。允禩收回视线,心往下坠了坠。也对,他既觉得眼熟的,怕是皇帝安插在府里许久,婉宁都驱不走的钉子了。 “秉皇上,昨日闹事者并非受王爷指使。王爷一直躲于书房,见场面无法收拾才露面驱赶,见那些闹事者不仅不散还当场咒骂,王爷便重新避了。此外全程未与闹事者交谈,亦无驱使,其行迹亦懦弱无能…” “住口!你一下贱护军岂敢置喙当朝亲王!若不是你检举有功,朕定要拔了你的舌头!”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皇上饶命!王爷饶命!” “够了,你方才可去刑部指认了挑头闹事之人?” “去了,去了。小的指认四十余人,已全部下狱候审…” “庄亲王,你可听好了?” “臣不察,被贼人和允禩串联蒙蔽,请皇上开恩,臣一点重审此案…” “荒唐,既已被指认,何须再审?传朕旨意,滋事之人惊扰王府,即刻处斩,由你带允禩监斩!你办差不利,罚奉三年。” “臣遵旨,谢皇上宽宥。” 庄亲王深深下拜,允禩却是猛然撑起身盯着皇帝,大声道: “皇上仅凭一人之言处死四十余人,是否偏听不明?口供俱全,臣也已认罪,更是有皇上心腹庄亲王和来保亲查此案,如此浩大的阵仗,在皇帝心里比不上一个背主刁奴的几句妄言?” “放肆!允禩,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乾清宫乃朝政重地,容得你撒泼?朕看你是被昨日王府之事骇得神智不清了。不过你大可放心,允禩,”皇帝突然站起身来,睥睨允禩毫不畏惧的眸子,阴鸷地笑了: “朕定要让全天下看看,本朝的八贤王受了冲撞、遭了怠慢,犯事之人有何酷烈下场。” 允禩的心沉到谷底,手指却还在胸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愤怒里痉挛不止,他能感受到跪于他身侧的庄亲王面色恐惧地盯着他,恨不得扑上来扯掉他的舌头好阻止他挑衅皇威,可他视而不见: “哈哈…这才是皇上的目的吧?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处死四十余人,又恨不得把自己的亲信和庄亲王都搭进来,不过是为了让臣身败名裂吧?哈哈哈哈,说来当真可笑,我允禩现今儿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廉亲王不过是御前苟延残喘的可怜虫,别说外人冒犯怠慢,便是我自个儿都不当自己是个人了!到了如此地步,竟还值得皇帝这番大费周章、算计图谋!” “住嘴!” 皇帝扬手将茶杯掷于允禩身前,碎瓷和茶汤在允禩眼前散了一地,可允禩混不在意,仍旧颤着身子冷笑,直到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能撕裂心肺般的痛感,可他语速却愈发快了,生怕这忤逆的话儿来不及说完似的: “臣是懦弱无能,空顶着和硕亲王,皇亲国戚的头衔而已,不知哪日便被贬为庶民了,更不会为遭受冲撞而残忍弑杀。今儿我既认了这教唆闹事的罪,便也一人担了,臣劝皇上莫要为了一背主小人的佞言而错杀四十余同族,免得遭了天下非议!” 皇帝脸色胀红,指着允禩竟一连说了几个“好啊”,殿外的御前侍卫甚至将手摁在了刀把上,似乎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进殿索拿罪人,允禩唇边挂的笑容愈发歇斯底里,甚至撑着手臂,欲从地上爬起来,他身畔的庄亲王只恨自己生了一双耳,此刻再也无法忍受似的,伸手猛地将允禩拖拽在地,出声痛斥道: “廉王魔怔了不成!是我审案草率,错把你当了罪首,如今皇上勘破真相还你清白,替你惩治闹事罪人,你还不叩首谢恩!” 说罢不管被他拽地手肘着地,喘息难抑的允禩,对着皇上泣诉陈忠道: “皇上息怒!臣这就带廉王监斩罪人,定起草奏折陈明真相,皇上深明大义,见不得廉王被罪人冒犯,爱护手足的一片拳拳之心天下皆知!是廉王他不通事理,骄纵任性,故意与皇上质气,行径忤逆凶恶残…” “你也给朕闭嘴!他忤逆悖乱还用别人来说!又质朕于何地!” 皇帝大步跨下御座,直冲允禩而来,一旁庄亲王何曾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当即额头点地再不敢起。允禩强压了喉中蔓延开来的血腥味儿,蔑笑出声: “臣忤逆悖乱,皇上何不治以重罪?咳…可是要等满朝官员上折子请杀臣,皇上再推脱再三,跟臣演一出儿兄弟情深?当真是令人作—呃—” 允禩被皇帝拎住脖颈儿,猛地闯进皇帝一双泛着血色的阴鸷眸子,一口气儿来不及吐出来就被堵回胸腔,激起一阵阵闷痛。四肢在一番歇斯底里后僵麻颤栗,可他心里却想着若能死于今日也算痛快淋漓了,便一刻不肯服软地盯着老四酷烈的眸子,到了这般时刻,他脑子里一丝杂念都没有,心中一片坦然,血液却冷得像冰。他的目光划过皇帝杀意弥漫的漆黑瞳仁,试图从那邪狞的目光里找寻一丝半点儿熟悉感,可却一无所获。浊气不出,胸口渐渐泛起炸裂般的痛感,一阵阵战栗冲刷着他的躯壳,意识有一瞬模糊,眼皮缓慢开合间,他突然不记得眼前这张脸属于与他有深仇大恨的皇帝,而是久违地感受到一种不着边际的委屈,扼住他脖颈的手的轮廓熟悉到令他胆战心惊,他曾经数次将手塞进这掌心,只需指节轻叩,对方的手指便本能般包裹住他的,牵引他走过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宫道,踏过错落有致的石砖和门廊。贴着掌心凸起的纹路,他似乎听得见对方温热的血液涌动的静谧,脉搏缓慢而稳定的搏动,那曾是他稚嫩的头脑所能幻想的安宁和永恒。 一个眨眼的瞬间,过去和现今交汇缠绕,竟如大梦一场。 他合上双眸,却听皇帝声音阴冷嘶哑,如同巨蟒仰首吐信: “允禩,你以为朕会因此治尔之罪?呵,你尽可宽心,此番之后你仍旧是廉亲王。” 允禩被他甩在地上,几乎被掐断的喉咙又有了进气儿,唇齿不听使唤地大口攫取空气,却因痉挛的胸腔和喉咙里的血块儿而呛咳不休。 “传朕旨意,私闯王府罪大恶极,一众恶首处斩改为杖毙。庄亲王,即刻带廉王监斩,不得耽误。” “臣遵旨。” ———— 允禩被带走了。他跪安时姿态极不体面,被拖行了数米才勉强支起腿迈了几步。皇帝死死盯着他脑后,想着他懦弱虚伪的假面破碎消融聊以平息心中愤怒,可允禩突然回望,发辫划过他靛蓝色的官服,像离水的鱼挣扎的尾。 他看了一眼皇帝。隔着几丈的距离,皇帝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是否是求饶和软弱,是否眼尾见了红,嘴里含着恐惧和依赖的软语。又或许允禩满脸痛悔怨恨,咬牙切齿却任人摆布,终于认清了他那不堪一击的命运,不再沉溺妄想和挣扎。 皇帝合起双眸,挥退了前来侍候的奴才,自己用手支起前额,静待胸口那诡异滚烫的血慢慢熄灭,可他的头脑却愈发昏沉起来。允禩那意味不明、无从探究的回眸成了他一道崭新的、难以消解的怨恨,他迫切地想知道允禩为了什么而回眸,又为何一语不发。转念间,他又有些后悔没给允禩更多的时间施展他那无用的、软弱的说辞,没有言语痛击允禩,致他痛苦软弱,从而哭泣求饶。 可无论他如何想,允禩回眸时的脸仍旧是一片空白,仿佛那双琥珀瞳中的光都湮灭,唯余一片满不在乎的断壁残垣,刺骨的寒风刮过,只在碎瓦上留下冰冷的霜,全无半点儿生机和光影。 贱人——阿奇那!朕对他千防万防、百般谋划,依旧被他钻了空子,摇动朕的心智! 皇帝的头痛愈演愈烈,他猛地将御案上的镇纸砸在地上,骇得满殿奴才噤若寒蝉,跪倒一片。 “宣召怡王。” ———— 胤祥赶到菜市口时,正午酷烈的日光将街头巷尾的砖瓦映得纤毫毕现,聚集的人群喧嚣吵嚷,巡捕营的兵丁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也无法尽数阻隔看客窥探的目光。 亲卫开道,胤祥下轿步行。他耳畔充斥着沉重木板嵌入血肉和碎骨所发出的瘆人而滑腻的声响,宛如恶鬼的嘶声惨叫撕裂晴空,令人遍体生寒,可胤祥步履平稳宛若身处静室。他越过巡捕和兵丁构成的人墙向刑场走去,直到看见被护卫簇拥,直挺挺地立于刑场边缘的允禩。 胤祥呼吸一滞,手指扣住手上的扳指,方才还让人觉得酷烈的日光此刻并不比冰更暖,艳红的血和鬼魅般的惨叫撕裂成片片儿微不足道的尘埃和杂音,胤祥的双膝仿佛坠着铅石又仿佛裹了寒冰,可双目所及唯有一个方向。他向允禩走去。 可允禩视而不见。走近了些,胤祥才发现允禩在酷烈的日光里混身发着抖,他的目光麻木而空洞地指向满地猩红、宛若炼狱的刑场,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里映出一片哑然无声的空洞,眼底光芒敛尽,一丝活气儿都寻不见。胤祥手上的扳指一时间与骨骼摩擦出咯咯响声,手背筋肉暴起,血色尽失,可他的面色岿然不动。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在允禩面前,正拦住了他平直望向刑场的视线。 “八哥。” 允禩毫无反应。即使他的视线被胤祥的身躯尽数阻隔,他似乎也没有察觉,只是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透过胤祥的骨骼和皮肉去看那些正在受刑的惨叫濒死的血肉之躯。他身上溢出的竹叶草木般的冷香过于长久地曝于灼热的日光下,像是被烈火燎过,变得萎靡苦涩,几乎一触即散,连带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几乎融化在日光里。 “八哥。” 胤祥又唤,终于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而此刻庄亲王匆匆过来,与胤祥见过礼: “怡王怎会来此腌臢刑场?”他扫过胤祥所带之人,并未看到皇帝亲信跟随,便又不确定地问道:“可是皇上有何示下?” 胤祥从允禩身上挪开视线,冷淡道: “皇上有旨,召廉王监斩后回宫听训。” 庄亲王应了,在原地挪了挪腿脚,急躁地说:“这刑罚还要许久,怎好让皇上久等?” “那就快打!刑官动作拖沓,难道要拖到日落西山不成!” 胤祥凝目喝道,庄亲王诧异地抬目看他,恐是看到一脸寒冰冷相,便也并不多说什么,挥手吩咐奴才去催刑官。而允禩在胤祥手掌下晃了晃,终于将目光落于胤祥眼底,可那死寂和空洞依旧令胤祥心底一寒。 “……胤祥?” 他听到允禩含混地咕哝着,被他压在掌下的肩膀战栗渐止,他仍旧挡在允禩和那淋漓的血肉和纷飞的碎骨之间,可却挡不掉声声入耳的惨嚎。允禩在他的视线里抬手按住了口鼻,过了两息才重又抬起眼来,脸上挂上了一点儿强撑起来的、近乎绝望的体面,眼底也燃起一点儿细弱的火光。 可那光在胤祥的目光里转瞬就碎成细沙。在他身后,一个死囚竟突然挣脱了束缚,带着一身血污向允禩的方向直冲过来,嘴里嘶声吼叫,喷出乌黑的血块儿来: “廉王!我知错了,廉王,救我!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廉王——啊!” 他被追上来的刑官一板子打在后脑,胤祥想阻止已然太晚,那人的嘴还张着,可却再也出不了声儿,直直地栽在数尺之外的地面,四肢抽搐不止。胤祥不敢抬眼看允禩此刻的脸色,他转身暴怒地吼道: “天杀的奴才!不中用的孬种,不会拖远些再杀!” 难以自控,胤祥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吩咐左右将那仍在抽搐的尸首拖远些,又叫人取水去泼地上的脑浆和血污。他自始至终不回头去看允禩的表情,只倾身挡住他的视线。待他终于平复了眼底的暴戾,他方才意识到允禩僵直得过分,也冷静得过分了。 “臣认罪,胤禩…儿臣认罪…认罪…罪臣…认罪。” 隐约地,胤祥听到允禩的轻声呢喃,那一连串的“认罪”如同酷暑时的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他近乎惶然地回首去捞允禩的肩膀,想阻止他去看这满地的鲜血和脑浆,可他却捞了个空。允禩突然猛扑向他的一个侍卫,拽下了他配带的腰刀,反手劈向角落里一个护军打扮的侍从。 在场诸人皆愣怔,胤祥在他劈砍第二刀之前禁锢了他的腰,胤祥的亲卫上前夺下了刀,那沾了血的冰冷刀面倏然落地,而胤祥臂弯间的腰身也随即一僵,骤然倾落。 允禩唇角挂着血,昏倒在了严酷的烈日里。 ————TBC———— 22 画像 ———— 依靠侍卫构成的人墙阻隔,胤祥把允禩架到了车马上,纱帘倾落,遮蔽了灼热日光。在这朦胧的幽暗里,胤祥脸上的惊诧和厉色一寸寸褪去,在旁人无法窥见的地方,他将情绪敛尽,只以目光深刻地囚困允禩惨白孱弱的躯壳,似乎意欲穿透他的魂魄。 车帘外,刑场方向的哀鸣依旧清晰可闻,而这血腥暴行的指定的看客却已神智不清。胤祥将允禩搁在膝头,拒了奴才请医者的提议,只掰开允禩紧咬的牙关,将一颗参丸儿压在允禩舌下。 他垂头看着允禩,看着这张青白交加、苍白破碎的脸,车厢闷滞,车外喧闹,膝上的身躯冰凉又苦涩,血液,死亡和正午的烈日诡异地融合成一幅色彩浓烈的画卷,描绘着一场邪佞诡谲的祭典,冲撞着在场所有人的神志。 胤祥抬手轻轻抚上允禩的侧颈,在感到那孱弱但顽强的脉搏轻微地敲击他的指尖儿时,他眸子微不可查地一颤,便缓缓将手收回,可他的目光偏还烙在允禩的面庞上,脑中的杂念遥远模糊,耳中一片寂静。他开口,对着允禩昏迷中还透着痛苦的面庞轻声道: “满盘皆输,朝不保夕,死路一条,” 胤祥的面孔微微扭曲,可转瞬他便强行抚顺了自己脸上的筋肉,又戴上一幅平静、冷淡的假面: “如今我是再看不到你的活路了,允禩,你满意了?” 说罢他竟轻浮地笑起来,唇角自然地挑起,眼眸却平静深刻,一幅面皮上诡异地堆叠了两种情绪,宛若阴阳两面: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最喜欢你将什么都信以为真。我于圆明园中那般侮辱戏弄你,自然是因为我想要摆布你,享受八贤王匍匐在我脚下,乐见你仰起一张脸儿却只能谄媚乞怜,难不成你真当那是另有隐情?你知道你前朝肆意妄为、众星捧月的娇惯做派有多招人恨么?” “东宫倒了,除了皇考,满朝有几个人想起过他?你失宠于皇考十余年,仍有一群人围着你鞍前马后,关怀备至。我那时不懂事儿,恨得眼都红了,我想啊,原来二哥教导也不全是真的,原来真的有皇权都辖制不了的人和事。” “可隆科多与你表面热络,实则权欲熏心,关键时刻弃你而去,你竟毫不介怀,暗自体谅;四哥对你恶意昭彰,动辄归咎,你偏还对他怀藏期待,感怀旧情;我对你百般羞辱,随心摆布,到头来不过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儿,你竟也全盘接收,信以为真,还自不量力地与我言谢。允禩,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蠢的人,竟让我觉得啼笑皆非。最可笑的是你并不是看不透这一切,你心里清楚得很,可你还是不愿俯首于丑恶的现实。三岁幼童闹市抱金,你莫怪谁见了你都想从你身上撕下血肉啃食。” “可我是真不想让你死啊,甚至为此插手了太多我本不该管的事。四哥品性究竟如何我怎会不知?他心里那不知餍足的邪魔是要新鲜的血肉去献祭的,你若死了,谁去饲魔?又有谁一次又一次地顽抗,永远弯折不成旁的样子,永远流着温热的颈血供他酌饮?你若死了,他那数不尽的恶念和欲望,又能归于何处?他的恶念再无掣肘,那些暴虐的手段失去目标,肆意发泄,世人早晚有一日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到时我这鞍前马后之人又如何自处?我是见不得你活得恣意妄为,也不会让你有机会于四哥那里得势,但你的死对我有害无益。我想要你半死不活地被养着,尊严尽失、名誉扫地,做个安抚宗室,愚弄世人的玩宠也便罢了。到时以你之身承载他的暴虐,以你之命震慑宗室百姓,以你之名成全皇权稳固,以你之堕衬托我的功绩,这才是最顺应天意的结局。” “可你做不到,你就是做不到。是不是?如今就算是我,都在想或许你才是对的,因为你的倔性只会让这一切变得更难堪,更无法收场,而唯有死……” 才是这场闹剧唯一的收场。才是你这种人唯一的归宿。 话未尽,胤祥却突然失去了声音,他的嘴唇可笑又无声地张合几息,唇角诡异的弧度再也维持不住,骤然倾颓。周遭的喧嚣再度穿透车壁闯入他的耳中,像是坚不可摧的城墙骤然塌陷,他又再度置身于这偏仄的马车内,耳畔行刑之声宛若恶鬼哭嚎,膝上允禩气息奄奄,几乎命绝。 他再次将二指搭于允禩侧颈,任凭细弱的脉搏安静地撞击着他的指腹,而允禩突然呼吸急促起来,搁在他膝上的头颅微微摇动,肩颈僵硬痉挛。胤祥伸手卡住允禩脖颈将他固定在原处,对上一双通红的、散乱的眸子。 可那双眼睛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只茫然地注视着浮动的尘埃。允禩干涩的嘴唇无力的颤抖着,似乎在喃喃自语: “……臣知罪…皆臣之过……” 他这么说着,身子愈发抖得厉害。胤祥默默地盯了他许久,方才确信他眼中一点儿活人的神采都没有了。一时之间,胤祥的心脏重重砸落胸腔,难耐地在闷痛里蜷缩起来。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让允禩瑟缩起来,几乎要脱离他的掌握,可他没有松手,反用另一只手抚上了允禩布满血丝的散乱双眸,轻轻掩住,不愿再看一眼。 “别怕,就要结束了。” 他的手稳健地牵制着允禩挣动痉挛的身躯,抬目盯着马车内壁锦缎繁复的纹路,直到双眸酸涩,手掌下的允禩逐渐气弱虚软,才堪堪将脑内所有不该有的杂念敛尽了。 都结束了。若他能帮允禩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让这场闹剧落幕。有些鸟儿从来不能被囚于牢笼,即使他们的羽毛过分艳丽,即使他们的喙光滑如暖玉,即使他们的鸣叫婉转悠扬,让人闻之心折,可注定在囚笼之中枯萎衰败,唯留一地的鲜血和残羽,用啼血绝唱勾弄人心,引诱世人陷入三毒三苦的无尽轮回。 到头来,他这般冷心冷肺之人竟也着了道儿。可他没有能力解开这层层围困的囚笼,驱不散这弥漫于每道呼吸之间,蒙蔽双眼的浓雾。他只能甘愿做一把切割喉咙的利刃,只求给囚鸟一个痛快干脆的结局。 “对不起。这是我欠你的。” 话音将落,他喝命车马往紫禁城去。马儿跑动起来,车声辚辚中,他将胸口陌生的隐痛强压下去,满心只有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 “这余生短暂,我再也不会遇见他这样的人了。” 他带允禩入了皇宫。 ———— 皇帝坐立难安。胤祥领旨后便马不停蹄地出宫了,此刻窗外日头正烈,正赶上处刑之时,那般晦气场景自然是沾染不上庄严华美的金銮殿,更沾不上皇上养尊处优的万金之躯。可这深春正午的燥热却难以消解,源源不断地从半启的窗外涌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皇上的清明。 到了申时一刻,奴才进殿说怡亲王求见,皇帝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挥手叫人把怡王领进来。 怡王是自个儿进殿的,脸上笼罩着寒冰般的怒意,身侧也没坠着一个形容萎靡的允禩。皇帝垂在身侧的手指绷紧,口鼻间若有丹药苦涩的滋味儿,他干渴似得吞咽了一下,方才赶在怡王行礼之前和缓声音道: “免礼,王作甚这般生气?” “皇上。” 怡王没有像往日一般起身,反而皱着眉一跪不起,皇帝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指难耐地蜷缩起来,被手上的碧玉扳指硌得生痛,心里那不熨帖的预感更甚,他举步走向胤祥,想将他扶起,可胤祥的下一句话却将皇帝定在原地: “允禩当街夺刀,意欲斩杀侍卫,行径疯癫,忤逆恶乱,无君无父,视皇家脸面与皇上仁德于无物,此事众目睽睽,路人皆知。臣弟愿牵头联请诸王大臣疏奏诛杀允禩,列其大罪,宣告天下,以昭万民。” 滚烫的血液冲进耳道,皇帝耳中轰隆作响,怒火混杂着一丝诡异的心悸让他一时头昏目眩,竟有些难以理解胤祥这番话的含义。他口中干渴的感觉更甚,鼻端又似乎闻到了丹药那种夹杂着一丝苦涩的异香,冰冷又诡谲地渗入他的血脉之中。 “王先起来。允禩现在何处?” “臣有所请,故不敢起。” “起来,胤祥!他现在何处?!” 皇帝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耳畔的嗡鸣之声更为喧嚣。他面前的胤祥沉默两息,无声地直身站起来,缓步上前扶住了皇帝的手臂: “皇上,臣已将罪人带进宫来,置于偏殿了,只等皇上处置。” “朕要见他,带他来见朕!你方才说他当街砍杀侍卫,你可知那侍卫姓名?” “臣弟不知,只知他为皇上提供了此案证词,许是允禩怀恨在心。” “他这是在打朕的脸!混账!混—咳咳—” 皇帝气得头脑昏胀,他滚烫的血液犹如岩浆一般灼烧着他的躯壳,摧毁着他的神智,每一口气都带着烟熏火燎的热度。他勉强接过胤祥递来的茶水,却放置一旁,拼尽全力不愿失态于胤祥。他感受到胤祥抚着他的背脊,而后轻声道: “四哥,他已然神智不清了。当街砍人这种事他都做得,已全然不将皇权礼教放在心上,臣弟押他回来一路他也不曾认人,亦不曾辩解,恐怕是无法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这贱人定在装模作样,逃脱罪责!他这是不折手段要堕朕威名,落皇室脸面,动摇社稷!贱人怎敢,朕一定要重重罚他——” “四哥。” 突然,胤祥出言打断了他。这出格的不敬之举让皇帝愣怔两息,凝目望向胤祥紧绷的脸。 “四哥,允禩当街砍杀检举有功之人,其罪当诛。” 皇帝对上胤祥的双眸, 他胸口灼烧的怒火稍退,理智重又找了回来。他终于意识到胤祥今日种种异常之举,那些置名声于不顾的谋害手足的言语,那些意料之外的隐怒和顶撞。一些胤祥从未现于皇帝眼前的特质露出端倪,而这让皇帝的滚血冷了下来。 “这话不该由王来说,”皇帝盯着胤祥的眼,沉声缓道:“怡亲王的名声不容亵渎,此等肮脏堕落之事并非你该沾手的。” 在他的凝视里,胤祥屈膝,缓缓跪于御前,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直视着皇帝,眸光铄铄: “臣弟愧对四哥一番拳拳相护之心。” ”你是愧对朕!朕对你还不够爱护有加吗,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自降身份!” 皇帝猛得将手边的奏折扫落在地,他的声音里有丝微难以察觉的颤音: “你素来行事谨慎,进退得当,从不让朕有半分忧心,哪怕前世你病入……朕问你,可是允禩说了什么?” “四哥,允禩人已经不成了。他并未与臣弟说些什么,他现在怕是连臣弟是谁都认不出。如今他行径悖乱,癫狂凶恶人尽皆知,四哥还要留他吗?” 胤祥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皇帝濒临失态的面孔: “允禩有害社稷,早该成为座下枯骨,若不是四哥宽宥仁厚,他早已身赴黄泉。如今之际,处决允禩已是水到渠成的事,既能彰显皇上严明治世的决心,又能令那些不轨之徒心生恐惧,屈服天威,这不是四哥一直等待的局面吗?” “四哥一登基便将允禩之党视为心中大患,党魁一旦伏诛,拥趸必定如蝼蚁般溃散,到时四哥再不用担忧朝廷人心不齐了。” 皇帝许久不言。日头向西倾斜,殿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烛火却将殿宇内部照得明澈敞亮。暖黄色的灯火和灼白的日光交错映照着胤祥一双灼亮的眸子,不经意间将他眼底隐藏完好的阴翳照得纤毫毕现。皇帝满身灼热的血终于全然冷了下来,静谧而阴冷地蛰伏在他躯壳之中。他脑中思绪纷乱,对允禩的怨怒和杀意蛰伏其间,几乎与他的的影子融为一体。前世种种不顺的际遇像草原上诡诈狡猾的狼群,趁机凶残地撕咬上来,允禩流了满榻的血,他形销骨立的躯干上诡异隆起的肚腹,胤祥声势浩大却让人觉得分外寒凉的葬礼,对外用兵屡屡失利,乡野民间喧嚣不止的流言,流传于文人笔墨之间捕风捉影的轻蔑,宗室朝臣无孔不入的怨怼和恨意……皇帝感到一阵阵熟悉的,行将就木般的疲乏,他突然迫切地想要服食丹药,甚至并不为其药效,只为嗅一口那丹药独特的苦涩又诡异的药香。 “胤祥,朕以为你是最懂朕的。” 他抬手制止胤祥即将出口的话,看着胤祥神情凝重却分外苍白的脸,他一时间竟有些难以自制,言语上失去了任何掩饰: “朕只问你一句。你请杀允禩,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威望,只是为了朕吗?” 灯火和日光里,胤祥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浓如点墨,一副薄唇染着浅淡的血色。在皇帝的目光里,他轻轻绷紧了唇角,霎那间连唇间那点儿血色都散尽了: “当然是为了皇上,若皇上放不下对允禩的仁念,社稷何安。” 他一瞬迟疑被皇帝看在眼里。皇帝垂眸,目光落在胤祥搭在皇帝膝头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脑中还未被阴翳侵蚀殆尽的理性冰冷地质疑,而更多的,不受控的思绪却肆意摆弄皇帝的躯壳和言语,占据皇帝的头脑,令他随波逐流。 “若朕要杀他,也轮不到你来受天下人指摘。” 他听到胤祥呼吸微滞,而后脸上再度挂上了他惯常的神态,如此熟悉,可今日却再难令皇帝心安。 “可我担心四哥。” 胤祥抬眼,直白地寻找皇帝的双眸,目光里一片沉稳静谧: “四哥可怨我?” “…朕怎会怨王?”皇帝以手覆住胤祥的手:“你的心意四哥清楚,但此事不要再提了。今日累你奔波,又看了那等场面,朕叫苏培盛备些柚叶给你好好驱驱晦气。” “快起来,怎又擅自跪了?” “四哥赏识,为四哥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胤祥借力起身:“可我委实不愿看四哥再为允禩失态。” 皇帝因这话感到轻微的刺痛,他却不愿究其原因: “他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耍手段激朕杀他,败坏朕名声罢了,丝毫上不得台面儿,也值得王如临大敌?” 皇帝不再看胤祥,但他知道胤祥将什么话咽了下去,大殿上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皇帝起身召苏培盛进殿,吩咐他带怡王下去驱驱晦气,胤祥一直不语,直到苏培盛满脸谄媚地领命,方才谢恩: “臣弟谢过皇上体贴。” 皇帝看他转过身,挺拔的背影却在迈了两步后微微一顿。 “四哥,”他没回过头,声音也轻,却刚好传入皇帝耳中:“允禩是真不中用了,就是四哥想罚他,他也体会不到,四哥莫再为他生气了。” 话落,他便随着噤若寒蝉的苏培盛踏出了殿门儿,独留皇上沉默地伫立在灯火葳蕤的大殿之上。 —— 皇帝将允禩关在养心殿偏殿,本并没有想好如何处置他,日前胤祥说允禩认不得人更是削减了皇帝前往质问的欲望。前世允禩得知郭络罗氏和赛思黑的死讯后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模样又浮现在皇帝脑海里,让他杀心难抑,恨意翻涌。不知多少次,他想顺势将允禩这搅弄帝王心思的贱人处决了事,胤祥说的确实无错,允禩的名声如今毁了大半,朝堂民间有关其暴虐行径的流言传开,便再不会轻易消弭,次日便有臣子上了奏疏试探皇帝的态度,被皇帝置之不理。 允禩是该死,但皇帝心有不甘,以致神志动摇。自胤祥离开皇帝便服食丹药,药效发作勉强舒缓了皇帝昏沉头脑的隐痛,让他继续埋首朝政。可前世记忆仍旧不肯轻易放过他,数次意图侵袭他的清明,皇帝愈发燥怒、频频发火,写在折子上的批文一次比一次刻薄,直至次日夜间奴才在殿外请见。 “主子,廉王患了疯症,瞧着正常,但奴才们怎么唤都唤不回神儿来,对人声毫无反应,食水都难进,奴才请问皇上如何处置?” 皇帝握笔的手一紧,脑仁又开始突突地跳动。 “传刘声芳来侯着,还有,把廉王世子弘旺召来,对外不要声张。” “嗻。” 皇帝踏入昏暗的内室时怒气本已胀满胸口,缩在榻上的人影无声无息,半点儿反应都无,随行奴才连忙上去拨弄廉王,高声唱皇上驾到,却被怒气满盈的皇帝当胸踹翻在地,一时之间房室之内鸦雀无声,只有廉王空白着一张惨白的脸,神情恍惚地半合着一双无神的眼。 “廉王世子到了?” “回主子,到了。” “把四周不相干的人都遣散了,叫他跪在院外喊他阿玛,什么时候把人喊回神儿了,什么时候起来。” 皇帝神色酷烈的盯着允禩,可直到奴才下去传旨,少年人一声声呼唤从开启的门窗传进室内,允禩依旧神情恍惚,一动不动。过了三刻,窗外呼声已是喑哑难辨,皇帝猛地将手里的茶盏摔到允禩身上,青瓷在允禩身上滚了一圈儿,清脆地在地上摔了个响儿,允禩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被谁推了一把,眼睫轻轻地眨了眨。皇帝像是抓了个破绽,上前一把薅起他的衣领,重重甩了他一巴掌,满腔压抑的火气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歇斯底里的怒火将皇帝的声音都扭曲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朕还没有处置你,你有什么资格寻死觅活,不要脸的东西!” 允禩的半边脸蒙上了血色,丝丝缕缕的血液顺着干裂的唇缝渗了出来,刺得皇帝双眼发红。在他紧迫的视线里,允禩缓慢地眨了眨干涩发红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模糊的音儿来: “皇上?” 窗外呼声已夹杂了嘶声和颤音,但依旧清晰可闻,被皇帝提在手里的允禩却依旧充耳不闻,神情茫然又恍惚。皇帝被怒火裹挟的心脏重重地砸了两下儿,掐着允禩肩膀的手微微一松。 “皇上…可是来治臣之罪的?” 他听到允禩咕哝着说,动作迟缓地撑起身来,却因未进食水,筋疲力尽而抖个不停。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顶着脸上鲜红的指痕,散乱的眸子缓缓凝聚起视线,落在皇帝眼底,让皇帝的心脏猛地一滞,转而喧嚣地泵出滚烫的血浆来,几息之间便灼了四肢百骸。 “来人,”皇帝声音低沉,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允禩,搜寻他脸上痛苦的痕迹:“叫院子里的消停了。送他回去。” “嗻。” 直到奴才领命而去,允禩仍旧满脸空白,头昏目眩般地晃了晃身子,似乎想从榻上下来: “你又要做什么?” 皇帝沉默地盯着允禩,破天荒地在允禩脸上寻到了直白的惊慌,允禩翻身下榻,却手软脚软地滚到皇帝腿边儿,皇帝伸手拎他后领儿,却被他冰凉的手指攀上来: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你说话!” “放肆,”皇帝近乎平静地冷声道:“还有没有规矩了!” “皇上介意臣的态度,还是早早处了臣的好,免得碍了皇上的眼。” 允禩一边喘息着冷笑,一边软着腿站起身来,皇帝反而在榻上坐下,吩咐奴才备膳。 奴才将允禩架上椅子,又塞了碗筷在他手里。允禩端着碗,神色飘忽不定,呆楞几息才开始将饭食含进嘴里,倒还算顺从地饮食进药。他似乎意识到了皇帝今日无意与他多言,便也对皇帝置之不理,本是极端骄纵放肆的态度此刻却没让皇帝怒火中烧。皇帝看着他,心里诡异地平静和冷淡,既没有喧嚣的愤怒也没有蓬勃的杀意,就连那跗骨之蛆般的仇恨都浅淡几分,仿佛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就如同允禩眼眸中那消散不去的茫然。 允禩进的汤药里加了安眠的成分。过了一时半刻他便眼皮沉重,似乎被眼睫压得抬不起来,任凭奴才摆弄着洗漱过了,重又扶到床上去。皇帝坐在榻边,冷眼看着刘声芳战战兢兢地诊过脉,又翻了翻允禩睁不开的眼皮儿,跪地轻声道: “回禀皇上,廉王受了刺激,情绪大恸,精神恍惚,似有…离魂之相。臣开几幅方子,再着人日夜看护,多与熟悉人事接触,便有望痊愈。” “此症当如他今日所表现的这般,不思饮食,记忆紊乱,人事不知?他为何认得出朕?” “回皇上的话,正是这般症状,许是廉王熟悉皇上,这才有所反应。若是把陌生奴才换成伺候惯了廉王的,或许恢复得还快些。” “这些不是你该说的。” “是是是,奴才多嘴,还请皇上恕罪!” “行了,下去侯着。” 屋内奴才退了下去,皇帝就着暖色烛火看着允禩堪堪恢复了一点儿血色的脸,他半边脸上指痕清晰,红肿得有些发亮,一双泛红的琥珀瞳半合着,烛火映照进他的眼底,淌出鎏金般的光泽。皇帝伸手翻开他的寝衣,露出一截儿苍白干燥的脖颈儿,被光镀上了一层近乎温暖的荧光,一身皮囊几番便被揉搓出润红色泽,允禩哼出声,伸手去推皇帝,嘴里喃喃嘟囔着什么大逆不道的诨话,可皇帝仁慈地宽宥了他的罪孽,动作剧烈地将他嵌进床褥。允禩无助地扬起脖颈,凸起的喉结暴露在灯光里,像块儿未被磨平棱角的羊脂玉,迫切地等待着匠人的修葺和把玩。从青葱年少时便是如此,允禩总能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儿绵软温暖,汁水丰沛的芯子,以填补皇帝与生俱来的干涸,锐化他所有朦胧模糊的渴求。垂首咬上允禩的喉结,皇帝在他一声声带着颤意的喘息里将他钉住,像以弩箭扎穿猎物柔软的皮肉。 烛火灭了。允禩软绵的手臂从皇帝的钳制中滑落,交叠在胸前,眼眸闭合,眼睫簇簇纠缠在一起。皇帝把玩了一会儿他任人摆布的软绵肢体,满足于他这软弱又任人支配的不中用的模样,继而又掐住他手指蜷曲,自然下垂的手腕儿掂量半晌,心里那怒火熄灭后残留的灰烬里又生出些漆黑的藤蔓,轻蔑又阴郁地想,这手怎么还敢动刀呢。 次日一早,皇帝打发刘声芳出宫,直言昨日之事不可再提。皇帝临朝,仍旧绝口不提廉王闹市砍人之事,任由流言于朝堂乡野传遍。又几日,皇帝摆驾圆明园,命廉亲王随行伴驾。 ———— 雍正三年秋,官员嗅到“倒年”的风向,年羹尧之兄年希尧都被上了数十道折子参奏,请皇帝处决年羹尧的折子更是不胜枚举。皇帝手段酷烈,年羹尧权势尽去,抄家罢免,皇帝却迟迟不下处死年羹尧的旨意,反而将有病在身的年贵妃与八阿哥福慧召进圆明园伴驾,太医刘声芳也随行入园。 次日,皇上将刘声芳召入寝殿,神色诡谲地盯了半晌,直到刘声芳冷汗涔涔,噤若寒蝉,才沉声冷道: “把之前给廉王备的药方开了吧。” “奴才遵旨。” 看着刘声芳敷了一脸冷汗,皇帝手指紧绷,怀着满腔徘徊不散的怒气折身入了后殿。日光正好,沁凉的风从大敞的窗棂吹进来,撩起被镇纸压住的纸张边缘,立在桌前的允禩执笔,笔尖儿震颤着在纸张上落下凌乱的划痕。那手委实抖得厉害,过了几息便握不住笔,乌黑的狼毫骤然从苍白的指间滑落,笔上缀着的颤了金线的细绳划过允禩腕儿上层层包裹的纱布。 皇帝踏进房门,侍立在允禩身侧的奴才下跪行礼,被皇帝抬手挥退,允禩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头也不抬,呆楞地站在桌前盯着沾染墨迹的纸张。皇帝也不与他废话,直直扯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一手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提起来,却不料摸了一手濡湿水迹。 皇帝垂首对上一双空洞的琥珀瞳,两汪活泉般源源不断地渗出透明的水液,将允禩那张苍白的脸浸透,漆黑的眼睫粘连成一簇簇。皇帝钳制允禩下颌的手骤然缩紧,几息便将他掐得呛咳出声,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震颤之间,那双毫无情绪,一片空茫的眸子终于有了几分神采,厌倦的恨意从眼底漫了上来,允禩扭头挣开皇帝的钳制,抬起裹满纱布的手去掏怀里的帕子擦脸。 可他脸上的水液像是怎么都擦不干净,丝帕柔软,反复摩擦眼睑也将皮肤蹭得发红,不一会儿就浸了个半湿,允禩索性扔了帕子用裹了粗糙纱布的手去抹脸,不一会儿双眼便红肿起来。 他这目无君主的姿态着实可恶,皇帝耐心耗尽,提着他的后颈将他甩到榻上,允禩也不挣扎,大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凝望着床幔,水液仍旧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角滑落,可他眼底只有一片虚妄的空洞。皇帝对他这副模样倍感厌烦,他曾搓磨允禩以致其恳切哀求,落泪求饶,彼时允禩的眼泪是温热的,像透明的,饱满的晶石珠串,装饰着他绯红的眼角和冷玉似的脸,将其中世俗而真实的哀恸凄绝演绎得淋漓尽致,百般牵引着皇帝的神志。可如今允禩的泪是冷的,他的眸子里一片空荡,这水液不因皇帝而淌,只是他本人都无知无觉,无法掌控的反应,这使那泪眼美则美矣,毫无意趣。皇帝满心烦躁地将允禩缠满纱布的手臂甩到一旁,粗暴地将他钉在身下,全然不理从纱布边缘渗出来的点点猩红。无论皇帝动作如何激烈,允禩一声不吭,若不是他仍然不由自主渗泪的双眸,或许和尸首没什么两样。 “朕恨不得亲手刮了你…” 心绪起伏间,皇帝无所顾忌地恨声道。他垂首啃咬允禩袒露的侧颈儿,呼吸粗重地汲取着他皮肤上渗出的血液和冷香。圆明园数月,允禩愈发半死不活,整日浑浑噩噩,渐渐一连数日不开口说话。皇帝初时只当他愈加装模作样,愤怒之余心里竟还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怅然。或许便是如此了,允禩声名扫地,朝野内外关于他丑恶之举的流言暗潮汹涌,这经营维护数十年的名声朝夕之间出现了漏洞,就如同美玉有瑕,瞬间从如珠似玉的珍宝沦落食之无味的鸡肋。除了那些被允禩蛊惑已深,已然无可救药的蠢货,大多数庸俗之人的心思极易摆布,无非是自以为耳目清明的酒囊饭袋罢了。那日护军九十六众目睽睽之下被允禩砍倒,伤在左肩却并不致命,奈何场面混乱贻误伤情,更加之皇帝授意,熬了三日便魂断气绝。次日皇帝便大张旗鼓的抚恤其亲眷,赞其为国进言,毁佞臣之奸计。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百姓更是将廉王当街逞凶,后恳求皇帝包庇其罪,躲入圆明园的臆测口口相传。朝臣宗室或许不会轻易买账,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愚民最易摆布,却有着不可小觑的能耐。 这便是允禩这不慕君恩,不甘认命的蠢货该得的结局。活着当个玩物,死了也该以玩物之名入葬。 皇帝本以为,允禩不遭人嫌弃地口吐恶言,不行为举止样样忤逆本是好事儿。他这精神恍惚的模样虽看着膈应,但确实任由摆布,方便把玩,更加之生死由人,便是进食饮水都不能自己,时常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才进得顺些。比起前世被关了宗人府还放言要每餐添碗饭,全无恐惧的凶恶之徒,眼前的允禩当然更为柔顺可心。只是他这连进食饮水都被皇帝拿捏把控,一条性命全然牵在皇帝手中的模样实在蛊人,连皇帝自己都不知将他安置圆明园有几分是使舆论火上浇油,又有几分是对允禩心生窃怜。 可到底大意了,皇帝再一次着了允禩的道儿,中了他魅惑人心的奸计。第一次见允禩一边歇斯底里一边拿锐物刺穿自个皮肉的时候,皇帝当他又犯了轻贱自损的毛病,叫奴才收了东西将他骂了一顿了事。可过不了几日便有奴才上报允禩腕儿上总有血痂,衣袖污浊不堪。皇帝震怒之下派人去查,方才知允禩夜夜啃咬,手腕儿一片血肉模糊。 皇帝龙颜大怒,捆了允禩两天两夜,可允禩那寡淡的,毫无波澜的表情还是让皇帝憋闷于心,怨恨至极。果不其然,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阿奇那都是这般忤逆寡恩的贱人,他从来看不见皇帝一次又一次的宽宥和窃怜,从来不感念皇帝给了他多少次生的机会,只一心一念地往死路上撞,无知无悔。 “贱人,你以为你死了就都结束了?你装什么无欲无求,无惧无忧?朕下令将允禵迁来圆明园收押,你想见他吗,嗯?” 见允禩毫无反应,连毫无血色的蜷缩的指尖儿都不肯颤动,皇帝又恨道: “他那时可是不敢见你的尸首,也算他有自知之明,他被朕驯成了一条狗,怎配见你?你二人生生世世永不得见彼此,你可听到了?” 皇帝厌憎允禩死人般的反应,末了将染了污浊的帕子扔到允禩脸上,起身叫奴才服侍更衣。温热的药汤被端上来,苦涩的滋味儿直冲鼻端,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奴才便手脚利索地架起允禩,将这刘声芳奉上的药液灌入他的喉咙。 “你被朕宽宥的运道用尽了,允禩。明日你便滚回京去,让刘声芳好好儿治治你的癔症,也好清醒地等着宗人府将你这些年犯下的大罪议个清楚明白。” “刘声芳说这病最好见见熟悉的脸,你可得回府好好看看,朕怕你这机会不多了。” 任由奴才打理好了衣饰,皇帝冷笑着转过身睥睨着允禩的脸,却发现他眼里罕见的带了几分神采,光线一映,一双眸子竟又有几分水润的光泽。 “臣,谢、皇上恩、典。” 允禩口唇开合,许是太久不曾出声,声音古怪又虚浮。可这短短几字确实一瞬间激起皇帝无尽的怒意,只觉滚烫的血液一下冲上了天灵感,胸口反而空荡下来,只剩下愈发激烈的心悸。 “允禩,这么多年了,你果然一直对朕心怀怨憎!” “…我当然恨皇上,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就如你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一阵阵愈演愈烈的心悸之中,皇帝听到允禩声音低哑却清晰,霎时只觉过剩的怒火在头颅之中猛地炸裂开来,散不尽的余温躲藏进四肢百骸,方才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和被愤怒袭击的头脑倒是偃旗息鼓了。不再被愤怒左右,皇帝冷声道: “贱人!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恨朕?朕是哪里对不住你,让你恨出这幅万事皆休,无耻可憎的姿态!” “……恨……” 在皇帝酷烈地逼视里,允禩的嘴唇开合几次,双眼拼命眨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霎那间被剪了口舌似的。皇帝伸手抬起他的脸,见他眼底神采还在,只是说不出的惊慌和茫然,口舌滞笨如幼儿。 “……我恨……我恨你是……” 皇帝心里一空,猛地甩开允禩由怨恨变得迷茫的脸,深刻地喘息着。此时此刻,皇帝终于辨认出这涌上心头的,令他感到陌生的情绪是恐慌。若是允禩当真万事皆休无知无觉,那他们这两生两世的恩怨纠葛,这深入骨髓的仇恨怨憎,岂不是只留皇帝一人来背负! “把刘声芳叫来!让他明日随廉王回京,在廉王病愈之前,片刻不能离!” 皇帝转身,脚步急促地踏出殿门。 ———— 雍正三年末,果郡王允礼率宗人府上交允禩允禟允禵议案,四年正月,皇帝下旨革廉亲王允禩黄带子,除宗籍,仍令百官以亲王之礼相待,仍称其民王。定允禩四十大罪,抄没家资。 弘旺在正门被上了镣铐带走,允禩立在院儿里沉默地瞧着,眉目冷淡,表情怔然。弘旺红着眼拜别允禩和张氏,迭声嘱咐高明照顾好他的阿玛,又搂过妻子幼儿温声慰藉,临了才伸手顺从地受锁,一张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纹,毫无惧态,宛若平常。 衙门大张旗鼓地派兵士清点廉亲王府的家资,四下人头攒动,允禩置之不理,独自伫立在门厅前,蓦地眼下一阵寒凉,他抬眼望,原是天上又落了雪。 他头脑混沌地望着这落雪霏霏,突兀地想起额捏弥留之际储秀宫窗外飘天的大雪。他猛地转身,踉跄着跑向供奉额捏的祠堂。王府祠堂到底庄重,侍卫不敢跟进来,允禩阖上门,靠着闭合的门扉大口喘息,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热泪终于找准时机顺着他的眼睑汩汩地淌了一脸,弘旺临走前满不在乎的表情烙在他的脑海中生了根,冷锋般的枝蔓无情地撕裂了他的骨骼和血肉,每次呼吸都是煎熬。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他根本没办法清醒地面对这一切,酌饮他亲手酿造的苦酒,或许在混沌和沉溺中消亡是他最好的结局。 可他还是清醒了。只因他本性如此轻贱,输不起又有太多不甘。 抹去脸上的水迹,允禩从架子上取下一轴以靛蓝丝绸包裹的画像。那是他额捏的画像,本是供在祠堂正中的,可皇考薨逝后他怕额捏看到故人觉得晦气,便自作主张地把额捏藏起来,只在夜阑人静的时刻偷偷抚过额捏画像上秀美端庄的容貌。 窗外熙攘的声音不断,衙役的脚步紧锣密鼓,似乎越来越迫近。允禩握住画像的手指缩紧,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个歇斯底里的笑音儿来,将画像揣入怀中抱紧,体面尽失地从祠堂一扇偏仄的窗户翻了出去。 他蒙着头迈开步子,越走越快,逐渐跑了起来。大氅将他的头脸蒙了个严实,落雪阻隔了他人的视线。夹杂着冰碴子的寒冷空气冲入肺腑,允禩尝到喉咙涌上来的猩甜血味儿,冷风灌入衣襟将他四肢冻透,但他不在乎,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在雪里跑得跌跌撞撞,从王府偏仄的侧门一路跑上街,雪水和泥浆将他一身华服污得不成样子,繁华落尽,到头来竟与那些大雪天出来讨生活的芸芸众生没有区别。 在这沁骨的寒凉里,他似乎看到额捏仙逝时的苍白面容,婉宁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十四弟出征时轻轻拂去他肩上的柳絮,九弟被皇帝谩骂呵斥后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笑着说:“八哥,管他身后洪水滔天,我们一起逃吧!” ——我逃出来了,九儿。 ——可我再也无处可去了。 ————TBC———— 23 高墙 ———— 雪越下越密,胤祥心里没来由的烦躁难安,翻弄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字儿却没看进几个,只觉得雨雪把衙门房室侵染得潮湿滞重,一刻都待不下去。便匆匆起身,就着下人撑起的伞上了暖轿,准备提早回府歇了。 “……胤祥。” 胤祥原本闭合着双眸,支着一手揉弄太阳穴,耳畔突然响起这么朦胧模糊的一声儿,仿若幻觉。他搭在轿子雕花扶手上的手掌僵硬,还未做反应,便听到轿子外他的亲信喝问道: “大胆!何人敢拦亲王乘辇!” “住口!” 胤祥起身猛地掀开轿帘儿,苍白的风雪一下扑进轿子,迷了他的眼。模糊又孤单的人影矗立在一片皑皑的雪里,竟霎时夺走了他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待他的双眼不再刺痛,他才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似乎被霜雪冰封的眼睫,就着奴才落轿的动作从轿子上踱了下来,声音平静地问候: “八哥安好。” 刺耳的风声仿佛销声匿迹了,雪沫无声无息地落,四下里落针可闻,官道旁的灰黑高墙不见了,身后的亲王仪仗不见了,聒噪的随从奴才不见了,这方天地间唯有一条白皑皑的路,从他的足下绵延到允禩足下,阴郁的云层在苍穹之上静静地笼罩着他们,落着冰凉的雪,仿佛苍天也怀有怜悯之心,为这世间的脆弱肉体凡胎备了声势浩大的丧仪,慷慨地倾洒着世上洁白无瑕的纸钱,祭一场转瞬即逝又狼狈不堪的旧梦。 “我当不起一声八哥,不敢与怡亲王攀亲,皇上前日已革了我的黄带子,如今我已是庶人了。” 他听到允禩轻声自嘲,明明微不可闻,却仿佛直接敲在胤祥心里。他的胸口一阵阵发着麻,一时之间接不上话,只又靠近一步,隔着飞扬的白雪,看清了允禩怀里珍而重之地裹着什么东西。 “你抱着什么?” 他问着,又伸手去拿。握住那允禩怀里露出的染着他体温的木轴时,胤祥其实已经猜到了。允禩事母至孝,无论是他的亲母良妃还是其他养育过他的母妃们,无一人不诚心将他当作自己的幼子爱护。胤祥的心脏微微抽痛,生怕此时眼底流出不该有的怜悯底色,忙敛了眉目。 “是额捏,我不想让他们把额捏的画像收走…” 他听到允禩回道,手里用上了力道,将那轴画像从允禩的怀里剥离。待风雪再次冷了他的心肺和眉眼,才敢抬头对上允禩一双哀切空荡的眸子。可那还是太过轻率了,他们就这么隔着飘天的飞雪和寒风凛冽无声对视,而胤祥思绪一片空茫,再说不出只言片语。 在下一道更冷冽的寒风扑面而至时,胤祥的奴才过来给他撑起了伞,突兀地隔断了两人毫无缘由的对视,胤祥看允禩身子轻轻一颤,又将那双被雪润过的眸子藏进了他那湿透了的帽檐儿下。胤祥一颗涩痛的心脏重重砸回胸腔,有一瞬他甚至想对允禩坦白,他那日曾与皇上请杀他,而那是真心实意的。他不愿再看他受苦,也不愿再看他破碎。他心里有悔,为他的傲慢,为他的冷酷,为他加诸允禩身上的所有不值得被原谅的侮辱。 “你不该甩了奴才来这儿,回去吧。” 而最终他却只能将那还带着允禩气息的画轴裹进怀里,声音寡淡地说,转身登上了他那华丽非凡,暖意融融的乘辇。他其实是极喜爱这种彰显地位的铺张排场的,这和四哥如出一辙。彼时身份低微他不敢表现出来,如今又有什么掣肘?可在这熏着昂贵香料的轿乘上,他却觉得自己如同一块儿镀了金粉的雕像,华贵至极,却行将就木,死气沉沉,往日里怡人的馨香此刻却像沁满了毒汁儿,压得他喘不过气儿,只有怀中那微凉的画轴透着的一点儿属于允禩的味道,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浮木,在漆黑的死海里渡他一口带着暖意的活气儿。 可那飘渺的味道也要散了啊。饮鸩止渴,不外如是。 “把我的大氅和手炉拿给廉王,派两个人护送他回府。” “是。” “起轿吧。” “…胤祥!” 乘辇再度被抬起来,允禩被奴才扶到一旁,可他不肯走。寒风撩起轿帘滞重的一角,恰如其分的让允禩泛红的眸子撞入胤祥的眼底,刺得他心悸难忍。 “胤祥,你能不能救救允禟?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他不过是受我驱使,从未觊觎过高位,我求你了,哪怕让他回京受责呢?我求你。” 胤祥闭上双眸,手指无知无觉般地捏紧了轿中案几的棱角。 “知道答案的话儿,八哥别问了。” 奴才为胤祥支起轿帘儿,胤祥没有抬头,可那寒风将允禩话里的颤音儿和凄绝传达得声声入耳: “是啊,是啊……我是昏了头了,你怡亲王这辈子侍君奉主,汲汲营营,你为自己活过哪怕一日吗?” 胤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奴才支着轿帘儿的手都微微发着抖,似乎不知该不该放下,阻隔这几分逾越的话语。 蓦地,胤祥捕捉到风声中夹杂的一丝泣音儿,比落雪更轻,却深入骨髓般的熟悉。他的胸口像是被冰冷的刀锋整个儿剖开了,鲜红的液体淌出来,却淌了满地的苦涩和冰凉。他抬眼看到奴才替允禩取下湿透了的大氅,披上了胤祥的,而允禩垂着头一动不动,任由摆布。可即使他极力掩饰,不肯落了体面,胤祥心里怎会不知,允禩又在软弱地落泪了。 他对此这般轻易的分辨,只因他从来也是让允禩恸哭的罪魁祸首。 “雪这么大,还不送廉王回去!冻病了你们谁担得起?” 他突然发起了火儿,奴才皆是一抖。允禩没有再看他一眼,也不等奴才搀扶,软着腿迈了两步,几乎滑进官道旁的雪堆里。而胤祥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案几边缘的手更紧,到底是新案,经不起搓磨,漆层竟裂了,截面扎进胤祥的指缝,刺出丝丝缕缕的血来。 突然,允禩停住了,他没有回过头来,风雪交加之中他声音很轻,但却仿佛毫无阻隔般的穿透风雪,一如往昔般温和清透: “今日是我唐突了,我是待罪之身,怡王避讳我是应该的。就当…就当是我刚刚在说疯话儿吧。” “愿你今后前程似锦,身体康健。” 胤祥指缝间突兀地淌出血来,原是指尖深深嵌进了木案上的漆皮,甲面生生与皮肉撕裂,指缝之间塞满刺目的血红和断裂的皮肉。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仿佛被封进了干涩的白蜡,五感皆空。 “回府。” 允禩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后,厚重的轿帘儿落下来,胤祥方才咽了喉间漫出的苦涩血味儿,合上眼睛,愿黑暗吞噬允禩那道被风雪侵蚀的,虚弱又寡淡的背影,可那一幕却浮光掠影般刻进了他的脑海,难以摆脱,无法消解。 乘辇之上,胤祥勾起唇角,比笑声更早冲口而出的是喑哑难辨的嘶声。此刻他又开始不着边际地憎恨允禩,憎恨他只简单一个背影和一句话儿便将胤祥的围墙轻而易举地瓦解,恨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敢自不量力地善言渡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不该看,不该听,也不该想。如今他又如何念着这惊鸿一瞥度余生? ———— 雍正四年正月,李绂奉旨押送允禟回京,一路舟车劳顿,赶着二月中旬前到了京城,收押宗人府,上枷锁,栓九链,筑高墙而囚。 正月已过,京中酷寒稍解。皇帝高坐圆明园寝殿的龙椅之上,笔下半部未抄完的佛经。殿外奴才唱道怡王到了,皇帝下笔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般地落了笔,书就一个“怖”字。 胤祥刚进殿便悄无声息地跪了。他本是刚过了年就自请去直隶办差,说是要在春汛前视察河工,但皇帝心里隐约明白他并不是为了那个他亲自督建的完备工事跑这一趟的。他还是放胤祥去了。正月刚过,皇帝便又将人召了回来,怕是此刻他河工还没来得及巡视过半。 皇帝没有叫起,还把昂贵的湖笔提在手里。胤祥亦无言,安静地跪在大殿正中,一双黑瞳古井无波。 “胤祥,起来。那日的话朕再问你一次。你所做的那些事,当真是为了朕吗?” 胤祥仍然直挺挺的跪在大殿中央,纹丝不动: “臣弟请皇上责罚。”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湖笔掷于地上,双手扶住桌案边缘,垂首掩住发红的双眸和喘息中的颤意: “责罚?呵……朕怎么会责罚怡王?王在直隶不是威风得很吗?罪囚刚被押到保定就被你的人截了,没几日便给朕送到京里来!这就是朕的总理王!这就是朕分你权柄的结果!” 皇帝斥得太急,末了竟喉咙发堵,他捏紧了桌案的边缘,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将他手骨硌得发麻: “臣弟的一切都是皇上赐的,若是皇上要收回去,臣弟绝无怨言。” 胤祥双手撑地,板正地叩了一首,皇帝睁大了眼睛,身体默然地晃了一下,全凭捏住案边的双手才立稳。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服下的丹药将他的血液都烧热了,诡异地流进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尽是被腐蚀溃烂的残渣。 “你什么意思?胤祥,你给朕起来。” 他强行缓了缓紧绷的胸腔。胤祥并不是有意僭越,他也没有被阿奇那蛊惑,他或许只是一时心软,就如同他当年劝皇帝放过允礼。胤祥冷情,但他不是真正的亲缘断绝。 胤祥没有背叛朕。胤祥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他不会留皇帝一个孤家寡人独自面对惨淡的战局,难平的民怨和隐晦的鄙夷,他也不会让皇帝陷入无人理解的境地,在空虚错乱之中甚至遣人向允禵示好,只为求一句来自至亲血缘的、并不真心实意的宽和,以证明年迈的皇帝身边并不真的只剩下比狗更下贱的奴才和比狼更阴险的敌人,匍匐在地或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儿消散,等待他高筑的楼台一夕倾塌。 但允禵不肯来。被关了十多年,捱到了皇帝奄奄一息的时刻,允禵那些被抽了的骨头仿佛又长回来了。当年阿奇那即将伏冥诛的时候,郭络罗氏和允禟都伏诛了,允禵是皇帝捏在手里牵制他的最后一个把柄。可阿奇那去得猝不及防,皇帝在灭顶的恨意和不甘里想起允禵,杀意难消,他下旨问允禵敢不敢来看阿奇那的尸身,问允禵当年誓与阿奇那同生共死的话,如今还做不做得数。 理所应当的,允禵跪得体面全无,卑微得面目全非,他不敢见阿奇那干瘪的尸身,甚至自称皇帝的狗,只希求皇帝放他一马。皇帝蔑笑着讽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叹阿奇那为这般人百般忍耐,到头来不过得一句“不愿往”,这世上的愚人还真当他们情比金坚。 他是不配见阿奇那。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允禵都不配见他。 临了,当皇帝也僵直躺在圆明园的床榻之上,双目所及皆是模糊的虚影,肺腑之中全是腐败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尽心竭力却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方才明白死亡是最孤独的征程,无论是尊贵如皇帝,还是低贱如罪人,死亡的阴霾和恐惧是俗世权位和珍宝都填补不了的黑暗和空洞。 最后,皇帝死了。满怀无尽的恐惧和衰弱的躯壳,允禵不肯见他,他却要见到故人了,可他心里一丝坦然都没有。胤祥是他唯一抓住的浮木。胤祥,胤祥,他永远都站在朕的身边,他到死都不会背叛朕,不是吗? 皇帝的手颤得厉害,他勉强从前世阴霾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就见胤祥已经不再跪在原处了,只静静站在皇帝身侧,从皇帝紧攥的右手里抽出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半阙梵语。 皇帝一把握住胤祥的手腕儿,如同溺水之人握住岸边树木稳健的根系。 “四哥,弟弟其实一直想问,” 胤祥伸手覆住皇帝筋脉狰狞的手背,一双黑眸平静如水:“我前世死得可还体面么?是不是像我一直想要的那样,封妻荫子,荣耀满身?” “…朕把亲王所及何所不能及的荣耀都给你了,十三弟。” 皇帝发梗的酸涩喉咙终于挤出了这句完整通顺的话儿。他像是找到了某种依仗,抬起眼逼视胤祥肃然的脸: “朕把一切都给了你,今生更是倾尽所能赋予你荣耀满身,权势滔天。胤祥,谁都可以背朕而去。唯你不行。” “我怎会背离四哥。前朝二废后我便对四哥发过誓,此生四哥所指便是我身之所至,九死不悔。四哥,前世我应约了,换来今生四哥对我无尽的体谅和放纵,是不是?” 胤祥抬眸凝视皇帝,漆黑的瞳仁逸着微弱的光。 “那你为何要差人去保定?!这普天之下你何事做不得,偏要去保乱党叛贼!你这是在剐朕的心!” 皇帝吼道。他从未在胤祥面前真正失态,此刻却是再难自抑。胤祥的眼皮似乎因这指责而抽动,抿紧的唇绷成一条不堪重负的丝弦,他看着面色扭曲的皇帝,轻声说: “四哥,你知我绝无此心。” “那是允禩那贱人蛊你?!是不是?是不是!”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一双布满阴霾的眸子死死盯着胤祥的脸,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迟疑。 “四哥说笑了。我当日请杀允禩是真心的,四哥还看不出吗?” 皇帝与他对视许久,寻不到一丝半点儿的破绽,终是缓缓放松了紧握他手腕的力度,胤祥却将顺势皇帝的手握入掌心。 “我插手允禟的事,是因为四哥犹豫了。正月风雪大,我到保定之时允禟身上还有棉裘,李绂鼠胆之辈,若四哥指令严苛,他不敢留允禟一时片刻。允禩为何时至今日仍不被诛,四哥可以让天下人尽信时机未到,但却诓不了我。允禩二年早已权势尽去,拥趸四散,四哥拥有前世记忆,他对于四哥来说不过是俎上冻鱼,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四哥要这廉王于社稷何用,于百姓何用,于皇权又有何益?且不说他心怀私心从不为四哥解忧,单以他目无君父,顽抗忤逆的心性,邀接党羽的习惯,从前朝蔓延到今朝,唯挑弄人心、惑乱朝纲而已!我彼时便想不通,四哥当初封这个廉王,究竟是皇帝需要一个总理王,还是坐在皇座之上的四哥想要一个允禩?” “放肆…你放肆!” 滚辣的血液冲进耳道,皇帝头脑嗡鸣不止,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胤祥的,用力得发白。胤祥被他斥得矮了身子,又缓缓跪在了皇帝身前,一双静谧的眸子却仍然锁着皇帝的双眸: “区区一个允禩,死也是死得轻若鸿毛,人心健忘,他不过是阶下囚徒,座前枯骨,过了几年,除了四哥念着年少旧情将他挂在心上,谁又会记得他的名讳?谁又会在意他的品行与罪孽,谁又敢有心思替他狡辩奔波?” “四哥说他前世死都死得忤逆,以一己之身陷四哥于不义,四哥定是恨极了。但今生不同往日,他早就不是八贤王,四哥的帝位固若金汤。况且我胤祥还在,前世我能用我的命护四哥的统治稳固,今生我仍旧会如此做。可四哥如今又在顾虑什么?前世我去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敢问,我只想知道,四哥,后来你过得可好吗?” 强烈的眩晕中,皇帝似乎嗅闻到了丹药独特苦涩的异香,身后澄澈的光线销声匿迹,前世的阴霾仿佛刺破了时光的壁垒,将皇帝周遭的殿宇吞噬殆尽,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震颤着天地,撕扯着龙袍,拽着他向黑暗中拖去。皇帝猛地闭上双眸,身形踉跄,而被胤祥握住的手成了他唯一的船锚。 有一瞬间,皇帝甚至觉得胤祥是意有所指的。皇帝过得可好吗?做了皇帝,做了这天下共主,怎么可能过得不好!手握天底下最大的权柄,执掌着万万人的身家性命,谁又有本事成为皇帝的掣肘?大清早就不是汉唐了,大清的皇帝,是真正至高无上,随心所欲的主子!自打皇帝登基那刻起,他便再没打算忍耐一丝半毫,这是他该得的,是他半生隐忍所求,也是命运迟来的馈赠。 可他真的安枕无忧吗?胤祥去世在他最得意鼎盛的八年,那时他天下安稳,税收富余,七年大义觉迷录刊印后,他觉得八党伏诛留下的阴霾终于要散了,他心中得意,一时服了不少丹药,却险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胤祥去为他寻找风水宝地建皇陵,谁知这一别便是永决。阿奇那的死他没什么可悔的,彼时他只感到无边的愤怒和怨恨,那全是阿奇那咎由自取,当天下安稳的时候,他甚至感到得意,想锁那贱人魂魄来逼迫他看这盛世宏景。而胤祥死后皇帝久违地感到孤立无援,慌乱之中他大张旗鼓的处置了不驯服的诚亲王,又着人去寻允禵,说不清是真的想让允禵跪伏在他身前求一份象征着自由的差事,还是又一次的借机敲打。 或许允禵也不清楚。他不肯来,嚣张地要求皇帝斩了游说的大臣。皇帝在气闷之中竟也对此不了了之。 胤祥过世,朝廷兵败,各地的恶报接连呈上,百官乃至奴才隐晦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皇帝开始夜夜梦魇,衰弱的精力和衰老的躯壳似乎有意与他作对,而他目之所及只有一群跪得头也不抬的臣子,资质愚钝的允礼和战战兢兢的允禄。在无数昏沉与清明交界的时刻,皇帝恍然觉得他周遭一个说人话儿的活人都没有了,座下跪伏的恭顺臣子奴才仿佛一只只披着朝服的小鬼,扭曲漆黑的指爪从袍服之下刺出来,流着口涎的唇舌重复着谄媚奉承的言语,一双双昏黄混沌的眼睛贪婪地舔舐着他身下至高无上的皇座。 如此理所应当,如此厌憎可怖。 安宁的松香裹上来,短暂地冲淡了丹药的诡香,皇帝垂首撞上胤祥忧虑的双眸,原是胤祥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扶到了龙椅之上。他正欲抽身之际,皇帝一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胤祥动作一顿,沉静的眸光落在皇帝眼底,轻声认错道: “是臣弟僭越了。允禟的事我本不该管,也不该是暗自揣摩四哥的心思,若是四哥罚我,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我只是不想让四哥再忧虑前尘往事了。允禟一死,允禩必不成活,允禩一党的生死本无关紧要,可若是干预一罪人命途能让四哥从往事里走出来,无论是要我赴汤蹈火还是背负骂名,我都心甘情愿。” 窗外的日头都西斜,大殿被地龙烘烤得闷滞。皇帝白日服用的丹药药效散了,往事的幻觉不再像狼群一样追着他啃咬,头脑中的热血冷了下来,让皇帝身心俱疲。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道: “朕永远不会责你,胤祥。” “你在圆明园里住惯的寝殿朕叫人收拾好了,你去歇吧。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胤祥离开后,皇帝独坐龙椅,久久不语。天光愈发昏沉,殿内烛火灭了一半,可奴才不敢来添,任由皇帝一张阴郁的脸被寡淡的烛火映照出模糊的轮廓,显得更加可怖阴森。 胤祥到底是变了,他本就是善忍之人,如今更是把筹谋算计刻进了骨子里,对人心的揣摩令皇帝都感到心惊。他今日话儿说得动人,皇帝信了,却深知他并未全盘托出。只因皇帝心里清楚胤祥绝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坦诚干净,一心侍主。胤祥与皇帝是相像的,他的谋划计较一为自保,二为权位。前世胤祥进言保允礼究竟是不是为了手足之情皇帝并不知道,但他却明白只要允礼在一日,污秽之事就永远不会脏了怡亲王的手。 如今胤祥敢保允禟,是他算准了皇帝被前世终局所困,因那死而复生的际遇而弥足深陷,故而今生心有踯躅。他也算准了皇帝不敢与他计较,甚至会主动替他遮掩这私通逆党之罪。他看得太明白了,以至于有恃无恐,因为他明白重生而来的皇帝绝不敢放开他的手,就像皇帝迟迟不肯处死允禩。他和允禩像两根互不相干的绳蔓系在皇帝腰间,将皇帝扯出前世的阴霾,将他与现世的新生紧紧相连。允禩忤逆得无药可救皇帝尚且迟迟不肯下手,他又怎会主动割断胤祥对他伸出的手? 可是胤祥可以机关算尽,瞒天过海,用恳切的蜜语模糊他那些不为人道的心思,可他骗不过皇帝。皇帝了解胤祥就如同了解自己的伴身,胤祥一生逐利,有的放矢,进退有据,他绝不是无端插手、招惹是非的心性。哪怕如今他把话儿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允禩的生死和胤祥毫无利益关系的事实。允禩不像允礼那样能替他处理腌臢之事,他甚至会因他沾一身腥,而他原本完全可以和上一世一般置之不理,高高挂起。 可他还是做了。 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帝,皇帝可以信。这并不是因为皇帝相信他的说辞,而只是因为死而复生的腐朽之人不会放开将他拉往人间的绳蔓,皇帝只能笃信胤祥,包括他的谎言。 ———— 夜深了,难得是一个无风的夜晚,胤祥静静坐在寝殿的书案旁,合眼靠着冷硬的椅背,殿内烛台全都熄了,唯有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立在桌案上,朦胧地映照着殿中人疲倦的轮廓。 窗棂发出细响,胤祥眉头轻蹙,脸上的疲倦和苍白更重。为了让皇帝在他的僭越之举后对他兴不起防御之心,他此番被召进圆明园时只带了一个随从,而方才他已把人遣去歇息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近了,胤祥懈怠睁眼,鼻端却率先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他纡尊降贵地缓缓睁开双眸,看向披着斗篷的身影,轻声嗤笑道: “你倒是越发能跑了,四哥的奴才看不住你?” 他说着,缓慢地晃了晃因天气寒凉而僵硬的双腿,扶着桌案站了起来。允禩缩在斗篷里的身影一颤,衣衫簌簌的响声又起,靠近几步的允禩站在他的身前,微弱的昏黄烛光一映,他那双望向胤祥琥珀瞳仁流出莹润的水光来。 胤祥冷淡地垂眼看允禩,评估着他眼里的神色,胸口处却猛然一紧,原是允禩伸手将他的衣襟揪住,将一双泛起了水红的眸子埋进了他的右肩。胤祥颇感无趣地扯了扯嘴角,却还是伸手揽了他的腰,任由他将软弱的鼻音埋进自己的前襟,喉咙里发出细微黏腻的咕噜声,像幼犬安稳又爱娇的轻哼,舒缓着胤祥从直隶连夜奔波回京的紧绷心神。 “谢—” “我不要你言谢。” 允禩便又不语,静静在他肩上藏了一会儿眼眸,再抬起眼时也不敢看他,只胡乱抹了一下眼睑,向阴影处撇过脸,轻声解释道: “我趁侍卫换岗的时候出来的,晨时换岗的间隙再回去。” 胤祥轻哼一声算作回应,而允禩在他这冷淡的态度里愈发不自在,只好又露出一双水红的眸子觑他,又伸手去寻胤祥的手轻轻握住: “我并不是想连累你,我…那日真的走投无路了。” 胤祥任由他那有些冰凉的手指圈住自己的手,眼眸扫过允禩泛红的眼睑和因为情绪起伏红晕的双颊。 ”你跟我装什么委屈?若是来我这儿祈怜来了,还是趁早歇息吧,榻上寝具是奴才今儿新换的,八哥请便。” “胤祥!” 允禩双颊更红,那双水莹的琥珀瞳这会儿全然注视着胤祥了。胤祥瞧着他脸上生动的薄怒,微微挑起嘴角。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日便要将我遣回京圈禁了,我不知道还剩一日或是两日,我今日只是想来谢过你,我还…还想再见你一面。” 胤祥的胸口缩紧,好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语气却并不和缓几分: “我说过了,不需要你谢我。” “我知道,我知道,”允禩又耷下晕红的眼尾,似乎是觉得羞惭,握住胤祥手掌的手指微微脱了力,反被胤祥捏在了手里:“我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你了,胤祥,或许再也不见对你来说是最稳妥的结果。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还剩些什么,我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我为何能让允禟安稳回京,还是不明白我为何做了这种事还能从皇帝那里全身而退?” 允禩睁大眼眸,眼睫之下的琥珀瞳精准地捕捉了细弱的烛火,在这暗夜里晕出晶莹的光。胤祥垂着眼看着他的水盈眸光,觉得比正月落雪时那双寡淡悲戚的眼不知多了几分世俗的鲜活气儿。廉价的烛火照进去,却仿佛映出千万种世间罕有的美景,仿佛只要被这双眼的主人念着,想着,这世上便再无烦忧,纤尘不染。 “…原来你早就告诉过我。” 允禩突然倒退半步,轻声喃喃道。胤祥抬了抬唇角,手指挑起允禩袖口的布料,借着昏暗的光线瞥到他手臂上错乱的白痕,那是层层叠叠的裂伤愈合留下的痕迹。 “我早就告诉过你,可你不听话儿。” 他声音冷漠,眸光暗沉地落在允禩裸露的半截儿手臂上。而允禩在他这种无理又轻佻的指责里打着激灵,嘴唇张合,好半晌竟淌下一滴泪来,正砸在胤祥的手背上。胤祥皱起眉,伸手将他揽近了些,感受到允禩的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方才对着允禩身后的幽暗有些倦怠地敛了眼眉。其实他们彼此都清楚,若是只有这般容易就好了。人心之诡变多疑,非常人所能预测,更何况是皇帝这样的一国之君,拥有两世记忆的天命之人。做皇帝的奴才和臣子尚且不易,谋他的心思更是难如登天,若有一步行差踏错,结局便是万劫不复。而胤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人心也是如此可笑。无人窥见的幽暗里,胤祥笑得冷淡又冰凉。人心可笑,能被如此轻易挑动,又如此执迷不悟。皇帝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存在,可也是普天之下最可耻的输家,自始至终,皇帝赢了允禩却忘不掉允禩,他对允禩恨得入骨,用了千万种法子将允禩诋毁和抹杀,至尊的权位让他的恶念毫无保留的被执行,可他却忘了一个最危险也最致命的地方仍然刻着允禩的名讳。那是他胸腔里的那颗冷硬,渺小又腐败的人心。 就只这一个破绽,便成了皇帝前世今生最大的败笔。胤祥并不是草率莽撞之人,待到直隶后,他在视察河工之余遣人去保定探看。正月酷寒,允禟与其亲眷被分开关押,转桶取食,木板封窗,本都押送到了保定,却停滞不前。知机之人皆猜到皇帝这是要乱党死在京外,想来用李绂这般趋炎附势的汉臣便是皇帝不愿沾弑亲之名的信号。 可胤祥还是亲往保定了。他说不清是什么让他如此豪赌,也说不清李绂见到他时脸上的表情是违抗皇命的忧虑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两者都有。大概是因为皇帝近期的密折反复而又没有定数,朝令夕改,自相矛盾,而李绂也并非愚笨之人,深知皇命可以迟来,耽误皇帝兴致的官员却难以善终。他擅自给囚犯加了衣,唯恐犯人撑不到指令下达之时。而撑到怡亲王身至,他更是令停滞许久的押送犯人的车队日夜兼程,竟半月就入了京。 而胤祥赌对了。元年皇帝突然对他心怀愧疚的补偿和放纵,迟迟不被处死的年羹尧和缠绵病榻却荣宠不衰的年妃,关于允禟的处置反复无常的密函,还有癔症频发,举止忤逆却仍有命在的允禩。皇帝的复生是超乎常理的机遇,是上天对他最慷慨的馈赠,也是最无法对抗的掣肘和软肋。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其实一切都理所当然,只是当局的痴人难以看透罢了。 胤祥抚过允禩的腰侧,感到手掌下细微的颤栗,允禩闷闷地喘息两下,轻声说: “只要还一点儿希望,哪怕这虚无飘渺的希望才是扼住我咽喉,让我万劫不复的根源,我也没得选,胤祥,我…我只怕为时太晚…” 他忽然抬起一双水洗般的眸子,腰身打着颤,濡湿的脸颊贴上来,藏在唇缝里的唇珠儿轻轻擦过胤祥干燥的唇角。胤祥没有反应,垂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允禩,直到允禩的眸子里漫出难堪和羞耻,被胤祥捏在手里的指尖儿也冷了。 “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报酬?” 固住允禩抽动的指尖和退缩的腰身,胤祥低声轻嘲道。 “……” 允禩不肯说话,他双唇抗拒地抿紧,方才轻蹭过胤祥唇角的唇珠被他收了回去,半点儿瞧不见了。不顾他弹动挣扎的腰身,胤祥固着他后退两步,坐回了书案旁的座椅上,而允禩被他拽得失衡,有些狼狈地扑在他的身上。 “…我不知道,胤祥,别耍我了,我该回去了。” 允禩又想扯回自己被捏紧的指尖,胤祥没有放手。他似乎是耻于抬头对峙或争辩, 只默不作声地用力较着劲儿,把被胤祥捂热的指尖儿扯得发烫。 “晨时侍卫换班,你现在回哪儿去?若是真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也陷进去,那八哥下回儿准备找谁哭?” 允禩动作停滞,却还是不言语,胤祥觉得好笑,握住他侧腰的手上滑,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脊。 “我是对你有所图,但不是你一句轻巧的感谢之词,”胤祥双手握住允禩的腰,将他的身子提起来,允禩有些慌乱的支起双腿寻求平衡,不得已跪在椅面,跨坐在胤祥腿上,本来藏在阴影里的面孔也掩不住了,只能垂眼对上胤祥黑沉的眸子,双唇之间的唇珠又颤颤地冒出来。 “我要你给允禟那样的挂念。”胤祥仰头靠上椅背儿,对上允禩那双几乎融化在烛火里的琥珀瞳,理所当然又颐指气使道:“我要你念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要你记着我,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少顷,允禩白皙的面庞低垂,那颗温软的唇珠再次蹭上了胤祥的唇角。他在这满室幽暗的光线里摆动着腰肢,濡湿的唇齿间含着一截儿红透的舌尖儿,莹白的十指毫无章法的攀上胤祥的胸膛,又被胤祥捉在手里,手掌相贴,十指相扣。 ————TBC———— 24 新生  (正文完结) ———— 雍正四年二月十九日晨,寒冬已过,日头渐长,朦胧的天光初绽,云影幢幢。皇帝醒得格外早,昏暗的宫殿中烛台被陆续点亮,澄澈的灯火熠熠生辉,透过窗棂与破晓前的黑暗顽抗。 待晨光大胜,皇帝用完膳净了手,本应更衣往正殿去处理政务,却心有所感般抬眼扫过落入寝殿的耀目日光,突兀地开口讯问: “那边儿启程了吗?”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一愣,可到底是御前听差惯了的,眨眨眼便流畅地回话道: “回万岁爷,下边儿回话说是那位爷今儿起晚了,这回儿怕是还没出园子。” “呵,起晚了?朕看他是这时候才知道怕了!” “万岁爷说得正是。可教奴才去催一催?” 苏培盛陪着小心。皇帝烦躁地摆摆手,原本踱向殿外的步子却一顿,而后冷声道: “去把他给朕拎过来。” “嗻。” 允禩跨进殿门,衣摆窸窸窣窣地响,皇帝从摊开的棋谱上抬起眼,余光瞥到允禩入了寝殿无声跪伏在地,浆洗的白色领子遮过喉结,只留下耳后一截儿泛着粉的柔软颈子。 皇帝硬生生把斥责之言咽了回去,冷眼看着允禩低垂的头颅,半晌竟嗤笑一声。想这贱人前生至死不肯服软低头,无论是斥责训诫,抄家罢免,除籍改名,革爵圈禁,他都是摆一副半死不活的寡淡模样,帝王想看的哭求悔过他半点儿不肯施舍,最后明明连命都保不住,反倒像是个赢家般冷静漠然。前生每每想起阿奇那和他死前那张苍白淡然,形销骨立的脸,皇帝便血液翻腾,难以自持,恨不得回到阿奇那濒死的那一刻去将他摇醒,让他亲眼看着他在乎的一切在他眼前被千刀万剐。可终究是来不及,阿奇那死得太快,也太轻易。皇帝还有太多事情没能做,太多手段没有施展,不得不戛然而止。那种深刻的遗憾和着愤恨难以消解,在日后每个不甚清醒的晨昏侵袭着皇帝的神志,置他无措,致他郁结。 而今生,即使皇帝掌握先机,允禩终究还是那个允禩,他的愚蠢和反骨让他终究无路可走,只能面临这自寻死路,无可挽回的结局。皇帝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前生他就给了允禩无数机会,他等着允禩俯首,等着他乞怜和恸哭,即便是阿奇那被圈禁,皇帝仍然派心腹监视他的动态,等他上折子陈罪讨饶,可等来等去等得皇帝先机尽失,到头来竟被允禩用他一条贱命摆了一道,被天下谩骂指摘近十载。 今生,本也不该寄希望于允禩幡然醒悟和痛悔哭求,便理应由皇帝来结束这一切。而允禩将回到他早就该去的位置,这全是他咎由自取。 “皇上唤罪臣来,可是还有吩咐。” 许是皇帝久久不语,允禩倒是不知规矩地开腔了。虽然深知他一贯如此,皇帝还是觉得血液一瞬间蒸腾起来,握着棋谱的手青筋暴起。 “死性不改的东西。” 皇帝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儿。地上的允禩头都没抬,而皇帝几乎可以想到他那满不在乎的表情,一时之间更是胸紧气闷,猛地将棋谱摔在地上,纸张尖锐的嘶鸣惊得允禩肩膀一颤,而后缓缓抬起一双泛着血丝的眼来。 “皇上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跟罪臣说吧,日后罪臣圈在京外,怕是再难见皇上龙颜了。” 皇帝额角抽痛,冲口讽道: “怎么,你想被圈宗人府?那儿人多口杂,你进去能安稳老实了?你是当朕不熟悉你那些鬼魅伎俩。蒋家房只关你一个,伺候你的奴才都是哑巴,你最好把你那些心思歇了。” 允禩不言,眼睫却缓慢地垂了下来,轻轻掩住了他那双泛红的眸子,一丝晶亮的光在他眼角轻闪,飘渺得恍若幻觉,却一瞬间使皇帝心绪起伏,激动得指间儿都微微打起了颤。 “知道怕了?” 越是心潮涌动,皇帝越压低自己的声音,他知允禩狡诈如狐,无论到了何等逆境都有本事扰动人心,不得不防。虽说皇帝承蒙天地庇佑,免于被他蛊惑摆弄,更是身负天下,反复向世人揭示允禩的罪孽,但他未有一日对允禩的狐媚伎俩放松警惕。 “惧怕又有何用?罪臣就算心里难受也得憋回去,免得让皇上看臣笑话儿取乐。” “允禩!”皇帝被他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滚热的血液逆流,烫得皇帝两眼发黑: “反了天了,你当真是反了天了!你以为朕拿你没辙,擎等着你编排污蔑!你有今天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朕给过你多少机会,你就是这么一次次顶撞,诋毁,背叛,污蔑于朕,凶恶之态古今罕闻!如今就算是你曾经的拥趸都上折子请朕杀你,盖因你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 皇帝浸在这滚烫的怒火里,脑中嗡鸣阵阵,恨不得将眼前的允禩剥皮拆骨。可他耳中却格外精准的捕捉到允禩一声轻飘的、带着一丝水汽的质问,如同干涸的荒漠之中被浇灌一杯沁凉的茶水。 “那皇上要杀我吗?” 皇帝充斥着怒气的紧绷胸腔缓缓的松弛了些许,呼吸也不再灼烧。他紧盯着允禩眼下那渐渐明晰的莹光,笃信那不是错觉。 “你一心找死,反倒让朕来拿这个主意?你是要朕背上弑亲的骂名,允禩,你当朕不知你那些阴险诡诈的心思?” “……” 允禩那双带着一点儿血色的唇开合几息,最终无言地垂下眸子,抬起手在眼下抹了一下。皇帝心里的火还在灼烧着,但这怒气不再灭顶,反倒使皇帝思绪清明起来。 “被朕戳穿了心思,你就装聋作哑?真是越来越出息。”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在皇上心里罪臣一心向死,就剩一条命了还用来和皇上赌气,确实挺没出息的。若皇上无事,罪臣就告退了,车马还在外等着罪臣上路呢。” 他说着,还不等皇上喝骂,便板板正正地扣了一个头,又道: “罪臣被圈蒋家房,日后想来无缘见圣颜,也不会再惹皇上动怒了。想来皇上定事事顺遂,龙体康泰。” 皇帝耐着性子听完,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古怪扭曲的嗤笑,阴郁道: “你装模作样给谁看?你不赌气,皇考当年会被被你一句‘不敢受’堵得在百官面前下不来台?你会几次三番与朕顽抗?你当朕看不透你的秉性,还是当朕好糊弄!” “皇上当真不知罪臣为何置气?” 允禩声音浸着一股潮气,蒙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却仍直白地撞进皇帝胸腔,激起阵阵涩麻: “皇考出尔反尔,召众人举荐太子却视我如仇敌,辱我亲母,迫使她自戕而死,恨我不步我母后尘,自个儿早早病死,免得伤了他的仁德名声!皇上也恨我,自皇上登基以来我做什么都不得圣意,我当你就想跟我算过去那些旧帐、烂账,算到什么时候皇上自个儿累了烦了,我才得以解脱。” “这一天我是等来了吧?皇上彻底厌了我了,所以我爵位不能保,亲眷不能保,名声不能保,连宗籍都被除了。是,我是怕了,这些年来我心里有口气儿消不下去,陷在往事里苟延残喘,我敢跟皇考和皇上置气,是因为皇考与我父子血脉,皇上与我有旧日情谊,我还有爵位和拥趸,有我经营半生的名声,我有恃无恐。” “可现如今这些东西都没了,我推开算去,竟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保我一命了,只剩下……皇上的一点儿恻隐之心。” 允禩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望了一眼座上脸色阴沉的皇帝,复又垂下头去。 “只是我将被圈京外,不知皇上这点儿恻隐之心还能保我到几时。” 皇帝的手阵阵发麻,他盯着允禩,缓缓从桌边站起身来,饱胀的情绪使他胸腔紧绷,脸色扭曲。他想纵声讽笑,可直到他走到允禩眼前,睥睨允禩跪伏的身躯,紧绷的唇角也未能抿出半分笑纹。 “你那言语无状的疯癫模样看久了,朕都快忘了你狡诈诡辩的话儿能说得多好听。”皇帝伸手握住允禩的下颌,将他的脸暴露在日光里,用拇指扳弄着,端详着他这张润泽的脸: “可惜朕一个字儿都不信。” 允禩无声打着颤,毫无反抗地被捏抓着下巴,扼住脖颈儿提起来,他在皇帝掌心喘息着,濡湿的气息喷在皇帝手腕儿突突跳动的筋脉上,激起阵阵涩麻。 “允禟被押解回京的消息什么时候传到你那儿去的?朕看这圆明园的人手也该换一换了。” “皇上是半分都不肯信我。我到了现如今的地步,前路根本看不到尽头,我只能搬出旧日情谊以摇尾乞怜,向皇上求条活路,可皇上—” “你还敢撒谎!贱人——” 皇帝猛地收拢了圈住允禩颈项的手,怨毒地盯着他那张因气噎难言而泛起血色的面庞,嘶声道: “你跟朕求活路?当年朕登基对你及你母家大肆封赏,你怎么说的?你说’不知枭首何日‘!当了总理亲王,你办差百般推诿,而后行径荒唐疯癫,忤逆不敬的话你说了多少?朕对你百般容忍,即使后来你痴傻疯癫再无办差能力,朕也准备将你好生养着,可你做了什么?你寻死觅活,口出狂言,当朕的面说‘使见必杀’、‘不愿全尸以殁’,好啊,朕在你眼里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对你的种种加恩宽宥都是为了把你往死路上逼,你不是早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吗?如今你又为何来惺惺作态!” “呵,也对,因为允禟活着回京了。所以你又觉得能回来继续哄朕,使朕顺你心意了,是不是?从始至终你假意讨好只为保允禟等人,你这条贱命也只为允禟和那悍妇苟延残喘!你说你陷在旧事里难以自拔,可你念着的是那些无能无用之人,可曾半点儿念起过与朕的情谊?现如今你一无所有了,便拿旧情往事辖制朕,你当朕看不穿你那些诡诈心思?” 在皇帝愈加酷烈的话音中,允禩脸色涨红,袒露着唇齿攫取气息,一双手握住了皇帝的腕骨: “若我真的想死,那年妃母亡故我便该随她去了。五十五年,皇上知我九死一生,可你还是上表皇考移我。我不想死,我不甘心。” “呵,你就是因当年之事恨朕?是不是?你终于有胆子承认了,允禩,那年的事你当真不懂么,你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责任都推给朕罢了!你求朕请皇考见你,朕去请了,可皇考恶你已极,即使朕不请移你,也自有他人上折,你自己孝悌尽失遭君父厌憎落得那种下场,到头来你竟只责怪朕!” “那也不该是四哥!不该是四哥!” 允禩被掐住的喉咙气噎难言,可偏偏挤出几个喑哑潮湿的字儿来。皇帝的手被热液淋湿,蓦地一松,而允禩在他掌下打着颤,长睫虚虚掩住他半开合的眸子: “我没恨过四哥,他选了他的路,就算踩着我上位我也认了。我恨的是我曾经这么信他,把一切都摊开在他眼前,那么紧密地将我们的命运缠绕在一起,可他却从没给我半点儿信任,他的心思从没向我透露过半分。我一个人没办法重拾两个人的过去,我变得难以理喻,进退失据,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咎由自取,身家性命全寄于皇上一念之间,我唯有指望着…” “…指望皇上那一丝恻隐之心,那份源自四哥对我未尽的挂念。” 皇帝喉咙里涌上千言万语,他想痛斥允禩颠倒黑白,骂他不知好歹,当年明明是允禩妄图大位,浪荡无耻、勾结允禵在先!是他从不真心拜服皇帝,狡诡多思,背离情谊在先!是他无视皇帝屡次三番的机会和宽宥,一心一念执着于维护同党,忤逆皇帝在先!而今他竟还大言不惭地说独自背负二人过往,可他明明早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只念着允禟等后来才与他交好的无耻小人! 盯着允禩因憋气而泛红的脸,耳边是他黏腻的吐息和泣音,皇帝心里对他的怨恨和鄙薄都达到顶点,滚烫的血液如同炙热的岩浆蒙蔽了皇帝的所有感官,一时间他竟没说一句斥责之言,握住允禩脖颈的手发烫,允禩的喉结卡进他的指根的空隙,侧颈的脉搏声孱弱无力,贴合着他的掌心轻微地搏动,仿佛随时会因他的心意而湮灭。 “满口谎言。允禩,现今儿你真是脸都不要了。本还有几分倔性儿在,现在一看就只剩一副下贱骨头。” 允禩被羞辱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张着吐出黏腻的音儿,一双琥珀瞳漾满水光,却仍不甘认命地望着皇帝。而皇帝握着允禩的脖颈儿,像攥着苍白的海棠花梗。看着允禩这张熟悉的面庞,望进他那双疲惫破碎的琥珀瞳,皇帝心神震荡,无数嘈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错乱地浮现又湮灭,那盘踞在他身体之中的,从前世蔓延至今生的痛恶和憎恨如同布满溃烂和毒液的盘根错节的树木根茎,缓慢而又蛮横地穿刺着他的血肉。皇帝眼前弥漫着浓雾,允禩那倔强却濒临溃散的眸光是他唯一可见的鲜活。他知道这一切都为时太晚,是允禩,从来都是他。他那么早地出现在皇帝的生命里,比对至尊之位势在必得的野心来得更早,比看清世人庸俗后的鄙夷和傲慢来得更早,比披上层层伪装的面具,反复斟酌和算计更早。皇帝自知生而不同,他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大位终将属于自己,也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天命和运势都尽在掌握。他是为这大位而生,是天命所归的天下共主,是万万人之上独一无二的主子,可在他的大半生命里没人看清他的能耐。皇帝曾受益于此,受益于不被皇考忌惮和打压,但他却愈发憎恨那些有眼无珠之人的狭隘和愚蠢,即使真正掌握权位后他大肆惩戒无知之人,数不清的人在他面前俯首,祈求主子的怜悯和宽宥,但那些人里面没有允禩。 从来都没有允禩。皇帝威胁、恐吓、甚至妥协过,他花了太多心力,以至于难以面对允禩脸上那种浑浑噩噩的麻木。阿奇那的死是他不得不放弃的理由,那时皇帝以为他是可以摆脱允禩的,就像丢弃一个带着裂痕的扳指,声势浩大的宴饮、三十六日吉祥道场、权位带来数不尽的新鲜消遣。可是阿奇那的仍然像一个捉摸不透、惹人烦躁的念头一样频繁地闪过他的脑海,在所有被憎恨填补的黑夜,在无数激昂盛大的时刻,这个名字仿佛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像一个针对皇帝的、阴险恶毒的诅咒。 皇帝恨极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将他咒骂和抹杀,可那没有用。允禩来得太早了,比一切有形的美和无形的恨都要早。他那双澄澈的琥珀瞳曾是皇帝最初的关于美的念想,是一眼激发灵感和欲望的活泉,也是伴随皇帝一生的桎梏。他是一切的源头和起点,到头来皇帝这一生的铭心刻骨都与他有关。 可他们之间不会有终局。前世阿奇那的死不是,今生允禩的谎言和欺瞒也不是。这刻骨的折磨与痛恨,就当生生世世纠缠延续,永不止歇。 皇帝在允禩水润的眸光里碾上他因为憋气而红润的唇峰,他品尝这满口寡淡的冰凉,从中汲取腥甜的血味儿。 “四哥,救我,饶过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在堆叠的袍服之上,允禩攀附着皇帝,口舌绵软吐着乞怜的话语,可即刻便被锁了咽喉,皇帝双目充血,激昂的情绪如同炙热的岩浆一般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他的憎恨与利齿一道刺穿允禩颈项上柔软的皮肉,吮着这清甜的血浆,皇帝冷冷道: “再让朕听到你撒这种谎,朕剪了你的舌头。” ———— 雍正四年四月,允禩再次见了被皇帝遣来勒令他改名的官员,这次他没有再行拖延,只在纸上写了“阿其那”三个字,交由官员呈上。 又几日,他开始越发频繁的呕吐,直至食水难进。皇上派奴才来蒋家房训诫于他,勒令他上折子解释为何呕吐至咳血,已近月不开口与人交谈的允禩突然行状疯癫,将皇帝派来的人赶了出去。皇上派来贴身伺候他的两个太监被骇得面无人色,将他强行架进了屋,屋内烛台都收了,只开一条细小的窗缝便于监视。允禩睁着双眸缩在床榻上,腹部古怪的坠感让他如坠冰窖,无论如何蜷缩着身子仍然四肢冰凉,瑟瑟发抖。 仿佛发生在他身上的厄运还不足够一般,雍正二年那日的噩梦再度重现。皇帝那些无端的、恶毒的咒骂,莫名其妙地指控和侮辱又在允禩脑海之中一一浮现,而这次他却清醒明白地备受煎熬。累日的呕吐和乏累让他脑海中的念头断断续续,更为可笑的是如果说他这些年来长进了什么,那一定是他习惯于受摧残和打击的精神。他的魂魄几乎冷静的高高悬浮在他这怪异疲惫的身躯之上,冷淡的睥睨他麻木消沉的脸。一切似乎都隔了一层,他反而能拥有片刻清明和安宁。 命运素来不肯给予他宽宥和仁慈,上天似乎格外欣赏他带来的不堪闹剧。胤祥浓黑如墨的眼眸出现在允禩的脑海,他被一种半是明悟半是破碎的情绪击垮,游离在身体之外的魂魄猛地被拉回他疲惫不堪的躯壳,他颤抖冰冷的手指压上了自己隐痛的肚腹,半晌,在这满室的黑暗中逃避般地合上了双眸。 那夜与胤祥十指相扣的时刻,他久违地感到安稳。命运是遍布暗流和漩涡的河道,他早就不堪摧折,而胤祥是他溺水之时唯一的浮木和船锚。窗外星光隐蔽,殿宇之内唯一点亮的一盏烛台之上灯影晃了又晃,一切都朦胧不清。 放开他发烫的唇舌,胤祥喑哑炙热的喘息抚过他的耳侧: “允禩,隆科多死了。他私藏你的玉碟,那样蝇营狗苟、唯利是图的小人,私德有碍、玩弄权势的奸佞,当着皇上的面儿坦言藏你玉碟只为等那日你沉冤昭雪,有依据凭证。” “你落泪做甚?真当他是舅舅了?呵。” 允禩喘不过气,他又将脸埋进胤祥的颈侧,拼命汲取那蒸腾的松香气味儿。胤祥的手握着他的后颈,明明力道不重,却仿佛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允禩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身陷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漫天的雪沫蒙蔽了所有感官,胤祥低沉的、隐含热度的声音飘渺的穿过风雪将他围困,他在这热意里浮浮沉沉,跌跌撞撞地凭借本能追随着它。 “他那样的人,我这样的人,皇上那样的人,我们都是世道的作品,是天命的囚徒,但亦是掌握规则的赌徒!我本看清了这紫禁城的龃龉,也洞见了世道的规则,有朝一日我面临终局,亦能泰然处之,因这一生权势满身,不负荣光,天命之下,任我掌控。” “可你把这一切都打碎了,允禩,你让身陷黑暗的人以为你是一团可以取用和私有的篝火,可你不是。你是天上触不可及的星辰,浅薄的光照不清前路。你是声势浩大的谎言,是一切霍乱的根源。你让我变得面目全非却甘之如饴。” “我们没法儿两清。” 他声音里的火将允禩周身的血烧沸了,直到允禩僵着身子攀上顶峰,他在一片空茫的白光里唤着胤祥的名讳,被含着唇舌裹入另一场热潮之中。 殿内的西洋钟走得太快,允禩畏寒似的背靠胤祥胸口,抚平衣摆上的绣纹,任凭胤祥摆弄他的发辫和衣领。他抬眼盯着窗外昏沉漆黑的夜空,突然开始恐慌于天边注定要显现的第一抹寡淡晨光,胤祥落在他后颈的唇让他微微打了个惊颤,他落下眼睫拢住眸光,轻声说: “我不可能骗过他,也不可能装一辈子。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明目张胆的谎言和乞怜更是自取其辱。若是…终将逃不过这一劫,你不必插手,也不要怪我。” 他侧过头望向胤祥点漆般的眉目: “我应了你的,我会做到。” 胤祥沉默地注视他许久,而后微微挑起眉笑道: “你不犯浑,你的命能保住,允禟的或许也能。但你要明白,在这世道之中你这样的人只有一种命运,即使皇位上的人不是他,你的结局也不会改变,你必须认命。” 允禩背对胤祥,急促地向前走了两步,嘴唇发着抖,好半晌才挤出一声勉强挽回体面的短促笑声: “此番一别再无佳期,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若是你呢?胤祥,若是你坐上那个位置,我也是同样尊严尽失、任人摆布、摇尾乞怜的结局么?” 胤祥没有回答,或许在履行他不再欺骗允禩的誓言,这让允禩倍感难堪,但他仍然舍不得闪躲胤祥对他敞开的怀抱和痴缠的唇舌,又沉溺在这安稳的松香里,直到将要到来的曦光撕碎他最后一丝安稳和暖意。允禩跨出门去,最后借朦胧的烛火回望一眼,他答应胤祥要以余生念着他,他不会食言。 可那烛光实在太模糊了,他什么都没有看清。 而今,一响贪欢的罪孽在他怪异的身体里结了苦果。允禩搭在腹部的手握成了拳,恶心感让他一边打着颤一边干呕,少顷竟淌了满脸冰凉的泪液。这就是了,他要心甘情愿去认的命途。他以为胤祥和他短暂的际遇命运对他微薄的恩泽和慷慨,是重新让他兴起希望的救赎,可这大概又是上天对他有一次不留情面的嘲弄,飘渺的希望只在他这副诡异又恶心的身躯里埋藏一颗剧毒的种子,直到几个月之后将他从内而外地撕裂和杀死。 他本是要立刻处理掉它的,在它的存在更进一步羞辱他之前。这或许瞒不过皇帝,也会招致皇帝的的暴怒和惩罚,但或许他能活着摆脱它,拖着残躯继续苟延残喘,等待命运下一次或许会发生的机会,让他得保亲眷。可允禩没有这么做。他任由腹中古怪的东西继续彰显着它的存在,时时刻刻的羞辱他,致他频繁的呕吐和眩晕,只因他意识到或许没有什么是比腹中之物更好的翻盘之机了。 因为允禩并不知道皇帝的这宽宥仁慈的假面不知会戴到几时。等皇帝想通了或是厌倦了,他的残刻本性终究会占据上风,倒时允禩终究会死,他也不会有任何机会去保允禟和福晋。他不是不相信胤祥的话,但允禩自知从来都不善于揣摩操控人心,更没有本事与皇帝斡旋纠缠,皇帝或许真的因死而复生而具有软肋和把柄,他也看得出胤祥因此获利匪浅,不仅权势如日中天,更是隐隐牵制皇帝的心绪。可允禩不同,他和皇帝之间早就无法转圜,只有焦黑污浊的断壁残垣,他的有心和无心之举都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害死亲眷。而他也不是没有赌过,得到的结果就是皇考侮辱他生母之语被传的人尽皆知。 而今,他已经被圈禁在这孤岛般的蒋家房,往来人员皆不把他当成活人。有时候允禩都忘了自己不是一个不会呼吸的摆件儿,偶尔夜深人静时他喃喃地与自己说两句话儿,而那声音听上去含糊又陌生。 皇帝没有来过。将近两个月,皇帝遣了官员勒令他改贱名儿,又反复着心腹带来训诫申饬之语,但他没有身至。曾经允禩做梦都希望皇帝彻底遗忘他,只把他当做个不声不响的宗室或是不太顺眼的官员,罢免亦或是夺爵他都只会觉得庆幸。可如今他沦落这样的境地,心里那再度被挑起的保全亲眷的奢望让他骨气散尽,姿态低到尘埃里。他今日发作皇帝遣来的亲信后,竟无端想起了因主人遗弃而无助呜咽着希求垂怜的宠物,当即便是胃液翻涌,呕到双眸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如今他竟是真的用上了这妇人手段来博取皇帝的目光。允禩强压下再度翻涌而来的呕意,将冰凉的手指搭在下腹,意识缓缓地抽离,他在恍惚中近乎平静地想。男女身体有别,若这腹中之物没有更早地杀死他,几个月后也会因无法落地而将他的五脏捣碎。到时急于求子又对这般能羞辱他的事乐此不疲的皇帝恐会剖腹取子,但那将无关紧要。他了解皇帝,深知就算皇帝并不如他反复表现出的那么想要允禩腹中的怪胎,也绝不会放过以此羞辱他的机会,而这能给他换来几个月的时间。他寄希望于几个月的羞辱和一场狼狈的死亡能换来允禟和福晋更久的生机,让皇帝那张虚伪的仁慈假面不得不戴得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如果可以,他情愿带着腹中之物一起化为灰烬。他利用了它,也理应赔它一个干净的结局。 而他也能得以解脱。允禩四肢蜷缩得更紧,将脸埋进被褥,幻想着从泛着潮气的布面上汲取一点儿松柏香气。可在他身体终于不再紧绷,几乎陷入昏沉的时候,紧闭的门扉突然吱呀作响,重新点燃的灯火里,允禩被架起披衣,连夜送上了进宫的车辇。 养心殿里,允禩抬头觑向皇帝阴鸷的脸,却没激起皇帝连篇累牍的叱责。他被殿内葳蕤的烛火刺得有些头晕目眩,跪伏的姿势让他胸闷气短,便悄悄用手臂半支起身子,匆匆喘了口气儿。 皇帝仍一言不发,允禩昏沉了几日的脑袋着实不堪用,半晌都没有想好说辞,不过想来他的话儿在皇帝听来也没什么差别,皆是忤逆之语罢了。他正打算俯首再磕个头,先把御前不敬之罪请了,余光却瞥见皇帝从皇座之上站了起来,阴沉着眉眼向他走过来,而刘声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畔响起: “八…皇上遣奴才来给爷请脉。” 允禩凭空打了个激灵,抬眼看到刘声芳不知何时局促地站在他一侧。单是刘声芳这算得上熟悉的脸就已经让允禩倍感难捱了,可他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好抬眼望了一眼在他身前站定的皇帝,在那紧绷的嘴唇吐出更令人难堪的勒令之前,撇过脸将左手递了出去。 过了几息,刘声芳嘭地跪在了允禩身侧,颤着声音道: “皇上,是…是有…了。” 允禩在冰凉的砖石上打起了哆嗦,说不清心里的情绪是假装还是真心实意的恐惧。皇帝的喘息陡然粗重,允禩听到他蹦着声音对刘声芳道: “去备药膳。” “奴才遵旨。” 刘声芳的脚步还未消失,允禩脖颈儿上突然被巨力提起,他抬眼望向皇帝仿佛在灼烧的眼眸,下一瞬被一只炙热的手贴上了冰凉的腰腹。 “阿其那…”他听到皇帝咬牙切齿地阴冷道:“朕还是低估你了,选这个时候怀挟龙嗣,果真是有恃无恐。” 允禩抖得止不住,皇帝手心的热度几乎穿透了他的皮肉,腹中之物突突跳动起来,让他几乎当即失态呕吐: “皇、皇上,求皇上饶过我,我不知身为男子怎会有这般怪异——” “住嘴!” 允禩咬紧了牙关,执拗地盯着皇帝情绪激昂、筋肉扭曲的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帝终于恢复了面色,可他的手仍旧紧贴着允禩的肚腹。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阿其那。再给朕出岔子,朕叫允禟全家陪葬。” 允禩不再发抖了,四肢麻木得失去了感知。他有些怪异地扯起唇角,几乎把脑海中的念头脱口而出:“若它杀了我,我可以不带累他们、干脆地死吗?” 所幸晕厥比这句注定招致麻烦的话来得更早。他的嘴唇虚弱地张合,一头栽进无尽的黑暗里。 ————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胤祥从京城一路纵马赶往圆明园,刚踏入园子便一头撞上了一群喇嘛,过了几座殿宇便听到道士做法的旌旗猎猎作响。胤祥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筋肉直颤,几乎扭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待到了御前才堪堪收敛。 “四哥!到底出什么事儿?这儿风大,四哥还是进殿避一避吧!” 皇帝不语,往日里总能接得上话儿的苏培盛噤若寒蝉,满脸惨白惊惧。胤祥心里仿佛有烈焰在灼烧,他绷紧了脸色,故作不知地请皇帝往殿内走。 皇帝当然不肯。他在胤祥地注视里竟开始语不成句地喃喃自语起来,少顷竟破天荒地甩开胤祥的手,大叫道士前来镇邪灵。而后又破口大骂阿其那,喝令奴才将塞思黑提来,就地枭首。 “朕今生还没杀塞思黑!朕没杀!他安感如此待朕!” 胤祥一把握住皇帝剧烈颤抖的手掌,耐着性子低声道: “四哥息怒,可是阿其那又出了什么事?无论怎样,还是把道士遣远些吧,人多眼杂,若有心之人看了些不该看的,对四哥名誉有损。” “胤祥!”皇帝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猛地攥住胤祥的手腕儿,胤祥顺势扶住皇帝,却再也不愿机锋,直接问道: “四哥,可是阿其那出了事?” 皇帝本就几分扭曲的脸霎时狰狞不堪,过了许久方才喑哑道: “…前生便是九月初八…他偏要选这个晦气日子发动,还要谋害龙嗣!贱人!贱人!朕哪里对不住他,他这是回魂儿报复朕来了,报复朕来了!” 胤祥侧头匆匆瞥了一眼幽深安静的殿宇,沉声安抚道: “臣弟进去看看,四哥不要动气。四哥之前也说了,塞思黑无碍,阿其那必不敢伏诛,他定是虚张声势,有意作弄四哥呢。” 皇帝的眸光愈发浑浊,俨然陷入了混沌的思绪。他顺着胤祥的话儿重复着:“虚张声势…”,握住胤祥手腕儿的手掌渐渐松了力道。 “正是,他定在虚张声势。” 胤祥扫了一眼苏培盛,对方连忙上前扶住皇帝,胤祥借机抽身入殿,刚进去便见榻上无人,正对庭院的窗前倒是围满了人,允禩一张脸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一截儿白皙的手臂裸露在外,手指扣进窗棂雕花的纹路支撑着平衡。 他靠着墙站在那儿,无神的双眼落在胤祥身上,慢慢聚起眸光,可那目光里满是诧异和羞辱。胤祥绷紧了脸,围着允禩的奴才方才注意到胤祥,刘声芳汗流浃背地上前道: “十三爷,八爷不肯生,求求爷想个法子。” 胤祥没理会他,反倒是被一群奴才按住手脚的允禩不再歇斯底里地挣扎,大睁着一双眸子问道: “他让你来取这个孩子?是你也好、是你也好…你把我肚子剖开,若她是活的,你跟我保证,不要让她进紫禁城做什么主子,也不要让她做任何人的奴才。” 他话音刚落,似乎是被一阵难言的剧痛刺穿了,再也吐不出半个音儿来,下身流出更多发乌的血浆,月白的中衣紧紧贴在腿上,被染成一片血红。 刘声芳见奴才终于把人架住了,也顾不上胤祥,连滚带爬地跑向允禩,吩咐下人把允禩的腿拉开。胤祥实在看不下去,扯开奴才揽住允禩,声音紧绷道: “把孩子生下来,不要再闹了。” “生?呵…呵呵…”允禩声音喑哑难辨,微微扬起一张笑颜,唇齿上沾了血: “男人用哪儿生?胤祥,我一准儿是要死的,他不在乎,我以为至少你会在乎。” “我本想…”他的话又被疼痛打断,一张汗津津的脸湿得不成样子:“…我本想带她一道去的,不必再来人世受苦,呃…” 他痛得哑声嘶叫,原本勉强支撑的双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压在胤祥臂弯,出乎意料的轻: “…可他没这么容易放过我,是不是?我又错了,我不该利用这个孩子,我本以为这能让他满足,我——” “别说了!”胤祥再也按捺不住胸腔内沸腾的愤怒,他将允禩移到架高的床榻上,轻轻揩去允禩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低声道: “这个孩子和他没有关系,你知道。” 允禩打了个冷颤,但他没有反驳。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胤祥双眸流出刻骨的沉痛,可他转瞬敛去了神色,安抚道: “再信我一次,这个孩子不会伤害你。把她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保证。” “刘太医。” 没等允禩回答,胤祥转身唤了刘声芳,沉声问道: “你可做过打算?为何他怕成这样!” “皇上吩咐过的,本也不应有波折,谁知八爷他压根儿就不配合…再说王爷也知道,这产子之事实属九死一生,这—” “他不能死,刘太医。”胤祥狠狠合上眸子,掩盖过分不合时宜的神色,再睁眼已是一片冷凝: “还请太医全力救他一命。” “那是自然,奴才定当全力以赴。” 胤祥看着刘声芳展开药箱,允禩力竭,胸口轻微的起伏着,汗湿的脸却侧向另一个方向,不再看胤祥一眼。一个奴才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血房不吉,还请王爷避一避吧。” 胤祥没有动。下人开始嘈杂地走动,允禩的痛哼再也抑制不住,他口中咬着一块儿软木,散乱的发辫儿束不住头发,濡湿的发丝缠绕住他苍白的侧脸和脖颈儿,像湖水中飘逸的水草,他的脖颈深深后仰,大睁的眼眸在窗外照射进来的暖光熠熠生辉。他那隆起的,一直被胤祥忽略的肚腹开始蠕动,鲜红的血液在他身下晕开。胤祥被这场景定在原地,他似乎在目睹这世上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场面,仿佛置身于一场原始的祭典,而允禩是那镌刻着奇异图文的祭坛中央,被赤裸着献给神明的祭品。天边相连的无尽海依托着风的躯干,柔弱的枝桠在荒野上肆意生长,新生的马驹发出响亮的啼鸣,远方狼群撕咬着淋漓的血肉,悬崖的孤松之上海东青嘶鸣着展开羽翼,远方传来与自然相合的古怪韵律,于允禩喉咙里嘶哑的痛呼相合。 那一瞬胤祥突然明白,真正无法撼动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天命,而是新生。 当胤祥怀里揽住一个皮肤上染着血的,小声啜泣着的女婴,他才堪堪从那些虚无缥缈的幻象之中挣脱出来。允禩昏了过去,胤祥用女婴细幼的手轻轻蹭了蹭他苍白虚弱的脸,而后裹住女婴离开了弥漫着血腥味儿的寝殿。 殿外天都擦黑,拿着宝器做法的喇嘛和道士散远了些,而皇帝的乘辇依旧立在树下。 “四哥,是个格格。” 他向皇帝笑道。皇帝的双唇紧抿在一起,一双眸子紧锁在孩子幼嫩的脸上,少顷突然伸手揽过孩子,许是手臂过于僵硬,刚安静一会儿的孩子又细弱地哭起来。 “怎么这样娇?生的孩子也不像样子。” 四周的奴才纷纷小心地像皇帝贺喜,却实在拿不准这个孩子该是何身份,只能语焉不详地叫着格格。皇帝充耳不闻,沉默地抱了会儿孩子,等孩子哭累了,扁着嘴抽泣着睡过去,皇帝才低声说: “胤祥,你可知今日本是...” “四哥,那些事都过去了。” 胤祥轻轻拍了拍皇帝揽着孩子的手,也轻声道: “四哥受天道眷顾,恩及众生。前尘已矣,这是四哥的新生。” ——FIN—— 

打下 FIN 我激动得几乎晕厥过去…第一次写完二十多万字的同人,五月才入坑,这篇文从六月写到十一月,原本只是被春宫勾引之下的发泄xp产物,是在莉莉老公的鼓励下融合了升怀流梗,知道此文追星春宫太太成功后,我又像打了鸡血一样企图提高质量(但失败),后面因为没有大纲卡文卡得要死要活的时候遇到了白翟老公。白翟老公画的封面和联动图都让这个厕品文升华了,也吸引了其他追文的姐妹,对每一个留评点心推荐的姐妹们深深鞠躬!是你们让这篇文完结了! 稍微交代一下后续计划:知命会有很多番外的,我有很多膏肓梗因为一些想走剧情的原因搁置了,番外我要搞个痛快!另外14、9、八福都会有交代,3p也会变得货真价实,小公主也会出来玩耍。嗯。 会摸一些搞笑文,可能有比较短的连载,再开下一个长篇连载或许是十二月了,因为接下来有段时间非常忙碌!但心情如我的用户名,感情依旧很充沛!我爱公主!!! Btw,知命在我看来有个难以弥补的缺陷就是我对公主性格的把控有点差。虽然国内同人女广泛地爱着无辜受,但我认为真正想要创出水平的作品不应该把主角设置的太无辜,这个是我的锅!保证下一个长篇里公主还有其他主角的性格更有层次感和深度!!